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六 青梅余味（二）

+ R" O. L  l$ E( p: l- a　　夏日天空明净如洗，一颗颗星辰镶嵌在夜空中，碧绿而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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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借着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还在书房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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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四盏凤翅攒八角细梁宫灯光辉灿烂，他已经换了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如同千山落雪。

　　他那安静而清朗的姿态，在这样的静夜之中，让黄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间落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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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 U  {) ?" K/ X9 W　　她穿过帷幔，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

　　而他头也不抬，只问：“王蕴对你起疑了？”

　　她点点头，问：“王爷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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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说，“不过听府中人说王蕴邀你见面，为防万一，才给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 x, e5 @/ N0 q　　黄梓瑕默然点头，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将她救回来，若没事她便可不加理会。

$ t) R, Z. h# g6 O  ~9 \　　“王蕴他……已经知道我就是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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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0 T& c3 }$ d0 A% Q　　“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还是一个让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难免要敏锐一点。”李舒白神情平淡，若无其事，“他要是看见一个和黄梓瑕长得相似的宦官，却一点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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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1 N! ~( D* f# [- H　　“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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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再有麻烦，因为我会帮你解决。”李舒白说，虽然云淡风轻，但他说的话却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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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忽然觉得心中源于王蕴的那些心慌与悸动都消除了。在她预感中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在这片刻间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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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安心地低头，微微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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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寂静，两人相对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宫灯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颜色，在她玉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一种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仿佛此时暗夜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春日正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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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p: Z+ v+ i, r/ S　　他看见灯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轻轻一颤，他立即转开自己的目光，赶在她看见自己之前，将自己的眼睛转向案头，那里的琉璃瓶中，红色小鱼正一动不动地安睡着。

" F* Q1 z& d/ h* w( G# e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李舒白转而问起其他事：“之前说的，让你给我一个交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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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2 \% K  X$ a5 \8 m9 R* r　　黄梓瑕顿时想起今日在击鞠场上，李舒白对她说的话。她帮助被李舒白从仪仗队中除名的人，等于是暗地里跟他对着干，简直是不把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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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F$ u! A. e　　她顿时感觉到比面对王蕴还要巨大百倍的压力，连呼吸都滞了一下，才低声说：“王爷是我的主人，对您，我守忠；张行英是我朋友，对他，我守义。虽然忠义两难全，可张行英对我有恩，我又必须守礼报恩……所以我思前想后，只能先帮他了。”

% R; Z1 x5 q* ?, K* R! j8 ^/ p# @5 n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厚，而相形之下，我则比较疏远，是吗？”李舒白瞥了她一眼，缓缓说，“黄梓瑕，你真是有情有义，亲疏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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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顿时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都沁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辩解道：“王爷对我恩重如山，黄梓瑕大约今生今世也还不起……而张行英是我还得起的。”

* p* e& [& J9 v+ @# d6 p　　李舒白在灯下看着她，见她一直乖乖地低头，一副理亏局促的样子，灯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隐隐波动，如蒙了一层不安的轻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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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才缓缓说：“其实，张行英如何，我亦没兴趣过问。只是我不喜欢有人瞒着我行事。”

8 D- S$ h, V) s* e1 l　　她赶紧俯头表示认错。他便转了话题，问：“荐福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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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 U& k5 N& v　　黄梓瑕赶紧将今日在荐福寺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又比划给他看：“那根铁丝大约两尺左右长短，并不是笔直，生锈的那一端有半圆弯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炼过，有一些轻微幽光。”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来看看。”李舒白说着，又看向她，说，“还有，我今日答应了同昌公主，让你插手调查她身边的古怪，但其实，你无须太过紧张。她虽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并不归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帮大理寺的忙，与她无涉。所以，她若有过分要求，你推给崔纯湛即可。”

% O( i* {$ \: ]# K( u, {　　黄梓瑕一边在心里悄悄为崔纯湛默哀了一下，一边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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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1 a5 z, e; ^" @/ V　　“以及，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李舒白说道，“这两件事，驸马与荐福寺内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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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鞠场上发生的这件事情，□□却这么复杂，所以……”一开始，她是真的不愿惹火上身。黄梓瑕心想着，无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问，你不是一开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么？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不说话，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终于还是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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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疑惑地接过，凝神看着上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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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郡举人禹宣，前月赴京备考，于国子监为助学，协理周礼杂说。同昌公主闻其名，邀之入府讲周礼，禹固辞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讲谈。

* t! ?: O: v+ x; z$ w" p" d　　纸上只有这寥寥数语。黄梓瑕放下那张纸，抿着唇看向李舒白，却没说话。

6 o1 z! n4 ]0 y% }* v$ d, X: @　　李舒白淡淡说道：“关于此事，市井颇有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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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在看到禹宣与公主府的关系时，还能勉强镇定的黄梓瑕，此时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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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同昌公主与禹宣的市井流言……至于是什么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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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K/ {  e+ e% G　　“没想到吧，他居然会与公主府扯上关系。”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过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盏中安静的小鱼身上，“听说，他虽然年轻，学问却很扎实，于先贤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为人治学都十分端正，国子监的诸位学正、助教和学正、学录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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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灯下，默然许久，并不说话。

　　“对于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说，“义兄，你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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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低声说：“他如今一意认为我便是杀害全家的凶手，对我恨之入骨。我想……我们如今还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见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李舒白将手中茶盏放下，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与你相处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本应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他会执意认定你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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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N0 ]+ ]: W$ T　　黄梓瑕沉默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他父母双亡，后来被我父亲收养。去年，他考上蜀地举人，按律朝廷给他备下了宅子和佣人。他被我父母劝过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准备过去看他时，发现使君府墙外站着一个被雪落了满身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冻得全身冰冷的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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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S8 e; k: s1 l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微有颤抖，许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气息，艰难地说：“他说，自己在新的住处不习惯，好像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家一样，所以，半夜无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门外，又不好意思进来，只能在门外站一会儿，好像离我们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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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她双眼含泪，仿佛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黄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一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仿佛在望着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那是她已经永远逝去，永难再现的往昔少女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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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 G8 l; u# i# X　　禹宣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是她那时记忆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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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移开了目光，压低自己的声音，以最平静的嗓音说：“听起来，他十分依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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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对我们家人的重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难原谅，破坏了他最重视的东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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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 B- G3 s/ O) l　　他神情平静，双手十指交叉，将下巴搁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视她：“除此之外，必定还有什么，让他认定你是凶手。”

& m9 z6 o$ p" Y　　黄梓瑕轻轻咬住下唇，良久，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书信……我给他写过一封书信。”

　　“怎么写的？”

　　时隔已久，但黄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内容。她缓缓地，念出那上面最紧要的几个字——

+ j  V# W4 Y5 T8 e- A　　“前日赴龙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二人实属殉情，所谓凶手只是殉情未死，苟活于世。唏嘘之际，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种境地，我是否亦能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

　　听着她一字字吐出当初写给别人的情信，李舒白握着那个琉璃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强自压抑心中的波动的暗潮，缓缓问：“什么时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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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u7 L' J- \- P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前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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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 ^* Z. M9 q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后，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7 C% g( U$ m( @! @7 F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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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证确凿，不是么？”他的唇角凉凉浮起一丝冷笑，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你自己亲手写下的书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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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F$ g3 {) K( S" @7 j　　黄梓瑕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 t8 E, P; u: y$ ]1 T　　自己亲手做下的事情，无力回天，她不想辩解，亦无法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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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9 d4 x' ?6 q$ x; O　　暗夜深更，树影重重。月亮已经被云层遮掩，除了覆照在他们身上的灯光外，触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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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手抚着琉璃盏，沉吟许久，才望着她缓缓开口，说：“你与禹宣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过问。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所以显得格外决绝冰冷。

　　她默然行礼，准备退下。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李舒白又说，“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还有一个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极宫中，今日有人传信给你，要你立即前往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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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愕然，问：“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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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说，“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约也离不开京城了，而且她将要托你的事情，必定与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关，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触此案，或许也有必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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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凝视着她，说：“最近郭淑妃动作频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见你，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得他又说：“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强，到时我自会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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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w3 y6 B" P* p: U2 I! ~: A　　她依然点头，却倔强地说：“我会做好的。”

3 }8 |4 I/ q* U　　他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不自量力。”   

六 青梅余味（三）

　　第二天一早，黄梓瑕才刚起身，发现同昌公主府上的人就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名叫邓春敏的这位宦官一脸苦相，哀求道：“杨公公，您就快着点吧，昨天公主说了让我来带您过去的，您就当救救我吧！”

　　黄梓瑕看看天色，诧异地问：“公主这么早就过问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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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 ~% c8 N. e# s9 T* D　　“公主还未起身，但万一醒来便问此事呢？我就得赶紧带您进去呀，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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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邓春敏的哀求眼神下，黄梓瑕不得不迅速洗漱，然后跟着他前往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果然是金为栏杆玉为墙的地方，虽不如皇宫宏伟壮丽，但那檐头贴的金饰、花间避鸟的金铃，竹帘上用金银丝细致编制的花纹，种种细微处的奢靡，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

　　黄梓瑕静立在同昌公主府的前院，等待着她的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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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露水未散，头顶雀鸟啁啾。她正在看着，旁边有个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可怜声音传来：“杨公公，你也来啦？”

　　黄梓瑕转头一看，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垂头丧气地带着四个大理寺的小吏，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一脸悲苦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杨公公，早膳用过了吗？”

5 I! P& Y, t: E6 q% a3 I　　“还没有。”黄梓瑕瞄着他脸上五根手指印，淡定地说。

3 U7 u2 w, A0 U9 s4 `! m' ]# `/ z2 Y　　“我也是啊。”他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好悲哀地捂着自己的脸颊，说，“早上起太早，惊动了我家母老虎，结果……”

9 B& p: ?% Z2 `% ?- C　　黄梓瑕想起他朝中第一惧内的名号，只能笑而不语。

* |  k# y" t( R: s" ~0 s+ v" ]　　崔纯湛自觉尴尬，又说：“她也是心疼我早早起床忙于公务，想要多与我厮守，只是不会表达，杨公公你说是不是？”

4 J- }# d& t3 w6 a  u" e1 E& t2 a　　“正是。”黄梓瑕正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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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肯定自己的妻子，崔纯湛开心了，一回头看见一个侍女袅袅婷婷地提着食盒进来了，顿时更开心了：“太好了，咱还能先吃上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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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 V( ]7 |; b* B　　那侍女抿嘴一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面点和粥端出。崔纯湛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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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7 {! h: _* ]. N7 d% o　　邓春敏赶紧上来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粥。崔纯湛看着那个长相清秀的侍女，问：“你是公主身边人？”

　　“奴婢垂珠，自小跟着公主，后来又陪嫁出宫。”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脸颊粉嫩，虽然五官不是顶漂亮，但那股温柔模样却让人见之难忘，“公主说崔少卿杨公公等可能不熟悉府内情况，所有需要，可问我便是。”

# m+ F" s9 Y$ ^& B) K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公主府千门万户，不知如何下手呢。”崔纯湛说着，又看向邓春敏。

　　邓春敏赶紧说：“奴婢邓春敏，与垂珠和魏喜敏一样，都是自小跟着公主在宫里长大的，一年前随公主出宫。”

　　“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崔纯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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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D5 K9 a. D/ `8 Q6 ~4 c* j　　邓春敏顿时犯难了，垂珠却如数家珍道：“回崔少卿，公主府如今共有正副管家及大小账房四十二人，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一百二十八人，厨工门房杂役二百四十七人。”

　　“随公主出宫的有几人？”

　　“当时有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三十六人。其余人等大都是圣上谕旨修建公主府时陆续自民间买来的，还有十余人是几个养马、仓管及花匠等，一年来陆续投靠的。”

　　黄梓瑕见垂珠说话做事清清楚楚，便问：“魏喜敏平日，是否曾与什么人结下冤仇？”

1 }! `4 X) _) Z6 G% ~) O　　垂珠略一思索，说：“魏喜敏与我同在公主近旁做事，他一直尽心服侍公主，战战兢兢，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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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t2 _( M8 [; n3 A　　邓春敏却在旁边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黄梓瑕便问他：“邓公公，您与魏喜敏同为内侍，日常可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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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e, Z+ y0 i  a& [' l$ M　　魏喜敏赶紧说：“其实，其实就在前日，我发现他与……内厨的菖蒲似乎起了一场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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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崔纯湛赶紧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会与一个厨娘起争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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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春敏手足无措，说：“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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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k* D# E( w7 I$ i* B' [　　“菖蒲倒不是厨娘，而是主管府内大小厨房、四季膳食的，公主常夸她做事稳重。”垂珠见状，便代他说道，“她是驸马家养的奴婢，公主下嫁时驸马带过来的。她今年该有三十来岁了，尚未婚配。至于争执的内容，我们就不知道了。”

% L) |: Z2 ]0 W$ G) C　　“争执？我和魏喜敏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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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8 _* _& d" r( f& m9 e; }　　菖蒲论相貌倒有中人之姿，只是一脸不苟言笑，嘴角深深两道法令纹，令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一点风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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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式，见他们来了，便将纸放在一边，仔细思索着，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 a: F# O* Y( P　　后面的知事赶紧取出笔墨，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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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e; }: g0 S. p+ w　　菖蒲见这阵势，脸色有点变了，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你们认为魏喜敏的死和我有关？他那……他那不是天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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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忙安慰他说：“请姐姐放心，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魏喜敏平常的事情而已，你只管回答就行。”

　　菖蒲依然一脸疑惑紧张，迟疑道：“不知……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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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1 D- W3 q% W0 `　　“你们前几日的争执，可以详细给我们述说一下吗？”

