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11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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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到美国,不过十余小时的飞行时间,如果坐船,则差不多要一个月。小凤仙毫不犹豫地就订了机票。可是,若莲说:“去退掉吧,我坐船。”/ s, ~4 A g! \4 s$ Y' D u1 z
* ^0 f0 J0 o- ]+ P) _ 坐船?船票比机票还要贵。时间长不说,漫漫旅途,还不知道会否遭遇风暴或者别的什么。小凤仙极不赞成,曰:“可是母亲,我没有那么长的假期啊!”. v$ o4 h; `! r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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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peter先走,我们慢慢来就好了。”若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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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允:“那不行!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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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上个洗手间都要邀同伴一起?再说了,你这次又不是没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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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 X: y" s4 l) W- A4 a$ S “反正不行。”小凤仙还是摇头。她并不打算条分缕析地同母亲细数船行与飞行的优劣,她觉得若莲大概只是担心飞行安全问题,“母亲,飞机很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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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全的问题。”若莲微微笑,“是我想坐船,很想坐船。”说话间,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小凤仙心头一动,“可……是有原因?”- ]; }* Z& F, T1 h* F
* v# {+ I! O7 E6 G 若莲有些出神,半晌才轻轻地拍拍身边座位:“是的。”小凤仙在她身侧坐下,那是酒店花园的铁艺雕花长椅,她们的面前开着一丛玫红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花,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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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远洋巨轮,去到异国,是我的梦想。”若莲温和地开口。她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昨天的天气和今天的午餐。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梦想在她心底纠结了多久——呵,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夏天。那个夏天,那段时间,很热很热,热到房间里放上冰盆也不见一丝凉意,热到蝉在树枝上叫得已经声嘶力竭,热到她中夜起身,立在窗前,只差一点点就要扑到大雨里去了。 f; w/ j9 q0 l# g z5 O! D. Z6 F
: b. h7 f( u- F0 l 那个夜晚,永生难忘。确切地说,是几小时前结束的一场晚宴,永生难忘。那一夜,她作为一件昂贵装饰品被某名男子带到一个社交场合。该男子刚到上海,尚未在社交界立稳脚跟,不得不借了她这个女伴来周旋。她的任务是挂在他的臂弯,保持优雅微笑,并在适当时机介绍某些人给他认识。老实说,这名男子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度还是身家都不失礼,参加这场晚宴的人也非富即贵,且,大多数带的都是自家女眷,场合很正经。2 E0 W( s+ u2 ^+ v. Z# X
/ b* L' `% ~" V& j; [% T 在这很正经的场合里,若莲第一次见到了学成归国的李子明。他穿了一件浅灰的西装,微微勾起嘴角,正在倾听他臂弯里的女子说话。那名女子是他的新婚太太。浓眉大眼,极明艳,极大方,极有书卷气。那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十分相称,纵然那女子的眉眼并不符合当时流行的审美标准,可若莲一看到她,却立刻生出一种惨痛的,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来。那感觉狠狠地攫住了她,几乎令她失态。幸得修行有年,才没有真的失态,看上去不过是略略有点失神。# M5 W; H/ U* |% E" b/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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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点失神并没有被她的男伴发现,张若莲敬业地履行着她的职责,言笑晏晏地将这名男子介绍给自己的一个熟朋友。呵,熟朋友,不过是个遮羞的说法,那是她的一个恩客。将一个恩客介绍给另一个恩客,两个人因共同拥有一个女人而拉近距离。这说明这个新来的男人拥有和上海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一样的消费习惯以及个人口味。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好。那些两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好吧,好听一点的说法是交际花)而大打出手的桥段,是穷文人们的异想天开。她不过就是一个消费品,谁会认真吃醋呢?当若莲履行着自己职责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这般□□裸,血淋淋的真相。这样的真相,在平日里,她绝不会自找没趣地去进行挖掘,可是,这个晚上,她却一边温婉地笑着,一边悄悄地,狠狠地,往自己的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痛吗?很痛,很痛。可这痛楚让她清醒,甚至有一种快意。只有这清醒和这快意才可以令她在这里站直,如常地坚持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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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V2 j6 b- t% G& i+ T 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明白李子明在她心里的分量。那分量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这分量几乎要令她忘却双方永不可飞跃的巨大鸿沟,要去贪心地奢望一些什么。可是,就算奢望了,那也是望不到的,只会自取其辱,徒增笑耳。她能够做的,也就是在心底一个又一个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令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令自己不对那个不近不远站着的,正同人微笑寒暄的人起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贪念。她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无情”这一丝脆弱的屏障——呵,最起码,最起码,她得挺住,不能可笑地将自己的真情送到别人脚下践踏。要知道,干她们这一行的,一旦出了这样的事,只会落下个“蠢”字,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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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耳朵里飘进来一句话:“那位据说是船业大王李老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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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微笑地看一眼臂弯里的男伴,颔首:“是的。那是李全良老先生的长公子李子明。刚从海外归来三个月。他太太是周氏纺织的四小姐。是周家唯一一个嫡出的小姐。”) |; h& z1 B- R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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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男伴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样的背景介绍已经足够充分:这个李子明显然是李氏航运内定的接班人——家族里为男子选择什么样的太太,往往无声地表明了该男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以周氏纺织的背景,以周家唯一一个嫡小姐的身份配这个李子明,李家和周家的态度已经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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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去说说话麽?”若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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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时候。”男伴说,“等会儿看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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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点头。那边现在的确不方便过去,李子明的旁边围了好几个人,他的太太也已经加入太太团中周旋——不过,都是别人奉承她。但周四小姐,李子明太太表现得非常非常得体,没有丝毫骄矜,这令太太们的奉承显得不落痕迹,双方都姿态好看,如坐春风。6 I$ ?( ~!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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