[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 尘埃凝香（二）

; g5 A4 |5 ]9 M; z( Y8 q　　黄梓瑕一边听着，一边提着灯笼，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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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和周子秦所说的一样，这是一间十分破败的黄土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迎面便是一张堆满凌乱东西的矮床，差不多正对着大门放着。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左边角落打了一眼灶，灶上两三个缺口瓦罐，旁边堆着散乱的柴火，破米缸。右边有一张破胡凳靠墙放着，前面一个两尺长的矮几，上面也是堆满了各种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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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h! @0 N6 U　　黄梓瑕先把灶间的灰扒了一遍，没发现零陵香的余烬，便又过去把矮几上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大不了就是提篮火石之类的日常用品，大都落满了灰尘。

　　她又走到床边，蹲下来查看。因屋内东西挤占，这张床十分狭窄，差不多就门板那么大。可这门板大的床上，居然还堆了不少东西，几件破衣烂衫，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把磨刀石，两扎黄表纸，一个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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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v1 d  p6 r( V( c　　床前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几件东西，木枕、一块摔碎的黑瓦当、干荷叶包着的几团艾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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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F  j9 k　　她正看着，后面里正已经过来了，脸上眼屎还没擦干净，对着他们点头哈腰：“三位官爷，刚刚不是官差们查完刚走吗，怎么大半夜的又劳烦三位来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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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0 v! c, j7 J　　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我们食君禄忠君事，尽忠职守，秉公办事，深更半夜怎么了？哪里有尸体……不，冤案，哪里就有我们！”

* S  Q+ N& W3 D' ~　　里正肃然起敬，赶紧向他行礼：“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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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5 F: `4 S) a9 n* V! e% u  D3 v9 x　　黄梓瑕无奈地看了周子秦一眼，指着床上的东西问里正：“老丈，您知道他床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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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正转头一看，一脸晦气：“知道，还不就是那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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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7 h, _* Z3 f. j! A& w! Y! J　　“那些？”周子秦赶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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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2 w7 E! O! r2 R8 g　　“他之前不是犯下一桩臭名昭著的破事吗？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没被追究，他还日日洋洋得意对人炫耀，真是本坊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直到前几天荐福寺里起火，烧死了一个公主府的宦官，他才慌了，怕自己也遭受天谴，于是就病急乱投医，到处去弄什么辟邪的东西。官爷您看啊，这个是浸了黑狗血的瓦当，这个是喷了符水的黄表纸。还有这个，是拿来防身的剪刀……还有着墙上，你们看！”

　　里正把手中的灯光举高，他们看到墙上贴着好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与字画，也不知哪儿捡来的，有新有旧，有道家的，也有佛家的。窗边挂着慈航普度的木牌子，门上钉着目连救母的小铁匾，床头贴的居然是送子观音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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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忍不住指着床问：“这么小一张破床，还堆满了东西，他睡觉还能翻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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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得着翻身吗？半身烂疮，只能那么侧着睡，还翻身呢！”里正显然对这个本坊之耻十分痛恨，话里行间嗤之以鼻，“三位，不是我说，下午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大家都说了，这就是报应！好好的糟蹋了人家姑娘，还到处夸耀，听说害得人家姑娘已经自尽了。这不，报应来得真快！就算他躲在屋内，插了门，锁死窗，贴满符箓，寸步不出，还不是死了！”

　　周子秦同感地点头：“嗯！所以人绝对不能做坏事！”

　　里正一见有人肯定自己的想法，顿时更是滔滔不绝：“据说啊，下午劈开孙癞子的门时，大家都看到屋内一股怨气夺门而出，煞气冲天而去！大家都说，这是那个冤死的姑娘报了仇之后，魂魄归去，终于可以安息了！”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因为，下午他们还刚和“冤死”的滴翠说过话呢。

　　检查过了屋内一切，又仔细查探过门闩和窗锁之后，周子秦又将封条贴好，在上面签了个周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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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9 r( ^% I$ U6 a2 K: s　　王蕴取下蒙面巾，回头看看屋子，转过目光凝视着黄梓瑕，感叹道：“崇古，我今日才知你不易，真是佩服。”

8 }7 P4 @# X3 ^7 c  l' @% ^7 j/ p　　黄梓瑕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还好……倒也不是经常这样。”

　　“这就算不错了！上一次啊，我和崇古去挖尸体时你是没看见呢，还有在水渠里捞尸体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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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能当做没听到，先走到那拂沙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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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在她身边问：“这样一个几乎等于是毫无漏洞的屋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杀死里面的人呢？而你……又要如何才能查探出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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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A- d& e% d: X% p1 _( n　　黄梓瑕翻身上马，低声说道：“慢慢查吧，我想只要是犯案，总是隐瞒不住的。”

　　“就是啊，崇古在我心目中，可是足以与我的意中人并驾齐驱的探案天才，世上怎么会有难得倒她的案件呢？”周子秦洋洋得意地说着，仿佛黄梓瑕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一般。

: @8 u3 V3 `' A! A, ]3 Y( c3 S1 I　　黄梓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把“我的意中人黄梓瑕”后面三个字省略掉——周子秦又没这么傻，自然不可能在王蕴面前说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 i, r2 \4 S* y3 f& E/ k7 X　　幸好王蕴对周子秦的意中人并无兴趣，见前方已到路口，便只微微一笑，看向黄梓瑕说道：“那么，崇古，子秦，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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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S" S; u" [0 h　　“好！明日我们一定准时到你们那边吃饭~”周子秦挥手。

3 t7 l1 v4 B" \, L. E+ K) j　　待王蕴离开，周子秦一边在街上散漫地骑着马，一边与她讨论：“崇古，这回这事，真有点棘手呢，你觉得呢？”

　　黄梓瑕点点头，说：“嗯，那门闩和窗锁，都和义庄的那个不一样，绝对不可能用铜片什么的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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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啊，”周子秦烦恼道，“几乎可以说，死者是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中啊！”

　　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崇古！你……你还记得张行英家中那幅画吗？就是那幅供在堂上的，据说是先皇御赐的那幅怪画！”

　　黄梓瑕点头，缓缓说道：“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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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画上的三种怪异的死法……第一种，是遭天雷所击焚烧而死；第二种，是在铁笼之中困死；第三种，是被凤鸟飞扑啄死！”周子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惊骇，“如今，这三种死法，居然已有两种出现在滴翠的仇人身上！”

7 m* U# @' {( M  H　　黄梓瑕心事重重，只点了一下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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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H7 E4 b/ w7 Y; S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你说，这会是凑巧，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你不觉得这事太奇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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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 t* Z7 s/ I, d% B1 D" N　　“子秦。”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一街的暗淡灯光下，平静地望着他，“明日，我们在京城防卫司见了张二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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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重重点头，脸上却满是得意：“你看，崇古，我终于也想到一次你没想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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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6 z; g4 C# Q* |0 Z! Z' C, q　　“是啊……自愧不如。”她说着，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的夔王府，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5 \- c1 T& F$ s4 U4 B4 m" D" c　　第三种死法……会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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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朗气清。百万人的长安，一两个人的死，微不足道，依旧平静。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工部时，并未下车，只问了一句今日在哪里疏通水道，就径直往那边去了。

　　今日工部正在通济坊一带整修水道，他们过去时只见一群劳役佣丁在水道口搬运淤泥，工部蒋主事在那儿蹲着看下面，下面的水道黑黝黝的，臭气熏天，他捂着鼻子皱眉看着，无计可施。

& z( i" E0 v: l6 L3 |* _　　李舒白与黄梓瑕下了车，适逢劳役头向蒋主事汇报，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了，主事您看……是不是赶紧把钱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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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主事迟疑着，问：“真的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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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事，您放心！”那劳役头拍着胸脯保证，“好歹小的也是得工部信任才能得这个差事的，绝不会办砸！要是没疏通好，您来找我！”

4 u; r8 W, C& f* B$ _　　“这么说，下面应该是畅通无阻了？”李舒白在蒋主事的身后慢悠悠地问。

; Q; S& b6 Q4 M$ H0 r1 h' `　　劳役头不知他什么来历，但也一眼就看出他身份不凡，赶紧说：“哎哟，贵人您放心！我张六儿办事，绝对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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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 a2 D& x6 f! P　　蒋主事一回头看见李舒白，赶紧行礼：“夔王爷，您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方？哎，赶紧到上风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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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9 U+ O& m$ H! X5 w$ p  v　　“不必了。”京城皆知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水道口看了看，问，“那个张六儿，是管这个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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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c( J3 Y$ @  M- k6 [4 D　　“是，京城大大小小的下水道，他全都一清二楚，前几年工部将下水道的劳役招编，他就成了头儿，每月都是工部支给俸禄的，另外每次通水道都要加给现钱。”

　　黄梓瑕在后面听着，心想，谁定的破规矩，每次通水道另加钱，这群人还不天天盼着下水道堵塞，恨不得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怎么还可能尽心尽力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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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也不说话，只示意张六儿过来，然后问：“下面真通好了？”

　　“真通好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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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 m1 P. }, ]# `" j　　“你所谓的通好，是下面水道的淤泥垃圾里挖出一个洞勉强可以排水，以应付差事呢，还是水道中的淤泥垃圾都已清理干净，没有阻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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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F# W+ a0 C2 r　　“哎哟，瞧王爷说的！自然是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敢留存一星半点淤泥！”张六儿算准了李舒白不会下去查看，说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朝廷每月供给我们兄弟俸禄，我们也心知此事关系长安民生，怎么还敢有差池？个个都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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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p' X  t% @% G　　“好。”李舒白也不多话，示意景祐把后面的那两把锁捧上来。那两把硕大的铁锁果然引人注目，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一眼。

9 K" J8 ]# D+ ^0 n$ u' z: C6 `4 p! L　　“即日起，工部对水道另有规矩，今日本王第一次试行。既然你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本王也知道，我朝水道历来由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五尺，一个人在里面弯腰行走并不难，更何况还可以爬行。”李舒白指着第一把锁说道，“在水道清完之后，你身为负责此事的劳役头，要下到水道里面，本王会亲手将水道锁上，你就可以在畅通无阻的水道中前进，而本王在上面行走。你此次通的水道，本王会沿着走到前方出口，然后折回，再走一遍。等我第二次到达那边水道出口时，不管你是否出来了，本王都会将那边的出口用第二个锁锁好，钥匙带走。”

　　张六儿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嘴唇青紫，喉口嗬嗬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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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拿起第一把锁，示意黄梓瑕打开，准备锁水道：“还有，既然你说下面已经半点淤泥也没了，所以到时候你钻出来时，身上如果蹭上了太多泥浆，可能本王也不会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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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Z6 W2 M: K　　“王……王爷！”张六儿体若筛糠，扑通一下就软倒在当街，“请……请容小的再，再下去查看一回……免得……免得有所疏漏！”

' D6 i/ L% P; j5 |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把手中的锁又放回托盘里：“去吧。”

十 尘埃凝香（三）

　　身后景祐早已在老远的槐树荫下设好了胡凳，李舒白走回去坐下，洗手安坐。

　　景毓摆下了四色茶点，打开冰桶开始制作冰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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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h4 x' t: U' }　　黄梓瑕端了一盏冰乳酪吃着，一边看那边张六儿跟疯了似的和一群人一起在水道口跳上跳下，一担又一担淤泥从水道内运送出来，堆得跟山似的，幸好他们这边离得远，并没有闻到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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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k8 ^1 y" m2 o% e: Y# m　　蒋主事满脸欢喜地走到李舒白身边，兴奋地说：“这条规矩一下，京城以后的水患，可算绝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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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多久他们就能找出对策了——而且恐怕会先从蒋主事你的身上下功夫。”

( }- [+ h/ ~, R　　蒋主事立即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说：“小的绝对秉公办事，绝不敢为己私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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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 K5 p6 |$ ?; x0 e8 G　　“我亦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蒋主事见他们辛苦，就督管不严。毕竟，此事已经造成长安百姓家破人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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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小的自知职责所在，定当绝不松懈！”

　　日头近午时，滚成泥猴的张六儿终于狠下心，过来结结巴巴对李舒白说：“王爷，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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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D9 E% H4 K! Z: \/ }. Z　　李舒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水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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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M' }) n+ h2 }　　张六儿接过旁边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泼，冲掉衣服和脸上的泥巴，然后就将身子一缩，进了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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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f& S* \# A( A　　他这回是真下狠心了，李舒白才缓缓顺着水道走到一半，他已经从出口处窜出来了，而且身上泥浆居然不太多。

& t0 I" }# V- g7 l4 T　　“不错，若都能这样，还需要本王亲自来盯着么？”李舒白表示欣慰。

　　旁边一群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个个面露喜色。有人对着张六儿大喊：“六儿，跑得挺快啊！夔王应该让你把全城的水道都爬一遍，哈哈哈~”

& r9 o$ J# r$ t+ |　　又有人说道：“六儿爬过去算什么，应该让钱老板去爬一趟，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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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8 K2 \4 C) q1 P5 V: |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旁边人群中一个矮胖子缩着头，哭丧着站在那里，一脸晦气相。

$ D% f( I3 |# u6 J　　李舒白一眼就看见了他，向黄梓瑕示意。

# W4 m# v* b+ \' u; L3 S　　蒋主事正招呼一群人来领工钱。黄梓瑕看见领了钱的张六儿走到那个矮胖子身边，相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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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矮胖子身边，拱手行礼：“这位大哥，请问贵姓？”

