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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慕然回首 - 

[近代言情] 《丽人行》作者: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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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18 | 只看该作者
第70章 第 10 章上* ^! L  x0 N7 @. L! i

, j- e" i1 b9 S  }$ n1 J1 c% g        入夜。小凤仙和peter在酒店的花园里散步。葳蕤着热带气息的植物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立——呵,也许它们并非不言不语,只不过它们的言语是人耳所不能及。那些浓冽的生的气息弥散在每一个角落,人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强大生机。小凤仙仰了头,蓝黑的天空上缀着无数珠宝一般闪亮的星辰,极美。那样的美让她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口气来,无限满足,又有些踌躇满志。这是一个新的□□吧,终于,与母亲重逢。这一次的重逢虽然和原来预计的时间颇有出入,可,到底在一起了。刚刚经历过那样一个纷纭乱世,大家能够全须全尾地站在彼此面前,除了运气以外,还真得有些别的什么——比如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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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努力。小凤仙不知道若莲在这些年里努力的细节,就象若莲不知道小凤仙这些年挣扎的详情一样。可是,又都清楚,每一分相逢时的光鲜与笑容背后,都藏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辛酸甚至是血泪。没有任何一段生活是容易的,没有任何一份欢颜是白白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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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C1 m; h3 \# ?  Z/ C0 Y        想到这里,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有些萧索。在这当口,Peter轻轻地扣过她的手,紧了一紧。就这一个动作,她知道他明白她在叹息什么。这些年,这个人,一直在身边,以伙伴的方式。甚至,他们还曾并肩躲过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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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H' M! t# J+ R/ y  Z6 b$ s        奇怪吗?追杀。小凤仙和peter的生活中,竟然还会出现黑帮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彼时,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资金方面没有问题了,夜以继日地赶工:设计室里、工地上、银行、政府部门,一处又一处,他们同进同出。某一个凌晨,结束一段约三十小时的不眠不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地下停车库去的时候,peter忽然抱住小凤仙,往旁边一闪,脚步太快,两人几乎是一个趔趄。就在该刹那,一发子弹尖啸着从他们身边飞过,在水泥墙壁上溅出耀眼火花。9 G* O+ t% `% r, j

) g: `& l9 U0 }5 @  f        那还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数日,宛若噩梦。死亡的阴影始终近在咫尺,却又并不曾真的取了他们的命去。他们就仿佛猫爪下的老鼠,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精神几乎快要崩溃。一周以后,才有人和他们接触,要他们让出手里的工程——对方,是意大利人。他们的另一个伙伴一听到这个国籍,毫不思索地就宣布退出:“我也舍不得这一切,可是,活着更重要。”当然,活着更重要。小凤仙一点也没有怪罪那个伙伴的意思,如果换成她,也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吧——他的娇妻刚刚怀上第二个孩子,他的父母已经老去。更何况,这个伙伴并没有逼迫她和peter:“你们也最好退出,如果要坚持下去,给我一纸合约就好,暂时不需要将股份折现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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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v# N+ \( s( ^: b        小凤仙和peter思索了一整夜,在日出的第一缕光线射进窗户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笑了。在彼此的眼睛中,他们都看到了坚忍和决绝:不论是死是活,都要赌这一盘。  T9 q# N!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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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知道了对方是谁,所求何物之后,这件事也并非多么棘手。只要是人,不管他是意大利人还是爱尔兰人,不管他是不是会以一颗呼啸的子弹作为开场白,都可以谈判。小凤仙和peter是两个天生的赌徒,有着连命都无惧输出去的光棍气,又有着专业人士的冷静慎密,还多多少少在周围构建了一些关系网络——在不借钱的时候,这些关系网络多少还是可以用一用的,无非是分出一些利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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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i2 y. @/ j        是的,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利益的分配以及分配的方式和姿态问题。在这场艰难角逐中,小凤仙和peter宛若走着高空钢丝,还是不系安全带的那种,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但终于,几番汗透重衣之后,还是抵达了那一端,且,还保持了良好仪态,可以鞠躬一下台:他们与那持枪而来的对手达成微妙协议,分润,但是不合作。前者容易,后者却着实艰难,几次都差点激怒对方,送掉小命。可到底还是成了,且没有得罪人——他俩后来的事业得以顺利开展也可以算这一次的因祸得福,黑暗世界的人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这其中的曲折已经远远不是“艰难”两字可以形容,小凤仙和peter都尽了最大努力,各自都有一些即使是面对对方都永远无法启齿的狼狈与牺牲。那个项目上,两个人当然没有赚到预期的那么多钱,但好歹有惊无险,立稳了脚跟。结束之后,双双默契地各自成立了工作室,有两年时间,都尽量避免照面。无他,这次的过程太黑暗,太不堪,两个人的身光颈靓下,都裹藏了无数伤痕和脓血,得悄悄想办法调养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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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2 f. X  K, [3 }# g        后来的某夜,小凤仙踏进了一间酒吧,叫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就那么一抬手,一饮而尽。这是个习惯动作,这是个熟悉的旧地——在那段时间,她和peter常常来到此间,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坐姿,一模一样的表情,要等那烈酒在胃里温柔燃烧之后,脸上才会恢复一丝颜色。那事过后,她就绝迹此间,再度回到这里,那是因为伤痕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能够重新面对,是因为已经不再在意。放下酒杯,她看见了吧台另一端,微微笑着的peter。没有任何过渡地,peter举起手里的威士忌,朝她说:“我这里有个项目,我们一起吧?”她笑曰:“好。咱这就找个地方详谈。”从此,两个人找了一切机会合作,每一次都双剑合壁,天下无敌。事业一路顺风顺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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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在香港的星空之下,在微微有些醉意的夜风之中,小凤仙前后两声叹息里的百转千回,这世间,真正能够明白的,也只有身边这个peter。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伸过手去,与她十指相扣,再紧了一紧,便将万语千言统统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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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0 | 只看该作者
第71章 第 10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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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音乐远远地,恍惚地传来,小凤仙凝神听了一听,辨不出是什么乐器,是圆号?还是萨克斯?抑或单簧管?演奏的曲目有点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名字,象某个熟人,小时候的,在同一条街住着,偶尔会在马路下的树荫里偶遇,有一点淡淡的,几不可见的惊喜和潜意识的安心。小凤仙那带着几许酸涩几多惆怅的心事在这遥远的音乐和掌心传来的peter的温度安抚下,渐渐松弛。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个全新的开始,不是吗?想到这里,她微笑地吸了一口气,嗯,无论我们经历过些什么,无论身后的那些荆棘曾经怎样将衣裳扯烂,将皮肤划得鲜血淋漓,一定要拥有随时重新上路的勇气。更何况,此刻,至少此刻,身边还有一妙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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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Q( C8 v  g2 l0 J: ]& ~: n        Peter是担得起妙人这个称呼的。这些年走下来,虽然他们从不涉及对方的私生活,可到底知道,这个人,并非对世界一无所知的阳光宝宝,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善男信女。他看世界的方式和方云琪有着完全不同的角度。那么,也许,这一个开始和当年的那一段,也许也会不一样吧?( J- {) }. U: c+ {4 \