7 t" d+ q& U% x+ O& z; G# x　　“哦……那件事啊。”菖蒲声音略略提高了些，明显心中还有不满，她说，“奴婢平日在府中管着上下的膳食，而魏喜敏则是公主身边伺候的近侍，原没什么交情，也不曾交恶。谁知他前日过来找我，向奴婢索要零陵香，我说没有，他竟当着厨房上下一干人骂我。你说，奴婢从驸马家中开始就管着厨房二十多人呢，他劈头就这样让我没脸，算是什么意思？可他毕竟是公主身边红人，所以奴婢当时只能任他骂着。谁知现在……唉，死者已矣，算了吧。”

　　黄梓瑕又问：“你是管膳食的人，他怎么会向你索要零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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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这事，也算奴婢倒霉。前几日刚好……从某处得了一点，这香料挺名贵的，奴婢亦舍不得用，就献给公主，谁知公主不上眼，就落在魏喜敏手中了。他用完后觉得奴婢手头肯定还有，理直气壮继续来讨要，真不知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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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继续刨根问底：“请问姐姐这零陵香是哪儿来的？”

  V# y/ O: r' r7 b* b6 s　　“是……奴婢相识的人送的。”菖蒲低下头，一脸难堪，显然抗拒这个话题，“总之，那人也只送我这么一点，再多没有了，之后奴婢与魏喜敏就再没见面了，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据说是……被雷劈了，奴婢也很诧异，想不会是老天爷看不过他这么强横霸道吧？”

1 h" `6 Y6 C9 z% X3 O! I- @　　黄梓瑕点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魏喜敏死的时候，你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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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U1 M- \2 y7 ^! P　　“那日是观世音得道日，府中要吃素食的。所以一上午奴婢就在厨房中盯着那些人，免得有荤腥混进去了。万一被公主发现了，这可是大事，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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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t: a0 z. ^! [9 F　　崔纯湛随口应道：“这倒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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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已经有宦官过来通报了：“公主已经起身，各位可以前往觐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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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 c0 r! ?5 j4 E　　崔纯湛与黄梓瑕便先丢下了厨娘这边，向着公主住的地方行去。远远便见一群身着锦绣罗裙的侍女迤逦而下高台，每人手中都有一片金光。等到近了才发现，原来她们手中托着金盘，里面正是同昌公主吃完后撤下来的早膳。

　　黄梓瑕在心里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话，他肯定会说，金盘多没用啊，银盘就实在多了，还可以验毒！

6 v' U* i, g! O* ]. i0 B: M　　同昌公主身着艳红襦裙，一头秀发挽成松松一个云髻，一个人坐在阁内接见他们。她端坐在榻上，发间只插着一支钗。但这支钗的华美精致，却令黄梓瑕这样从不在意首饰的人、连崔纯湛这样的男人，目光都落在上面，一时无法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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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 P2 @3 Y9 o+ _! _$ j: v　　这是一支玉钗，通体由一块玉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细，清晰呈现出九只鸾凤翱翔的姿态。而最为难得的是，这块玉石，居然是一块不折不扣的九色玉，也不知道是哪个巧手玉工妙手偶成，竟凭借着玉石自身的颜色，雕出了九只颜色各异的鸾凤，展翼飞翔，意蕴生动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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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x1 N* p8 R, _　　黄梓瑕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鸾钗了，整个天下仅此一支，号称内府镇库之宝。当今皇上没有交给王皇后，却赐给了自己的女儿，足见对同昌公主的珍爱。

　　阁中并不见驸马踪影。公主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说：“驸马昨日受了伤，太医说要敷药。我觉得药味难闻，因此打发他到偏院睡去了。”

: S* v  f" u3 l# l　　崔纯湛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早上被老婆扇过的那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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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与驸马，看来感情颇为冷淡。

  J. u# f2 P. F4 T* J7 `　　黄梓瑕的脑中，一闪而过李舒白的话。

' l5 }9 |7 b# V　　他说，同昌公主与禹宣，颇多市井流言……

* s9 d) K+ F: l" @　　她强行制止自己再想下去，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初：“不知公主对魏喜敏一事，有什么看法？可以为我们述说一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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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微微撅嘴，说：“此事我当然存疑了！首先，魏喜敏是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你说他怎么会在那天挤到荐福寺去参加法会？”

6 u/ [, V' J7 S" I/ R　　黄梓瑕微微诧异，问：“他不信鬼神？”

　　“是呀。”公主侧脸想了想，问身边的一个侍女：“落珮，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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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珮赶紧说道：“正是呢！平日里魏喜敏不是有头痛顽疾么，一痛就指天骂地的，还常说世间若有佛祖菩萨，那就先让自己那二两肉先长回来呀……哎哟，总之都是些肮脏话。这不昨晚还有人说呢，魏喜敏正是因平日犯了大不敬，所以才遭了报应呢！”

　　“前天晚上，听说他与膳房的菖蒲闹得难看，你们知道的，菖蒲是驸马家那边的人，能由着他胡来么？我正想训他，谁知垂珠问遍了府中所有人，都不见他的踪迹。没想第二天就听说他在荐福寺死掉了！”同昌公主蹙眉道，“是以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至少，将他引到荐福寺去的人肯定大有嫌疑。”

# B+ G! T7 l& p3 m　　崔纯湛说道：“公主言之有理，臣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公主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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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同昌公主直接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黄梓瑕：“杨公公，你有什么看法？”

　　黄梓瑕说道：“目前尚不得而知，看来崔少卿与奴婢还要先行询问过驸马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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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7 ?. ~, q# u$ \0 }3 h- E　　同昌公主挥挥手，说：“崔少卿先去吧，杨公公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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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X9 E; R: y' h& B( ^　　等崔纯湛五人走出门口后，同昌公主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黄梓瑕身边。

　　黄梓瑕站起，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

: }. j5 e  i1 r: w/ s# ?　　黄梓瑕身材修长，而同昌公主个子娇小，比她矮了约摸半个头。她抬眼凝视黄梓瑕半晌，才笑道：“早就听说公公大名，能得夔王如此青眼之人，果然仪表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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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V) {! n& V( Y) o, K　　黄梓瑕勉强笑了一笑：“公主谬赞。”

5 z; n4 t# O  S; l; j% k, `　　“我说的话，会有谬么？”她瞟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又走到窗前，懒懒地靠在那里，问，“你看到本宫戴的这支九鸾钗了么？”

　　黄梓瑕点头，说：“精妙至极，巧夺天工。”

! w+ ?/ f2 Y1 A; E& e- M" _　　“公公，你毕竟不知道女子心思。虽然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天下珍奇珠宝都会竞相呈现在我面前，但我最爱的，还是这一支九鸾钗。”她抬手轻抚着头上九鸾钗，轻轻地叹道，“女子的执念，总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会与自己心意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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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 G7 {$ D- b& u　　黄梓瑕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些是有什么深意，但她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只静静地恭敬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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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T- l; Q9 ]　　“前天晚上，就在魏喜敏惨死的前一夜，我做了一个梦。”公主将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下面的花海。

2 t2 R$ @- z1 T# S0 `& x% R, ~　　时维七月，天气炎热。她的住处在高台之上。凉风徐来，下面遍植的粉色合欢花如水波般浮动，暗香冉冉。

! H) ^8 }! \5 K　　一朵丝绒般的合欢花被风卷起，沾在她的鬓边，轻轻颤动，纤细柔软，她抬手取下，用手指轻捻，喃喃说道：“我梦见，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一头长发却毫无修饰，倾泻于地。她从黑暗中渐渐显形，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面容，光华如玉——她对我说，我乃南齐淑妃潘玉儿。有一件心爱之物在你身边已久，请公主及早准备，赠还与我。”

七  豆蔻韶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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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说着，忽然转身，声音也微变了，问：“南齐潘淑妃，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的意思，说我该还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指我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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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5 J( F: L0 i1 k; D1 T9 X" k6 A　　“公主无须担忧。”黄梓瑕见她神情犹有余悸，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梦，虚无缥缈，如风易散。公主不必挂在心上，依奴婢看来，或许是公主近日心怀忧思，才抑郁成梦而已。”

: k4 f: l) R5 U( N0 n9 ]　　“是吗？”公主瞧了她良久，忽然抬手取下头上那支九鸾钗，递到她的面前，“杨公公，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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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g, C) I7 @4 [  R0 M3 X　　黄梓瑕接过九鸾钗，放在手中仔细看去。在繁复纠缠的九色鸾凤背后，是弯月形的钗尾，在那上面刻着小小的两个古篆：玉儿。

7 J4 R6 R* B% ^% F. V　　“这支钗，确实属于南齐淑妃潘玉儿。”她叹了一口气，说，“现下，你能明白我忧心如焚的原因了吧？身边的宦官出事，我的驸马出事，而我自己……也做了这样不祥的噩梦，你说，我怎么能不焦虑？”

　　“请公主切勿多思多虑。奴婢一定尽心尽责，力求早日侦破此案，给公主一个交代。”黄梓瑕看她的模样，知道再怎么安慰也没用，便只说了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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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这才稍微宽慰，说：“若你真能将伤害驸马、杀害魏喜敏的凶手擒拿归案，本宫一定重重有赏——或者，就算是天谴，你也要给我查清楚，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要遭受天谴？”

　　黄梓瑕看着她单薄锐利又倔强的五官，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多谢公主，这是奴婢分内事，公主无须担忧，奴婢一定竭尽全力追查此案。”

2 F2 C) z0 O# \/ G. o　　辞别了同昌公主，黄梓瑕一个人慢慢走下高高的台基。

; j. c: {( v4 N0 ]2 T　　高台风来，吹起她外面轻薄的绛纱衣。她将遮住自己眼睛的广袖握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一看，却发现从合欢花树的下面，缓缓行来一人。

; Y; z  p7 T% H7 G0 W0 C) R1 F: |2 E( `　　夏日炎热，繁花盛开。

( M! T: t  l& F7 F; f　　一树树合欢花开得如云如雾，无风自落。那些几近燃烧的花朵，在这样浓烈的夏日阳光里，毫不吝惜地且开且落。

- v2 c% ^3 G8 Z4 f) ^! [# Q) p0 n! _　　弥漫的花朵，妖艳无格。花树低垂到殿檐下，半遮半掩着那个行来的身影。那是一个即使看不清身影，也能感觉到他动人韵致的人。

* R& ]' N4 c7 N; D4 G　　而黄梓瑕，仅看到他的人影，就仿佛感觉到了自己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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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迅速转身，躲到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后，强抑自己身体的颤抖，凝望着他。

　　那个男子慢慢行近，他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如同新月银辉，淡淡照亮别人，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恰到好处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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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8 o+ U3 s; d- L. o- ]　　他似乎感觉到树后有人，于是，在万千花树之间，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远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而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背紧贴在树干上，仿佛生怕被他看见。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仿佛怕自己一呵气，有些东西就忍不住要在她心中决堤一般。

# s+ J1 @  k) C- @5 N　　禹宣。

　　他怎么会在公主府中？

　　而且，是在这样的清晨，公主与驸马分居的时刻。

　　脚步轻声响起，青草悉悉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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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i0 \( b+ k5 y6 _/ j　　他走到她藏身的树后，声音温柔：“这位公公，你是否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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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O0 u& |3 A　　她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衣服，因为自己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就像是身体不舒服一般。

4 a) F- h2 @+ `/ Z% w' X　　她赶紧扯过自己的衣服，背对着他，勉强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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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k8 ]: A" s" y! d　　他还是有点担心，关怀地问：“真的没关系吗？”

　　黄梓瑕一咬牙，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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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子一动，让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脚步惶急之时，低声叫她：“阿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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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 K& q5 ~$ w' I5 ^- J# }　　这两个字，传入她的耳中，恍然如梦。他的声音似隔了久远的时光而来，水波般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许久许久，她转过身，看向后面的禹宣。

　　而他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上不仅仅只有恨，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已经死去的梦想，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呵护开出的花朵腐烂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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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9 j% U) c3 V0 X　　她望着他，许久，轻轻地叫他：“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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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z6 c& A& W; M' P8 |　　这空无一人的林中，合欢花下。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树梢，落花如雨，他们两人都是一身旖旎的粉色花朵，如丝如蕊，拂之不去。

　　黄梓瑕披着满身的花朵，静静望着他，仿佛望着自己永远失去的少女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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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命我……查探府上两桩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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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她，目光中满是似远还近的疏离，似有若无的哀切。他沉默许久，终于咬一咬牙，面上挂上一丝冷笑：“不错，杀了亲人之后，如今还能混老本行，赢得众人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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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回蜀郡，就在……公主府案件结束之后。”她强行抑制住自己胸口涌上的苦涩绞痛，辩解道，“夔王已经答应帮我，不日我将启程回去，重新彻查我一家的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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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 M# w. @$ L- X　　他愕然，直直地盯着她：“你……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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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 X, K; H8 U& y　　“为什么不？我不但要洗血我自己的冤仇，更要彻查我一家满门的血案！”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跳得狂乱，她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她用力呼吸着，良久，才能将那含着泪的一字字从肺腑之中挤出来，“我一定会，亲手揪出那个凶手，为我爹娘，为我哥，为祖母和叔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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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她一丈之遥的禹宣，定定地望着她，听着她的誓言，眼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只是他终究无法在一瞬间接受她的辩解，他垂下眼，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黄梓瑕，你当初杀害亲人，证据确凿，我……不愿信你！”

% L2 v# P3 e% d7 [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周围一切落花如雨，美好景象，尽成虚幻。

　　但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在他这样决绝的话语之前，在全身冰冷的颤抖中，她却忽然笑了。合欢花且开且落，纷纷如雨，她站在一丈之外看着他，笑颜一如当年。