　　矮胖子一见夔王身边的宦官过来，赶紧赔笑：“见过公公！公公，小人惶恐……不知公公找小人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可是京城有名的那位钱关索，钱老板？”

　　“哎呀，不敢不敢！小人开了几家店，聊以糊口、聊以糊口。”他点头哈腰，仿佛她是了不得的人物，那矮胖的身材水桶的腰居然能弯出半圆的弧度，也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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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但对一个宦官这样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人，实属少见。她颇有点无奈，说：“钱老板，只是问几句话，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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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K  P. Y! ?  ?! E- Q　　“是，是，公公您请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示意前面的水道，问：“张六儿与您熟识？”

　　“实不相瞒啊，公公，小人……有家车马店，然后收了一批泥瓦匠帮人弄房子，后来小人就……就接了一些活儿，与京中这几位通水道的兄弟联络好一起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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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B0 t  u, z% G4 q　　见他难以启齿的样子，张六儿干脆直接替他说：“对不住啊公公，就是我们几个劳役在衙门外接私活，偶尔也帮钱老板干点活。”

　　衙门虽养着这群人，但他们在外面接私活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黄梓瑕也不在意。而钱关索则心惊肉跳，赶紧说：“小人有罪！小人请公公责罚！请公公大发慈悲，放小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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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 A) P! w. N  m1 B2 p1 v5 G8 P　　“钱老板，此事与我无关，我并不是向你追究此事。”黄梓瑕真是无奈了，只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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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到旁边一堵矮墙下，黄梓瑕问：“钱老板可认识孙癞子？”

/ h( E( e# n8 E% B　　“不……不认识。”一提到此事，钱老板那张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垮下来了，难看之极，“公公，饶命啊……小人真的只是酒后一时冲动，所以过去劈了他家门……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替小人作证，小人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都快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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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m& i' W/ r7 U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昨日午时，你在哪里？”

　　“昨日午时……我在靖安坊收账啊！许多人都可为我作证的！”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激动不已，“大理寺的人也查过的，真的！公公，小人真的晦气啊！昨天小人还……还碰到尸体了！据说这霉运要走三年哪！小人的生意怎么办，小人昨晚一夜没睡啊……”

  V9 [0 k( H+ V) c; M6 E4 I　　“那么，你见过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吗？”黄梓瑕打断他的哀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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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时愣住了，悲苦的表情凝固在肥胖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对大理寺的人说了谎，其实你曾经见过驸马韦保衡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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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终于慌了，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就往她手里塞，哀求道：“公公，公公饶命啊……我确实只见过驸马那几次，我……我连话都没说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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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J; P, Z$ v4 [. w* l　　“一共几次？”黄梓瑕眼都不眨，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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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l- q+ \7 d6 \　　“两……两次，真的！”

/ o! `1 p: Y% \6 I2 ?　　“钱老板，你可知欺骗公门中人，尤其是诳骗大理寺官差，是何罪名？”

# d( c7 F2 y- X4 I　　“三……三次！真的，有一次只是在府门口，远远瞥了一眼，小人赶紧就……就走了……所以小人只算了两次啊！”他恨不得涕泪齐下，又多加了一块银子塞进她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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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I5 D8 l2 `& a　　黄梓瑕将银子丢还给他，笑道：“行了钱老板，知道您有钱，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出门。我一个宦官，哪用得着这些？您还是把几次见驸马的事情，详详细细跟我说一遍吧。”

4 f9 C) `/ N  p3 v2 Y- }' a　　“据说一共见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京城防卫司的试马场，就是王爷您上次对我说过的；第二次是在公主府内，他手下的人去修缮王府水道时，他过去查看，驸马让他们一伙臭气熏天的人不要扰到公主；第三次是在公主府外，他刚巧看见驸马的马车过来，于是赶紧回避在街角，不敢上前冲撞。”

8 k3 r2 @- E- ^8 P　　李舒白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问：“你信么？”

7 y( o% e  e: X　　“自然不信，钱关索这样钻营的商人，只要有机会，肯定要千方百计接近驸马的，怎么反而会躲在一边？”

5 l$ q  V6 g2 `) u6 F4 H: j6 E3 d0 }　　李舒白不置可否，又问：“他怎么解释对大理寺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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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9 Q# ~& I4 i& |1 l" ^　　“说是知道驸马出事了，正与他替防卫司买的马有关，又因为驸马曾批评过他的马，所以他怕祸及自己，于是就干脆说没见过了。”

　　“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他说着，站起身说，“快午时了，回府吧。你让厨房将午膳安排在枕流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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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有点迟疑，又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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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容：“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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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 B5 r% W' @) h1 l　　“周子秦和我约好……今天中午要去那个……京城防卫司。”她硬着头皮对他说，如芒刺在背，心虚地画蛇添足，“顺便看看……有没有驸马那桩案子的线索。”

　　李舒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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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夏日正午的太阳都没能让她流汗，可他的一个眼神，却让她全身的汗都逼了出来，眼都不敢抬。

　　幸好只是一瞬，李舒白便转过眼去，望着天空冷冷说道：“身为王府宦官，到处混饭。”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心想，还不是因为……王爷您让我贫困潦倒吗？去衙门混饭也得有门路啊！

; p1 L: Z" ^1 g, O　　“是……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回了周子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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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X+ u* K' t  D$ e1 u　　“不必，免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以为京城防卫司的饭有多好吃呢。”他丢下她转身就走，再不理她。

3 b* G0 F  E+ c+ E　　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呀！

8 M: I/ u: m- y, E9 d2 U5 x& T4 ?+ \　　黄梓瑕简直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她好歹为夔王府省了一顿饭呢，不知哪位大爷到底为什么甩脸色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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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古，想什么呀？”

1 z$ @  [$ z/ e* x' k　　周子秦抢着给她的碗里夹了个蹄髈，眉飞色舞道：“你看这块蹄髈，半肥半瘦，刚好是猪蹄尖上两寸，整只猪蹄的精华所在就在这一块！能在这么多人中抢到蹄髈中最好的这一块，也就是我这样的人才了！”

/ ]% A( b: S$ c5 ^+ L6 t0 v　　“这大夏天的……”居然还吃蹄髈，而且周子秦居然还要抢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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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面前的条案，京城防卫司的伙食果然不错，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今天为了欢迎新加入的张行英，居然还上了烤乳猪。

　　“不过话说回来，张二哥的骑术确实不错，今天才第一天，就能控马自如了，再过几天和自己那匹马混熟了，在防卫司就要数一数二啦！”周子秦压低声音和黄梓瑕讨论着之前训练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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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0 p3 [2 ~) u' R　　黄梓瑕点头，还没吃上几口，京城防卫司一群人就排队过来敬酒了。

　　“杨公公，上次那场击鞠，我们兄弟真是大开眼界了！”

　　“是啊，神乎其技啊！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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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杨公公，我敬您一杯！”

- H( H/ v6 @' G/ a3 b　　“刘四哥，别和我抢啊！我先来的！杨公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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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 z, {- N2 D% w1 m　　黄梓瑕看着面前一堆等着自己喝酒的男人，正在无措，王蕴过来训斥道：“是不是球场上不是杨公公的对手，准备在酒桌上捞回来？杨公公大忙人一个，下午还要去查案子呢，你们要是把他灌倒了，看大理寺不找你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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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咦，杨公公还会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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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拍拍黄梓瑕的肩，比自己破了案还骄傲：“年初沸沸扬扬的京城四方案，上月琅琊王家两个婢女谋害夔王妃的案子，都是这位杨公公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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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失敬，失敬！”一群头脑简单的大男人顿时震惊了，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崇敬，“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大案要案，需要公公亲自出马？”

　　“来，公公，为您的英雄事迹，咱再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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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给我滚！”王蕴笑骂，把一群人轰走，转而无奈地看着黄梓瑕，“对不住啊，防卫司一群粗人，没办法。”

2 h  k. |: c* G+ u! m　　“哪里，这边很好。”让她想起自己当初在蜀郡时，搭档的那一群捕快也是这样，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哄闹一场，毫无心机的年轻人。

4 n8 U+ E$ `( o# g. e+ L　　黄梓瑕转而看向本该是今日主角的张行英。他脸上挂着笑，神情却一直飘忽，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 `+ @/ H; Y! n- u　　黄梓瑕坐下来，问他：“怎么啦，还是喜欢阿荻做的饭菜吧？”

　　他赶紧摇头，说：“很好吃，很好吃……”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使劲塞了一只鸡腿在口中。

　　黄梓瑕便也假作不知，端起碗一边吃着油腻的蹄髈，一边怀念夔王府的菜式。

十一 罗衣风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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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王府的菜式，清淡素净，很适合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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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O0 \& P" n' a' O) }$ G% |　　枕流榭是适合夏日的居处。四面门窗俱开，三面风荷摇动，唯有一面连接着曲桥，通往岸上垂柳曲径。

　　水风浅碧，暗香幽微，一室生凉。

　　李舒白一人坐在案前，看着对面空空的那个位置，明明想忽略，却觉得越发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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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k3 j! r1 `8 S0 \) ~/ t　　他沉默地示意旁边人将一切撤下，站起走到曲桥上。一枝开得正盛的荷花不胜此时的炎热日光，垂在他的面前，他闻到荷花幽凉的香，不由得对它注目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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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E/ g+ [& b1 s- I) U! K　　站在他身后的景毓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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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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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毓不解地思忖着，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岸上有人疾奔而来，禀报说：“同昌公主府遣人来请杨崇古公公。”

　　李舒白听到杨崇古三个字，才转头问：“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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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禀王爷，据说是公主府出了大事，同昌公主急病心悸，太医正在救治，但她还是命人先请杨崇古公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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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微微皱眉，便顺着曲桥往外走去，一边吩咐景毓：“备车。”

　　“杨公公，王府的马车正在门口等您……”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防卫司进来通报的门房，愕然问：“马车？”

　　“是。说是要带您赶紧去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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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4 B' A. J- q3 |　　吃顿饭都不安生，月俸倒是扣得那么严厉。这样的上司，能说是好上司么？

　　黄梓瑕强颜欢笑，一杯酒告别了各位依依不舍的同仁们，匆匆忙忙跑到衙门外一看，果然夔王府的马车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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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赶紧轻叩车门，说：“王爷久等，奴婢该死。”

　　里面一片静默，看来夔王是不准备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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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I0 c: m$ c3 I8 ]; [+ T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绕到前头与阿远伯一起坐车辕上，谁知刚一动，里面传来李舒白冰凉的嗓音：“你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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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吸了一口冷气，僵直地站在那里不敢动。

" F& a0 K3 u7 |  D2 K3 W4 V　　“身为王府宦官，圣上亲自委你以公主府奇案重任，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刚刚死了人，你今日倒是轻松愉快，过来这边饮酒欢宴，觥筹交错——你觉得自己不该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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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E. a: M+ D/ f! K6 p7 Z　　黄梓瑕头皮发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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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2 B' S& N　　他隔着车窗看着她。盛夏午后，日光强烈，照在她微有薄晕的面容上，如同桃花盛绽，无比动人的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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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e! V  j- X7 r4 t) x) S　　因为这种姣好颜色，李舒白觉得一种异样的火焰，迅速地自心头灼烧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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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身边，她一直安静冷淡，仿佛心中萦绕的唯有冤仇与案情，甚至连呼吸都是一丝不乱，举手投足从未有过逾矩之时。然而，她不在自己的身边时，却活得那么鲜活动人，背着他和一群男人打马球，混在男人堆中推杯换盏……他不必亲眼所见，便已经能想象到她和那些人称兄道弟，肆意欢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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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女子，全然抛弃了在自己身边时的安静冷淡。

　　而她颜色最鲜艳灿烂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呈现给他看。

　　心头的那股火焰，在一刻灼烧着李舒白的胸口，他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夔王，站起来踢开车门，站在上面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略带喑哑：“上来!”