, P$ z( Z2 \% ^$ E8 }; T+ p: A        胡思乱想间,peter的手已经滑上了她的腰际,将她轻轻揽近,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身,面对着她,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地俯下头来,吻到了她的唇。老实说,这件事并不新鲜,但peter的节奏掌握得实在是好,最让人心跳的,还不是那唇舌交缠时分,而是那一点一点贴近的过程。那将得未得的几秒钟,小凤仙似乎可以听到彼此胸膛里,心脏擂鼓一样的声音。这个吻,呵,当真销魂。在这热带的城市,在这星空之下,在隐隐浮动着的花香与音乐中,从精神到身体都极之愉悦。也许,正是因为生命里有着这样的瞬间,无论身前身后有着多少泥泞与尘埃,人生才是值得经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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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a# V! d; I/ N0 V: i        活着,可真好。这是如在云端的小凤仙彻底飞起来之前的最后一念。% v8 X* V/ p/ u5 j

4 ?3 r3 e6 S4 u  H$ z& b% o( s        活着,可真好。也是在这同一个瞬间,同一地,刘勇产生了这同样一个念头。只不过,他的感慨并非来自小凤仙这样的纯粹的男欢女爱。他是凝视着大宝和小宝的睡颜,心里浮起这个念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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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v" g- q  {* i        时间过得可真快,人生的际遇也真是说不清。其实,象刘勇这样的人,是很少站在人生的一个点,对未来展望,对过去回顾的。他没有想过那么多,命运的浪涛将他裹到哪儿就是哪儿,他所能做的,无非是竭尽全力仰起头,露出水面,保持呼吸。之所以忽然会有类同于伤春悲秋的感叹,真真是因了这次同小凤仙的重逢。这个女孩子,若莲的女儿,大宝小宝的姐姐,二十年间,变化实在太大了。这种变化仿佛是一面镜子,将二十年的流光清晰地照了出来。- e/ j2 p7 C) u* A# O

3 r* b8 q+ N- Q  T9 h        十年一相逢,惊觉岁月流转。刘勇不会如此文艺,但他却在酒店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鬓边一星星白发。很少,杂在黑发里根本看不见。可是,到底在。就象若莲脸上的皱纹,不留心,也许看不出。但是,到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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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离开上海时,刘勇去了一次老王家。那是他在沪上最后一丝牵绊。虽然自从他拒绝二妮以后,就去得少了,但也一直保持着来往。老王家的那种生活,烟火气极重的生活总是让他觉得亲切,也有些恍惚:如果那个夏天,他没有见到张若莲,那么他的日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似乎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有时候,比如这次在半岛酒店,刘勇就有那种感觉:他是一个偶然走错门的人。是,仿佛行在路上,偶然间推开了一扇门,门里繁花似锦,觥筹交错,他惊愕,也许有艳羡,可是,觉得十分遥远。结果,他竟然踏了进来,还在此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然,一种类同于旁观的感觉却一直在心底的最深处。即使,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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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即使过去二十年间他对张家深入得如此彻底,即使连张雪亭都认可了他的地位——这在张家是绝无仅有的事,但还是有恍然如梦的不踏实。当然,他深爱若莲,即使今日之若莲已经风华不再,那种爱依然存在,根深蒂固到他始终觉得纵然是出落得如盛放牡丹的小凤仙都没有办法将若莲的美比下去。可是,在去到老王家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那里的那种生活似乎更真实。, k: |8 Q2 n+ W% w

! ?* i& f2 |: \: ~" @7 p8 K3 c        老王夫妇年纪已经大了,早年困苦生活的痕迹烙在了身体上,不但显老,而且带来了诸多病痛。幸得二妮两口子现在比较宽裕,也颇照顾他们。但是,吃苦惯了的人,对这种照顾固然欣慰,却总免不了心痛钱。二妮他们给的钱全都攒起来,给的吃的,不放到腐坏不舍得入口。就连买给他们的药,也不到忍不下去不肯用。照理来说,应该算是窘迫的。可是,他们很快活,虽然老王和刘勇聊天的时候一声声咳嗽,虽然老王媳妇那天甚至因为腰疼起不了床,但是,那间房子里还是充满了快活。8 m  n" ?) Z6 E4 h7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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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刘勇一点都不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将自己换作老王,他一定会不甘心。并且,一定还会有许多许多的烦恼。且,如果将自己换作老王,那么他的大宝小宝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明白归明白,那户人家还是让他舒适。如今已在去国离乡的路上,他一点也不后悔。他很明白他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他也很明白自己——一句英文也不会,在那里,大概是一点谋生技能也没有吧。年轻的时候还有力气,在上海,还能照管米店。虽然并不指望那米店养家,但多少也在赚钱。不论那数字和他的生活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但看着盈利的时候,他还是快活的。如今,去到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地方,他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若莲并不会指望他做些什么,可是……呵……) D+ L; @. E1 j* t  d

) C& G+ \3 D( ~) U7 x        这些想法永远不会浮在刘勇的脸上,他将其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就算是夜深人静,若莲和孩子们都熟睡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曾泄露一丝一毫。不,不是担心若莲等人的反应,而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有些贪婪了。是的,贪婪,不满足。要知道,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多少象他一样出身的蚁民横死街头,连声叹息也无。连往水里投块小石子的动静也没有。活着,已经很好。更何况,他的这种活,不但可以算得上求仁得仁,事实上,命运给出的早已超过了预期。( k% o) o" y' x4 Z" @4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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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凝望着大宝小宝安详睡着的面孔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母还没有过世的某些好光景。他想起了有一年丰收,他同父亲站在麦地边,看那一层一层的麦浪,金色的,在风里起伏,延伸到天边。那时他还很小吧,比大宝小宝还要小得多,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当时好快活,好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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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1 | 只看该作者
第72章 第 11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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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香港到美国,不过十余小时的飞行时间,如果坐船,则差不多要一个月。小凤仙毫不犹豫地就订了机票。可是,若莲说:“去退掉吧,我坐船。”, o. q3 f0 O. L1 V/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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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船?船票比机票还要贵。时间长不说,漫漫旅途,还不知道会否遭遇风暴或者别的什么。小凤仙极不赞成,曰:“可是母亲,我没有那么长的假期啊!”  a3 y( a9 W+ S' ]% ]