　　她笑着，说：“放心吧，禹宣，我会揪出幕后凶手给你看的。我面对的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而这一件，我赌上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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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来，她却毫无察觉，狠狠转过身，向着前方，大步穿越合欢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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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 J; _: V* D; @. E7 t1 `　　她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变成了疾步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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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v* u* k9 m+ V+ U　　直到奔出合欢树林，她茫然驻足仰望。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枝，她看见他正在慢慢地走上高台。

　　风动衣摆，飘然若仙。那种舒朗姿态，无法描摹、无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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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9 Q$ r( u6 B- s2 Z& t9 }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为他们的重逢，涌起一丝波澜呢？

/ R4 B# K/ j+ X' [+ s5 l1 R　　她移开目光，仰头望天。碧蓝的天空高不可攀，明亮而刺眼，她原本灼热的眼中，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 J* ~2 ]7 q$ ~* k% [0 b% w　　黄梓瑕仰望长空，咬着自己的舌尖，让恍惚的神思在尖锐的疼痛中迅速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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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 |$ j: |0 R　　她用力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的胸口剧痛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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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想着，魏喜敏的死，驸马的坠马，公主的梦，黄梓瑕竭力寻找这三者的共同点，以求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禹宣的身上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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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合欢树小径走到月门时，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外表已经完全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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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x6 e. m, g, |; d! |　　垂珠正在月门口等她，笑着迎上来道：“驸马爷住在宿薇园，我引公公过去吧。”

　　“多谢，劳烦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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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b; X1 `$ U  a8 ~6 ?* {, ]　　垂珠抿嘴一笑，在前方袅袅婷婷带路。走到一座门前时，她正想推门，又赶紧将手垂了下来，领着她往另一条较远的路上走。即使是不知府中院落分布的黄梓瑕，也知道她分明拐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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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f5 Y0 W2 {5 e& n　　她回头看看那座锁上的院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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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珠踌躇着，迟疑道：“那是知锦园，里面种了许多芭蕉鸢尾，夏日避暑本来最好。但前个月开始，那里便有人半夜啼哭，大家都说——”垂珠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都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呢。公主便命人请了道士来做法，并将院门锁上了，据说里面怨气要净化十年才能再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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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自然不信鬼神，不过她还是遥遥望了一眼知锦园，将这个院子放在了心上。

4 `) D5 A) }" c4 _( r　　驸马居住的宿薇园，里面遍植紫薇，正值花期，开得累累垂垂，一片热闹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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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驸马正与崔纯湛相对谈笑，看见她被侍女引进来，韦保衡笑道：“杨公公！我们正在说昨天那场球呢！你身手真是不错，哪天有空我们再战一场吧？”

　　黄梓瑕笑道：“哪里，驸马才是挡者披靡，令人敬服。”

　　崔纯湛则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黄梓瑕：“什么？杨公公击鞠这么厉害？真是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吧？”韦保衡笑道，“本来王蕴请我出场时我还说，周子秦完全外行人，那个大个子张行英家里连马都没有，还有一个杨公公，我就算一个人对他们三人也是仗势欺人啊，居然还和王蕴联手，简直是恃强凌弱了！哈哈哈，没想到最后却终于输在他们手中了。”

　　崔纯湛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昨日那场球不是由于你的马出了意外，所以中止了么？”

+ I. \0 k% v9 a' ^8 j　　“哎，输就是输了，而且夔王都上阵了，我还敢打下去？”他说着，朝黄梓瑕笑道，“说起来，杨公公你面子真大，京中能召集三位王爷替你打比赛的，你算是第一位了。”

+ }3 f4 @, A! n6 }- N　　“哪里，几位王爷也是因为知道对手是驸马，所以才肯下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黄梓瑕赶紧说道。

　　“唉，可惜我这回丢脸丢大了，居然中途坠马，多年英名一朝丧啊！”韦保衡说着，却毫无懊恼的模样，笑嘻嘻地卷起自己的衣袖给他们看，“瞧见没有？身上最大的一片伤痕，长二寸，宽半寸，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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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去去，堂堂男子汉，破这么点皮好意思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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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 K7 X" V, T1 Y3 b" _) K/ [, _　　“公主说了，身上破那也是破，破了相，就当不了驸马了。”他振振有词地说着，又对黄梓瑕说，“杨公公，你说这事吧，我昨天也想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明白。你说我随手牵的这一匹马，到底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我思前想后，似乎别人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6 b+ q8 O" C* N, g　　“我如今也尚无头绪，此事大约还需要我们再继续调查。”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驸马身边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者值得注意的事？”

# V; Z0 s! g% A5 K　　韦保衡皱眉想了许久，说：“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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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0 B8 L& X8 l, }0 O3 M　　“嗯……”黄梓瑕还在沉思，他忽然又一拍桌子，说，“有！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真是咄咄怪事，难以言表！”

　　“什么？”黄梓瑕与崔纯湛赶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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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宦官，长得清清秀秀纤纤细细的，打球却比京城防卫司一群大老爷们好强悍，这就是我最近遇见的最大的怪事了！”

, ]" g5 U8 |6 n. _　　“驸马爷，您就别开玩笑了吧！”黄梓瑕苦笑，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艳红的一枝豆蔻，似有若无的两抹绿叶，旁边写的是杜牧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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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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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n+ w9 b7 }  I+ Y　　黄梓瑕看到落款，不由得赞叹道：“驸马爷真是书画双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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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0 R( D. G( @+ m5 ^　　“什么书画双绝，我在国子监的时候，天天和周子秦一起逃学去爬树抓鸟。”韦保衡挥手笑道，“还不都是我爹逼我的，唉。”

　　崔纯湛则说道：“这首诗也是我心爱啊，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豆蔻梢头，真是青葱水嫩，格外迷人啊……”

' h; ^( x0 a. j9 S3 {# f8 Z　　韦保衡翻他一个白眼：“尊夫人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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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W) z) R4 t　　“咳咳……比我大三岁。不过她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青葱水嫩迷人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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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g# }9 b2 O8 g　　黄梓瑕没理这两个男人，只看着画说：“驸马爷的豆蔻画得好，这一整首诗中，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也是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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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I9 |  o; y' I1 F" m$ b/ h3 _" [　　韦保衡面容涌上一丝暗淡，但终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七 豆蔻韶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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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b- ?1 D" N% e$ K; V8 u　　崔纯湛说道：“杨公公，你的书画造诣也不错，眼光这么好。”

9 Y5 i# L5 r  X, R3 f- {4 a　　“也是被我爹逼得，稍微学了两年。”黄梓瑕说着，保持着三人中唯一的敬业态度，问，“请问驸马熟悉魏喜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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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4 L1 B$ _  p% {7 q* C1 X0 [; J　　“哦，你说遭天谴的那个？”韦保衡随口说，“我认识，天天跟在公主身边，个子本来就矮，还每天唯唯诺诺弯腰弓背跟条狗似的。不过倒有个好处，主人让咬谁他就咬谁，听话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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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8 y5 I! v' H' u　　黄梓瑕听他口气如此不屑，便又问：“听起来，也算是能办事的，能干的人？”

8 t" [9 e) r8 Z* c& n+ I' F　　“是能干，能干得让人没话说。”韦保衡冷笑道，“这不前个月还有件事，我估计你们一打听也就知道了，所以干脆我现在就跟你们说了吧。那事要不是我跑各大衙门给压下去了，公主和公主府的名声那可算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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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与崔纯湛对望一眼，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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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w0 o4 ^7 m% ?( @1 u6 A　　“这事吧……看起来和本案应该没什么关系，又似乎和本案有点关系——如无必要，请两位先不要外传，毕竟此事，于公主府名声有损。”韦保衡说着，又皱眉想了想，才说，“府里的蜡烛，一向都是吕氏香烛铺送来的。上个月吕老头儿好像有事，叫他女儿送蜡烛过来，结果小门小户的姑娘不懂规矩进退，居然没有及时避让公主，踩脏了她的披帛。”

, z0 u6 a: i* L2 ^9 Y0 g; a; Z　　崔纯湛随口说：“这种小事，驸马又何必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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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 h% \- @6 \　　“本来是小事，因为那个魏喜敏，可就成了大事了。公主下令让教训魏喜敏那个姑娘，但这个魏喜敏啊，为了让公主高兴，将那个姑娘直接打得昏死过去，随便就丢在了街角。结果后街那边有个无赖，叫什么来着……”韦保衡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大家都叫孙癞子，四十多岁一个老光棍，满背烂疮，谁见都讨厌。结果看见那小姑娘不省人事，就把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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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一脸同情，崔纯湛目瞪口呆，只有黄梓瑕冷静地皱眉问：“吕氏香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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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据说那个吕老头向来轻贱女儿的，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觉得家族蒙羞，把女儿给赶出了家门。听说那小姑娘现在已经死在荒郊野外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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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那个吕老头呢？”

　　“说起这个，幸好碰上这胆小怕事吕老头儿。我跑了各衙门把这事压下，又给吕家送了百两银子，还叫人把那个孙癞子打了一顿，吕老头感恩戴德，就风平浪静，再不提这事了。”

　　崔纯湛感叹道：“这老头……真的胆小怕事，不会寻仇？据我所知，魏喜敏好像就是被他亲手制成的蜡烛烧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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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B% B- f$ R　　韦保衡把手一摊，说：“所以才说是天谴啊，一报还一报，终于还是吕老头儿做的蜡烛，把魏喜敏给烧了，这不是挺好的结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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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苦着一张脸，说：“要是公主也这么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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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F  d4 H& `7 z3 S+ ?! \+ C　　走出公主府，崔纯湛问黄梓瑕：“杨公公准备下一步去哪儿？”

9 d  D# ^, X, W$ f　　“我看，吕氏香烛铺是一定要去的。”

　　“嗯，那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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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摇头：“崔少卿，您这一身官服，一过去就被人看出来了。不如我先去探探风声，若是他确实可疑，直接传召到大理寺审问即可。”

! L$ Y; W' X( Z8 x　　“甚好，甚好。”崔纯湛看看时间，赶紧说，“今日出门时内子说了，会亲自下厨的，我得赶回去吃她做的菜了，眼看这个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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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W- D; N- E/ a: `/ y( r/ G/ w　　“崔少卿慢走。”黄梓瑕看着他的马车行远，然后赶紧雇了辆车——天可怜见，她身边幸好还有上次查案时申请的经费没“来得及”还给李舒白，不然的话，她哪有钱雇车？

4 l& b9 O4 x7 C3 _6 X　　直奔周子秦家，他果然呆在家宅里研究他那些骨头。毕竟是呆在家里，所以他今天衣服比较低调，青莲紫配鹅儿黄，瞎眼程度不算太高。

. O/ X& w$ c6 G* l! l　　“崇古，快来快来！”周子秦指着自己放在架子上的那个头骨，喜孜孜地说，“快来见证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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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 A- Y% K1 J+ @' A6 b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我来找你是要商量一下那个……”

　　“快点过来过来！”他拉起她的袖子，牵着她就往里面走。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里面走，一眼就看见了顶在架子上的一个人头，顿时吓了一跳。

  ~! b9 J* O( v% q+ b　　“很像真人吧？哈哈哈，和上次复原手一样，不过脸上肌肉脉络太多，我到现在才能弄出第一个——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点面熟？”

3 e3 b# t/ ?7 B" T  h9 ?# t& H　　能不面熟吗？这模样，和王皇后有点相似。黄梓瑕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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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这个头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美人了，但是没想到这么美。”周子秦抚摸着头骨说。

- U' ^. _5 g- V$ s5 Z" f: |1 x) S　　黄梓瑕想了一想，忽然问：“你这头骨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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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T+ R5 A0 Y! c　　“买的呀，我一直托户部负责殓葬无名尸的人帮我留意一下——嘘，这个是律法不允许的，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啊——然后有一天，就是咱在水渠里捞起那具无头尸的前一天，他悄悄给我捎过来这个，说是有人在草丛里发现的。哎呀，刚拿到手血肉模糊可难看了，不过我把血肉剔除干净之后，发现这个头真的很不错，漂亮极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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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r3 s" w2 p/ X6 U( z& a# y　　黄梓瑕拿过旁边一个袋子，将这个头骨一把套住，抱在手中说：“周子秦，这个头我要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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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为什么？”他赶紧追问，

　　“别问了。”她又将他复原得差不多的那个头颅也塞进袋子里去，说，“我拿走了，你以后再找个别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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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X9 p4 a; d# ~　　“哎哎，崇古，你别这么绝情啊……这真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头骨了……我的心中只有它，你别带走啊……”周子秦一把抓住袋子，声泪俱下，“崇古，你不能这样对我！想当初王若那个案子我为你跑前跑后，又捞尸体又挖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呢？至今也不告诉我那个案子的真相！我知道王家棺木里那具尸体不是王若，可为什么王家后来还是一声不吭送回琅琊安葬了呢？还有，那个案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我全部蒙在鼓里啊！崇古你好狠的心啊~不管怎么说，别的我都不介意了，你把我最爱的这个头骨留下给我！求你了，要不我把我自己的头跟你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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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c, d' k2 c　　黄梓瑕听着他的血泪控诉，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子秦，这个头骨，可能是我一个……熟人的女儿。她很小就与女儿失散了，至今也未曾见过女儿长大后的模样。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让她拿回去之后，入土为安吧。”

　　“好……好吧。”周子秦犹豫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扯住袋子的手，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崇古，我听说你现在在调查公主府的案子，你这回一定得带我去！我要和你一起全程调查此案，而且这次我一定要凭着高超的手法和惊人的天赋，抢在你的前头解开这个疑案！”