! b5 n6 E9 |3 Z+ c　　黄梓瑕仰头看着他，看着逆光之中，他深重明晰的轮廓，鹰隼般锐利的眼，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地呼吸一滞，不敢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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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n% P) y; x　　“长安人尽皆知，夔王爷素来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么对一个小宦官动怒？”

  [2 N  [6 p/ p# m　　身后传来戏谑的笑语，仿佛完全不知此时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王蕴笑意满面，轻挥着上次黄梓瑕送还给他的那柄折扇，对着李舒白微一躬身行礼：“今日是杨公公的好友进入我司第一日，杨公公最重情义，而且我司的许多兄弟也都十分敬佩杨公公，是以我才邀请杨公公前来，相信王爷不会怪罪我们勉强杨公公多喝了两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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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H$ M3 u6 a8 G2 J0 T$ }  w6 L% L　　李舒白见王蕴亲自出来，也不能当面拂他好意，只说道：“她私事我亦不管，但今日是她负责的案件出了问题，非立即去处理不可，否则恐怕误事。”

$ `' H( z2 x" M) W$ y9 k% p　　王蕴笑着向黄梓瑕说道：“赶紧去吧，待本案破了，防卫司一群兄弟再请公公的庆功酒。”

& {* f7 ^6 \6 W# k3 F$ n8 X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示意黄梓瑕到前面和阿远伯坐一起去。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向王蕴注目示意后，赶紧跑到前面，跳上车坐在阿远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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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微笑目送她而去，身后周子秦匆匆忙忙跑出来，问：“崇古去公主府了？是不是出事了？怎么没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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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干嘛？每日跟在崇古身后还不够。”他丢下一句，转身往回走。

* u+ |; |, G  R8 w; S* |　　周子秦被他一句话噎得莫名其妙：“跟着崇古不好吗？跟着他肯定有疑案、有尸体，这么好的资源，我不跟着他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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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无语地仰头看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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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初刻。

　　同昌公主府上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高台外听差，却又不敢进去，一群人挤在那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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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一步步走上高台。众人看见他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赶紧向他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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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垂珠站在人群之前，脸色惶急，眼神游移，便问：“公主是怎么了？”

& h& H) ?8 n- ^  y) E　　垂珠看见她，赶紧低头说道：“公主的九鸾钗……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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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Q0 J' w; K　　不见了。同昌公主的梦居然成真，而那支她最为重视的钗，也真的不见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见李舒白已经进内去，赶紧对着垂珠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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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线编织的湘妃竹帘已经放下，小阁内显得略为阴暗。在这半明半暗之间，他们看见同昌公主倚靠在榻上，郭淑妃坐在她身边，替她挥着一柄白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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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Q4 {* E' {" L8 K　　同昌公主穿着白色的纱衣，散下的一头长发，就像黑色的丝绢一样流泻在榻上，黑色极黑，白色极白，虚弱的病态让她的面容也显得不那么单薄倔强了，显得她比往日似乎要惹人怜爱许多。

9 s+ L; r+ ]  a4 w2 ]" l　　然而看见坐在她面前的人，黄梓瑕的胸口微微悸动，忽然在心里明白了她这样动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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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3 e+ Q! m  m/ |" h$ Z　　禹宣。

　　殿内的光线暗淡，却掩不去他一身清气纵横。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缓。无可挑剔的仪态，皎洁清朗的面容，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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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声音温柔清和，如同碎玉在冰水中轻轻相击回荡，为同昌公主讲述着《礼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当时琴有宫商角徵羽五音，各弦表君、臣、民、事、物，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条弦，成七弦琴……”

# D# R3 C9 r* T* o3 M3 A& j　　他声音柔和清澈，在这样的夏日中，仿佛可以赶走炎炎之气。不止同昌公主望着他，连郭淑妃也放下了手中绢扇，凝神静听。

　　李舒白站在小阁门口，审视着禹宣。许久，他又转过眼看黄梓瑕。见黄梓瑕只是默然低头站立，脸上并未流溢出任何表情，他才收回了目光，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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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看见他，便端坐起来，下榻向他行了一礼：“四叔。”

% m- w+ Z5 X/ U: G& @　　禹宣站起，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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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4 K' b6 N7 g  F5 M" `( o　　“你身体不适，就不必多礼了。”李舒白对同昌公主说道，郭淑妃挽着她站起，说：“有劳夔王今日亲来探望，同昌真是有幸。”

3 E: J0 w6 G: ?　　同昌公主则望着黄梓瑕道：“杨公公，如今我的九鸾钗真的丢了！你……你看该怎么办呢？”

　　她显然还在为自己的梦而后怕，捂着心口喘息微微，眼底是深深地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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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0 k9 t+ y6 O" ?0 l3 W　　黄梓瑕赶紧问：“不知九鸾钗是怎么丢失的？公主可否为我详细描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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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A; i3 _: M　　郭淑妃毕竟是后妃，与王爷同处一室不便，只能叹了口气，示意禹宣退出。禹宣不声不响，安静地接过书，跟着郭淑妃步出小阁。

　　李舒白坐在旁边，随手翻了翻床边小柜上留着的周礼，漫不经心地听同昌公主诉说九鸾钗丢失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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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礼的旁边，蹲着一只两寸高的小瓷狗。公主府中一切用度精致而雍容，而这只小瓷狗却与这些金玉珠宝大相径庭，它形状小巧，憨态可掬，虽然做得十分精致，却显然是市井的东西。

) ^6 ?5 _/ w2 @  u" j　　他看着那只瓷狗，听同昌公主对黄梓瑕说道：“前几日我做了那个梦之后，昨日你又说会留神关注此案的，于是我便在你走后，将九鸾钗交给侍女们，让她们仔细留神保管……”同昌公主只说了这几句，已经心悸气喘，她倚靠在榻上，呼吸紊乱，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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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0 I! A7 m8 k1 z, E) F5 O  U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背，一边朝外面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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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急促，垂珠和落珮等几个贴身的侍女疾步奔进来了，赶紧扶着同昌公主顺气，垂珠赶紧从怀中掏出小瓶子，倒出一颗丸药给同昌公主服下，又不停帮她抚着后背，直等她气息顺了，才松了一口气。

# }  R& @- ^9 C9 g) R. ~9 E; ]　　垂珠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赶紧先站起来，去旁边倒茶水过来。同昌公主见黄梓瑕打量着垂珠，便虚弱地抬手指着她，低声说：“你看，魏喜敏没了，我身边这么多人，也就垂珠最得力了……可惜就要嫁出去了，以后谁能这么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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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珠赶紧跪下，说：“只要公主一句话，垂珠宁愿服侍公主到老，永不离开！”

　　“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说着，回头看着李舒白与黄梓瑕，惨然一笑，“四叔，只能让落珮带你们去查看了，侄女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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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F6 ]0 I( c& g　　“好生休息吧，你自小有这病，最忌多思多虑。”李舒白说道。

& a- C9 s' c- ~8 v8 v: v8 P0 z　　垂珠跪在公主床前，取出她床头小屉中的钥匙交给落珮，也不站起，就跪着帮同昌公主用汗巾轻轻擦着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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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跟着落珮走出小阁，问：“九鸾钗在何处丢失的？”

　　“就在旁边厢房。”落珮说着，带他们走到旁边一间上锁的厢房前。房前有两名宦官看着，见落珮来了，便开了房门，让她们进去。

十一 罗衣风动（二）

　　房内门窗紧闭，在这样的夏日中因密不通风，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闷热。里面陈设着一排排架子，放置着各种箱笼匣盒，显然是公主私物仓库。

　　落珮走到角落的架子前，蹲下来从架子最底层拉出一只箱子，然后用刚刚交给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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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是一只一尺见方的小匣子，落珮将它捧出，打开来。

; I5 A  v8 ?# J! ~1 L5 l　　里面是紫色丝绒的衬底，如今那上面，空无一物。

　　“前日公主因做了那个不吉的梦，所以便将九鸾钗亲手放在这个匣子中，又亲自看着我们将匣子放在箱子中，锁好后将钥匙放到她床头的小屉中，又命我们放到这边。”落珮说起这事，还是又气又急的神情，说道，“还是我和垂珠亲手抬着箱子到这边的，我们觉得最下面角落这边，应该是最妥善不过的，因此就将箱子放在了这里。当时还有坠玉她们几人和我们一起的，大家都是眼看着箱子被我们抬进去，又放在这个地方的。我们放好箱子后，几个人就退出了。结果今天早上，公主说自己心中不安定，就将自己枕边的钥匙拿出，交给我们，让我们将九鸾钗拿过来给她。我和垂珠坠玉她们几个人到这里，垂珠打开箱子，取出匣子一看，顿时惊叫出来，原来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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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们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和栖云阁所有人都被带去搜身，厢房中、阁中、府中所有人的住处也都彻底查找了一遍，可是九鸾钗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就好像……真的是被……被潘淑妃取回了一样……”落珮惶急地说道，“这岂不是事怪近妖么？九鸾钗又不是小小一支钗，这可是雕琢着九只鸾凤的大钗啊，谁能隔着箱子、又隔着匣子将它悄无声息地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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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李舒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念头——那张诡异的符咒。那张来自徐州，同样放置在两层精密锁具之中的符咒。

& g; z8 l4 {0 B: f( {# g6 \　　难道这世上，真有隔空取物、隔物施法的手段？

  N9 w" c4 D% Z& q: w　　落珮没看见他们交换的眼神，依然惊惶地说着：“公主一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犯病了。王爷是知道的，公主她自小便不能受惊，不能大喜大悲，不然的话就会心口绞痛。前次魏喜敏的死，公主已经心下不适，驸马爷击鞠受伤，她又受一场惊吓，再加上昨夜又……又听到消息说……”

6 V3 c0 Y9 d# L# m, J: P　　落珮说到这里，才恍如初醒，赶紧抬头观察他们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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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8 ^! X* D" j/ A1 s　　黄梓瑕说道：“昨晚？你是指孙癞子的死？此事我们皆知，你无须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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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正是听到消息说，那个孙癞子死了……而且，街上人都说，他死于那个什么滴翠的冤魂。”落珮忐忑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公主为何一看见那个滴翠出现就发病……她，谁叫她自己不懂得及早避让公主，以至于公主生气，说她不吉，让我们将她打出去，再也不许进府……”

6 I- s! c6 c5 k; `　　黄梓瑕问：“她没有冲撞公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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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 C7 k7 ?2 x6 j　　“没有呀，当时我们都在的，她和公主打了个照面，公主一看到她，就不知怎么发病了，靠在垂珠身上心口绞痛。”落珮回忆着当时情形，有点同情地说，“公主只说把这女子打出去，结果谁知魏喜敏就把她给弄成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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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韦驸马当时曾说，因她误踩到了公主的披帛，是以公主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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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0 b  I9 s) s( W　　这两个人的话，到底谁的比较可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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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5 F2 r7 Z) y5 H0 a) t( ^! u: A　　落珮还在说：“所以其实那个女子的事，和公主是无关的……但毕竟两个与她有关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我想，公主心下或许因此而大为烦躁，再加上九鸾钗又丢失了，公主气急之下，沉疴又犯。而且这回可真是病来如山倒，淑妃都带着宫中好几位太医来看过了，依然不见起色，如今我们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心急如焚呢……”

　　黄梓瑕听着，又问：“调查昨日进出这个库房的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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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4 r+ H" b! ?　　“昨日九鸾钗放入库房之后，便再无人进出了。”

　　“那么，门口把守的两位宦官，是否已经查过了？”

　　“是，第一时间搜身搜房间，并无所获。其实虽说他们可以两人一起监守自盗，但公主因近日睡不安稳，是以加派了人手候在门外，厢房门口的宦官，时刻处于旁边侍卫、宦官、侍女们的目光之下，并没有进去的机会。”

　　黄梓瑕略一沉吟，蹲下研究了箱子一番。

　　普通的樟木箱，外面漆成红色，用黑漆描绘着吉祥花纹。里面是原木板，她将箱内各个角落都敲过了，并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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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 Y5 q) n+ m& x" K2 \　　然后她又取过那个匣子，打开来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是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细，描绘着四季花草，一看便觉得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凡。

　　她仔细查看盒子内外，亦没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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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把钥匙呢？公主一直都放在身边吗？”

% n2 _6 [. ?) m! \　　“是的，一直都放在公主床头的抽屉中。公主这几日睡眠不安，我们一直都候在殿外，上半夜下半夜的，都有几个人守着。若有人进入公主室内，必定要经过我们的。”

　　“窗外呢？”黄梓瑕又问。

　　“公公说笑呢，栖云阁是在高台之上，公主的寝处和厢房、库房的窗外都是几丈高的地方，谁能沿着这样的高台爬上来，越窗而入偷东西呀？”

　　黄梓瑕闻言，便走到窗边，推窗往下看了一看。

5 H9 I, r7 |( ?6 D2 o　　高台凌空，整个公主府尽入眼帘，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永嘉坊。高台之下，是水波般的合欢花，一层层粉红色层层扩散，如同水波一般。而栖云阁就像粉色水波之中的蓬莱仙山，高阁凌云，美轮美奂。

6 V+ S  E$ W& j: H　　这么高的台，唯一能进入的地方，就是外面的台阶，贴着台身三度转折，呈之字形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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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问：“同昌自幼身体娇弱，为何要住在这么高的地方？走上来也比较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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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怕热，又怕冷，这边夏日风大，冬天整日都有阳光，而且离地较远，湿气较少，公主一眼就看上了。至于台阶，公主若累的话，直接将小轿抬上去也可以的。”

　　黄梓瑕点头，示意落珮将东西收拾好，三人出了厢房。

! \% K5 r; l$ d　　李舒白站在阁前的空地上俯瞰下方，而黄梓瑕进去看望同昌公主，谁知进去时，只见她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纱帘重重垂下，悬挂着金丝银缕编织的如意结，象牙席的四角，压着四个伎乐飞天和田玉席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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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b/ Z& E# y+ M( G+ B　　垂珠站起来向她行礼，带着她到了外间，才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昨夜未眠，今日困倦了。她睡前吩咐说，公公尽可在府中调查，务必将九鸾钗找到……”

$ n8 A+ y: `- T9 Q2 n$ e　　说到这里，垂珠眼睫朝下，眼中水气湿润：“公主是太上心了，就算九鸾钗是稀世奇珍，毕竟不过是一支钗而已。可我们怎么劝，她都一直觉得这钗与自己休戚相关，执意觉得若潘淑妃取走了这钗，她……她也将随着潘淑妃而去……”

　　黄梓瑕点点头，又说：“我知道了。近日你们要细心留神，毕竟……”