. K' w+ j5 W% L2 `; y* M/ p        “你和peter先走,我们慢慢来就好了。”若莲说。4 p. a* \& I$ O2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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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凤仙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允:“那不行!要一起走。”1 f7 g( Y+ }4 D; `  Q4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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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上个洗手间都要邀同伴一起?再说了,你这次又不是没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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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不行。”小凤仙还是摇头。她并不打算条分缕析地同母亲细数船行与飞行的优劣,她觉得若莲大概只是担心飞行安全问题,“母亲,飞机很安全的。”# d8 Z( k2 E0 i+ ~; C2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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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安全的问题。”若莲微微笑,“是我想坐船,很想坐船。”说话间,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小凤仙心头一动,“可……是有原因?”  x: ]0 K7 r( o' s6 \$ S(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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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有些出神,半晌才轻轻地拍拍身边座位:“是的。”小凤仙在她身侧坐下,那是酒店花园的铁艺雕花长椅,她们的面前开着一丛玫红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花,如火如荼。( Z/ H' V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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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坐远洋巨轮,去到异国,是我的梦想。”若莲温和地开口。她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昨天的天气和今天的午餐。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梦想在她心底纠结了多久——呵,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夏天。那个夏天,那段时间,很热很热,热到房间里放上冰盆也不见一丝凉意,热到蝉在树枝上叫得已经声嘶力竭,热到她中夜起身,立在窗前,只差一点点就要扑到大雨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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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I! w, E( v        那个夜晚,永生难忘。确切地说,是几小时前结束的一场晚宴,永生难忘。那一夜,她作为一件昂贵装饰品被某名男子带到一个社交场合。该男子刚到上海,尚未在社交界立稳脚跟,不得不借了她这个女伴来周旋。她的任务是挂在他的臂弯,保持优雅微笑,并在适当时机介绍某些人给他认识。老实说,这名男子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度还是身家都不失礼,参加这场晚宴的人也非富即贵,且,大多数带的都是自家女眷,场合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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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O( O! H" _& q5 L* p, Q0 G        在这很正经的场合里,若莲第一次见到了学成归国的李子明。他穿了一件浅灰的西装,微微勾起嘴角,正在倾听他臂弯里的女子说话。那名女子是他的新婚太太。浓眉大眼,极明艳,极大方,极有书卷气。那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十分相称,纵然那女子的眉眼并不符合当时流行的审美标准,可若莲一看到她,却立刻生出一种惨痛的,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来。那感觉狠狠地攫住了她,几乎令她失态。幸得修行有年,才没有真的失态,看上去不过是略略有点失神。- n$ j$ K" p6 N3 b0 |& D2 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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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点失神并没有被她的男伴发现,张若莲敬业地履行着她的职责,言笑晏晏地将这名男子介绍给自己的一个熟朋友。呵,熟朋友,不过是个遮羞的说法,那是她的一个恩客。将一个恩客介绍给另一个恩客,两个人因共同拥有一个女人而拉近距离。这说明这个新来的男人拥有和上海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一样的消费习惯以及个人口味。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好。那些两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好吧,好听一点的说法是交际花)而大打出手的桥段,是穷文人们的异想天开。她不过就是一个消费品,谁会认真吃醋呢?当若莲履行着自己职责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这般□□裸,血淋淋的真相。这样的真相,在平日里,她绝不会自找没趣地去进行挖掘,可是,这个晚上,她却一边温婉地笑着,一边悄悄地,狠狠地,往自己的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痛吗?很痛,很痛。可这痛楚让她清醒,甚至有一种快意。只有这清醒和这快意才可以令她在这里站直,如常地坚持到最后。3 ]% U6 O2 w) j& D5 P: G( e. _$ q- m: |

# ^7 Y( F) L. t4 |6 e. C        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明白李子明在她心里的分量。那分量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这分量几乎要令她忘却双方永不可飞跃的巨大鸿沟,要去贪心地奢望一些什么。可是,就算奢望了,那也是望不到的,只会自取其辱,徒增笑耳。她能够做的,也就是在心底一个又一个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令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令自己不对那个不近不远站着的,正同人微笑寒暄的人起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贪念。她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无情”这一丝脆弱的屏障——呵,最起码,最起码,她得挺住,不能可笑地将自己的真情送到别人脚下践踏。要知道,干她们这一行的,一旦出了这样的事,只会落下个“蠢”字,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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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Z5 Q; v2 X: d# ]. e        这样想着,耳朵里飘进来一句话:“那位据说是船业大王李老的公子?”  K: q: q* Y& y9 A$ Z9 e! v4 s5 ?6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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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微笑地看一眼臂弯里的男伴,颔首:“是的。那是李全良老先生的长公子李子明。刚从海外归来三个月。他太太是周氏纺织的四小姐。是周家唯一一个嫡出的小姐。”! l! b( f3 X6 B4 [. q( S- L

8 c1 m$ i# F9 Q3 x! P' z        “明白了。”男伴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样的背景介绍已经足够充分:这个李子明显然是李氏航运内定的接班人——家族里为男子选择什么样的太太,往往无声地表明了该男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以周氏纺织的背景,以周家唯一一个嫡小姐的身份配这个李子明,李家和周家的态度已经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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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过去说说话麽?”若莲问。- V$ S: B, D  G8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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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不是时候。”男伴说,“等会儿看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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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点头。那边现在的确不方便过去,李子明的旁边围了好几个人,他的太太也已经加入太太团中周旋——不过,都是别人奉承她。但周四小姐,李子明太太表现得非常非常得体,没有丝毫骄矜,这令太太们的奉承显得不落痕迹,双方都姿态好看,如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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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3 | 只看该作者
第73章 第 11 章下3 {6 {( I/ u% q4 o( i) l

+ m8 @0 G9 o  E3 Q& k- c        那晚,若莲和她的那个男伴到底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同李子明说话,晚宴的后半部分,李子明和周四小姐一直随侍在几名同李全良一个级数的真正大鳄身边。那些人,是他们的叔伯辈,周四小姐巧笑倩兮,李子明则执晚辈礼,怎么看,都是一对“佳儿佳妇”。那个圈子,是若莲没有办法带男伴介入的,哪怕就是打个招呼也不妥,不行。# \. L0 k$ i9 k8 D3 e0 S/ O: l

- `- _$ `+ Q' i' E        三十五年了,若莲至今还记得那场宴会上的一切,包括事后她的男伴十分满意,给她的报酬丰厚得连惯见场面的她都吃了一惊。但他却没有顺理成章地在她处过夜,彬彬有礼地告辞而去。可是,其实,这一晚,若莲多么希望这个人能留下来啊。如果身边有个人在,出于敬业,她当可维持正常状态正常水准,如果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这样的夜……呵,真会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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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真会疯了。当若莲微笑着,得体地将男伴送走,这城市似乎也疯了。浓厚的雨云在漆黑的天幕下拼命堆积,大风从远远的海上而来,裹挟着张牙舞爪的闪电和让人心颤的雷声。几乎是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漏了,天塌了。% [" L$ K/ Q0 c% \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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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站在窗前,紧紧地咬了牙,温婉的面孔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有些狰狞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真的很想嚎啕大哭。偏偏又知道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这时候,她又开始感激那个走掉的男伴了——没有人在,她可以放肆地伤心一回。可是,真的可以放肆吗?又真的敢伤心吗?即便是这个难过得快要疯了的时刻,她还保持着要命的、无奈的冷静与清醒:自己,自己凭什么伤心呢?同李子明之间,并无半句承诺,就连欢场中常见的假的根本没有人相信的承诺都没有。自己有什么资格伤心呢?那些他走后的日子,她并不曾守身如玉,并不曾苦苦等待,并不曾鸿雁寄相思。呵……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完全没有权力去那么做。她如果真那么做了,会成为上海滩上最大的笑柄。而今,在这样一种状态下重逢,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虽然痛,虽然暗自觉得自尊被踩在了泥里,可是,恰恰提醒了她,随时谨记自己的身份——她,卑微得连泥土也不如,她连仰望、羡慕他的妻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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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E* @0 A5 X; ]) W        呵,只是痛,只是痛,真是痛。到底还是因为年轻啊,在潜意识里曾有过游丝一般的隐隐期望或者幻想,才会捱了命运这样的嘲弄,这样的耳光。若莲残忍地挖掘着自己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那些东西,自己曾经幻想过什么呢?呵,其实并不曾幻想如他妻一般,能站在他身侧,自己幻想的,不过是重逢的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象曾经的那样,就象他和她无限靠近的时候,某个瞬间,彼此凝望的那样。可是,这样的幻想也终究只是幻想而已,甚至连想也不该想,她和他的重逢只能是今日这般,在一个这样的场合,非但不可能有她想要的一丝温情,根本连痕迹也无。是的,连痕迹也无——她在那里,李子明也在,可是,他们中间隔的,比重洋还要重洋,她倾了所有也买不起一张船票,可以抵达他处。5 E+ H! n# U/ W"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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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这个时候,若莲那近乎疯狂边缘的痛渐渐消散了,剩下的,是深深的萧索与刻骨的无奈——连痛的力气也全被抽光了。她能怎么样呢?大抵只能爬到床上去睡一觉,企望当新的一天的太阳升起,今宵这种倦意会稍微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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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这个晚上她到底没能睡成。/ T% a% y. R' R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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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的时候,雷雨越下越大,并无半分要消停的意思,若莲在床上躺着,倒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睁大双眼,她宁静地,闭着眼,但是醒着。她没有刻意去想,但也没有刻意不想,就那样,空茫茫地醒着。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永恒地醒下去。可是,她的房门被丫头敲响,有熟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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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是张爷。彼时的张爷尚不是上海黑暗之王,但隐隐已有王者气象。听说是他到了,若莲一翻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镜子前略张了一张,披了一件衣裳就往外走。8 n' h8 S9 F8 C5 ^