" d5 w6 X" v- C" y: Z　　“好，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她示意他，“首先，你告诉我，上次你弄回去的那条鱼，检验了吗？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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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p8 d4 x: T. I- O　　周子秦立即正色：“当然验过了！我可是本朝最负责任的仵作！那些鱼果然是被毒死的！”

1 p4 B; r! e/ x4 ^- R　　“是什么毒药？来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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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能肯定，但感觉似乎是水银中毒。”他有点不太确定地抓着头，皱起眉，“真奇怪，谁会在鱼池中投放水银呢？这东西不好携带，放到鱼池里又有什么必要？”

1 Y! V$ S$ b# c+ H3 x6 @; h2 Q1 R5 ]　　黄梓瑕皱眉想了一下，然后说：“先记着吧，现在你先给我找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吕氏香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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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6 m# w! N/ h% y8 h　　“行，阿笔身材和你差不多，我马上给你拿一件。”

　　黄梓瑕摇身一变，成了周子秦的跟班。

　　两人在西市找到了吕氏香烛铺。大老远，就看见明晃晃的招牌上，老大一个吕字。

　　黄梓瑕和周子秦在旁边的小茶馆坐下，周子秦这样的土豪当然先叫了上好的紫蒙，外加四样蜜饯八个点心，又给伺候的茶博士丰厚打赏，顿时乐得他连其他客人都不顾了，就在他们这个雅间里专心煮茶。

: y( W7 @9 A2 l- T' S: O　　“这蟹眼泡真是漂亮，你看你看。”周子秦拉着黄梓瑕一起参观炉中的水泡，“哎……水泡密集起来了！来，崇古你看，我上次看过一个人嘴巴里冒的血沫子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你猜猜他是五脏六腑哪一处受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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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一个手肘撞在他的腰上，成功地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茶博士煮茶完毕，端上来给两人，一边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点中了我。我做茶博士十几年了，这茶馆里论手艺谁也比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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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笑道：“你也就十几年，看到对面那个蜡烛铺了么？听说他家做蜡烛都四代了，那才叫祖传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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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是真比不了，人家是四代祖孙上百年做蜡烛的，不然，这回荐福寺的巨烛，怎么会找上他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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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眨眨眼，还不明白其中内情的他乖乖地选择了端起碗喝茶。

$ N3 v2 i  R2 M# Z　　“不过我听说他家也就这么四代了，吕老头没儿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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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5 G% T; D　　“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家算是绝根了——何况啊，还出了那件事儿。”茶博士一说起这些街巷流言，顿时眉飞色舞，“两位听说过吧？那老头儿把女儿赶出家门了！哎呀，就算是个女儿也不能这么糟蹋啊，看这老头以后老了谁来供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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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问：“你是说他女儿被孙癞子那什么的事情？”

　　“对啊，那个孙癞子真不是个东西啊，又丑又病，四十来岁找不到媳妇儿，看见人家姑娘在路边，就把她给糟蹋了——做下这种丑事，他还喜孜孜地到处炫耀！搞得京城大街小巷人尽皆知，这是要逼死那个姑娘啊！”

" T; c6 Y: _# h; K　　周子秦没料到居然是这么劲爆的□□，顿时手中的杯子都差点落地了，他指着窗外对面的那个蜡烛铺，问：“就是那个……那个吕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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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9 Q: I* z7 [5 x; {　　黄梓瑕则冷静地问：“吕老头儿怎么不去官府告发，要求严惩那个孙癞子？”

: I% V# {) s6 x/ d! Q, u　　“别提了，要不大家都骂这个吕老头儿呢？收了百两银子，就不言语了，还嫌女儿肮脏，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了！”他说着，又左右张望一下，悄悄说，“我们一伙人可是亲眼所见啊，那老头儿把女儿一脚踹出门，丢了一把刀子一条麻绳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死法，别丢他的脸，别死在家里！”

七 豆蔻韶华（三）

　　周子秦顿时一拍桌子，大怒：“混账，这老头儿不去找仇人拼命，反倒这么糟蹋自己女儿，这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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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博士摇头叹道：“可怜啊，他女儿滴翠就跪在当街，哭得都昏去了两三次，老头儿愣是不开门！你说一个十五六岁姑娘，遭了这么大变故，还闹得满城风雨，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临了她爹还嫌她丢脸，让她死外面去，你说这可是人干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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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z& E/ U$ @5 g, t3 _　　黄梓瑕虽然脸上冷静，可也觉得胸口一股悲凉的怒火涌上来。她强自压抑，又问：“那后来，他女儿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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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x9 X8 I: W6 z) `　　“她在烈日下当街跪了两个多时辰啊，她爹一直关着门。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要去拉她起来，结果这她一把抓过麻绳，跌跌撞撞就跑出了西市，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唉，现如今也不知死在那个荒山野岭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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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7 G5 ]! h. z+ ~! ~　　周子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对面的蜡烛铺大骂：“这老头，绝对会有报应的！”

　　“哎，要报应早报了！这老头儿老来得女，老婆年纪也大了，产后血崩，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滴翠是真乖啊，四五岁开始就帮她爹干活了，七八岁就垫着凳子给她爹做饭！可老头儿呢？每日里骂骂咧咧只说女儿没用，每次看见人家有儿子的，那眼珠子啊，瞪得恨不得掉下来——你说，长安城里百万人，重男轻女的不少，可你们见过这样想儿子都要想疯掉的老头儿么？哪天他要是被雷劈死，街坊邻居一点都不奇怪！”茶博士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去外面打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们街坊啊，只说老天无眼啊！那孙癞子病了许多年了，滴翠要是被他欺负时赶紧跑，他肯定是追不上的啊，怎么那回就被逮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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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也气得不行，他转头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抓着桌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连青筋都几乎爆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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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p/ e' z! P　　他吓了一跳，问：“崇古，你怎么了？”

4 P& G, D4 H# W; q! L8 N' L　　黄梓瑕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才松开了自己的手，勉力压着声音，说：“没什么……从没见过这样作践女人的，有点生气。”

　　“还有一点，你听到茶博士说了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滴翠当时会被那个病弱的癞子给抓住，没有跑掉呢？我觉得她应该会拼命挣扎反抗吧，再者说了，十六王宅那边也不是特别冷僻的地方，她喊一下说不定也有用的……”

( L7 u7 |" h' o: f: ~6 h　　黄梓瑕心想，你怎么知道这其中，还有公主府的那个宦官魏喜敏的事情呢？

2 t2 A9 w$ @1 L. B: c  {$ b　　周子秦诧异地问：“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诧异？”

* c' [& V/ g, {, q. o　　“很惊讶，很诧异。”黄梓瑕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虽然不想和这个吕老头儿打交道，但话还是要问的。你准备好册页，我们一起过去。”

　　吕家四代经营，在西市这边开着的这家香烛铺，已经由于年深日久，显得十分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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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h" G( F! c( Z- E　　狭窄的店面内，走进去之后仅剩了转身的空间。左边是一排铁制的蜡烛架子，上面插满了高高低低各种形状的蜡烛，右边是一个木柜台，吕老头儿正趴在上面雕着一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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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面只有半间，从敞开的后门看去，后面半间空地，搭了一个小棚子，堆满了蜡块与蜡模，现在正有一锅红蜡在炉子上热着，发出怪异的气味。

! v* s7 F* W' b! s$ [$ a+ G1 D$ [　　感觉到有人进来，吕至元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客人要买什么？”

1 }# c1 p+ A$ e$ X3 Y　　黄梓瑕对他拱了拱手，说：“老丈，我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荐福寺见过的，你可还记得我么？”

. o9 L; z& Z! j* _+ A4 f　　吕至元这才把自己手中的刻刀放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脸上露出浑浊不清的笑容：“哦，是少卿您啊。”

( P/ ]" j3 K7 Y$ ]" r　　“关于魏喜敏的死，大理寺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可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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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老头儿捧着自己手中的蜡烛，说：“您稍等啊，天气炎热，刚刻好的形状要是放在柜台上一会儿，马上就变形了，我得先去给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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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便。”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店内，看着他提着那支蜡烛走到后面热着红蜡的那个锅旁边，然后抓住烛尾的苇管迅速在锅里一转，整个白色的蜡烛顿时滚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蜡，颜色鲜艳夺目。

1 \! r9 g1 M+ s! m+ o- {　　他又抓了一把暗黄色的东西在锅中化开，用一把刷子一边搅着，一边问：“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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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喜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不是说过了吗？在丰邑坊家里！”他用刷子一指后面不远的丰邑坊，说，“喏，一大早我送过去之后，就因为太累啦，直接就倒在蜡烛下起不来啦！当时和我一起送东西过去的车夫马六就送我回家了，后院的吴婶还叫了大夫过来给我瞧病——那混蛋庸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开了点补气的药，让我好好休息。结果他刚走，我就听到消息喽，说我做的那根蜡烛被雷劈炸啦！我的那个气啊，还想起床去看看，谁知一站起来，头晕目眩就倒下了，结果第二天才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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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蹙眉，找不出其中的漏洞，便又问：“那么在荐福寺法会的前一日，你在干什么呢？”

3 a2 L6 x, j: G" m' e) F% c　　“荐福寺虽然有钱，但也是在一个月前才凑齐了各种蜡送过来。你们可知道，要做那么大一对巨烛，需要多大的精力？尤其是完工前几天，我女儿……因故被我赶出了家门，一直帮我打下手的伙计张延也病倒了，我一个人搭着架子做蜡烛，通宵赶工，就没有离开过——你问问左邻右舍，一整夜我都在弄东西，可曾离开过么？”

$ b7 Z5 y# K, \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锅里的金漆已经熬好，便用刷子蘸着，慢慢顺着喜烛上浮凸的龙凤和祥云图案上色，再也不看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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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关于魏喜敏的死，您老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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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我巴不得他死啊！”他毫不掩饰地说道，“狗仗人势的阉人，早死早好！可惜那天降霹雳毁了老头儿一世英名，害得我那只蜡烛炸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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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这老头儿……有嫌疑不？”

2 g3 ^% ?% x, R; S4 R- i8 ?$ M　　周子秦看着闷声不语往前走的黄梓瑕，小心翼翼地问。

  u- p  q* ^# J  x2 \　　黄梓瑕皱起眉头，边走边说：“不知道，还要问问再说。”

5 R' }" O9 G+ S　　到吕家所在的丰邑坊，正是申时刚过。一群妇人正在水井口的树荫下一边捣衣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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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过去向众人行礼，一边询问：“请问各位姐姐，吕至元吕老丈家里怎么走？”

　　几个妇人抬手一指旁边一个墙头爬满藤蔓的院落：“喏，那里就是吕家了，不过吕老头儿白天都在西市店里，现在他家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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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上他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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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6 j% Y! l: o　　“晚上当然回家了，哎哟，我们和他做了邻居的，有时候也真是厌烦他。尤其是这一个月来啊，这老头儿天天没日没夜弄那个蜡烛，那些铜模子、铁钎子的，天天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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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荐福寺法会前一天，你还记得不？半夜把隔壁刘屠夫吵醒了，隔墙骂了他半宿，吕老头儿硬是不吭声，叮叮当当继续弄他的蜡烛，刘屠夫说恨不得拿把斧头把他家门给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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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那他女儿滴翠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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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u: t# v- f! q$ s0 g　　“滴翠啊？不知道……”那妇人脸上变色，同情地说，“唉，这么好一个姑娘，水灵灵的，我们坊内喜欢她的小伙儿不少呢，可谁知就这么给毁了。”

9 o4 w$ `8 A1 D' z2 B. L, n: p　　“可不是嘛，依我说，那雷要劈，也该劈死那个叫孙癞子的，怎么劈到人家公主府的宦官了？”

, Y1 v  D6 X, \0 g　　“别是雷打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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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e& o! s' q- i　　“说不定是那个孙癞子压根儿就不敢出门呢？”

1 Z/ T/ p! e1 J! [　　“哎，你们还记得上个月的事情不？滴翠藏着蜡扦儿要去和孙癞子拼命的事情。”

$ a% q3 G/ W( W+ v3 C6 B8 Q　　“谁不记得啊！那吕老头儿真是狼心狗肺！收了人家的银子，立马把蜡扦儿夺下，一巴掌把滴翠就给扇到地上去了！你说也奇怪，听说那个孙癞子病了好多年没钱医，哪来这么多钱给老头儿？”

　　“滴翠命苦啊！生下来就没娘，临了还遇上这一点事情……”有容易动情的大娘撩起围裙开始擦自己的眼泪了，“早点去地下见她娘，也是好事，别在这世上受罪了。”

/ [" h# k9 m" {, D* ?　　看来，公主府的措施做得很好，民众们根本就不知道，滴翠的惨剧当中，还有个魏喜敏横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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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9 ]/ e; _/ O( f/ M5 V　　黄梓瑕与周子秦离开了丰邑坊，周子秦见她神思恍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不得力，他有点担心，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问：“崇古，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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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心比心……我觉得……好可怕。”黄梓瑕喃喃说着，不由自主地蹲下去，觉得自己胸口涌上阵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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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g" J* I4 D3 I　　她蹲着，手扶在旁边树上，只能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的那团抑郁给一点点压下去。

/ p  O1 Y2 ~! m　　周子秦不明白杨崇古身为宦官，对一个少女的悲剧有什么好将心比心的，蹲在她旁边疑惑地看了半天，见她苍白的脸色渐渐褪去，才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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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J/ C+ d' G& w8 k2 T　　“……没事，我想我可能是太累了。”她靠在树干上，勉强解释道，“公主交代的这个案件，好像不简单。”

　　“就是啊，最好的解释就是巧合，可公主偏偏一定要我们去寻找凶手。”周子秦说着，又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夔王府去？”