% ?2 o0 ~! ^+ Z6 Q% u, ?　　毕竟，她还记得自己在张行英家中看过的那张画，除去已经应验的前两幅涂鸦之外，已经只剩下第三幅了。

8 }5 q4 v3 l( B0 M+ R5 D% H　　若同昌公主真的成为飞鸾扑啄的那最后一个死者，以皇帝对她的宠爱来看，恐怕整个长安会掀起一场巨大波澜，到时候绝难轻易平息。

　　垂珠转身回阁内守着公主去了，黄梓瑕走到李舒白身边，却见他正看着合欢林中某一处。

. ^* ?3 N9 P: q; ^6 n/ I0 o　　她正看了一眼，李舒白已经转身，向着下面走去。

　　她匆匆一眼，只看到禹宣站在合欢花下，手中握着一个东西，一动不动。只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亦看不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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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已经走下台阶，黄梓瑕强迫自己回头，跟在他的身后下栖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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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J# @& |0 |% v8 g/ Z3 K　　他们沿着高台的台阶而下，偶尔转折之间，她可以看见李舒白的侧面，凝重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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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他这是为谁，还在犹豫之中，李舒白忽然开口，说：“如此看来，要进入库房偷盗，又要打开这个箱子，将东西原封不动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 p+ j! U6 Y; _　　黄梓瑕点头，说：“必定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未曾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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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o4 Y) x5 H　　“这个办法，或许对于我那张符咒，也会适用？”李舒白说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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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阶之上，长风自他们身边流过。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打量许久，才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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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d& x5 Y, O- K$ ^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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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x8 p! p" e- t+ `3 g* N2 S　　“比如说，同昌公主的九鸾钗被盗，你却似乎对她的安危更加关心——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她的预感是对的，九鸾钗真的会关系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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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4 W& s( {) a1 {　　知道他指的是这件事，黄梓瑕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忙说道：“这事，我正要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拜访一下鄂王。”

　　李舒白微一挑眉：“又关他什么事？”

3 V6 z; b' E4 x$ S8 G& \, ?6 f! f　　“上次那一场击鞠之后——就是韦驸马出事的那一次——因昭王想吃古楼子，我们同去张行英的家中，却见到了他家供在堂上的一幅画，据说是张行英的父亲当年进宫为先皇诊脉时，受赐的一张御笔。鄂王当时对此画表现出极其强烈的反应，而且之后也神情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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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G/ u9 W; I4 J　　“这幅画与此案，又有什么关系？”

  B2 Q% D  `3 S( q1 q　　“这幅据说出自御笔的画上，一共有三处分布不均的涂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男人遭到雷击，焚烧而死；第二幅，是死于铁笼中的一个人；而第三幅，则是一只鸾凤自半空中飞扑而下，啄死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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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U5 j8 O% C　　李舒白微微皱眉：“所以，根据前两个人的死，你认为，同昌公主或许会是……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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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8 @9 [8 G9 K' Z$ B　　“是。当时我看到时，并不在意，但此时想来，此画或许，与此案有着莫大关联。”

　　李舒白转身向下走去，沉吟问：“那幅画确是出自于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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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q, [5 W( J- U& t, B' T　　“不知。但我看那画的质地，是蜀郡黄麻纸，纸张平展厚实，模样倒真像是上用的，但我接触宫中事物较少，并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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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郡黄麻纸是宫中用来书写的，若是作画，先皇一般喜欢用宣纸，或者白麻纸，怎么会用黄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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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摇头说道：“那画近似于涂鸦，三块墨迹，谁知道是出于谁手。而且看来画的人也只是信手乱涂，所谓的三种死法，全都只是我们几个人看久了，臆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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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4 y/ Y' l! ]  Q: e) P, u　　“你留在公主府中再调查一下吧，我让大理寺的人去取那幅画，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御笔。”李舒白说着，转身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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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听得黄鹂叫声，滴溜溜如珠玉圆润。

6 Q$ @! B' V9 _4 Y4 j( \　　李舒白微微抬头，看向树梢。有两只黄鹂鸟正在枝头相对而鸣，偶尔互相摩挲翅膀。跳跃间枝头的合欢花便一簇簇如丝绒掉落，一派旖旎。

　　他的目光顺着合欢坠落的轨迹，又落在她的面容上。见她抬手接住那朵合欢花，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在想什么？”

　　黄梓瑕思忖道：“目前接触到的这三个案件，与公主府都有着似远似近的关联。如今两人死亡，驸马受伤，但到目前为止，基本毫无头绪……我担心若不及早破案，万一公主真的出事，恐怕局势将难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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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E: {5 V8 L1 H* J3 z　　李舒白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不必急躁，实在不行，自有崔纯湛帮你收拾残局。”

　　黄梓瑕在心中同情了一下崔少卿，点头。

十一 罗衣风动（三）

  P: \* c* o6 f# u- g　　黄梓瑕在落珮指引下，前往厨房寻找菖蒲。

　　菖蒲依然在制定着明日府中的菜单，正吩咐几个厨娘和杂役：“公主身体不适，口味必要清淡，鸡鸭鱼肉必要酌减，补血益气的一定要有四种——前日说了公主喜爱枸杞芽，怎么还不见你们去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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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役们唯唯诺诺，也有人烦恼道：“枸杞芽是当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时也难找。”

　　菖蒲叹了口气，拍拍桌子说：“我不管，公主说要什么，你们要是弄不到，明天我一个个掀了你们头皮！”

& p6 G8 m$ j$ |! ?- u　　落珮在外面叫她：“菖蒲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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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头看见她们，才挥手示意几个人散了，一边站起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杨公公，又来找我有事么？”

" v, [* P& \+ m' D3 M! k　　黄梓瑕走到室内，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前次过来请教了姑姑几个事情，如今还有一两点疑问，还请姑姑释疑。”

　　菖蒲一脸郁闷：“还是魏喜敏的事情？我当时真不在，只是与他口角一次而已，府中与他吵过架的人又不只有我，前月坠玉不就和他大闹了一场……”

8 s2 _/ A0 U- W* u9 u8 [　　“不，我并非来问这件事的。”

! ?1 k4 j' r' s/ F2 g　　“那……不知公公这回想要问的，是什么？”

* Z8 N8 S) d/ ]6 ]/ N　　黄梓瑕正视她，问：“请问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来历，是否可以对我从头至尾说一遍？”

　　菖蒲愕然，问：“和那零陵香……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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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7 v; C7 Q2 }　　“这个我不便说，我也是奉大理寺少卿崔少卿之命，前来问话。”黄梓瑕冠冕堂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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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只能低头说：“是……是公主府外一个人送给我的。”

　　“不知是什么人呢？”黄梓瑕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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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咬咬唇，但终于还是说：“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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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没想到那个矮胖的老板钱关索居然与王府中的厨娘有关，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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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7 K. c) P9 e/ b0 R# a! D+ c　　魏喜敏因讨要零陵香而与厨娘菖蒲口角；在孙癞子死的屋内，王蕴闻到了零陵香的气息；而钱关索，刚好是撞开孙癞子那个房门的人；同时也是贩卖那匹让驸马摔伤的黑马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以什么串联起来的？期间那条现在还看不见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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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O: P' W5 F, _1 ]　　她又问：“菖蒲姑姑，请恕我打听您的私隐，您是公主府掌膳的，而钱关索是车马店的，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0 |  H# x/ Z) ]* d) @2 y. [　　“是啊……我们也是年初认识的。”她低头，用手指在桌上画着，茫然而羞怯，“那时他手下一伙人在公主府修缮下水道，因厨房的水道最多，我与他商量过水道分布，便由此相识了。他……他胖是胖了点，矮也是矮了点，但为人很好。他们在这边干活时，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踩到了泥浆里，就是他打了水帮我洗干净了鞋子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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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着她面容上微微的红晕，不由得提醒她：“钱老板这个年纪，家中应该是有妻有子了吧。”

; F5 |8 n& C/ X& L4 G, K) l　　“是，他家中有妻有妾，还有三个儿子。”

* _$ p( m8 _- K1 q　　黄梓瑕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钱老板把零陵香送给你，然后你便献给公主，谁知公主却将它赐给了魏喜敏？”

　　“是啊，结果那个魏喜敏贪得无厌，我总共就这么点，他以为我必定自己还留着一些的，过来讨要。我说没有，他居然向我要钱老板的地址，说……说什么去找我相好的要也是一样！”菖蒲说起这话，脸色还是气得通红，“这是什么鬼话！知道的还以为我真和钱老板有什么呢！”

　　“菖蒲姑姑，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实则……我觉得魏公公的猜测也有一定道理。”黄梓瑕解释道，“零陵香十分珍贵，谁会知道钱老板如此慷慨，居然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 v4 L8 Z, R/ |: c( c$ g# E　　“废话，我帮他那么多次，我自己也是冒了风险……”说到这里，她喉口卡住，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件事宣之以口，但话已出口，也无法再收回，只好懊恼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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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却一直看着她。

0 d0 j( N1 x* N, Y- Y( A　　菖蒲在她的凝视下，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说：“钱老板有一次对我说，他早年间有个女儿，如今若还在的话，也有十七八岁了。可惜当初他带着妻儿逃荒到长安城郊时，一家人饥寒交迫，实在没办法，只能将当时年仅七岁的大女儿给卖掉，换了五缗钱。就靠着这五缗钱，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着贩卖草料起家，后又遇上贵人，到关外联络到几家大马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个儿子也相继成人，可惜……他说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儿，但恐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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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又问：“此事应该去找户部打听，怎么会找上你呢？”

( G! L" L7 L6 S* I7 t　　“当初他的女儿，买家是个公公，据说是宫里出来采买宫女的。他寻思着，女儿估计不是在宫里，就是在诸王府邸。可惜他一介商贾，与宫中、王府又能有什么交集呢？但我好歹是公主府的人，与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是说得上话的，她们有时进宫或去诸王家做客，或许能打探得一些消息，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总是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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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w# P0 g( W9 ?& _% R: k. i# r　　“姑姑热心助人，想必定是帮他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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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神情显出一种奇异的尴尬，说道：“这事……说来也凑巧，他要找女儿，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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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也是诧异，宫中、诸王、公主府邸中，宫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万人，怎么就这么巧，刚托公主府的人找，这人就在公主府中，真是太过凑巧。

　　“或许这也是……他心诚则灵，命数中冥冥注定，所以这般凑巧吧。”菖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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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5 M0 P7 |: O) a' [3 L　　“那么他女儿现在公主府中，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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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神情更显奇异，眼神游移许久，才终于说：“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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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9 R" F! J% E6 I. j5 l　　“垂珠？怎么认定的？”

　　“哦……垂珠今年十七岁，是七岁那边被采买进宫的，家中……据说也有两个弟弟，而且她右手腕上有个……痕迹，和钱老板形容的，一模一样。”

　　“两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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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钱老板三个儿子，有一个孩子是在卖掉女儿发达之后才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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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真是太巧了。钱老板想必很高兴吧？”

) S* i+ ?% a2 q& f' ?3 b) ?　　“是呀，这可是天降好事，我都替他们高兴。但是此事还请杨公公一定要保密，如无必要，不要向别人提起。”菖蒲叹了一口气，说，“毕竟这是我私收了他人财物，瞒着公主在府中为别人办事，按例，是要被逐出公主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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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T( W) _2 [　　“姑姑放心吧，这也是你积德行善。只要与本案无涉，我一定绝口不提！”黄梓瑕保证道。

* C2 t$ i% b) }4 x( i" C. P/ @　　菖蒲这才点点头，脸上却依然是那种忧虑的表情。

8 r- Y% k1 t. h1 W/ r8 t+ e　　黄梓瑕想了想，又问：“姑姑是驸马那边带过来的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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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赶紧说：“哎呀，我们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这边那边的。”

　　“我并非这个意思。”黄梓瑕笑道，“我只是觉得姑姑这名字十分雅致，又听说府中有豆蔻、鸢尾等，觉得你们应该都是同一批姐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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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x! n( U$ E/ s2 d　　“是呀，我们几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当初驸马还小的时候，便一直在他屋内做事了。蒙夫人看重，我管膳食，鸢尾管起居，玉竹管笔墨书籍……那时多好。”

　　“豆蔻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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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豆蔻，菖蒲的脸上又蒙上一层哀戚，叹道：“豆蔻和我们倒疏远些，她是最早到驸马身边，那时驸马三四岁时，她十三岁，今年的话……应该是三十三吧。”

/ g3 t- h7 g( n) a  b$ {　　“她如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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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月前，在知锦园失足落水……死了。”

　　黄梓瑕顿时想起垂珠曾说过的，知锦园中那个闹鬼的传说。她试探着问菖蒲：“听说知锦园被公主封闭了？”

9 n1 m. i/ J  G　　“是啊……听说豆蔻死后，有人在知锦园中半夜哭泣，道士做法也没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锁了知锦园，再不打开了。”

　　“哭声是男是女？”黄梓瑕问。

　　“这个我可不知道，是公主说有哭声，她既然听到了，那还能有错吗？”