( ~0 E. J% i9 e3 g        “若莲,我带了朋友来。”就在她要开门而出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张爷的声音。那低沉稳定的声线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若莲的脚步顿住了,“是,我知道了,请稍等。”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4 x! ~5 q2 D6 r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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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到妆台前,扑了一点粉,重新换过衣裳,再端起桌上半杯残茶,抿了一口,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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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里,张爷背对烛光坐着,他的对面,有个人,长手长脚,似乎有点紧张,似乎有点窘迫。若莲没有发问,掩了门,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斟茶。丫头送上茶以后已经被支使开去,此间只剩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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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O1 k$ I- B: ]2 v        “这个人,可以在你这里躲几天吗?”张爷平淡地开口,“干系重大,如果揭穿,连你都可能有性命之忧,你考虑一下再答应我。”$ b4 k8 \: r9 J*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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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低下头去,认真想了一回,“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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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爷点点头,“那我就把人交给你了。三天,三天后我会安排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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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已经过了三十五年,我想,现在说出来应该没什么关系了。”讲到这里,若莲顿了一顿,对听得入神的小凤仙说:“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又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到底有什么干系。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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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x- Y* Q/ M& G6 y; a* J        那个名字从若莲的口中吐出,小凤仙如同头顶滚过一个焦雷,当即张口结舌地傻在了那里,这个名字,天哪!中国人,除了彻头彻尾的无知妇孺,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曾经被她母亲救过?这个人,呵,那一年……她说:“我知道当时他躲的是什么事了!”若莲说:“现在谁都知道了。可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另外,其实事实的真相也不完全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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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H6 Q6 u# K& a5 y        “嗯,对。能够让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就算不是虚构,也一定不是全部。”小凤仙说,“母亲,真没想到,你竟然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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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F, L" r! p8 \) O& O& |        “又岂止是认识而已啊!”若莲叹了口气,停顿良久良久,然后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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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12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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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小凤仙的父亲。张爷应允的三天因种种现实原因故,拖到了三十天。这三十天,艺高人胆大的若莲大大方方地将无异于一座活火山的这个人摆在房里,做一个入幕之宾。日日相对,两个人都平静而淡定——即使在好几次环生的险象中。比如与某个完全有可能接到过秘密追杀令的别的姐妹的客人擦肩而过。她和他都不置一词,过后连个心照的眼神都不交换。即使是在床笫之间,彼此的身体也不诉说恐惧。他暗暗心惊——这个年轻女子这样的定力无论如何都让人想不通,也许是她并不真正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罢。其实,如果换作几天前,若莲也不会做到这样。当然还是不会露了马脚,但和目前这种水准相较,那不啻云泥。之所以会有如此类同飞跃的巨变,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宴会上与李子明的那场相遇。就算是百般开解,拼命冷静,还是在心底存了灰心绝望甚至潜意识中的恨不能赴死的惨痛。这样的惨痛令灵魂仿佛与肉身分离,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在尘世的行止,如同注视一个不相干的旁人。她偶尔也恐惧——不,完全不是恐惧如果事发会怎样,她恐惧的是如果自己这种了无生趣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究竟会怎样。说真的,主动的自杀还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和勇气的。在最坏的日子里,她连主动赴死的意志都没有。当然,若莲非常明白,无论此刻心底多么的惨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过去,一定会过去。可是,在等它过去的这段日子,确实确实太难捱了。她想,漠然地想,必须得想个法子。现在而今眼目下,最方便,最不耗力气的法子有一个,仿佛是老天送来的一般——她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1 b; U" e* |- y  ]. H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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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小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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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甚至比李子明的长公子出生得还要早。当然,二者的影响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级数上。李家和周家的长孙百日宴在当时沪上成为一个风向标——不但部分地影响经济,甚至在小圈子里影响着政治。那一日,顶尖的权贵统统缺席张家花园——那一场盛会是张家的夫人小姐们绝对不适宜出现的场合。那个日子里,张若莲在房里微笑着逗弄小女儿,偶然望一眼窗外:盛夏已经过去,榴花谢了菊花黄,空气里有茱萸的味道了。是在那个时候吧,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想:有朝一日,我也一定要扬帆出海,去看看他呆过的,别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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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Y* w9 z2 N: k  q这个心愿,隔着三十四年的光阴,在这个晚上,由不再年轻的张若莲温和地讲给了张小凤仙听。小凤仙久久不语,抬头朝夜空看去——呵,是个好天气呢,居然可以看到遥远天际繁星闪烁,不知道那一面的那一组是不是猎户座?据说一束光从猎户座的参宿四到地球需要430年之多。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尤其是成年男女的心,不知道要走多久?也许,说不定,永远不能抵达吧。甚至,即使抵达,也早已沧海桑田,物非人亦非。1 j- I  c3 f6 v' `! ]% X/ m2 ]

; w& E! i; @- o毫无疑问地,小凤仙答应先走,让若莲一行慢慢再来。没有想到,整理行装的时候,peter居然说:“你先飞回去处理公事,我那边也烦你看顾一二。我要坐船。”这简直比若莲的要求更令小凤仙吃惊,她扬起一边眉毛,久久地看着这个家伙的脸,十分十分惊疑。3 {, e* C1 _1 @