* t; F: R& W7 x6 h　　“不……我想先去张行英那里，看一看……阿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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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H. i& `$ g+ Z　　“好啊，不过……”周子秦小心翼翼地问，“你肚子饿了？别去找阿荻了，我给你去买点吧，你要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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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V7 l, J　　黄梓瑕无奈地瞧了他一眼：“我想，阿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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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但眼睛张得几乎比嘴巴还大：“什么？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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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离家寻死的时间，与张二哥在山道上救下阿荻的时间差不多；阿荻不肯见人，每天躲在张家院子中，而且还在半夜偷偷哭泣……”黄梓瑕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十分明显，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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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继续瞠目结舌，许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阿荻……和张二哥这么好，怎么可能遇到这么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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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2 W# ~: r; y- _( P　　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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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H0 j8 J( Z1 a　　树荫下的泥土上，几只蚂蚁正在匆匆忙忙地寻找着方向，围绕着她的足尖爬来爬去。

　　她堵住了蚂蚁归家的路。

　　黄梓瑕慢慢地将自己的脚移开，看到欣喜地涌出蚁穴的蚂蚁们，也看到兴奋地回家的蚂蚁，也有被自己在不觉察时踩死的蚂蚁，无声无息间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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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无情，巨大的力量席卷一切，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每个人的命运，身不由己向前。或许背后主宰他们一切的那种力量，亦是身不由己，或许他们亦不知道，自己有时一个小小的举动，对于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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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脚，走到旁边的石板路上。

, I2 m4 h( s& `! ^6 X! J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轻声叫她：“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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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5 a4 ~& Q2 _3 h  U　　她慢慢抬头看他：“什么？”

7 V1 }9 R- G1 b% x　　“哦……”他不太肯定地看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容，迟疑地说，“没什么……刚刚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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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仰头看天，说：“走吧。”

　　“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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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b4 X6 q' W1 O　　“张行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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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7 w, G  J$ h3 s　　周子秦立即跟着她往前走：“那，崇古，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是协助大理寺破案，还是……”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不，只是张行英的朋友。”

八 千山千月（一）

1 S* m& i# A; ]# U& A　　张行英家院子外的木槿花篱，有些地方略为稀疏。黄梓瑕和周子秦拎着两斤干果走到坊间的大槐树下时，两人看见张行英正从巷子口那一边走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张行英身材伟岸，就算沦落到端瑞堂药堂时，也是英气逼人，可如今黄梓瑕看着他从那边走来，却是神思恍惚，他仿佛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是走在一条凹凸狭窄，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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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哥！”周子秦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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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这才抬头，看见是他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哦，是……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 ^  R+ [7 x8 k3 S. R　　“前天听你提起伯父身体不好，所以我们来探望一下。”周子秦把手里那两斤红枣桂圆提起来塞到张行英怀里，“给伯父带的，幸好崇古细心提醒了我一下。”

  D; R2 F# b; c* U9 b* a; o6 |+ C　　黄梓瑕赶紧表示：“没办法，我入夔王府日子较短，月银还没发，只好厚着脸皮空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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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别这么见外，你们能来我就最高兴了！”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脸上也显露出笑容来，“对了，我正有好事要告诉你们呢，托你们的福，今天早上，京城防卫司已经正式送了公文过来，我明日就可以入队了！”

! S- @+ u& _: t& n8 q　　“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周子秦搭着他的肩开心地大笑，“我就说吧！王蕴昨日果然被我们打得心服口服，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再不接收张二哥入司，对三位王爷都无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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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也感到开心，觉得自己总算不再亏欠张行英了。她望着张行英脸上绽放的笑容，说道：“张二哥，真是恭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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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0 n- b, a; N1 ?8 f) x　　张行英说道：“还是双喜临门呢，本来啊，我爹都卧床好几个月不起了，但是他得知我能进京城防卫司，顿时精神大振，早上都可以下床了！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副药，说是心病已除，过几日就能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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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推开院门，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你们来得巧，天气这么热，阿荻说要做槐叶冷淘当点心，来，大家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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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5 k8 ]. l6 Q* V% i4 [　　正说着，只听到木屐轻响的声音，原本站在院内的阿荻，见有客人来，早已经避到里面去了。

: B/ p6 B; j1 ^/ |　　张行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荻怕生人，别介意啊。”

　　张行英进内拿了冷淘和碗筷，三人在葡萄架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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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看着大盆内碧绿清凉的冷淘，差点连自己的来意都忘记了。他接过张行英送来的碗先盛了一小碗，边吃边赞：“阿荻手艺真不错，我真想天天来蹭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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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s; S2 s* C5 [0 M2 u& p　　“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随时欢迎！”张行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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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7 D2 C* b$ {' c; [　　黄梓瑕吃了一口，问：“张二哥，你刚刚去哪里了？我看你之前好像精神不太振作的样子。”

　　“唉……我大嫂娘家的弟弟，刚满四岁，前日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走丢了，一家人急得不行到处找。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早上听说消息，有人把孩子送回家了，所以我过去看了看。”

　　黄梓瑕诧异问：“你大嫂不是独生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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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这孩子是她父母从族中过继的，毕竟，好歹得有个继承家业的人。前日听说过他们在找孩子，但因为我近日一直都在四处奔走，所以就没能帮得上忙，心里觉得愧疚。”张行英大哥婚后住在嫂子家中，当时长安婚俗，夫妻婚后住在男女双方家中皆可，张行英的大哥并不算入赘。

$ {& s0 K$ _5 _　　周子秦说道：“张二哥你真是的，孩子回来了不就好了，为这事还心事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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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X7 T; p; d' a/ i% w　　黄梓瑕听着荐福寺外四岁孩子，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日大雨中，那个人抱着那个浑身泥浆的小孩子的身影。她望着张行英，问：“送回孩子的……是什么人？”

　　“我去得迟了，只仓促看到他一面，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张行英很认真地放下碗，说道，“站在我大嫂家门口，整个院子都明亮起来了。我这辈子啊，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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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5 C2 c8 z% O# U4 K5 n! K　　周子秦笑道：“蓬荜生辉？轩轩如朝霞举？”

# S" ^, v0 b: f  ]6 |& B/ D/ h　　黄梓瑕沉默着，一言不发。

3 u# q! w$ C: {4 q% s　　张行英听不太懂周子秦的话，只说：“嗯，反正就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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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 R# X3 _　　“那么……”黄梓瑕捏着筷子的手，不为人觉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姓什么，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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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说世上好人多啊，他就喝了两口茶水，没留下自己名字就走了，连谢仪都没收。孩子又小，也不知道他姓名和住处，都不知道怎么谢他呢。”

　　周子秦问：“那他怎么找到你大嫂家的？”

　　“是啊，说来也真是难，小孩子说不出自己家住何处，他只能带着孩子在长安各坊寻找，这个年岁的孩子哪走得动长安七十二个坊？都是他抱着一家一家走过来的，直到今天早上孩子看见自己家喊起来，才算是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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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啊，不知道他是谁。”周子秦叹道：“我还挺想结识他的，有古仁人君子之风，又听你说的长得那么好。”

　　张行英连连点头：“真的！特别出众的一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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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转了话题，问：“张二哥，你不叫阿荻也出来吃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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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迟疑了一下，说：“她……她怕生，我想就不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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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j: \7 `' r# P& X$ ?" ~　　“崇古说得对啊！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阿荻这样怕生可不好，我们还会经常来叨扰的，也想和阿荻打声招呼嘛。”周子秦现在只要是黄梓瑕说的话，都一律附和，十足一个应声虫。

　　“哦……也是，那我让阿荻出来见见客人。”张行英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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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见他一进门，立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黄梓瑕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无声用口型问：“你想干嘛？”

- l6 ~$ s  t  ?& j2 ^- n　　周子秦也用口型回答：“听墙角，看看张二哥和阿荻有没有作案嫌疑！”

/ r) A/ x0 y1 L' q( m' g　　黄梓瑕被他正义凛然又厚颜无耻的眼神镇住了，明知道不厚道，可也不由自主地与他一起趴在了后面的墙上。

/ w* j5 w, P4 F, Y7 ]9 R. e5 G. [　　里面传来灶火哔哔剥剥的声音，他们听到张行英说：“阿荻，他们是我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阿荻闷声不响，过了许久，张行英以为她是默认了，便抬手去牵她袖子，说：“来，我带你出去认识一下……”

* A. E6 B' P; l  y1 u　　阿荻却忽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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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5 A: ~8 Z+ m　　张行英尴尬地抬着手，愕然怔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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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和黄梓瑕对望了一眼，两人还来不及交流什么，阿荻虚弱颤抖的声音已经传来：“张二哥，求你了……我不要见人！我，我这辈子，已经见不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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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f( j# n2 v　　张行英默默看着她，轻声问：“难道，你这辈子都一直呆在这个小院子里，把自己一辈子就这样捱过去吗？”

　　“你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她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拼命压抑着自己失控的哭泣，“张二哥，你是个好人……我，我只想在你的身边好好过下去。我只想呆在家里，也求你……不要让我出去见人。”

& e; R+ T3 ?/ o5 l; L　　张行英似乎想不到让她出去见一下自己的朋友，她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呆站在她面前，许久也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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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 e! D, ?9 [　　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只听到她的抽泣声，在房间内隐隐回响：“张二哥……我愿意一辈子为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着你……我只求在这个天地间有这么一个小院子落脚，让我在这里呆到死，呆到朽烂成泥……张二哥，求你不要把我丢到外面去，不要让我出去见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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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默然听着她的哭泣，一边转头注意外面院子，听外面她们似乎没有响动，又凑近了阿荻一点点，轻声说：“好吧，不见就不见吧，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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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 ^7 Y1 l3 ~' B7 h　　阿荻睁大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a3 }) r5 |& f, J% p/ ?* ^　　他抓抓头发，在她的目光下窘迫地脸红了：“因为，因为每天想到你在家等着我回来，知道你肯定不会离开我，知道你唯有我这边一个容身之处，就像藏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 `6 Z# p. I2 e/ {+ n1 r　　阿荻含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轻声低唤他：“张二哥……”

* M- k8 }2 s0 C* l+ c4 ~# |　　周子秦听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用手肘碰碰黄梓瑕，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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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7 I( M, k6 G: {5 Z　　但黄梓瑕却微微皱起眉，将食指搁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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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z" w; |9 z% w* W% B  O　　周子秦见她神情沉郁，若有所思，不由得有点诧异，在心里想了又想，刚刚张行英那番话，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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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气氛也忽然安静了下来。阿荻身体微微颤抖的看着张行英，许久，才颤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容身之处，知道……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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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拳头，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一片寂静。木槿花院落外，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笑声隐隐，正被风轻送而来。石榴树上趴着一只刚结束了黑暗蛰伏的新蝉，刚刚褪去外壳，便已经迫不及待蝉鸣声声，枯燥而尖锐的声音，横亘在小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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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4 B7 U" N! y, v" ~0 S" V: G3 O　　张行英停了很久，但终于还是开了口，用很缓慢，很轻，但却异常清楚的声音，慢慢说道：“去年夏天，我在西市见过你。那时你正蹲在蜡烛铺门口，在卖花娘篮中拣着白兰花。天下着雨，你笑着挑拣花朵，我从你身边经过，被你脸上的笑意一时晃了神，不小心溅起一颗泥点，飞到了你的手背上……”

3 `/ I: q. I) ?) d# K2 v' \' ?- y　　阿荻呆呆用泪眼看着他，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白皙无瑕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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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结结巴巴向你道歉，你却毫不在意拿出手绢擦去泥点，握着一串白兰花回到店内。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手上那点污渍，想得太入神，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连回家的路都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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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外的黄梓瑕听着他的诉说，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又开始涌上温热的水汽。

　　而墙内的阿荻慢慢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口涌起的那种巨大复杂的波涛给压制下去，不让它铺天盖地将自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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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蹲在她的身边，在灶间吞吐明暗的火舌之前，他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她，轻声说：“后来，我也曾去你家门口偷偷看过你，我看到了你爹对你的虐待作践，也听到你时常哼着一首桑条曲，还知道了有很多人上门向你提亲，可你爹索要大笔彩礼，以至于你一直都没说下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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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j' G* ^1 n　　他说着，苦笑了停了下来，许久才又说道：“那个时候啊，我绝了自己的念头，不敢再去看你了。直到我入了夔王府仪仗队，又曾想过你，可后来终究也因为变故而没成。直到……直到我在山路上看见昏倒的你，手中还死死攥着根麻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爹丢给你，逼你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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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我爹。”一直咬紧下唇听他说话的阿荻，此时终于从牙关中狠狠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爹……我只有一个娘，早就死掉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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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把你带回家，你醒来后，你说自己叫滴……那时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滴翠，谁知你却改了口，说自己叫阿荻，那时我就想，你一定遇到了大事。后来，后来我从京城流言中得知你出了这样的大事，我震惊，愤怒，我想杀了孙癞子……可最深的念头，却是我一定要对你更好——我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托人上门求亲，说不定……说不定我多求求你爹，你爹也会答应的，那你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了……”

7 v/ c& k) Y! G! d　　“张二哥……”阿荻颤声轻唤他，她蹲在地上，娇小的身躯蜷缩着，颤抖如疾风中的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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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她安慰她，但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她遭受那般污辱，恐怕不喜欢和人接触，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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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H/ i+ x5 [5 D　　然而滴翠却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静静地贴在了他的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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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h. B: G, [. y! @/ t8 U7 D8 l　　张行英抬起颤抖的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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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就这样偎依着靠在灶间，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恍恍惚惚的暖色。

  h' }: {( [: P2 ?" P6 [( a　　他们听到张行英很缓慢，很清楚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放心吧，阿荻，所有做过坏事的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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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荻也停了许久许久，才慢慢点头，轻声说：“是，就像那一日我们看着魏喜敏被活活烧死掉一样——你知道魏喜敏吧，要不是他，我不会落得这样地步。”