　　黄梓瑕点头，又问：“那……豆蔻之前住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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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9 K) z" u/ w0 n8 k& y　　菖蒲摇头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园。驸马成婚时，老爷夫人原说也帮豆蔻找个好人家成亲的，可驸马坚持说自小习惯了她照顾，一定要她过来。豆蔻后来就主管着驸马住的宿薇园，我在膳房忙得焦头烂额，鸢尾虽算清闲些，但手下十来个绣娘，也天天要监督着绣活，玉竹在书房中也忙碌。我们四人各有事情，偶尔碰到也说不了几句话，后来忽然听说豆蔻去世了，我也确实伤感，去找鸢尾她们问过，可她们也只说不知。倒是府里有人说，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她就死在里面了呢？”

8 J3 I7 t% H. `/ p3 B7 Z4 y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这么说……驸马对于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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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9 I' M# c  b. r5 v　　“是呀，豆蔻比驸马大十岁，从小就照顾着他，所以驸马也一直非常敬爱她。有时候夫人都开玩笑说，豆蔻多年来在驸马左右，比她这个做母亲更亲近呢。”

! U4 A+ r0 o' z- m& m3 b& q　　黄梓瑕点头，说：“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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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X6 O* i- a& o  b9 Y　　菖蒲见她不再问话，便翻开账本又核对起账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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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6 u7 q& U: Y# A5 r1 @, d- o: r　　黄梓瑕见她打算盘时指法略显迟缓，知道自己在旁边让她觉得不适，便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辞了。”

　　“公公慢走。”她松了一口气，又随口挽留说：“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让人备一点公公喜欢的菜。”

　　“不了，夔王爷还在驸马那边等我呢。”

十二 怀蔷宿薇（一）

　　宿薇园的紫微依然在盛放，一串串盛放的紫薇花，在刚刚升起便已灼热的日光下显出浓厚夏意。

　　驸马韦保衡正在向着李舒白诉苦道：“王爷，您是知道的，不是我不去伺候公主，实在是我夫纲不振，公主不召我过去，我哪能过去？我倒是愿意端茶倒水伺候着，可是公主宁愿听国子监禹学正讲周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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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到这里，见宦官领着黄梓瑕进来了，脸上挂上尴尬的苦笑，朝她一抬手：“杨公公。”

　　“见过韦驸马。”她行礼后，站在李舒白身后。

　　李舒白将那个话题轻轻撇开了，只说：“最近，公主府中似乎出了不少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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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 J" q% M4 d- ^% U　　“是啊……魏喜敏死了，我打马球出了点意外，现在……公主最珍爱的九鸾钗竟离奇失踪了。”韦保衡扶额哀叹，“真不知是不是像那些臭道士说的，府中有什么东西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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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X- h: q5 M　　李舒白问：“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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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q" [9 M2 x2 t  T) c+ K3 ?% a　　“就是……知锦园的事情嘛。”他看着黄梓瑕，问，“杨公公是否也听到府中流言了？”

　　黄梓瑕点头，问：“是否指驸马身边的豆蔻莫名溺死在知锦园那件事？”

. }/ G3 o8 ]$ P　　“嗯……”他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几乎难以觉察的哀伤，但他立即便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那些在日光下怒放的紫薇花，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调，“自那之后，知锦园就因为夜来鬼泣而被封闭了，但好像从此之后，府内就老是出些奇怪的事情……就像公主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结果她的九鸾钗就真的不翼而飞了，你说，这么一件东西，能在这么严密的守卫下消失，这不是咄咄怪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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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道：“确实是，怎么看都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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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豆蔻的冤魂在兴风作浪。”韦保衡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只有鬼怪，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让九鸾钗忽然消失吧。”

3 ?8 @5 f. C  j# N　　“韦驸马觉得，自小服侍您十几年的豆蔻，知道在死后会被您称为鬼怪，会不会很难过？”黄梓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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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愣了愣，然后轻声说：“或许……如果她死得很冤枉，很痛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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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1 F0 l7 h" Y! S9 }　　黄梓瑕默然不语。李舒白则说：“怪力乱神之事暂且先搁下，我想先问驸马一件事情，昨日午时，你在何处？”

3 {( e% q4 R+ {/ c# q. K　　韦保衡微微一怔，然后回答道：“午时我在大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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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n" g# b* o1 w' |2 H- x, `　　“不知驸马去大宁坊有什么事？”

! }' J! A( [7 d1 n" W　　“大宁坊的兴唐寺主持悟因，是大德高僧。我因最近府中出了点事，所以去请他诵经超度。”他回忆着，清楚地说来，“和悟因约好日子之后，我在寺中转了几圈，不觉已经迟了。出来时听说坊中出了人命案，我去看了看，见大理寺已经有人查探了，便自行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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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问：“不知驸马在寺中盘桓时，有遇到什么人？”

6 n2 X; H1 O2 ~  `2 ?6 g　　韦保衡摇头，说：“又不是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我在后院转了一会儿，没有遇到什么人。”

　　“之后呢？”李舒白缓缓问，“在你离开大宁坊回府之前，。”

　　韦保衡愕然看着他，问：“王爷的意思是……”

  L$ v  _1 K! Y/ V7 n　　“昨日我从衙门回府时，在大宁坊见到了你。”李舒白也不隐瞒，轻轻带过一句，“你和那个吕滴翠，正在说话。”

　　韦保衡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料到自己在大宁坊与滴翠所说的话，居然会落到他们的耳中。

　　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终于还是点头承认说：“是……之前，我去摆平此事时，见过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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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对于她的举止言语，却似乎并不像只见过一面的样子。”李舒白依然口气冷淡，却毫不留情。

　　韦保衡长出了一口气，说：“是啊……终究是公主府亏欠了她，我想尽量对她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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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z6 T* V' C2 N$ h. w0 s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难道就因为我出现在大宁坊，和吕滴翠说了几句话，王爷便认为我与那个孙癞子的死有关？”他终于忍不住，急着开口替自己辩解，“王爷您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前往大宁坊，去杀一个浑身烂疮的病鬼？我只要吩咐一声，那个孙癞子就有一百种死法，您说是不是？”

　　李舒白靠在椅上，看着跳起来急着辩解的韦保衡，连睫毛都没眨一下：“韦驸马，你多心了，本王只是想说，你毕竟是同昌的驸马，私下与一个年轻女子相会，似乎欠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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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愣了愣，才脱力地重又坐下，低声说：“是……谨记王爷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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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f, Z# j7 o7 y& [　　在公主府中盘桓许久，眼看又是彩霞满天。

, L* a+ T7 N* e# [　　驸马亲自送他们到宿薇园外，然后有点忐忑地说：“王爷慢走，我先去看看公主那边是不是需要我。”

　　李舒白点头道：“去吧，府中上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必要好好照顾公主，最好不要出门，不要与外人见面。”

　　“是。”韦保衡态度恭谨，一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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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顺着小路走到角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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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离公主府并不远，穿过兴宁坊就到了。公主府在长安东北角的十六王宅，从西南角门出来，正通向长安城各坊。

　　两人见天边晚霞灿烂如锦，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也不管夔王府的车马正在等着他们，在公主府中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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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长安城最知名的富贵府邸，在落日的余晖中，金碧朱紫的颜色交相辉映，高台小阁，曲廊华堂，就像迷离虚幻的蓬莱仙山，瀛洲岛屿，仙人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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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似乎都有着难以自拔的痛苦与怅惋，那么，这样华美的亭台楼阁，是不是算浪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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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 }/ f2 b. f& j　　黄梓瑕正在想着，听李舒白低声说道：“昨日大宁坊，果然如驸马所说，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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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听他忽然提起昨日的事情，不由得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孙癞子死的时候，有关人等全都聚集在大宁坊了——张行英，吕滴翠，吕至元，钱关索，还有……韦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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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难得的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理由。”黄梓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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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但我想你必定也觉察到了，驸马从一开始便似有若无地将我们的目光引向豆蔻，你觉得他的用意是什么？”

0 T; G! I# v4 |' W/ I　　黄梓瑕点头道：“第一次到公主府时，驸马便当着我和崔少卿的面，有意地看向墙上的豆蔻画与诗，引起我的注意，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府中豆蔻之死这件事。”

　　“但我已经让人探听过，驸马身边确实有一个侍女，比他大十岁，名叫豆蔻。”李舒白停下脚步，驻足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小路上，低声说，“从小照顾驸马长大，而且，驸马执意不让她出嫁，就算到公主府，也要带上她——上月，她溺死在知锦园的小池中。”

) t$ `) U9 [8 M' I  \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说：“菖蒲也对我这样说。”

　　“还有一点，或许你不知道。”李舒白望着面前郁郁葱葱的草地，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夏日小花开得绚烂，却一朵朵凋零在灼热日光下，无人理会，“豆蔻家中有姐妹十余人，因为哥哥娶妻办不起聘礼，所以十二岁签了押卖身到韦府。她聪慧乖巧，隔年到了韦驸马身边，照顾着当时才三岁的韦驸马。二十年过去，她从低等丫头到了驸马身边最重要的人，但一分积蓄也没有，因为她有七个吸血虫一样的哥哥，每一家都要她供养。”

1 P# q. \3 d! k' W$ K6 @9 V5 {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到李舒白又说：“她最大的姐姐，比她大二十多岁，她入韦府作丫头之后，大姐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吕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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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他，问：“那么她们有没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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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豆蔻这么多年来养着兄弟们，是她一直认为，兄弟才是自己家人，而嫁出去的姐姐，已经是外姓人了——何况，大姐比她大那么多，她出生前大姐便已嫁给了吕至元，两人连见面机会都不多，而吕滴翠的母亲难产死后，那几个舅舅自己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哪有心思管大姐留下的这个孤女。我估计，豆蔻很可能连见都没见过这个外甥女。”

　　黄梓瑕点头，若有所思：“滴翠的母亲与豆蔻是姐妹，或许，这个外甥女与小姨，长得有点相像。这也是公主为什么在看见她的时候，忽然不适，并且让人将她打出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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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豆蔻的死，必定与公主有关系。”

2 C* a3 u% R! h" O  [+ S　　黄梓瑕皱眉道：“这件事很多人都看到，可第一次说起豆蔻时，驸马为什么要故意对我说披帛这样容易戳穿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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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你破案很有办法，但对朝廷却不熟悉。”李舒白淡淡说道，“当时崔少卿和你一起去的，从公主对滴翠的异常态度来看，驸马和豆蔻必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也许他希望提醒你，但挂名来走过场的大理寺少卿，又有什么必要知道这些丑事呢？”

　　黄梓瑕又问：“吕至元知道豆蔻的事吗？”

0 o! x! P% n5 s. P, F5 \2 q" G　　“吕至元承揽到公主府的蜡烛，与豆蔻并无关系。像他这样的人，你觉得若是知道的话，他会不来找豆蔻要好处吗？”李舒白凝视着她，唇角也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X9 e% a! c% g) m　　黄梓瑕默然，两人便不再说话，慢慢走出公主府。眼看着前面便是角门，外面是诸王高官的宅邸所在，深墙大院，静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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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5 D0 S' z! y3 E4 X　　就在他们走到临近角门的转弯处时，看见从偏门外走过的一个人。

　　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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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以为他早已离开了，却谁知他直到现在才走，而且，不偏不倚就在她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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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2 L2 y* K+ D) f7 W　　不自觉的，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落在了李舒白的身后。

　　禹宣并没有发现他们，他看起来似乎神情恍惚，如同玉树的身姿也略微显得脚步虚浮。

　　李舒白缓缓回头看她。见她茫然望着禹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愕还是哀戚。

　　“你不好奇吗？”李舒白顿了顿，又说，“去看看吧，他手里的东西什么。”

　　黄梓瑕应了，这才回过神来，愕然抬眼看着他。

　　李舒白却已经向着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走去，说：“回府再说。”

8 f7 F) h( C5 h- g# E. w, j　　黄梓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脚向着禹宣离去的方向跟去。

　　她之前在蜀地时，也曾经跟踪过犯人，而此时虽然步伐微乱，但前面的禹宣看起来心绪更为繁杂，压根儿也没有理会周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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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1 o3 Z4 o8 A! J; Z, h0 f　　在这黄昏的街角，寂静无人的时刻，他在大宁坊与兴宁坊之间的街道上走着，她在他身后远远跟着，看到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是一封信。

十二 怀蔷宿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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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是一封信。

( M% b- {6 C+ Q　　那信纸是淡淡的绯色，偶尔日光在上面闪过，边角处有一丝金色的花纹流动，极为美丽，一看便是女子闺阁之物。但那上面写的东西，黄梓瑕却离得太远，完全看不清楚了。

　　走到大宁坊的兴唐寺前，他终于在香炉之前停下来，将手中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

5 {& A/ b! {, P; S9 w　　只看了一眼，他抿住那轮廓与唇色都极其完美的唇，慢慢地抬手撕掉了手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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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将手中那几张信纸碎片放进了香炉，又驻足站在香炉前，眼看着那几张碎纸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过身，沿着安兴坊向着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而去，头也不回。

9 h, \0 T' Q0 Z/ B0 |　　等到禹宣消失在转角，空无一人的街上，黄梓瑕跑到香炉边，看向里面。那信纸质地十分厚重，又有描金花纹，即使化了飞灰也不算轻薄，只随着焚香的气流，缓缓地飘动了几下。