6 R, ^& C! N7 q2 y; {“你喜欢独自飞行不是?” peter微笑:“漫长旅途,旅伴让你有压力。”小凤仙不说话,探究的目光仍然固执地落在他脸上。久久,peter将脸转到一旁,轻轻地说:“我想复制一下你当年的旅程。那年,你十四。我在念中学。”  T2 @+ b) T! r, R& J3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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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peter扭到一旁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上,耳根正在慢慢变红。然后,她的眼睛也慢慢地红了,有汹涌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几乎是仓皇逃出了房间,在酒店的咖啡吧坐着发了一阵呆,再仓皇地逃出酒店,一直逃到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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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一户人家,这还有可能是丈母娘和准女婿串通好的感人桥段,可是在小凤仙这里,这只能解释为上帝的意旨。多么多么巧,又多么多么好。沿着长街慢慢朝前,小凤仙任泪水爬满面颊,任路人频频回头好奇打量,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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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H0 P+ J% b可是,小凤仙到底还是没有享受到独自飞行的快乐,云铛和雪铛与她同行。云铛说:“我们坐飞机——还从来没有飞过呢!”雪铛低声说,“前年差一点就飞了。”差一点,她们就跟那个军阀一起飞赴台湾。他为她们留了座位,让她们考虑。完全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他将她们扔下——他给出的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多:不只是两个军用飞机的座位,还有台湾的一处房子和关于未来生活的承诺。只是,他也说:“房子过去就转成你们的名字,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有人敢动你们。但是,能活多久我无法保证。”他在内战前就检查出肺部有问题,谁也没告诉,一直治着,拖着。若离了他,她们孤身在彼处,年纪不上不下,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若真的爱他,冒险也无所谓了罢,就算有那么一天,以她们的智慧和手段,大抵也不一定就会被谁欺了去。更何况,他决不会让她们空手留在这人世。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定定地看着她们,眼睛深处,燃了一点小小希冀。这几年来,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否爱他,连试探也无。在这最后关头,终究没有忍住,藏了一点点几乎不抱任何期待的希望。. T4 X* E1 e3 g$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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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他留下一匣子金条给她们,送行的时候,她们又送还给他,还倾尽当时所有,辗转买得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礼物。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两个人才会周转不灵,以致卖衣裳卖首饰。$ n/ u1 _" Q' }+ E' l6 Z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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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傻。”曾经在某一日,清点可卖之物的时候,云铛对雪铛说:“外婆要是知道了,定会大耳刮子扇我们。”嗯,是的,大概张雪亭知道了,一定会冷血又嘲讽地说她们脑子坏掉了。那个男人无论怎样都不会缺钱,她们倾尽身家最后不过便宜了他身边别的女人们以及别的女人们的孩子们。所以,雪铛点点头,“我们是傻,是该被抽。”然后,她停一停,又咯咯地笑起来,“不过,我真是一点也不后悔呢!”% |- \; s! m) B+ H+ i6 d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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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一点点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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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12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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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0 [) ]" K2 }1 E& y/ N7 [2 }真的,一点点都不后悔。人生总有些时候需要傻一点,才会快活。因为“情义”两字最不能分析,细究下来,大半都同利益无关。雪铛和云铛给不了那个人以情,至少还可全以义。8 S# h  U+ @7 g'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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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豁出去全的义终究也是仗了自张月如以降,张家几代的积累——如果没有张雪亭在瑞士银行为大家存下的那笔保命钱,雪铛和云铛就算是想傻也是没有资格的。古语有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情和义与生存相较,都是奢侈品。张家女子动情的代价往往尤其高昂——入画的例子令每个人都觉得如同一场噩梦。雪铛和云铛虽然并不曾亲见当年那段公案,却亲历了变态以后的母亲是何等可怕。对于男女之情,这一房这一代的女子,已经完全没有能力。有时候,某个觉得真正寂寞的时刻,也曾有过朦胧的向往,可是却没有能力去尝试:不是不想,而是给不出。就算是明铛,此刻的明铛,也给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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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之间的情义是在真正的血与火中间建立起来的——多少次并肩战斗,多少次放心地将后背留给对方。甚至,他们在床榻之间配合也极之默契,在一起的时间那么久了,居然每一次都可以双双□□迭起。然,就算是这样,张明铛也给不出“情”这个东西。他们是伙伴而非情侣。这其间微妙的差别在于,明铛从来没有哪一瞬丧失过理智。那种患得患失、心跳如捣、看向对方时满眼都是幸福、喜悦、满足之类的感受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这样的特质让她比男人还要铁血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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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P+ o3 ^+ a! n+ @8 q随着局势的变化,明铛周围的成气候一些的匪帮都有点人心浮动:虽说深居山中,但很少有人完全彻底同外面的世界脱了干系,总有些亲戚故交熟人之类。山下的消息辗转传入:分了地,盖了房,政府承诺不追究过往。并且,纷乱中似乎也很好落户。这样的消息让一些当初为了衣食上山的帮众心动。虽然还没有直接的反应,但都在悄悄观望。而另一些习惯了烧杀抢掠,并不向往农耕生活的匪众中则传出和上述消息相反的流言。这不过,这样的流言并不占优势。而各帮的匪首也有各样表现:有的,想浑水摸鱼,下山换身皮做个富家翁;有的,则想趁乱吞并其他山头,扩张势力;还有的,则警惕地慢慢将领地朝更深更远的山林中收束。而明铛,则策划着一场远徙。3 G0 R) ^: R- w3 j2 D9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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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张明铛38岁。到得这个时间和心境之下,她早已不再因皮相的妍媸而关心年龄,可是时间除了带走现在她已不在乎的美丽之外,还有健康。当然,就目前来看,并没有病入膏肓的绝症,也没有什么令人痛不欲生的旧疾。可是,和年轻时候的光景,到底不同。张明铛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状况和五年以前已经有所区别:反应、记忆、敏捷度……等等等等,都有变化。其实,这变化不细心也不一定体察得出——下坡路是缓缓走来的,一年比另一年只略差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还常常被从经历中得到的经验所弥补,真的很难感觉得到。现在的她已经从酒精的致命诱惑中真正脱身——不用控制自己完全绝缘,但再也不会沉沦。于是,某些时候,会与帮众大碗喝酒,在那些微醺时分,忍不住会恍惚而又笃定地认为,这是一生当中难得的好时光。有时候甚至会愚蠢地生出“如日中天”的踌躇满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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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她已经不再天真,好在她很清楚地知道薄醉后的灵魂颇不值得信任,好在岁月带走了一些什么又还另外带来了一些什么:她被这刀锋一般的生活磨砺得十分警惕。这种警惕固然令她无法享受到情爱带来的原始快乐,但也令她时时刻刻充满自省,充满极之敏锐的洞察力,真真正正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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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将,或者说正在,慢慢变老。”张明铛想起了张雪亭手上的老人斑,想起了张雪亭的那个伴。那样的光景,目前看来似乎还很遥远。但是,她知道,正在来。所以,她对她未来生活的安排,更加清醒,更加谨慎。# O9 h9 g" X7 Q8 C8 x; N+ n

$ u1 h0 c( O6 E# u6 j夜叉寨近日人心也颇有不宁。这固然是一伙有些不一样的匪类,但匪类到底是匪类而非军队。且,就算是军队,当大环境极度动荡,内部也还是会有“哗变”这个东西存在的。张明铛知道,如果再无决断,定有后患。虽然,她并不认为下山就真的可以拥有一段全新的,干净得仿佛初生的人生,但她知道,一定会有别人信。总有些人,会存了侥幸,会怀着天真,会抱有热情——主流,正常的生活有着强大得仿佛信仰一般的吸引力。故,她准备分金遣散。这个计划落到心里只有四个字,可细究起来却是千头万绪,一个不妥,将有无数变故产生:分赃不均或被认为分赃不均造成的反弹、走漏消息带来的别人的觊觎、遣散过程中见财起意的谋杀……更不要说她将要走的那条路的艰难险阻。可是,这些,都不是问题。甚至一想到会有如此多的挑战,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感觉出一种战斗的兴奋。呵,是了,到得这个时候,能令她觉得兴奋,觉得有意思,觉得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的东西,只剩下挑战本身。越危险越困难便越刺激越快活。$ M; a  a* `9 h#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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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又一天,渐渐浓稠起来的黑暗中,张明铛将身子靠在虎皮交椅上,将心中规划默默再想一遍,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刻神采,仿佛利刃将出鞘,一双眼睛,宝石一般,闪闪发亮。那双眼,无论是雨打风吹,时光流转,到底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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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7 | 只看该作者
第76章 第 13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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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旅程,对于云铛和雪铛来说,绝不愉快。无他,晕机晕得实在要死。恶心,呕吐,冷汗,头晕,所有症状全都齐了。几乎是从起飞吐到降落,真真正正面无人色。尤其,这还是一次长途飞行,中间不幸还遇上了好几次强气流。她们的症状严重到空姐不得不将其挪到头等舱,以便平躺以及输入生理盐水。若非她们执意坚持加上小凤仙据理力争,她们俩甚至会在某中转机场被送入当地医院救治。1 R# B" p1 q, H6 T4 k