　　“我知道，公主府的宦官。”他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听的人都知道，对于阿荻，其实他暗地里了解的，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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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S. F6 Q- X2 h$ e　　他们靠在一起，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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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周子秦默然回到葡萄架下，坐在那里吃着槐叶冷淘，只是两人都是食不知味。

八 千山千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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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o; r0 A9 B) ^7 G　　过了许久，他们听到轻微的木屐声响，回头一看，张行英牵着滴翠的手，从屋内走了出来。滴翠穿的是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那上面绣着相对而开的两朵木槿花，显然是她自己亲手绣的，十分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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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日光炫目。滴翠纤细娇小，站在剧烈的阳光下，不见天日的肌肤白得几乎刺眼。

　　她向着葡萄架下的他们行礼：“两位大哥，我是……阿荻。”

4 h9 b- X. C+ ]) S　　黄梓瑕站起向滴翠拱手行礼，说道：“阿荻姑娘手艺实在太过出色，我和子秦又厚着脸皮来叨扰了，请姑娘千万不要介意我们两个才好。”

! L3 X: e! o' q7 W. x3 @　　滴翠回礼，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朝他们点点头，垂首坐在了葡萄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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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8 ^5 m1 M6 u$ s9 F/ k' Y　　周子秦便站起，说：“张二哥，你不是说伯父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你带我去探望一下？”

　　张行英看看黄梓瑕，又对滴翠点了点头，才带着周子秦进内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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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黄梓瑕与滴翠坐在葡萄架下，滴翠局促不安，无措地绞着手指，一直埋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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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u7 j3 W1 C4 F: k4 B　　黄梓瑕柔声问：“阿荻姑娘，能不能请教你一个事情？”

　　滴翠埋着头，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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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g" w! g+ ^- o( n( P% R, |　　“你做的古楼子这么好吃，有什么诀窍吗？”

　　滴翠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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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n+ t! ?1 n- ^. s4 {% M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轻声说：“我以前不喜欢吃，觉得有点腥膻味。但是上一次吃了你做的古楼子之后，简直是齿颊留香，难以忘怀……不瞒你说，我觉得姑娘的手艺可算是长安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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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望着她轻松愉悦的笑容，心头略微安定，轻轻咬了咬下唇，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我……我娘生下我之后，就血崩而死。我很小就开始做饭了，所以……所以可能做多了，就熟练点……”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问：“令堂去世这么多年，令尊没有续弦吗，为何还要你做饭？”

' f4 s% ?5 ^  K8 E% C& a0 x! d　　“嗯……我爹脾气不太好。”她依然含糊不清地说，“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爹带回家一个逃荒的女人，说要替我生小弟弟。我……我很怕那个女人，她整天打我骂我，可是我知道她是要替我爹生儿子的，所以我就不敢吭声……后来我爹喝醉了酒乱打人，那女人也受不了，就离开了……”

　　黄梓瑕对于吕至元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评价的言语，只说：“这样也好，不然你还要受罪。”

4 m% }- u6 c  Z# x/ ]4 }　　“是……是啊，所以后来，我爹年纪越来越大了，也就……绝了这心思了。”

$ v) I$ K7 [) ~% |/ c% R+ F　　黄梓瑕又问：“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山道上呢？”

4 R2 O  y; A5 [/ D- D  H' N　　滴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胸口急剧起伏。就在黄梓瑕以为她会崩溃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爹收了人家银子，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拿了一根绳子，准备到山道上寻死，结果就晕厥在那里了……所以我呆在张二哥家里不敢出门，怕……怕被我爹看见。”

% ?3 J: `+ f2 G5 m9 B+ J, ?　　黄梓瑕默然，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言，只轻轻安慰她说：“你放心吧，张二哥为人忠厚端方，对你也是倾心相待。我相信，你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已过去了，以后你的一生，必定幸福美满，万事顺意。”

% `/ k2 R" o4 N3 J% n　　她含泪点头，湿润的睫毛遮住那一双眼睛，凄婉无比。

( A+ \( U7 c" `/ O9 y　　黄梓瑕又问：“听说张二哥前日还带你去荐福寺烧香了？荐福寺那天一场混乱，你们没有受惊吧？”

　　滴翠听着她这句话，手却忽然攥紧了，许久，又缓缓松开，哽咽道：“没有。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但邻居大娘对张二哥说，婚前最好还是要去寺庙中祈福的，所以我就戴了顶帷帽，和张二哥一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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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点头，说：“我正在帮大理寺调查此案，姑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对我讲一讲当时的情景？”

　　滴翠慢慢点头，又迟疑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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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m4 U6 D) s& S+ r( H) S/ {3 c　　黄梓瑕没有催她。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张二哥……听说那天有个宦官被烧死了。”

' M6 ?1 E- Y. ]# a. O) R4 G　　黄梓瑕轻声问：“当时你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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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e- G' J$ u) j! b# _( [( q' }　　“我们……我们当时看前殿人太多，就往后殿走了。刚走了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喧闹声，我回头一看，奔逃的人群就像……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张二哥赶紧拉着我一起跑，后来我们挤到了一个角落，就贴着角落一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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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X' Y+ W; G　　她的头很低很低，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黄梓瑕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人潮之中，将她护在臂弯之内的李舒白。

　　她在心里想，不知道当时张行英是不是也是这样，保护着身边这个芦荻般纤细易折的少女呢？

　　“后来……后来人群散去，我们听说前面被雷劈死了一个人。张二哥他……”她说到这里，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住下唇，低声说，“他说，被雷劈死，肯定很可怕，还是不要去看了吧……所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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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心中回忆着她之前和张行英曾说过的话，声音也变得稍微沉郁：“所以，你们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当时烧死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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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A! N2 W" C2 W' L4 q4 ^　　“后来……我听说了，据说是公主府的……宦官。”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干涩艰难，“我……我当时想，应该是他平时做了恶事，所以遭到报应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天降霹雳却刚好就烧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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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2 ]  O$ x/ w6 Q　　黄梓瑕听着她哀戚而艰难的声音，虽然不愿，但也不得不开口说：“阿荻姑娘，你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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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猛然一颤，抬起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黄梓瑕。

$ G/ Q- `0 E: y" Z0 ^8 g4 H　　黄梓瑕轻声说道：“实不相瞒，那天我也在荐福寺。而以我对当时情形的感觉，我不觉得你们能轻易从人群中挤出，至少，你的帷帽绝对不可能在当时混乱的人群中戴得住。而像你这样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人，又怎么会忽略掉帷帽呢？”

2 s3 L0 E( e/ w' D. V  C　　滴翠默然，苍白的面容顿时如同死灰，原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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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荻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瞒着我了。其实周子秦也正向张二哥了解当时事情，若你与张二哥的讲述对不上号，又多一些麻烦。”黄梓瑕虽觉不忍，但还是问出了后面的话，“以我的猜测，你应该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宦官被烧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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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时，我们就在前殿。”滴翠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无法隐瞒的，终于颤声应道，“人十分拥挤，张二哥发现香炉和蜡烛旁边好像比较空，于是拉着我艰难地挤过去。结果蜡烛和香炉旁边确实有空地，但都拉了红绳，不让接近。而此时不知道谁在我身后一撞，我头顶的帷帽一下子掉到了围着蜡烛的绳圈内，我当时……当时怕极了，立即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脸，怕被人看见我的样子。而张二哥让我等一等，便赶紧跨入绳圈，跑到蜡烛的旁边，帮我去捡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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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 H0 a$ L  r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又抱住了自己的头，口中的叙述也变得破碎，如同喃喃自语：“我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是蜡烛被雷劈炸了。我被那股巨大的气浪震得扑倒在地上，身旁全都是尖叫逃离的人。而张二哥奔过来将我一把抱住，迅速拍灭了我身上的几点火花，护着我往外跑。我看到了他手中帷帽，但是在混乱中连抽手接过来都已经没办法……就在、就在我们跑了几步之后，我听到了惨叫声，压过周围所有的呐喊，比任何人都要凄厉。”

　　那种绝望的哀嚎，让她觉得肝胆俱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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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散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全身都燃起了火苗。不止衣服，他是整个人都在燃烧，从头颅，到指尖，到鞋子。他不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反倒像是浸饱了松子油的稻草人，熊熊燃烧。

　　她看见那个人的面容，即使已经在火焰焚烧下变得扭曲可怕，但她依然清楚地辨认出，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个狠下重手将她打得昏迷之后，丢弃在街上，导致她此生悲剧的宦官，魏喜敏。

7 K; t* U4 g- N' ~/ }　　张行英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仓皇地说：“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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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A4 e8 V  s6 {2 Q　　她咬一咬牙，在魏喜敏的凄厉嘶喊中转过身，跟着张行英一起随着人群往外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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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m1 e4 U& m. p5 f' _$ F$ \) t　　他们终于挤到墙角边，张行英护着她，两人紧贴在墙上，避免被人群踩踏。

　　她突然发现，他的手中，依然还紧紧攥着她的那个帷帽。

- |9 c( Y& A; q$ j* i" }　　她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默然接过帷帽，戴在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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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 [6 @- V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魏喜敏声息全无，应该是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6 r, N) b% n( C/ l& r* M" d　　张行英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9 q  ~5 t6 ^# U. n5 K0 i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握着她时，那么彻底的包容，仿佛永远不会松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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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N4 ^0 k0 m& P. q4 w　　滴翠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隐去的地方，只不过是她认识魏喜敏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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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z" F' Y# V( s5 v" h' U7 [9 f　　黄梓瑕听她的话中并无明显破绽，便谢了她。

　　在楼上呆了许久的周子秦，也和张行英一起出来了，笑道：“伯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就好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2 X! b: q, R$ t+ V, D" t/ _. h  O7 r　　四个人一起坐下吃完了冷淘，眼见时间不早，黄梓瑕便向张行英和阿荻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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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家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交换了一下两人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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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转述了滴翠的话，周子秦也说道：“我也和张二哥说起了那天荐福寺的事情，他的说法也差不多。事发当日，他和滴翠确实在荐福寺，而且，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他刚好就在蜡烛旁边替滴翠捡帷帽。他们是看着魏喜敏被烧死的。”

4 U$ {" B- J2 _- {8 \0 Y+ l; d' N　　黄梓瑕点头：“滴翠也是这样说。”

　　“张二哥说，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一点，先存疑。”黄梓瑕皱眉道，“让大理寺的人帮我们打探一下，张二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到底在魏喜敏烧死之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滴翠此事的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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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点头，兴奋地说：“有大理寺一堆人可以差遣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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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有气无力地看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一眼，想到他连自己的小厮都差遣不动，顿时充分了解他现在的欢欣鼓舞。

八 千山千月（三）

0 J' [- ?/ J! ]" T4 u. Z　　去周子秦家将自己的衣服换回来，黄梓瑕向他告辞，提起周子秦那个头骨，准备回夔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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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送她出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问她：“你准备对大理寺提滴翠和张二哥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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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摇头说：“不准备。”

　　周子秦松了一口气，说：“是啊，滴翠……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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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4 e3 f. R% B$ c　　“若因为可怜就去杀人，那朝廷还要律法干什么？”黄梓瑕缓缓说着，望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但她和张二哥，如今虽然有嫌疑，但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不宜直接提他们去审问。”

2 ^  y. v# t' A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郁闷地撅着嘴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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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3 f# B% {& G! w　　她不再理他了，说：“这是命案，别意气用事。我会通知大理寺的人盯紧吕至元、滴翠和张二哥的，你不许去通风报信！”

　　“是……”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提着那个装头骨和复原头颅的袋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由得更郁闷了。

　　提着袋子回到夔王府，门房一看见黄梓瑕从车上下来，就赶紧跑下来，殷勤地去接她手中的袋子：“杨公公，你可回来啦！王爷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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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黄梓瑕赶紧护住自己手中的袋子——废话，要是被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以后她在夔王府还不被人骂有病？“王爷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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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本来说等你回来让你到净庾堂的，结果左等右等不来，王爷直接都到门房坐着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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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J. q1 o( ]' C5 f0 [　　黄梓瑕吓了一跳，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李舒白兴师动众坐在门房等她。她赶紧提着人头奔进去一看，果然几个门房都战战兢兢地站着，夔王爷一个人坐在里面看文书，厚厚一摞已经只剩下几张了。

　　她赶紧上前行礼：“奴婢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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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理他，慢悠悠翻过一页纸，问：“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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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忘记王爷昨晚……吩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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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O( M% A, U; x6 n　　“什么事？”他又慢悠悠翻过一页文书。

* P% m  }; @2 O2 Y8 c* v6 N　　黄梓瑕只好硬着头皮说：“贵人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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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提的话，本王也忘了。”他把文书最后一页看完，然后合起丢在桌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来，却让黄梓瑕头皮发麻，胸口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 l1 N/ E, H8 Z" e; @% Z$ J. e  N$ c　　身后的景毓帮李舒白收拾好公文，他拿起后径自越过黄梓瑕出门，看都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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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见他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马车，才觉得事情异样，问：“王爷这是……要去太极宫？”

# f# E  s5 v0 e# w7 z4 {2 t　　“我去太极宫干什么？”他神情冷淡，瞥了她一眼，“忙得不可开交，每天这里那里都是事，哪有空管你。”

1 h$ d5 |% R2 _5 Y3 O　　“是……”她心虚理亏，赶紧又低头躬身表示自己的歉疚。

　　“上来。”他又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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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 s9 Y/ t/ N1 |　　黄梓瑕“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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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k# e+ T  b　　“六部衙门在太极宫之前，可以带你一程。”