& @3 X6 Y- T% G3 Y, {　　也不知为什么，黄梓瑕抬起双手，就像是抓蝴蝶一般，将其中最大的那一片，拢在了掌心之中。

2 X$ d; n. H; C3 v" J' T　　纸片还带着微微的余热，而她小心地拉下袖子将双手用衣袖垫住，隔绝手汗，然后合拢被衣袖遮盖的双手。

4 U; N& G' s2 f' F4 \: T- ?! J9 K' f　　她将这温热的秘密隔着薄薄的绛纱包在掌心中，不敢再动双手，怕手掌的一点轻微移动都会破坏掉纸灰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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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q2 _6 d! \　　她合着手掌，捧着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在街上狂奔向崇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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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8 H- `' f* C, W　　周府的门房已经很熟悉她了，所以直接就请她进去了。

　　今天也依然呆在僻静院落中鼓捣尸骨的周子秦，看见合着手掌奔来的黄梓瑕，吓了一跳：“崇古，你的手怎么了？被人钉住了？”

' q, o$ d- c4 i　　她小心地打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里面的纸片：“你帮我弄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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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A" R) B% h! a1 X5 ?5 c0 O# Y　　“……纸灰？”周子秦疑惑不解，“这个，哪里来的？”

: Z& B( @( {4 l; d　　“兴唐寺的香炉中。”

　　周子秦露出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对她说：“崇古，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有了病，要去看大夫，你不是从不信鬼神的吗？跟你说，生病了就抓一把香灰冲水喝下去之类荒唐无稽的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做！你要是做了的话，我绝对会鄙视你的！”

' c- h/ X4 Z6 M+ ]" L- a* H  w　　“这是一封信。”黄梓瑕无可奈何地将纸灰抵到他面前，“里面有我急需知道的线索。如果你能把上面的字显露出来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谁还没吃过饭啊。”周子秦鄙视不屑，用一张纸轻轻地插入她手掌与纸灰之间，然后轻轻抬起，将那片灰挪到纸上。

　　“那你自己说吧，要什么。”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将我像今天中午一样丢下，然后自己去查案！”他开出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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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解释：“中午是去公主府了，公主没有发话，我怎么能带别人过去？”

　　“哼，你不能说我是大理寺派给你的助手么？”他瞪着她。

　　黄梓瑕无奈：“好吧……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一定都叫上你。”

　　“太好了！”周子秦顿时眉开眼笑，使劲地拍着黄梓瑕的肩，“我最喜欢跟着你了，崇古！跟着你，有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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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5 M& T) f4 F; |5 ]6 Y2 b　　黄梓瑕假装没听见：“那纸灰上的字……”

　　“放心吧，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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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h' M0 H$ J/ M" i　　周子秦打了一盆水，将纸轻轻放在水面上，然后以最轻微的动作将下面的纸从水中抽走。

& t7 W4 V0 c) \5 S) K) y: T/ Y　　纸灰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周子秦又从旁边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瓶东西来，小心地将里面盛的淡绿色液体沿着纸灰的边沿倒了一圈，说：“这可是我按照古法，用了几百斤菠薐菜反复煎熬过滤才提炼出来的，平时我也舍不得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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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液体慢慢扩散开去，渗透进纸灰。整片纸灰在那液体的侵袭下，忽然渐渐有字迹在黑色的灰上显露出来，那是纸灰上残留的墨色在飞速消失，比纸灰稍微快一点，所以显出一种淡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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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4 R2 W. N0 Q0 D/ q9 h5 G7 r" p8 V　　字迹消失只有一瞬间，仿佛只是黑字上灰色的颜色一闪即逝，虽然并不清晰，但勉强可辨。

　　“月……华……巟……照……尹……”

& a6 }5 q7 N8 u  ]+ B: w　　周子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努力辨认着：“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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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呆呆地看着那片纸灰上这五个泛白的字体飞快消失，整片纸灰终于溶解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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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C8 _3 e1 B; R　　她慢慢的，艰难地低声说：“我想，第三个字是流字被撕掉了一半，而下第五个字，应该是君字被撕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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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 h5 M+ }8 ?8 y4 @　　“月华流照君……”周子秦恍然大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一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抬头看她，问：“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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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i3 I7 |: c+ a' L. \3 W# V　　黄梓瑕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不出话，只茫然地坐下来，望着那片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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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绿色液体的侵蚀下，整片纸灰已经化为灰烬，半沉半浮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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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残留的几个字，终于，永远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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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T+ D+ [6 C& I, [( Z2 B1 X　　周子秦还在自鸣得意：“不错吧？我发现菠薐菜的汁水可以除掉衣上沾染的墨迹，然后又在古籍中找到提取汁水的办法。用了这种特制汁水之后，纸灰上的墨迹会在纸灰溶解之前一瞬间，先被菠薐菜汁水褪掉颜色——虽然只有先后这么些微的时间差，但已经足够我们看清字迹了。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对不对？”

& g- Q, ^; y: ~5 h0 }; L% s2 \　　黄梓瑕勉强点头，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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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忙问：“崇古，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啊。”

1 ^  i# q1 X$ Z　　“没……什么。”她低声说着，望了那盆已经变成灰绿色的污水一眼，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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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还在担心地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说：“多谢你帮忙，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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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4 r( I- X7 r1 O　　“吃了饭再走吧，你每天奔波，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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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c5 p: t# [* j　　“没时间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张行英家的那幅画，我记得之前王爷说要向大理寺借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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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夔王府，黄梓瑕觉得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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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强打起精神，照例先去见李舒白，告知了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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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那只琉璃盏。琉璃盏内的小鱼顺着缓缓回荡的水漂浮来去，身不由己，只能徒劳地摆着尾巴维持平缓。

4 n3 W+ m( h- _4 t3 o$ A# e. f　　“坐实了坊间的流言，不是吗？”李舒白望着水中的小鱼，声音如此时盏中水，只泛起平缓的些许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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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N5 _7 Y+ r0 r. `1 f　　“是……”她低声应道。

2 h; X/ z+ |! x9 Y0 v: [　　他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迟疑与思忖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终于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仿佛在劝慰她，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流言往往只反映一部分真相，或者，干脆是虚假的烟雾。”

. u" Y3 v) |& F: ]  Q　　黄梓瑕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他面前站了许久也理不清头绪，只好转移了话题，问：“不知大理寺是否从张行英那边拿到那张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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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5 g0 Y1 M7 I; @　　“没有。”

0 q$ c9 {; ~% x) l　　她诧异地抬头看李舒白。

　　“大理寺前去查看时，张行英打开柜子，却发现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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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见了？”她回想着当时张行英收好卷轴放回去的场景，微微皱眉，“张家父亲十分珍视这幅画，有重要事情才会拿出来悬挂祭拜，平时都锁在柜中……怎么忽然就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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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 S. B! m( [' H" S　　“大理寺的人认为，他是执意不肯交出，阻碍调查，所以在他家搜查了一番，但是并未发现。”李舒白淡淡说道，“原本，还可以说是凑巧，但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有问题了。”

　　黄梓瑕心口掠过一丝不安，问：“不知大理寺准备如何处置？”

" ]6 l0 L% e( ?* Y% B　　李舒白瞄了她一眼，说道：“今日大理寺已经直接到京城防卫司传唤张行英了，估计第一天应卯就被叫走，在防卫司内也会颇有传言吧。如今京城防卫司已经发话，让他先找出那幅画来，再去衙门。以我看，若近日无法交出那幅画，估计他会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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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T* p7 x3 U$ c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会注意此事。”

1 L# J) x* f: x; R! L: N　　李舒白又将旁边的一叠纸拿起，交给她说：“这是大理寺交给你的，据说是你上次要他们查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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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接过，自然知道是上次与周子秦提过的，张行英何时知道滴翠的事与公主府有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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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H  Q; {2 f+ q" c. G0 s4 f　　当时他说，并不知道此事，并不认识魏喜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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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大理寺的调查，白纸黑字，却彻底推翻了张行英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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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 `8 Z6 r$ k( h) _8 j　　黄梓瑕紧抿双唇，将调查书收好，说：“既然这样，恐怕我现在就得去张家跑一趟了。”

　　李舒白挥挥手，说：“去吧，估计防卫司的人都认识你了，不需要我的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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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 U9 D6 z# q* ?- G　　“实在不行，还有王府的令信呢。”她勉强笑一笑，站起来要出去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袭来，不由自主便跌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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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她对面的李舒白眼疾手快，一手推开了面前的几案，一手揽住了晕倒的她，将她扶住，半坐在地上铺的地毯之上，以免磕在几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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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Q  B6 ]& d2 v. t　　黄梓瑕等眼前的那片昏黑渐渐退去，看着扶住她的李舒白，手动弹了一下，想要从他怀中站起，但无奈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没辙，只能低声说：“多谢王爷……我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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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 d6 Y% E! c　　李舒白低头看着面容苍白却还一脸倔强的她，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到榻前，将她轻轻放在上面。

　　黄梓瑕见他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那样幽深的目光，那般凝望着她，让她不禁觉得紧张尴尬，只能将自己的眼睛转向一边，低声说：“真抱歉……在王爷面前失礼了……”

　　“是我的错。”他声音沉郁，打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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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9 u3 c! P. u$ \　　黄梓瑕听他声音中含了许多自己无法明辨的东西，不由得诧异，望向他的面容。

　　而他声音低缓，轻声说：“是我忘记了……你是个女子。”

0 K0 {7 D) P% ]　　她愕然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没事，连我自己都早已忘记这回事。”

十二 怀蔷宿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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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0 [5 L2 y' C" G* I　　听着她的话，他不由得恍惚了一下，站在她前面，望着她的模样良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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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纤细的身躯侧卧在榻上，红衣玄带，宦官服饰。有三两缕头发散落在她的颈上，蜿蜒地延伸入她的衣领之中，黑色的发丝在她白色的肌肤之上，异常显眼，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目光向下，顺着她蜿蜒的曲线起伏。

5 a+ N4 k) {1 M1 |" c　　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灼热，隐隐波动。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

　　而黄梓瑕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一直从容淡定的这位夔王，究竟为什么忽然行动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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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5 ^$ P1 B1 ?& j' q( z　　她靠了一会儿，觉得那种晕眩过去了，于是赶紧坐起，向李舒白说道：“不敢再打扰王爷了，奴婢告退。”

( {6 p" u( V7 p　　他看着她微有虚浮的脚步，欲言又止，但在她走到门口时，终于还是说：“今晚别去找张行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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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1 G; v. f2 N; W2 W　　“就你这飘忽的样子，怕明天要在街头把你捡回来。”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么，我明日早起过去。”

! i3 p! W: f' K# Q6 ~* w7 ?　　“嗯。”他站起来，陪她一起走出枕流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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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T6 W. f, S) B$ Q  r# L　　黄梓瑕不知他要去哪里，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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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的垂杨一枝枝拂过他们的肩膀与手臂，远远近近的荷花在月光下绽放，他始终在她身前半步之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拉住她的距离。

　　黄梓瑕忽然明白了，他是要陪着自己走回去。

' |  L8 L1 y- F1 {! S- t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中，刚刚入夜便迫不及待高升的月亮即将圆满，光华明亮。

7 P3 \* M# `1 B# L& s　　那明亮的银光，流泻在她的身上，也流泻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面前半步之遥的人，在触手可及的他身后，心中脑中却一遍一遍的，想着那一句诗——

, V  |3 w+ F# \0 m" ?　　愿逐月华流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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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因为对自己的深深厌弃，心口痛得不能自已。

& Q4 h2 A2 z* l9 H* {　　她只能握紧双拳，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挤出自己的思绪。她对自己说，黄梓瑕，把那些过往全都摒弃吧。父母亲人全都已经死去，若自己连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都不能作好，只能落得，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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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晚霞行千里。前一日的灿烂晚霞，让第二日的天气无比晴好，才刚刚日出，长安已经十分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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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B6 \# Z7 Y0 [6 T1 x! x　　黄梓瑕穿了中衣，外面再套上薄薄的绛纱服，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呆在王府中不动还好，一动，就是满身的汗。

/ ?* y0 ?" ?& r8 t　　然而没办法，公主府的案件还未结束，她还是得出去。

　　刚到王府门口，周子秦居然已经牵着那匹“小瑕”，站在门口等她了，手中捧着热腾腾的四个蒸饼，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把包蒸饼的荷叶递到她面前：“崇古，来，一人两个。”

6 l" K6 V1 ^7 x" y3 ?/ e　　“刚刚吃过了。”不过因为早上匆忙，只吃了块胭脂蒸糕，所以她还是拿了一个，和他一起在马上边走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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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1 J2 e' ~; X( `　　“我就知道你昨天言不对心敷衍我，要是我今天不在大门口堵你，你肯定就一个人去调查了！”周子秦撅着嘴谴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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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4 J: C3 O4 O) U( U6 f　　黄梓瑕随口安慰他：“怎么会呢，其实我本来就想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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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周子秦立即就相信了，“好兄弟，讲义气！你跟我说说，今天准备去哪儿？会不会有尸体让我大显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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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没有。”黄梓瑕横了他一眼，“我们要去张二哥家。”

: F/ o1 W# s" U( F( v　　“啊！”周子秦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为什么去张二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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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3 T; e& {8 D　　“你昨天没去大理寺吗？张二哥家的那幅画，不见了。”