: C2 V* ~, Z: d% ~5 \) B4 |“真是一次奇妙极了的经历。”两年以后,在一个party上,双胞胎两眼闪亮地向人叙述这一段飞行:“我们买的是经济舱的票,居然坐了头等!并且,还有数人专门服侍!个个年轻貌美,其中一个甚至还有建筑师资格证!!”小凤仙当时也在,听到这一段话乐得差点端不稳酒杯。其实,她应该能预见到双胞胎对这事的观感的——抵达那当口,她们俩几乎是被几个空姐半扶半抱半拖地下了飞机,脚一踏上平地,云铛气若游丝地说:“这就算好了。幸好我们没有坐船,不然这会儿还不知在哪漂着呐。”雪铛曰:“对。据说晕机的人多半也晕船。”云铛给她接上去:“并且,晕机一定比晕船有趣些。”虽然两人讲的都是中文,周围的空姐还是忍不住莞尔。这一路上,虽然她们着实给空姐们添了不少额外的麻烦,但真没一个人讨厌她们:从不抱怨,即使是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她们也从来不曾抱怨□□。但凡一息尚存,就时不时地调侃与自我调侃。当小凤仙翻译给空姐们听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这两位简直堪称开心果——就算这果子被晕动症折磨得干瘪下去了,还是开心的。到得双胞胎在美落地,奇迹一般飞速熟练使用英文以后,她们俩受到了社交界的高度追捧。云铛和雪铛发自肺腑的没心没肺被周围所有人由衷喜欢。有人说她们天生就拥有美式的乐观和天真,这在保守谨慎的东方人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奇葩。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这奇葩是从怎样的现实中生长出来的。小凤仙自认为熟知她们,其实所了解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有无数东西,除却她们彼此,无人知。也,无人问。. R* j" p% d*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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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是谁,到了一定的年纪,总会有那么一些独自战斗的经历,总会有一些无法让任何人分担的隐痛与压力。双胞胎至少还有彼此,且因为她们的世界里从来不曾真正有过男主角,所以,她们很大程度上地拥有彼此。而宁秀,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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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秀接到小凤仙的电报的时候正在洗碗。斯是黄昏,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邮差蓝色的身影映在黄红的天幕背景下,宛若画图。她听见了门铃响,停下手,身子却没有移动,任先生穿过花园去签收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说期待什么——母亲,会来吗?应该不会吧,即使是将数年来的心中惦记向小凤仙做了那样一场倾吐,却并没有要邀请她的到来。这数日里,宁秀常常神思恍惚,或许,应该邀请母亲过来吧,可是,又不敢——她并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够和燕飞相处。这如许多年的思念,很难保证不是叶公好龙。那么,母亲,会不会自己决定过来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春日雨后原野上的荒草,蓬蓬勃勃,一日更胜一日地疯长,根本无法遏制。就在前天深夜,躺在床上的无眠时分,她还设想了如果母亲真的到来应如何安置,带着点孩子一般的雀跃和期待,尽情设想着。可是,早上醒来,又觉得忐忑。年少时候那些痛那些伤虽说已被时间冲刷得褪了颜色,不复尖锐,可到底还在。即使影像绰约,细节模糊,一经想起,胸口仍难免钝钝地痛。就仿佛那里曾被人捅过一刀,伤口或已痊愈,阴雨天气对景还是会用种种不适来提醒它的存在。或许,母亲不来会更好一些,国内形势已经开始转好,母亲又不谙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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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6 \& P8 X3 ^+ X* z" r8 `然而,当她展开电报,确证母亲不会来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出浓浓的失落来。默默地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电报展开,再看了一遍。没有燕飞的名字。宁秀只觉得面孔有些发木,胸口憋闷得想叹气却又叹不出来。啊……她清楚地知道,今生团聚的最后一丝可能性已经消失了,无声无息。宁秀开始觉得后悔——黄昏终于变作夜色,浓稠的黒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蔓延,将她紧紧包裹。她恨自己的软弱和摇摆,呵,自己太不象张家的女子了。在她的印象中,姐姐妹妹、妈妈姨妈,甚至她见过没见过的侄女们,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性子。她们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们好像一个个从来不曾后悔过。而自己,却常常在后悔——常常想如果回到人生的某一个点去从头来过就好了。啊,自己好像总是在做错事,对母亲是这样,对儿子……啊,她的长子,生命中拥有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这一刻,宁秀对自己充满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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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去厨房洗完了剩下的碗,为她扭亮了一盏小灯。黄色的温暖光线从背后射过来,仿佛一个有形怀抱,拥她入怀。她觉得稍稍好过一些,拿起电话,拨给宁平。电话响了两声又仿佛被火烫一般,放下了。该怎么同宁平说呢?宁平是跟外婆长大的,母亲于他来说,纵是不再怨恨,却也并无什么纠结情绪。外婆的过身对他来说,情绪冲击还更大一些。宁秀发现,她已无人可以诉说。于是,她只能默默地将电报抚平,夹在一本厚厚的词典里。那是一本英文与意大利文对照的词典,家里没有一个人会意大利语,那个想要学意大利语,将这本词典漏在她处的故人,早已变成岁月里一张褪尽颜色的旧相片,不要说面目了,就连轮廓都不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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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8 | 只看该作者
第77章 第 13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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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刚刚赴美,在宁平的建议下选学了护理。在当时那个时代,就算是在美国,女子的工作机会也并不多,可以选择的职业范围非常狭窄。虽然外婆给出了一笔钱,但宁秀知道,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开始,立命安身就全看自己了。哪怕是走回母亲的老路,也得走。临行之前,张雪亭与她有一席长谈,普通家庭中那些殷殷嘱托和絮絮叮咛一句也没有,外婆只是将一段人生展开来,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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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张雪亭自己的人生中一个薄薄的切片,那叙述平淡极了,只差一步就要朝寡淡滑去。可宁秀的目光仿佛能够穿过遥远岁月,看到当初的张雪亭。那时的张雪亭十五岁,自然还非常年轻,皓齿明眸,初初长成。对未来也许还是怀着点渺茫的幻想的,认命那是后来的事。其实不止是她,早期的张月如也有一点镜花水月般的幻想——不是针对她自己,她这一生也就罢了,而是针对女儿们。曾经,某个心情比较好,生活比较安稳的刹那,也不确定地幻想过是不是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可以给她们走。故,并不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让她们女承母业。张雪亭提供给宁平看的,是张月如做出决断的那三五天。这个时间很短,因为现实根本不允许她们母女多作纠结。和所有的类似故事一样,一定有人有事催逼,但说真的,似乎又不能仅仅地怪到那一人一事上。时隔多年,张雪亭的叙述十分客观,客观到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Z3 ?5 |9 D3 R-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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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怪那个人。”她说,“不是那个人就还会有别的人。甚至,我可以说是幸运的,那个人说来应该还比别人好一些。并且,就算没有那个人也没有别的人,当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我是说就算是侥幸地没有那个人也没有别的人的话,当初的我们也不能活下去。”是的,没有姓氏没有家族也没有可以换取衣食的一技之长的女子,在那个时代,要独自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是,可以嫁人,无论好歹,换取一个姓氏作为依靠,也许可行。但这恰恰是张月如最后的一点坚持了——她不要再在自己身上冠上任何一个姓氏,因为这姓氏或可令人苟安,但同样拥有随时取走性命和自由的无上权利。这个,对于张月如来说,比出卖色相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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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4 q* h7 g1 d2 Q9 {张雪亭十分认同这一观点,即使当初年轻如斯。所以,她不但走上了这最后的一条路,还令张家以此传家,且并不自认残忍,外间世界各种杂音,统统宛若风过耳。9 |, f- ];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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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一个人生切片令宁秀明白,外婆给予的庇佑绝非其义务,且,无论走出多远,无论燕飞做出过什么,她有还清养育重债的责任。这同愚孝无关,甚至同孝不孝都无关,这只是她们家的生命法则。只是,她到底没有尽到这责任。赴美之后,她的学习不可谓不认真,她后来的工作也不可谓不努力,只是造化弄人,她在极漫长的一段光阴里一直身处困局。虽说不至于潦倒,但竟拖累了不少人,比如宁平,比如小凤仙。当然,在最初,她并不知道会这样。/ W( u  b- o( h4 k  _3 O