　　“哦……多谢王爷。”她苦哈哈地应着，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这不明摆着么，被李舒白抓住，这一路上肯定有得她受。

　　马车内气氛果然压抑。

　　就连琉璃盏中的小鱼都识趣地深埋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免得惊扰这位大唐第一可怕的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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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行去，午后日光随着马车的走动，从车窗间隙中隐约透入。偶尔有一丝一缕照在李舒白的脸上，金色的光芒令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遥不可及的一种疏离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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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J% f; S) H7 e9 V9 H/ l　　黄梓瑕还在偷看他的神情，却听到他忽然问：“在公主府，见到那个禹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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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知道马车上这一场审问必不可少，却万万料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样。她愕然怔了一下，才迟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时，看见他前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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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见她神情中虽有淡淡的感伤抑郁，却似乎并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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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D2 V1 V6 q2 ?1 u1 I　　李舒白看着她的神情，眉头也几不可见地微皱。他凝视着她许久，声音也因为压低而变得沉郁起来：“你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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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忽然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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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之间，所有的冷静从容都仿佛被这一刻额头的灼热击败，她开口，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王爷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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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轻轻瞥了她一眼，却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扬的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气急败坏。”

　　黄梓瑕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可人在屋檐下，又托赖他发俸禄——虽然微薄得可怜——而且自己这么拼命才贴上这个人，她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低声说：“多谢王爷提醒，奴婢知晓了……我与他已经是过往，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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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 f# e! v: q: L- O" r* N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误解你呢？”他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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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h+ Y' s+ ?8 ~' R4 f3 I4 W# W　　黄梓瑕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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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 l" V; q/ K: \　　李舒白不言不语，只抬手取过那个琉璃盏，手指在琉璃壁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响，里面的红色小鱼被惊起，顿时在水中上下游动，乱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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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h( a) O# B+ d　　他冷眼看着，手指又在空中虚弹了七下，小红鱼便完全安静了下来。李舒白将那个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弹了一下琉璃盏，于是小鱼再次受惊，又惊惶地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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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样逗弄这条鱼，是什么意思。

　　李舒白却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说道：“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9 J: s+ i% L4 C# x; i0 I1 |- y3 c/ S　　黄梓瑕默然地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他的脸上，却见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贯的冰冷。

* ]3 |4 F! p2 W) B% i5 y3 j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声音清冷而缓慢：“所以，就算我喜欢一条鱼，又有什么意义。再怎么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弹指，它就会忘记我。当它摆摆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头都不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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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6 \1 v6 H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之时，他早已将目光转了回去，问：“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 k& U+ ~, o, V* }; t3 Y: R5 _9 s　　黄梓瑕被他跳跃的思维搞糊涂了，不明白他说着一件事，忽然为什么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让她琢磨透自己话里的意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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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将自己在公主府、吕氏香烛铺和张行英家中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自己和禹宣见面的事情。

7 c. d. ^) t& |! }　　等她说完，马车也早已到了太极宫。

　　李舒白与她一起下车，看见她拎起那个袋子，便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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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 u( @0 o( {  U% G/ K3 i　　她将袋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那个头骨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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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8 y# }3 k- y" `; D+ n, I( s- e　　他素有洁癖，所以并不伸手，只看了一眼，问：“你怎么也染上周子秦的毛病了，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小心地把骨头又塞回袋子里去，说：“是给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这件礼物的份上，多少对我宽容一点。”

　　李舒白终于皱起眉，问：“程雪色？”

8 A* k; }* i/ N% M' H5 e, O* s　　黄梓瑕点头。

) |/ \0 r$ N& F- E% q　　李舒白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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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言难尽……反正我想，还是带进去交给王皇后比较好吧。”她只能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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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X; _. x3 s　　李舒白也没兴趣再问，只说：“想活命的话，别带进去。”

, M$ Q! {: ~7 Y( t/ F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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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我不认为她会因此而感谢你，相反，若由此触及到她一些心底的伤口，我看你或许会遇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头。”他说着，径自下了车，“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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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了看袋子，苦笑着将袋口拢好，塞进了座椅下的柜子里，她当初藏身的地方。

( n- E- `$ ]! S7 J( \- `　　李舒白带着她一起走向太极宫，两人示意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一路缓缓行去，低声说着话。

6 O+ u0 X+ B8 i, t  H, B1 d0 M) T　　李舒白听完了她的讲述，问：“这么说，如今有嫌疑的人，应该是吕氏父女与张行英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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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不清楚，但很明显，这三人的嫌疑已经浮出水面。不过从作案手法来看，当时吕至元有不在场证明，而张行英与滴翠的互证虽有问题，却要确切证实他们杀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证据。”

　　“魏喜敏不敬鬼神对吗？”

3 ]! D) z1 s& A  `- {/ s0 W3 f  k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则他向来不敬鬼神，二则他有头痛宿疾，最讨厌去人多的和闹哄哄的地方，三则他在死前一晚已经失踪，我觉得前一晚失踪或许是本案的重大线索。所以，下一步，应该从他前一晚的行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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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舒白点头，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将她送到内宫城门口。天色已晚，太极宫与长安城的上空，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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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C( O7 G; r5 w: C# ]1 n　　在这样凌乱虚幻的光晕中，李舒白望着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说：“进去吧。”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王爷还不去衙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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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6 }2 F0 E$ {8 A7 [; `　　阳光从他的身后投过来，他静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双清朗无比的眼看着她：“夕阳灿烂，晚霞华美，想在这里再看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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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

& Y) K9 G5 [- ~( {6 b4 c　　他依然站在那里，负手凝视着夕阳，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终矗立在她的身后，就在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九  杨花踪迹（一）

　　太极宫中，虽然也有宫阙百重，雕梁画栋，但毕竟不如大明宫的宏伟气象。但王皇后住进来之后，宫人们大为严谨，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一扫王皇后入住时的颓势，虽然宫殿不再光鲜，但三百年的风雨却让它显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典雅。

6 z; J- y" [2 S9 T% K0 t3 [: [　　王皇后果然是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 R" N4 P$ @% Q" e6 |0 i　　她依然是当初那个倾倒众生的绝色美人。黄梓瑕过去时，她正立在夏日夕阳的光晕中调弄着廊下的鹦鹉。黄梓瑕站在门口，远望着她如丝绢流泻的长发，一袭素净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脱俗。即使黄梓瑕站得远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依然为她卓绝的风姿而恍然出神。

8 ]9 \. I! N9 ~! f% ]+ T7 \　　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应该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没有望得到头的希望，即使正坐在一艘暗夜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

: }; I) `- C& J- C　　长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一抬眼看见黄梓瑕，便挽着杏色的披帛，搭着长龄的手臂沿着游廊缓缓向黄梓瑕走来。

　　黄梓瑕凝视着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极好，唇角微微含笑，几乎让人想不到她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更丝毫没有身在离宫的幽怨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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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未在黄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到后面花园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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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m# K- i0 G6 j. \  |　　晚霞虽已升起，但夏日热气尚且升腾。即使站在树荫下，她们也感觉到微风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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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闲杂人等都已避在后面，王皇后在树荫下的石栏杆上坐下，黄梓瑕赶紧对她说：“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问：“喜从何来？”

　　“奴婢见皇后殿下意态愉悦，容光焕发，想必不日即可回宫了！”

, d' N8 C5 g) }/ {, S$ S* H: M　　王皇后微微一笑，说：“稍有眉目而已，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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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她这样说，已经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了，便赶紧垂手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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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Y3 u. A4 L　　“听说皇上此次亲自指你，让你调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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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V3 d0 j- r; I# K6 j　　黄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无眉目。”

　　“我不信杨公公出马，还会有捉摸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着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若是此案能让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牵扯上不为人知的□□，就更妙了。”

　　黄梓瑕细细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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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目光流转，落在她的身上：“杨公公，你觉得呢？此案可有这样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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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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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7 a8 k6 `* c6 y% t& H% `　　“有什么不敢揣测的？你如果觉得为难，本宫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王皇后抬手轻轻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细细看着，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公主自出嫁之后，郭淑妃时常以探望女儿的借口前往，听说驸马亦从不避嫌，常杂处饮宴……”
8 Q  i3 X! w& G; Z/ Z& g4 R5 ^
, T# J0 G; [: s9 w: Z9 R9 E' z$ L　　黄梓瑕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自己提供这么关系重大的线索，不觉有点心惊，一时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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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养了个面首？你若有兴趣，亦可查访一下，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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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h0 C( Z) t" k! p　　面首……黄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应该就是禹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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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G$ L  ]; U3 I9 O- c/ q　　他与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扬扬，竟连王皇后都有所耳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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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M0 x2 W. L+ I5 @1 h: Y! r　　黄梓瑕默然垂眼，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血潮抽搐般自自己的胸口波动而过。她竭力低声说：“奴婢……自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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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要留意，本宫看你最会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不是么？”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边面容，却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黄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宫回大明宫的最好时机。等到本宫重回蓬莱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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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立即俯首说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 w% i# A' U# a3 S' M　　说完，她候在那里，等着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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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J% W6 ~5 k# c2 T* N　　但王皇后却只挥了挥手，说：“下去吧，本宫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7 p: b; K% E0 y+ f4 n# p9 m　　黄梓瑕微有诧异。若只为这几句话，王皇后自可遣人转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过来？

　　但她也只能在心里疑惑而已。她低头向王皇后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 U. A9 b5 v( ?: f/ s9 [, ~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开在她的眼前，即将掩去最后一抹辉光的夕阳染得花园一片金紫。

# ~1 w; l& J. [& [2 z　　她一抬眼，看见远远的殿阁高台之上，琐窗朱户之间，有个身着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内，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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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离得那么远，即使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她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审视着她，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到鼻梁，到下巴，到脖颈。他的目光比刀锋还要锋利，比针尖还要锐利，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在这样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甚至连手臂上都起了细细的毛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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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个人看见她僵硬的身体，却忽然笑了出来。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轻轻搭在身旁的一个透明琉璃缸上，黄梓瑕这才发现，他的身边，放着一口直径足有一尺的圆形琉璃缸，缸内有数条小鱼游来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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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6 n* F2 P1 [$ r1 u4 u　　黄梓瑕看着这个人与这些鱼，只觉得一种可怕的压抑让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逃离般走出了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园。

　　她走得太急，以至于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边，不久便出现了王皇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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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快步离开的黄梓瑕，低声说：“她就是黄梓瑕，夔王身边那个杨崇古。”

0 q, J( D" M- f8 C& V4 K; J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依然看着黄梓瑕离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仿佛在逃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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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对我们，真的能有什么价值吗？”王皇后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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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 h. {  _! c8 A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调略高，语气却低沉，透出一种令人觉得矛盾压抑的悠长韵味：“急什么？等你回宫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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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 ^- O1 I) n+ D# A! N　　王皇后微一扬眉，问：“她真能成功？”

: O+ j) u# t) c( N; h( P& l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这样若还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宫，那什么人能保你？”

: F9 X. v7 e6 I! e0 F8 l( n" x9 b　　王皇后微抿双唇，桃花般颜色的唇瓣上，因为精神焕发而显出一种艳丽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艳不可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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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观察着鱼缸中的小鱼，然后自言自语道：“哦……好像小鱼们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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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自己的手，将食指放到唇边咬噬，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 f% \5 r) W# {/ j* h　　他将自己的手放到鱼缸中，随着鲜血的洇开，鱼缸中的那些小鱼顿时活泼泼地游动起来，围聚在血腥的来源处，竞相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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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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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5 ]( c8 x. B5 ^6 A8 l8 f　　那些鱼聚拢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旁，淡红色的血与艳红色的鱼，看起来就像是大团大团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略有不适，便转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在远处的黄梓瑕身上。

　　黄梓瑕穿着绯红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宫墙的尽头。天色渐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点朱砂，眼看着被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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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 t; Q. s* N3 }8 q, l) ]　　有时候，黄梓瑕真的是佩服李舒白的。

　　别的不说，一个人可以什么事情都管，什么衙门都操心，什么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奇迹了吧。

4 z' F- Q* ?3 z3 E7 \1 i2 i% Y1 K　　她这样感慨着，在户部蜷着脚嗑瓜子，拿着刚从大理寺拿过来的卷宗，想着那个案件，一遍顺便看着李舒白坐在案前处理各种案宗。

9 \" V4 f9 D. M& o- X+ L( n) k! x　　“王知事，这是你前日撰写的律疏编注，第三十七页有一处月份出错，第十六页、第五十四页各有人名错误，你可再校对一遍。徐知事，你把蒋伟旭历年的升迁调过来，应该在存档处第一排第四间档案房调第十二排架上，皇上明日早朝要擢升他，到时记得进呈御览。张知事，你明日知照程侍郎，关于史承曜调任云州刺史一事驳回，史承曜叔父昔年曾于云州犯案，依例需避讳，三年前曾任兖州刺史的梁庭芳丁忧即将期满，可任此职……”

/ Q% ~# m" q* @0 M: y! N/ G+ J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她捏着瓜子，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还记得？

　　不多久，户部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他带着她前往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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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5 {3 {6 s  z) Q3 ?! P6 s　　工部的人看见李舒白，顿时上下狂喜，只需上半天班却特意等夔王到傍晚的工部尚书李用和自不必说，连门口的牵马人都喜形于色。