　　“那幅画？你是说上面画着三个死者的那幅画？”周子秦顿时连蒸饼都快捏不住了，激动万分，“难道那幅画真的和发生的事件有关联？有什么关联？到底为什么画上的情景和案件这么相像？张二哥是不是会有麻烦？京城防卫司准备怎么处置？张二哥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先吃你的饼。”黄梓瑕一句话终结了他所有的问话，并抬手拍了一下那拂沙，催促它加快脚步。

  w; q5 l+ W. z( x　　由东至西穿越半个长安城，他们来到张行英家时，早起的女人们正在打水，一边议论着：“哎，昨天那些应该是官府的人吧？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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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啊，是张家小二又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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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 d+ m+ N4 U4 w　　“不会吧，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怎么最近老是出事，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就是被京城防卫司逐出，现在连官府都来查他了，这可真是……以前还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哪！”

3 d  l/ a% O' l6 r; h　　周子秦不敢置信，跳下马就问那人：“什么？谁说张二哥被防卫司逐出了？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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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中年女人一看见他跳下马质问，立即就慌了：“难道不是吗？官府的人都到他家彻查了，他今天也没出门，难道不是被赶回来了吗？”

　　黄梓瑕皱眉道：“子秦，别和这些不相识的人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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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只好悻悻地拉着“小瑕”往张行英家里走。黄梓瑕也下了马，两人来到张行英家门口，正要敲门，却见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子，差点和他们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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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J! ]  L6 X- M( d　　后面传来张行英的叫声：“阿荻！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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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立即抬手，抓住那个跑出来的女子的手臂，将她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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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W3 O7 E0 R' V　　那女子面容苍白惨淡，头发被一根木簪紧紧绾住，身上一件窄袖青衣，脚上一双绣着木槿花的青鞋，正是滴翠。

　　她被黄梓瑕拉住，又甩不开她的手，颤抖着叫了一声“杨公公”，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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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l1 Q/ q7 L* ?- q　　黄梓瑕赶紧问：“怎么了？和张二哥闹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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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w1 _9 D. X/ r5 f. I; {　　滴翠拼命摇头，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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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已经跑了出来，无奈说道：“阿荻，你切莫胡闹，这事……这事与你并无关系。”

( g& ]. X' r2 u　　黄梓瑕与周子秦对望一眼，她拉着滴翠走回去，轻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否详细对我们说一说？如果能帮上你的话，我们一定尽力。实在不行，好歹也多个人帮你们出主意，对不对？”

　　滴翠却只掩面哭泣，并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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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无奈说道：“她……唉，也不知为了什么，昨日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我早上起来看见她，赶紧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本来前程似锦，全都是被她……被她害的，说自己不能再拖累我，竟……竟说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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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3 e3 T: E! ~: K/ R4 Q　　黄梓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滴翠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说道：“张二哥，我……我确是不祥之人，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是个祸害！我爹早就说过，我生来就是灾星，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娘，后来又……又落得那般田地，早已不该是存在这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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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许胡说！”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他看看周围，幸好无人，便赶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院内，掩上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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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c1 X- J2 L, k" z% d2 k　　“我……我没有胡说……”滴翠失声痛哭，几乎是嚎啕着冲黄梓瑕他们喊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吕滴翠！是长安城满城的人都在嘲笑、都在议论的那个女人！全天下都知道我被孙癞子污辱，知道我该死在荒郊野外！我不该在这里活着，我不该拖累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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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荻！”张行英冲上去，狠狠抱住了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d1 e' e( S& S% c4 y　　然而虽然被张行英抱住，虽然被强行止住了崩溃的嘶喊，滴翠的眼中，却依然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来，那里面满是绝望，和她整个人一样，仿佛已经死去般，令人怅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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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L* d( v+ W$ I# @* L1 E, g　　黄梓瑕与周子秦对望一眼，周子秦不知所措，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黄梓瑕便站起身，走到滴翠身边，低声说：“滴翠姑娘，其实我们过来并无恶意，张二哥是我们的挚友，他之前也帮过我许多，我深知他秉性端正，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他卷入此案，也只是因为万千头绪之中有几条扯到了他，我们只是过来循例问话，你不必担心，我们问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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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显示她根本没听进去黄梓瑕说的话。

/ N; Z2 I% t$ N7 e　　黄梓瑕只好叹了口气，说：“张二哥，你先放开滴翠姑娘，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张行英扶着滴翠坐到桌旁，小声对她说：“你先等一下，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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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示意张行英在石桌边坐下，问：“昨日大理寺的人怎么说？京城防卫司那边又怎么说？”

　　张行英一脸惶惑，搓着手说道：“昨日午后，我还在京城防卫司，忽然大理寺的人过来找我，说是想要借阅我家一幅据说是先皇御笔的画。我当时还十分奇怪，心想这画我家一直妥善收藏，也不曾对别人提起过，怎么大理寺的人会知道。但既然他们这样说了，我便带他们回家，让他们在楼下等着，自己上楼去打开一直放那幅画的柜子……结果，我拿钥匙打开柜子一看，那幅画居然不见了！”

1 k8 R7 ?: s9 X8 s: _, G　　“不见了？”周子秦愕然惊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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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M. l/ |/ y8 Y+ p& m2 y! j　　“是，在我家柜子中稳妥地放了十来年的那幅画，居然不翼而飞了！我急了，赶紧问了我爹，我爹也急了，我们加上阿荻，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找着。我无奈，只能告诉大理寺的人说，那幅画失踪了，大理寺的人不相信，说此画非同小可，是上面有人指名要的，若我交不出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知道大理寺亦要对上头交代，可那幅画确实从我家消失了，我有什么办法？结果大理寺的人去对防卫司的人说，我涉案了，还是两个人命案和驸马受伤案，你说这事还能不闹大么？防卫司叫我先处理好此事，在那之前就不需去防卫司点卯了。”

9 K8 N' a6 C. \; V) B: `  M3 k  J6 g　　周子秦诧异地转头问黄梓瑕：“你猜……那个指名向大理寺要画的混蛋是谁？会不会是……同昌公主？”

　　黄梓瑕扶额，她当然知道“那个混蛋”就是李舒白了，估计他也就是对大理寺说一句话，结果大理寺就兴师动众，搞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十三 云泥之隔（一）

　　但见周子秦这样说，她只好说：“我想……不太可能吧，毕竟同昌公主怎么会知道张二哥家里有这样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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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 _( @) L/ V% h; p　　“再说了，就算有这样一幅画又有什么关系？这画是先皇画的，又不是张二哥画的，对不对？”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王蕴评理去！”

　　黄梓瑕几乎要拜倒在他跳跃的思维之下：“又关王蕴什么事了？”

8 e& `, |7 |) y* p* `& Q, t　　“王蕴管着防卫司啊！大理寺找他下面的人麻烦，他怎么能不替张二哥出头？再说了，不就是丢了一幅画吗？丢的还是自己家的画，又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根据律法哪一条强迫张二哥找出来？防卫司又凭哪一条让张二哥在家找到再去应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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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无奈地白他一眼：“官府查案，无论王公大臣或平头百姓，全都要配合行事。张二哥这幅画，或许与案件真有关联，所以就算大理寺要求他立即寻找，也是说得过去。”

　　周子秦趴在桌上，一脸无力的神情：“我知道……就是为张二哥抱不平嘛！好容易张二哥进了京城防卫司，咱还没去端瑞堂向那个趾高气扬的晒药老头儿炫耀呢，这怎么又摊上这种破事？我说张二哥，你最近是不是需要去庙里烧个香了，怎么好像老是走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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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黄梓瑕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眼看到滴翠眼中原本打转的眼泪又滚滚落下，赶紧抬手给了自己一下，不再说话了。

　　黄梓瑕站起来：“好了，去看看你家藏画的那个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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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忙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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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n* N) \5 K/ N9 e. Y+ ~" n$ r　　几个人站起，进入内堂，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放画的那个柜子就在楼梯口，柜子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锁，张行英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盒子、蝈蝈笼、旱烟筒等各种都有。

7 m) V* m/ S& w& g) z　　张行英从旱烟筒中倒出一把钥匙，开了柜子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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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也放着不少东西，几匹布帛，两缗多钱，下面还有一些散乱的药材之类的。上面放着一个放置卷轴的长木盒，但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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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s: Q; Z* `6 O　　张行英指着那个木盒，说：“大理寺的人过来时，我一打开柜子，就是这样了。”

　　黄梓瑕看着这整整齐齐的东西，又问：“画是什么时候失窃的，其余还有丢了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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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啊，我那天给你们看完之后就收起来了，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这个柜子。柜子里其他的东西也都没丢，连盒子都原样盖好的，就是少了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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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B* K6 a9 ^5 D$ e$ Z' w　　黄梓瑕皱眉，叹了一口气，示意他把柜子锁好，然后说：“张二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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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D2 e) E; v9 r　　张行英愕然睁大眼，问：“什么？你已经知道我家的画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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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0 n% k+ z: B0 D/ D　　“我想，说不定下午，或者明天，它自己会回来的。”她的目光，落在滴翠的身上，见她神情僵硬地躲避自己的目光，她又低声说，“我想，张二哥你这么好的人，就算是晕倒在山上的一个落难女子，都会带回家救助；你秉性敦厚，不计较自己身边人的过往；你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我想，你身边的人也必定会感念你的好，上天也会成全你，让那幅画尽快回来的——不然的话，那个偷画的人，可能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同时也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张行英莫名其妙，只问：“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找了，那幅画自己会回来？”

　　“嗯，我想会的。”

. b  x' [' T/ O8 d1 O　　黄梓瑕说着，便转身下楼，只说：“这幅画就先这样，其余的事情，我还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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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急了，赶紧问：“崇古，张二哥这边的麻烦怎么办？大理寺那边怎么办？京城防卫司王蕴那边，你去说好话，还是我去对付？你难道就真的这样看着张二哥麻烦缠身，又要到端瑞堂被剥削被压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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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0 J7 l" n! {　　黄梓瑕看都没看他，只说：“子秦，这幅画只是我们的来意之一，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张二哥，你先把本册拿出来，认真记下。”

　　“好……”周子秦立即乖乖地从马身上的背囊中取出笔墨。

/ F; x$ R; F' b3 W8 _　　“张二哥，目前我手头与公主府有关的，共有三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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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开门见山，坐在他的对面，也不管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只说道：“第一桩，是荐福寺中，公主府宦官魏喜敏被烧死的案件，当时，张二哥你正在寺中，而且蜡烛炸开焚烧魏喜敏时，你就在他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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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绷紧下巴，勉强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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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桩，是在防卫司的马场之上，那一场击鞠比赛时。驸马韦保衡坠马受伤，而你就在场上，与他在比赛。”

　　张行英又一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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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k( q6 l( }; e　　“第三桩，是孙癞子的死。他的死亡时间，据推算是在午时左右，而那个时候，你正在大宁坊之中——刚好被几个在角落中的老婆子看见了。”

　　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周子秦，此时也终于停下了笔，不敢置信地望向张行英。

　　张行英张了张嘴，然后终于还是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其实我当时去大宁坊，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我听京城的人笑谈说，孙癞子把自己锁在铁桶中了，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孙癞子的房子……”

1 K4 O$ |0 ~9 Q. `3 x1 K) p　　“你冒着正午的大太阳，从西至东穿过整个长安城，就为了看一眼孙癞子的笑话？”黄梓瑕冷冷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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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显然被她冷淡的神情给弄懵了，没料到黄梓瑕会忽然针对他这样盘问，怔了许久，才咬咬牙，说：“我当时……身上带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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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s2 Z! m; @7 b　　周子秦不知所措，捏着笔还在发呆，黄梓瑕瞧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在纸上将张行英说的话快速写下来。

　　“我是准备想去杀孙癞子的，但是午时我到了那边，却发现孙癞子的家中确实严实无比，真的跟铁桶似的，我根本没有进去的办法……所以，只好什么都没做，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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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6 E6 n% d+ s& q0 h$ W& k% `　　“为什么要去找孙癞子？”

. E" r8 q* H5 l　　“因为，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滴翠的帷帽被挤掉时，我护着她，一直被人群挤到了墙边，我当时抬起双手将她护在我怀中，两个人呆在那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孙癞子，他居然也在荐福寺，而且，居然也被人潮挤到了我们身边……”张行英喃喃说着，眼中跳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这一刻，这个一直淳朴宽厚的男人，露出了他心中深藏的那一处愤恨，让他们发现，再怎么沉默寡言的人，也有不顾一切想要扼杀自己仇敌的时候。

　　滴翠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她流了太多眼泪，眼睛早已红肿，此时只能用力闭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强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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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m* T, F: j5 Q　　“孙癞子……看见了阿荻，看见了她被我护在怀中……”张行英的胸口急剧起伏，因为激愤而几乎说不下去，“他看着阿荻的眼神，就跟毒蛇一样……他看着我们，忽然笑起来，洋洋得意……他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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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6 `8 G- {9 ]9 @2 y6 b" c　　张行英终于说不下去，他垂下头，咬紧牙关，脸上的线条几乎显得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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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癞爷我穿破的鞋子，还有人捡去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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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的声音，极低极低，嗓音嘶哑干涩，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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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通红的眼中，根根血丝爆出，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像是面前正站着那个孙癞子，而她恨不得扑上去，要将他全身的肉一块块活活剐下来才甘心。