) E5 d. m$ @& V在培训班学习护理的时候,宁秀什么都没想到。当时固然有身处异国文化的忐忑,也还多少有着跳出樊笼的雀跃。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正常的女性密友:护理班同一个小组的Jane,她出生在新泽西,和父亲一起来了这边。她父亲有一个淘金梦,而她有一个歌剧梦。故,她的书包里一直有一本意大利语词典。她说,总有一天,她会站在百老汇的舞台,唱出所有的光荣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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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这一切都在岁月里散尽。唯一剩下的便是这本周围所有人都不会去翻的词典。宁秀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它在手边:有时做镇纸,有时夹点零钱或别的什么,比如此刻的电报。当然,也有那么几次,与先生发生争吵的时候,歇斯底里地,试图用它砸破对方的头。难得的是,在漫漫岁月中,它竟然跟随她从一地辗转至另一地,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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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9 `2 L) y( g+ Q: u- A燕飞并不知道大洋的另一边宁秀心事的千回百转,即使知道,她也不会有团聚之愿。诚然,也思也想,可这思这想更多的其实只是一个符号,或者说是自己记忆里的一段旧时光。而现实,同那符号也许并不对盘,同那时光更是距离遥远。共同的生活是需要时间去缓慢磨合的,否则,相见还不如不见。呵,当然,当然也不是不贪恋那一点温暖的——如今的上海,燕飞放眼望去,似乎已成一座空城。母亲已逝,姐妹远走,唯一剩下的入画,别说来往了,就算是精神支撑的作用也起不到。有时候也想,也不知道这后半生到底还有多长,未来无数个孤单的日子该如何捱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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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 i1 }1 ~/ G- C! s- n' w$ }又一个大风天气,燕飞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听窗外呜咽的、呼啸的风,再度裹紧棉衣,一缕白发从盘好的发髻中漏了下来,在面颊旁扫来扫去。不用揽镜自照,她也知道,自己眼下这个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堪称凄凉。是,旁人怎么想现如今早已不再重要,可是自己呢,自己如何想?不再需要谁,也不再被人需要——哪怕是早年间被这世界被男人们以原始本能的方式需要,现在想来,都还要好一点——活下去,还有意义吗?对了,也不是完全不被需要,至少小军还是需要她的。虽然那小小的人并不知道。燕飞的心里重又燃起一点点活气,摊开双手来看了一看,除了这个,也还可以做点别的。听说有个火柴厂在招女工,街坊间凡是没有事做的人都可以去登记。糊火柴盒应该不会比年轻时描绣样更难吧,应该去试试看。就是不知道这个年纪人家还要不要呢?对了,自己今年多大了?五十八?六十?啊……在岁月中被忘却的年龄问题浮上来,困惑着她。然后又有些震惊:在毫无知觉中,就要正式迎来晚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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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29 | 只看该作者
第78章 第 14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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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_7 \! w8 d, G燕飞的运气不错,去报名登记的时候正遇上区里领导下来检查。一名很和蔼的据说是军代表的男子正饶有兴致在那两间平房里来回踱步。他旁边是一位穿列宁装的女子,低眉顺眼,白白净净,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模样。手里拿着个小本儿,时不时地划拉上一两笔,存在感极低。军代表对象燕飞这样年纪的人还来报名招工很感欣慰:“这充分说明新社会和旧社会不一样啊,不论年纪大小,都要求参加革命工作嘛!”于是,燕飞的名字就被留了下来。当然,她后来被算作了编外的临时工。不过,五十年代就算是临时工也被纳入了管理体系。她从此也算是一个有单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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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  m. a- Y1 |7 o; Z4 X% x2 S不知为什么,回来的路上,燕飞的眼前老是回放着那个白净女子的面孔。很奇怪,那位女干部看上去似乎并无什么特别,和她以前见过的风风火火的标准女干部是有点区别,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这区别在哪里。她几乎不怎么搭话,很容易就被忽略掉。燕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留意到她——看当时那情形,周围的人,尤其是火柴厂的领导都知道他们接待的是两个人,但大概只会记得军代表一个。另一个,转眼就会不太记得起模样。而自己为何会留心呢?大概是年纪大了,想法也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了吧。燕飞自嘲地想,然后也就放下了,不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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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D, b: P; w& {8 ^0 ?7 A一周以后的某个晚上,半夜觉得口渴,燕飞从床上摸索下来,披了一件外套,去暖水瓶里倒水。水瓶里只有半瓶水了,倒在杯子里温吞吞的,她喝了一口,有些迟钝地想,以后睡前都要准备一满瓶水才好。就在这当口,脑海中仿佛电光火石一闪,她的杯子“砰”地一响,跌在地上,炸了个粉碎。那动静之大,以致于隔壁人家都骂了几句。燕飞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拿了拖把去把水渍马马虎虎地拖了两把,扔了拖把坐上了床。将被子拉来盖住大半截身子,感觉到身上渐渐暖了回来,她的脑子都还没有转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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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那个人,是叮当。一点都没错,就是叮当。二十年前的一个早上,仿佛一颗露珠一般,悄无声息地,又几乎是眼睁睁地从大家面前蒸发掉的叮当。入画后来歇斯底里翻遍上海滩而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叮当!虽然那时候燕飞和入画那一房来往并不多,但如斯大事,还是也曾狠狠地震惊过的。并且,甚至因闲来无事故,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推敲,就是想不出张叮当是如何做到的,也就更想不出她到底去了哪里。% |! B' J3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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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这二十年,张叮当没有丝毫消息传回来,包括碧铛横死的时候。有时候大家都会忍不住想她小小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而世界早已乱到了一塌糊涂,往坏里想,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间。可每个张家人又都觉得,叮当既然可以以那样一种方式离开,想必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在外面吃亏,于是,人人也在隐隐期待某一日她忽然又回到大家的视线。可眼看着局势越来越坏,时间越来越久,张家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上海,几乎没有人再想起的时候,她出现了。夜半时分,六十高龄的张燕飞拥被而坐,睡意全无,简直是象牙疼一样地吸着气:张叮当啊,那是张叮当啊。  m: N6 n2 k" |6 Y

3 @8 C; w. k0 |9 [, o, H) x当然,燕飞并不打算把叮当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张叮当可以算是张家主意最正的一个,她这如许多年来没有联络,想必是打算彻底断绝前尘。不要说燕飞同入画并无什么交情,就算是换作叮当的母亲是若莲,她也不会多余地去吱一声。只是……再度震惊之余,很有点感慨。1 L5 [" A$ L+ V- Z0 ?" x! Y