　　黄梓瑕一看见那大堆的账簿，上面满满全是赤字，顿时了解了他们的痛苦——摊上当今皇上这样喜欢营建行宫离院的人，简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 f% W% F9 T: d# K　　李用和每交代一次账目，都要痛苦一番：“去年，同昌公主出阁，营建公主府简直是掏空了国库，今年初，又营建了建弼宫，到现在亭台楼阁尚有不齐，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筹钱了。可现下，又到了不得不花钱的地步——就在前日的暴雨中，京城南面地势低洼的几个坊市都被水淹了，下水道压根儿排不出去，积水最深处足有丈余啊！王爷您也是知道的，上头的明渠还好，这地下暗渠的钱，是怎么花都不知道的，那些工人在地下乱挖一气，负责水道的人也只能站在上面看一看，看外面清理得整齐，就要结钱，其实里面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这不前月刚刚疏通过的水道，已经堵住了，昨天，隶属我部的陆知事，竟掉在水里，被水淹死了！现在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我们工部自作自受，简直就是让我们工部无地自容啊！”

, N( C( y4 U: ~9 Q/ c　　李舒白微皱眉头，接过账本，却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翻看。

九 杨花踪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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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k; h, {( }; \$ i- J　　回到夔王府中，天色已完全黑了。

; A. X7 x1 g) h$ s! ~　　李舒白一下车，景祐便赶紧迎上来。

　　李舒白边往里面走，边对他说：“给我弄两把大铁锁，越大越吓人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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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祐也不问什么用，应了一声就下去准备了。

9 x9 [4 ~" G" W　　黄梓瑕想了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爷，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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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偷懒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太狠了吗？”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有觉悟，这是会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拿钱敷衍了事的时候。”

　　黄梓瑕点头，心想，让这位不好惹的主儿盯上了，估计明天开始，京城管水道这件事，就要从肥差变成苦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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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c. j  l2 Q1 y　　她正在想着告退的事情，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跟上去了——虽然这位主难伺候，但一起吃饭她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她现在肚子真的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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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T9 H/ d8 k　　不过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才吃了几口，景祐已经进来了。他的手中果然捧着两把看起来就令人畏惧的大铁锁，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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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K, `# H2 e8 P* Q5 X& }: {  R7 c　　他把锁给李舒白过目，又对黄梓瑕说道：“崇古，周侍郎的小公子过来找你，就在门房处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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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两人都看见了彼此眼中会心的意味——果然来了。

0 ?7 L  O6 a% K7 N. }　　他挥手说：“让子秦直接来这里，看出了什么事。”

4 X0 z' Q  |* B6 p8 v　　“当然是出大事啦！”

　　周子秦穿着一身胭脂红长衣，腰间是翠绿色腰带，头上戴着顶鸡油黄的纱冠，全身上下充满了刺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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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O: O2 C  J1 N　　他本来就是一惊一乍的人，这回更是夸张，那种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 `! P+ y! l# @+ @7 O; f5 P! L　　“王爷，崇古！下午啊，我在大理寺查看驸马韦保衡那件事的相关人口录——你看到过吗？”

　　黄梓瑕点头：“大理寺誊抄了一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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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坐在大理寺内看的。就在黄昏的时候，你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古古怪怪的，房子也阴森森的，所以我看了两遍之后，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就准备要走人了。结果就在此时，你猜怎么着，外面哄哄嚷嚷，说是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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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7 l. W- W$ I" F! f( W　　“死者是谁？”黄梓瑕在他一大堆废话中捞出唯一有用的内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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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g. p+ q# u+ ?; g# ?* C　　“简直是让人意想不到，简直是石破天惊，简直是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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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也终于忍不住了，皱眉说道：“长话短说！”

　　“孙癞子死了！”周子秦立即风格大变。

4 J( F. Q% f1 g/ t. u　　孙癞子，那个趁着滴翠昏迷而犯下禽兽不如之事的畜生，果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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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琢磨着韦驸马的那句话，又问：“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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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a1 N- p# |& J! H$ e& |　　“不知道！目前线索头绪……可说是一个也没有！”周子秦说到这里，才感觉到自己一路跑来口干舌燥，抓过桌上的茶水先给自己灌了一通。

  b* Z/ x( E7 W' t  }7 o8 ~　　黄梓瑕和李舒白无奈地对望一眼，各自按捺住性子，坐在案桌两边等着他说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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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5 i: N" d) K: u0 I& i　　周子秦灌下了一壶水，才擦擦嘴巴，说：“不行，这个我简短不了，我一定得从头开始说起。”

　　“说。”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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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你们不要怪我太会东拉西扯，这事我真的不交代不行，不然你们不知道里面的人谁是谁。话说京城内有个钱记车马行，生意做得很大，老板名叫钱关索，估计你们是不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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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李舒白又默然对望一眼，黄梓瑕以一种复杂而奇异的口吻说：“知道，听说过。”

　　周子秦毫无察觉，继续说：“你们知道就最好啦。钱关索是长安最有名的车马商，官府很多马也都是他帮忙弄的。我见过他，一个矮胖子，整天乐呵呵的，果真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从前年开始啊，生意不仅在车马上，还笼络了一批泥瓦匠、土木匠，甚至连京城工部通下水道的人都有几个在他那儿挂着职，如今京城修缮房屋、营建塘池之类的也都找他——哎，他还振振有词，说衣食住行四件事，前两样家中娘子管，后两样他管，这就叫……”

　　黄梓瑕听得真有些无奈了：“子秦，你能不能从那场杀人案讲起？”

　　“好吧。”周子秦颇有点挫败，“今天傍晚，近黄昏时，钱关索和手下一个管事的在西市酒肆喝酒，结果喝醉了就大骂那个管事。至于原因，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原来那个孙癞子本就在坊间被人唾骂，听说魏喜敏被天雷劈死后，就每日闭门不出。但那破门破屋的，他又怕被人破门而入害到自己，竟去找那个管事的赊账修房子。管事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叫了几个人花一下午给他修了门窗。钱关索喝酒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说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混账，又穷得连修缮都要赊账，管事的是泥巴糊了七窍才答应吧。他骂了一阵，接着酒疯，带管事的直冲孙癞子家，说今日就算把他家拆了，也要讨还这笔钱。”

& K9 t8 z" D9 z! K) J# L7 h7 q, z　　黄梓瑕对于他这样的叙述十分满意，所以点头，问：“他找到孙癞子，然后起冲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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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x! i) W, I9 G　　“不！当时酒肆内的人一看有热闹，老大一群人都跟着他走到孙癞子家门口。据说那门窗修得确实不错，加固的门，加固的窗，那窗户都是半寸厚实木板。他家门窗紧闭，简直就跟铁桶似的。钱关索一边踹门一边大骂孙癞子，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后面有人给他递了一把斧子，钱关索借着酒兴就把门劈开了，众人怕他拿着斧子进去会把孙癞子给劈喽，赶紧把斧头夺下了，还给原主——你猜那个递斧头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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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r3 e5 J3 k' Q) W9 L) Q+ h　　黄梓瑕摇头，周子秦又转头看连李舒白也猜不出来，顿时有点得意：“这人啊，出现在此处也奇怪，也不奇怪，正是吕至元那老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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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诧异问：“他怎么会在那里？”

6 T% O& K" `  l　　“京城人修缮房屋，不是经常在壁上按那种放灯盏的托儿么？吕至元常和那个管事的合作，给人安灯盏托儿。这回西市的那个酒肆就在他的香烛铺旁边，听说是向孙癞子讨钱，吕至元大嚷说，孙癞子答应赔钱给他的，如今还不足额呢，可这个孙癞子有钱修房子，居然没钱给他。所以他一气之下，拿起劈蜡的一个小斧子就一起跟去讨钱了。”

　　黄梓瑕对于这个老头儿无话可说，只好又问：“然后他们一群人就把孙癞子给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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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s9 p% h8 I, T. a! s6 L5 l　　“不！孙癞子已经死了！”周子秦激动不已，一拳砸在桌上，力道大得连那个茶壶都跳了两下，“他们一群人踹开门，发现屋内破床上，那个孙癞子躺在床上，已经死得僵直。天这么热，屋内又紧闭着，整个屋内都已经有点发臭了！”

- |9 y0 O5 I' M! q% q6 M　　黄梓瑕皱眉追问：“当时情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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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q& J. S8 o( |　　“当时旁人闻到臭味，都已经觉得不对劲，唯有发酒疯的钱关索扑上去，还抓着孙癞子的衣服想拎起来打一顿。正跟在他身后的吕至元赶紧上前将他拉住，但孙癞子的尸体已经被抡到了床沿，等钱关索被拉住一松手，扑通一声就摔到了地上，死得都已经僵直啦！吕至元蹲下去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他赶紧往后跑，钱关索一看见尸体那扭曲的面容，也吓得往后连退。两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旁边围观的人赶紧扶人的扶人，报官的报官，叫里正的叫里正。等报到大理寺，已经天快黑了。我一听说是孙癞子死了，赶紧过去看看情形，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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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4 e0 T, P9 l) I0 |: ~# E　　“孙癞子怎么死的？”黄梓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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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8 ~# A0 w- ?. a　　“被刺死的！伤口薄而小，应该是尖锐的那种小匕首，宽约一寸半，而且凶手力气甚小，伤口并不深，对方也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在凶器上淬毒，扎了他两刀就跑了。现场没有留下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走了。”

9 d/ B' d4 H: B　　“有挣扎痕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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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凶手应该是趁着死者在睡梦中行凶的。”

% s# j2 d* |! q0 Z0 ?　　“伤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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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3 E9 u4 o, p* w5 o: {! x　　“孙癞子当时背对着墙面对着门，侧身睡在一张窄床上，尸体就呈着那种自然睡卧的姿势。不过他浑身烂疮，验尸的时候简直没恶心死我。”周子秦说着，一边比划着自己身上，“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伤口都是斜向下的痕迹，明显是孙癞子睡在矮床上时，凶手蹲在他的床边刺下的。”

　　“挣扎的痕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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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挣扎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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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8 r9 U. B' k1 ?$ G, m0 `# k　　“不合常理。”李舒白冷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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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4 h  M- v2 J/ U　　黄梓瑕点头：“是不合常理，并非要害，刺得又不深，死者至少应该有挣扎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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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们：“我也不知道呀，我过去验尸的时候，尸体已经躺在床下了。但是按照当时打开门后众人的说法，孙癞子确实以睡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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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先抛开了这个疑惑，又问：“孙癞子具体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可以确切无疑地断定，最迟不会迟于今日午时。他绝对是在午时或者午时之前死掉的。”

, O' r7 L5 j3 w! t/ ~5 r- Y　　“也就是说，在吕至元和钱关索闯进门之前至少三个时辰，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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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0 D& B( j- m　　“对，就在刚刚修缮好的屋内，加固了门窗的那个铁桶般的房子里。门紧关着，里面上了门闩，钱关索当时重重踹了好几脚都没踢开。唯一的窗户是一整块的厚实木头，没有任何花纹，从里面上了窗栓。而墙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墙，连老鼠洞都没有。”周子秦一脸抓狂的模样，“所以，凶手从何处进来杀人，又从何处出去，并把门窗都从内锁好，不留一点痕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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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T) {9 |* `1 K  V　　黄梓瑕微微皱眉，又问：“目前看来，物证是一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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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没有。但是……人证有。”周子秦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类似于牙疼的表情，“可是，可是……”

* J* _7 t, V8 [2 p　　黄梓瑕示意他说下去。

! Q7 q3 y4 L! O7 P" K! v" j　　周子秦皱眉，压低声音，说：“据坊间几位大娘证言，午时左右，她们在古井边树荫遮蔽下纳鞋底时，曾有两个并非本坊的男女，前后脚相继来到孙癞子家附近，似乎在徘徊观察什么，但是又好像没做什么，就离开了。”

　　“男女？”黄梓瑕皱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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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i4 I5 h7 S6 P8 H2 `　　“是啊，一男一女。”周子秦烦恼地捧住脑袋，喃喃地说，“据说，先来的是那个男的，长得十分高大，一脸正气，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儿，她们几人虽然年纪大了，又坐在偏僻处，但也难免多看了几眼。但因为那些大娘们坐着的角度，看不见孙癞子家，所以具体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了什么。”

7 t% j/ L, A1 O　　“那个女子呢？”

. j) Y* O' y8 X# O/ J　　“那个女子，一直埋着头遮遮掩掩的，看不太清脸，但身材纤细，年纪应该不大。她在男人离开之后过来，顺着他走过的地方转了一圈，也在孙癞子家附近徘徊了许久。”

; v1 ~1 J" R0 C/ v* `　　“其余特征什么的，没有了吗？”

　　“有……”周子秦艰难地说，“她穿着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左右鞋上绣了两朵相对而开的木槿花。”

　　黄梓瑕想起了今日下午在张行英家中见到滴翠时，她脚上那一双软木底的木槿花青布鞋，不觉脸上有点变色：“你对大理寺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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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但是我想，大理寺在各坊一查问，他们两人大约不久就会被查出来，到时候被叫去问讯了。”

　　黄梓瑕无言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走到案旁，扯过一张纸写下几个字，说：“今晚你们就赶紧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吧，以免证据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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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拉起黄梓瑕的袖子，赶紧说：“走吧走吧，我已经查探过了，孙癞子的房间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进出的地方，你赶紧帮我确认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样的房间里杀人。”

　　“杨崇古。”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舒白在后面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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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z2 i, a, @* f- E) S　　黄梓瑕赶紧回头：“王爷。”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周子秦牵住的，她的袖子上，缓缓地说：“明日我们另有要事，你记得要尽早回府，不得夜不归宿。”

; }, K4 X+ ?* V9 r$ q: I　　黄梓瑕赶紧将自己的袖子从周子秦的手中扯出来，低头行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