! @- v& T" f; I; o　　黄梓瑕只觉得有炙热的火直烧上自己的额头，让她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整个人身上着了一团火，恨不得当时自己在荐福寺之中，直接揪住孙癞子，将他踏入烂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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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在她身边将笔往桌上一丢，低声咒骂道：“混账！看老子把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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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强自压抑下心口的怒火，低声提醒周子秦说：“子秦，好好记着，别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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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5 @8 m8 |5 [/ r5 C2 P: t　　周子秦郁闷地捡起笔，说：“崇古，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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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5 F$ H6 B* Z　　“查案时，最忌将自己代入，始终旁观者清，跳出外面，才能看清局势。”她说着，又向张行英和滴翠说道，“两位冷静，这孙癞子……自然是禽兽之辈，不知张二哥当时如何反应？”

, P# b9 F2 M) l# j. D　　张行英咬牙切齿道：“我当时恨不得上去将他活活打死！可惜寺中混乱，人潮拥挤之中，我根本无法挤到他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意地笑着离开了！”

　　黄梓瑕转而问滴翠：“当时张二哥如此激愤，你可有感觉？”

8 x5 H" }# s$ ?0 T& N2 H- N, O　　滴翠缓缓摇头，用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艰难说道：“我当时……只觉得自己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张二哥干什么……我也几乎没有感觉。后来，是张二哥一路扶我回来的……我连自己一路上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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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个时候，张二哥，你已经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所遭遇的事情，更知道了，她遭到的不幸，不仅仅是由于孙癞子，也是由于魏喜敏，是吗？”

  W. r+ F! \  t. n$ ~. r　　面对黄梓瑕的询问，张行英愣了一下，难以启齿。

# T; t0 X( ~# G. r　　周子秦则说道：“上次张二哥对我说过，他在之前并不知道滴翠的事情，还有公主府的原因在里面。”

$ }& C$ q- K. z+ Q7 h　　“张二哥在说谎，不是吗？”黄梓瑕起身到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笼中取出大理寺的资料，抽出里面一张，展示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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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H- v: @! `# N9 `　　“张二哥，你当时对子秦说，在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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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f/ ]3 e2 e1 g/ E　　张行英沉默地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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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很不巧，大理寺的人刚好在公主府之中查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荐福寺之前数日，公主一直常吃的药丸将近，而配药的药材，太医院又刚巧缺少一味。于是，身为公主身边第一机灵的宦官魏喜敏便亲自跑到京城几个大药铺替公主找那味药材——而当时他回府之后，对别人说，如今京城所有的药铺中，端瑞堂可算是第一了，那广阔的晒药场，还有翻药材的伙计，真是别家比不上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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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定在石桌上，没有转动一下。

. \1 [  [; j2 P. F- x: s' c　　“同昌公主府的大宦官，亲自过来晒场找药，还看你翻药材，难道你会记不住吗？难道你不会打听、或者他人主动对你说起，他是公主府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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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愕然看着张行英，一张脸皱得跟晒干的枣子似的：“张二哥，你这样忠厚老实的模样……也会骗我啊？”

　　“不止如此。”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张行英，又说道，“张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凄惨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吗？”

十三 云泥之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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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8 D" a" }/ h0 J3 w　　“不止如此。”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张行英，又说道，“张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凄惨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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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骗了你们。”张行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艰难无比而缓慢地说，“我一早就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所以我去吕氏香烛铺偷偷看过，想着要不要告诉阿荻的父亲，他女儿现在在我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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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他过去时，却发现几个人带着颇为沉重的包裹进去了，其中就有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公主府宦官魏喜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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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的人迟迟不出来，他在角落中听到偶尔传出的一两句“滴翠”字样，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走到窗下，耳朵贴在墙边，倾听里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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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c+ S. i  j' _3 O/ h. F/ ?% B0 H　　他先听到魏喜敏趾高气扬说道：“吕老丈，滴翠是触犯公主在先，我才命人将她责打一顿的。可谁知她不经打，几下就昏过去了？公主府又不可能留人在里面养伤，自然是丢出去了。之后碰上那种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了，发生这种事，只是你女儿命不好，原本和公主府全无关联！如今公主和驸马只是看在你们可怜，才赏你们这些，免得你们在外信口胡说，败坏公主府名声，你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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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传来吕至元扒拉银钱的声音，然后便是他慢吞吞的声音：“几位公公放心吧，我女儿已经拿了我给她的绳子，自个儿找地方寻安静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各位面前了。”

　　“你自个儿知道就好。”魏喜敏丢下一句，转身就与几个宦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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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缩在窗下，听他们边走边唾弃：“这老混蛋，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拿钱倒是爽快，也不看自己还有没有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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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儿子女儿一个都没有，将来死了，钱留给谁啊？”

　　“嗤，那么点钱，你还怕他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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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说着当日情形，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又落到滴翠脸上，轻声说：“阿荻，如今没事了，所有造成你不幸的人，都已经死了……以后，你一定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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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 s, Z* u6 }5 ?" e" O　　滴翠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不言亦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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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不敢置信，颤声问：“张二哥，难道……难道凶手真的是你？”

' o4 o6 m; C1 ^5 F; X　　张行英摇头，辩解说：“不是我，我是真想杀了他们，可我没找到机会。”

& B( x4 \8 \0 x/ w7 X' ~　　黄梓瑕望着坐在面前的两人，一个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个是清秀能干的女子，原本是这么好的一对眷属，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多少的苦雨凄风，坎坷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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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5 i2 [5 o8 H1 D$ d, x/ ?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周子秦将记录收起，说：“张二哥，希望你这回没有骗我们。希望我们不会再继续找到你犯案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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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 Z1 g! d9 m$ q. X% D' P　　张行英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伛偻，仿佛他身上那些重压，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不由自主的，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

% O. o$ K) Y0 }- q　　黄梓瑕的目光又落到滴翠的身上，如同轻叹般说：“希望那幅画，也快点出现吧。及早交到大理寺，了却一桩事。”

; w  C& {- {/ w2 |# a/ F　　出了张家，黄梓瑕一直在沉默。原本一直都活得兴高采烈的周子秦，也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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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X! S7 k" T　　他骑着小瑕跟在她的那拂沙后面，跟着她一直往东走。等她绕过醴泉坊，进了西市，他才问：“我们去哪儿？”

　　黄梓瑕说：“去找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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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Z$ A- K. c1 l1 J6 ~$ k　　钱记车马店在西市占了个挺大的门面，一进去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却是在店面后面，老大一个院子，数排马厩。矮胖老板钱关索正志得意满地在马厩之间踱步，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满脸都是喜悦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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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老板。”黄梓瑕向他打招呼。

5 \% w1 ~% r+ }8 `: h　　喜悦的光顿时褪去，钱关索的脸上显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场面化的客套惊喜来：“哎哟，杨公公！杨公公啊，有失远迎，在下真是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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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D: g3 _9 }( }. j) m! l　　“哪里，是我不想惊动钱老板，所以未经通报就进来看马了。”黄梓瑕说着，随手将自己那匹马交给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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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 A. f' R: g+ u+ \　　钱关索一看见那拂沙，眼睛顿时亮了，赶紧上去摸了又摸，啧啧说道：“好马啊，真是好马……这么多年来，我经手过的马当中，没有一匹能和这匹相提并论的！公公，您是从哪儿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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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马的原主人嫌它脾气太温和了，我就暂时先骑着。”黄梓瑕说着，又说道，“钱老板，别管马的事情了，今日我来，是有事情要请教您。”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公公您有话尽管问我，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还在觑着那匹马，一脸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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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郁闷地牵着自己的小瑕，系在那拂沙的旁边一起吃草料。钱老板一看到他，赶紧向他拱手：“周公子！您到我们这家小店来，真是蓬荜生辉啊！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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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d$ ]5 C5 o8 @　　“你认识我？”周子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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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2 H7 u$ t  S$ ?8 ]' S　　“您说笑了，长安城还有不认识您的么？”

: E. y' d! |! e7 o, }7 T　　黄梓瑕打量着周子秦今天的衣着，孔雀蓝的绸衫，鲜橘黄的腰带，棕红色的鞋子，依然挂满全身的小饰品与挂件——长安城仅此一家，绝对一眼就记忆深刻，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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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T1 G1 O4 o- y, C% F% K" k　　周子秦向他拱手：“钱老板，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了，听说你是京城第一会赚钱的人，十年间就有这么大身家，简直是传奇啊。”

4 D$ c+ B/ B  x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大家的福。”他笑呵呵地带他们到屋内，在一张厚厚的波斯毡毯上坐下，又命人煮茶，才问，“两位到来，不知是为何事啊？是夔王府需要小的效劳，还是刑部衙门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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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0 ~$ S+ r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同时被大理寺抽调去，正在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几桩案子。”黄梓瑕开门见山说道。

0 [5 n- X( [8 I- l4 V1 A　　钱关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脸心绞痛的模样：“杨公公，上次小的已经对您坦承过了，小的与驸马爷，真的就见过那三次，真的！至于公主，我对天发誓，没这个福分，一眼就没见过！”

　　“这次我来，不是询问驸马的事情。”黄梓瑕端着刚刚煮好的茶，隔着袅袅的热气看着他，“我想问一问钱老板，十年前您的……女儿的事情。”

! ]: [8 z* x. e$ {; P0 E  f　　钱关索脸上正在颤抖的肥肉停住了，他怔愣在那儿，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垮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堆肥肉流淌在了地毯上：“杨公公，我女儿……唉，我不知您忽然问起十年前的事情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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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6 n! W! d1 a% j, R　　“我听说，钱老板您当初携家带口从老家逃难过来时，曾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而你发家的第一笔钱，是因为……”

　　“是因为我卖了女儿。”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气无力，“唉，多年来我也没脸说，可既然公公知道了，我就跟您说一说吧。十年前，黄河改道，我家乡遭了水灾，房子和田都被淹了。我寻思着没活路了，于是带着老婆、女儿和两个儿子就往京城去了。结果老婆在路上得病死了，只能在路边草草挖个坑埋了——后来啊，我发达后到当初埋她的地方找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到底埋在哪儿了，唉……”

　　周子秦从自己身边取出纸笔，敬业地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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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  e) G# S0 P! D7 U　　钱关索看见他记录，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到了长安之后啊，我带着三个孩子站在街头，发现我算完了，做生意？没本钱；做苦工？一路上饿得一点力气都没了。所以我只能带着三个孩子在街上要饭，饥一顿饱一顿，眼看这样下去一大三小全都得完。直到某天我在街口拖着孩子要饭，看见一个宦官在采买宫女宦官，一个孩子，有五缗钱哪！我看了看三个孩子，寻思着，我要是卖掉一个，弄点本钱，说不定其他两个孩子就有活路了。于是我就跟杏儿——就是我的女儿——说，杏儿，你两个弟弟年纪小，而且将来男孩子长大了，还得续我们家的香火不是？要不，你跟着那个公公走吧。杏儿当时嚎啕大哭，抱着我的腿就是不放手。我也实在没辙，蹲下去抱着杏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说，杏儿，你这进宫做宫女，是有好衣服穿，有好东西吃的，可弟弟要是进宫做宦官，下面的小鸡鸡是要割掉的，你说，你能让弟弟受这么一刀吗？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说到这里，钱关索眼泪也掉下来了，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呜呜哭着，泪水沿着他肥胖的脸歪七扭八往下流，说不出的滑稽，可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没有笑，只觉得胸口心酸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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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3 c& I. e. n, l　　“唉，人穷志短啊……现在想想我当时对女儿，可不就是混蛋么？那种地方，每年无声无息死掉的宫女那么多，乱葬岗上一丢一埋，就是一个女孩儿完蛋了。可当时没活路了，就指望着杏儿救我们，我就那么说了，也那么做了……”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拿着卖杏儿的钱，开始贩草料，后来卖草料时遇上贵人，指点我去关外贩马。我运气好，从贩两三匹马开始，到贩十几匹马，后来名声大了，朝廷一次找我订几千匹马，这下忽然就发家了，我又娶了一妻一妾，想着再生个女儿，谁知这么多年，也就我的小妾给我又生了个儿子。我想老天爷肯定是惩罚我，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有女儿了……”

　　黄梓瑕轻声安慰他道：“钱老板，好歹上天成全，您如今能在公主府找到女儿，也是幸运。”

0 i* L% l- j% k. b　　“是啊，可杏儿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他哀叹道，“我偷偷去公主府看过她，她也不愿见我，还是隔着屏风把自己手上的胎记给我看一看，脸都没露过。我给她送过一些吃的用的，她也回赠给我一些东西……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见面，说是自己在被卖掉的那一刻就发誓，再也不见我的面了。”他沮丧地塌着肩膀，摇头道，“这辈子，能知道女儿还活着，还能说上几句话，也就算我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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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s2 v5 z2 i; }' _; b  L% r　　这下，连周子秦都不由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隔着屏风和你说话的人，必定就是你的女儿呢？”

　　“当然是啊！她手臂上那块胎记的形状，和我女儿当年手臂上的，形状一模一样，那种粉青的颜色也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的话，那还能是谁？”钱关索坚决摇头，捍卫自己重新认回女儿这个事实，“再说了，冒充我女儿有什么好处？我不过给她送些吃的，一点都不值钱。她唯一一次向我要东西，只是对我说，外面市集上是不是有那种小瓷狗，她以前很喜欢的，但是被人丢掉了。我赶紧去买了一个，第二次去找她时送给了她，结果她也回赠我一个小盒子。我也没在意，结果打开一看……唉，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