- j  f0 n4 `+ G% D0 J和燕飞在一周之后终于想起叮当是叮当不同,张叮当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将她认了出来。当初的张家,张叮当当然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慧的;当然她不算脾气大的,但也不是最好说话的。总之,所有的所有,都是一个很模糊的中等印象。在明铛十八岁生日宴会上,她弹琴而歌的那一出,也只是胜在扮相优美,加上有醉得大大失态的张明铛作为对比,才让人惊鸿一瞥,留下印象。可那惊鸿归根结底,还是入画惊起的,同她没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这样,她最后的离家也不会引起那么大的震动。说真的,张家诸人很是见了一些世面,要她们震惊到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的程度着实不易。% G( s1 |( _1 [0 G1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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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件事之后,张家人都已经认识到,叮当远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迷糊无害。论起心机深沉,倔强隐忍,堪称第一。7 e& Z& g) t6 A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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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以十六岁稚龄就被冠以“心机深沉,倔强隐忍”的人,低眉顺眼的面孔下,拥有一双过目不忘的利眼。更何况,自回上海起,她就作好了和张家人狭路相逢的思想准备。故,燕飞一走进那间房子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了出来。从她的眼睛看过去,二十年的光阴并没有改变这位姨母的轮廓,但似乎极大了改变了其心境。还记得小时候在张家园子里看到她,总感觉得到一股刀锋一般的,好听一点是锐气,难听但更接近事实一点的是戾气。现在看到的,虽然的确有些晚景凄凉的意思,但平和了很多。没想到她竟然会沦落到来这样的,只有两间平房的小作坊作工。也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到底怎样。5 m& _+ [4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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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叮当并不打算去弄清这个姨母的故事。就象她回到上海也从来没有对张家人的现状有丝毫好奇一样——早在十几年前,她就已经同前半生的那个自己撕裂,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但改名换姓,而且从年龄、履历、家人等等方面都已经全面更新。要让一段新的身世无懈可击,那至少得自己从心里坚信之。所以,对可能遭遇的旧人旧事,张叮当,不,张敏,决定无视——坚决地,彻底地,无视。故,与张燕飞的重逢没有令她起一丝波澜。无论是外在表情还是内在心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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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00:30 | 只看该作者
第79章 第 14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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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g- E, j( F( Y( s说真的,这时燕飞和叮当的内心深处和所有斯时的中国人一样,都带着一阵对和平恍若梦境般的不能置信,一丝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劫后余生的侥幸,故,她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张家女子几代流传的一句老话:命运从不轻轻放过谁。当然,这一刻,星散于世界各地的张家女子们,也都不会去想起这一句话。包括冷静自持,大半生没有一刻肆意过的若莲。$ Q$ P! V- \4 Z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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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若莲正坐在甲板的沙滩椅上晒太阳,刘勇带着孩子们和Peter大概在船上某个活动室玩耍。他们几个神奇地超越了年龄、地域以及语言,构建了一个小小的男性团体。若莲幸运地拥有并且享受着这个仿佛偷来的假期。4 t; Y. w( T4 i: T. g, F; ~

; w3 C1 `; J6 U- l7 k/ w这是个彻底的晴天,早上七时,阳光从没有云层遮挡的高空斜斜投射下来。洒在万顷碧波之上,洒在这一角相对空旷的后舱甲板上。这里不是很适合看风景,所以人比较少。虽然偶尔也有调皮好奇的小孩子跑到这一层的这一处,但奇异地,都会收手敛脚安静下来,然后快快离开。上船不过三两日,若莲就发现了这一处佳地,几乎成了她的秘密花园。有时候她带一两本书过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带,作欣赏风景状。其实,出港后开始的日子,对海天一色的奇异风景还有些新奇,也曾早早起床看海上日出,也曾为遥远天际出现的岛屿心情激荡,也曾为海鸥、海豚甚至鲨鱼奉上欢呼。而今,当船行已经十余日,尤其是经过了好几日视野之中只见海水、海水、海水的旅程之后,现在都已经可以分辨出海水好几种不同的蓝,有蔚蓝、深蓝、浅蓝、蓝绿、绿蓝等等等等,多少有点倦,有点闷。在这倦意和枯燥中,心境渐渐由飞扬期待变得沉静,去到更深一些的地方。: }! q3 @$ b$ R1 ~

8 f' {+ Q# z, h' L3 G$ c+ j7 z躺在甲板上发呆的时候,若莲忍不住会想,当年的他,是否也如此刻这般,由跳脱而安静之后,开始涌上对未来的担忧对过往的回忆?也许有相同,但更多的应该是不一样吧——毕竟处境和年纪全不相同。那时候的他,是多么多么年轻啊。那时候的自己,又是多么多么年轻啊。对未来,固然有惶恐和不确定,却也充满着自己也不清楚来处的希望,甚至是梦想。并且,由于没有经过那么多事,也就不那么忧伤。当然,年轻一些的时候,还是会有烦恼,虽然那烦恼在现在看来是如此不堪一提,但在当初,也还是会有承载不了的负荷。想起那些觉得几乎承受不下去的时光,呵,现在也不过尔尔——当然,得除了南京,南京。除了那真正的绝境之外,岁月里那些过往,那些非关生存,只看风月的过往,所有的纠缠现在想来都无关痛痒。那么,当年的他,扬帆过海时,是否已在海天之间想清这一层?船行愈远,愈见世界广大,身后的所有,开始变得渺小而模糊。若莲微微眯起眼,将目光投得更远一些,看向遥远海域。在那里,天幕低低垂下,同海水融为一体。无论从颜色和质感上都不能完全分清其界限。虽然,她从来不曾有过“天圆地方,华夏居于世界中央”的狭隘想法,但真正看到如此广阔的天地,如此浩瀚的海水的时候,还是受了冲击。呵,世界,原来真的很大,很大。它绝非张家花园和十里洋场可以穷尽其妙的。同这样一个世界相比,她小院里的那些决绝蝉嘶注定会变得低沉,模糊,最后仿佛烟尘一般散尽在时光里。年过半百,若莲忽然清晰地明白过来,男欢女爱绝非人生的全部。虽然,她们一家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厮磨,并以此求生,但是,真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别的有趣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她此刻说不清,但她却感觉得到它正在苏醒,在蠢蠢欲动。总有一日,它会喷薄而出,然后,再度照亮她的生命。——可惜,可惜这样的领悟似乎来得迟了一些。呵,若莲又想到了小凤仙。十四岁的小凤仙船行至此,见到这广阔天地的时候,正是一生启航的好光景呢。于是觉得欣慰,又觉得了然——十年又十年地见到这个女儿,那样的神采,是她从来不曾想象到的。在她曾经的小世界中,穷尽想象也不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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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U! o/ G# g  x若莲再低下头去看看自己,洋装下这具肉身,经过这如许多岁月,已经不再轻盈伸展,但倒也无碍使用。胸膛里的这颗心,跃动当然不如当年有力,更不如当年那般,对外界刺激敏感,可也还没有停滞不动,也还是会喜会悲能有所感。这个当下,这样已经很好。如果三十年后回头来看今日的海上光景,不知几多追忆几多向往。) S& F) C  L6 _0 `' H% Q

+ E. V6 f" U, J: t, K7 [* ]那么,且惜今朝吧。那么,且让我肆意一刻吧。那么,且容我说一句:子明,我来了,走你,当年的路。虽然晚,但总比永不好。且允许我在这一个刹那想象一下,总有一日,可以与你比肩而立。啊,比肩而立今生可能都是奢望了,也不知这一刻你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看,到底还是不能真正肆意,在最后关头,思想总会跳出来,冷冷地提醒现实和真相。用铁一般的冰冷事实击碎所有幻想,再用可能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安抚心灵,以求达到平衡。这是牢牢扎根在若莲灵魂深处的思维方式,除非重新投胎,不会变更。但,也不是不好。" {' S7 B, e& H7 A" D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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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勇走上甲板的时候,看到的若莲是安静得几乎有点呆滞的,太阳眼镜遮住了她的眼神。但是,从她微微下拉的唇线他就能大致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是,他描摹不出那其中的百转千回,也体会不到她具体的所思所想,但他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他能为她做什么——悄悄地转身离开,照顾好大宝小宝,让她能安然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多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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