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言情]《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作者：Twentine

第60章 番外
/ z( w# O5 D3 }- `1 B
; c& U$ P1 U( \: h& {1 K& t+ Y  i    其实比起现在,学生时代的陈铭生，要活泼得多。
* X  L$ _4 o$ F6 W
- V- f/ A. D- l8 z/ i    陈铭生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不爱看书,也不爱背书。但是因为家庭原因,陈铭生胡闹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奋发了一下,考上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
4 X' f9 J" A3 o% M$ p
3 }+ d" U% C$ z    军校警校这个东西，一般人家接触的少,有不少不了解的家庭，都把这个当成是家里男孩子没去处的时候兜底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家庭关系,完完全全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想要考上这种地方，几率是很小的。

9 ^- b- \8 o$ C+ R% ^/ @    陈铭生不一样,打从陈铭生刚刚记事的时候，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妈妈就已经无数次地告诉他——长大以后要考警校，要做警察。

6 U: b8 r, D3 y( P- Q7 I0 Y    慢慢的，陈铭生发现，只要顺着他妈妈这个意思，他妈妈对他其他方面的管理就会很松。于是很小的时候，他没事就哄他妈，说他长大一定考警校。
: S7 c% U4 e' h& H
  y4 f  p8 @- j$ o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就牢牢记住了。

4 Q3 p0 d# q% v* r6 q    陈铭生没见过爸爸，后来听人说，他爸爸在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因公殉职了。
7 S3 D. [6 t) s) @; W4 E9 K
    他的妈妈一辈子都没有再嫁，他时常看见，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小客厅里，客厅里的墙上，订了一个小木架，上面放着他爸爸的照片。他的妈妈就对着那张照片，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 p9 a/ X; _0 W3 Z  B) Q: _  i
    陈铭生也经常看那张照片，但是他看照片时的感受和他母亲完全不一样。陈铭生更多的，是好奇和疑惑。

( Z; v" e: U( z) p  q, f0 n6 L9 `    每到父亲忌日的时候，他的妈妈都会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她给他起名“铭生”，就是让他把这个日子铭记一生。
& e6 t6 G2 y9 R' T" z! e
    于是那一个日期，那一段往事，虽然不明了，但陈铭生真的牢牢记住了一辈子。
& q; H7 H1 [( i( [
& @, t3 ?" F! Y. M- [! \$ P! f    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十分辛苦。陈铭生算懂事早的，很小的时候就自己看家，做饭，等妈妈回来。
+ v4 p4 S' H. K4 C) q
3 I: |& \6 Y3 r' k% f% l1 i; J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中，他慢慢长大了，他的身材高了许多，长相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经常看着他的脸发呆，然后接着对他说：“你要去做警察。”
4 T) o6 `8 q0 @9 L6 K( i& }8 K
    一件事被说一次两次，是提醒，三次四次，是叮嘱，而说了无数次的时候，便成了一种折磨。

# s5 r9 s1 n7 n) S8 i3 s6 p    那时陈铭生刚上高中，正处在叛逆期，在家里被他妈妈说烦了的时候，他就会逃学，上外面疯。
4 z& s8 G6 ?0 `+ Z- ?
    他的高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乌烟瘴气，基本没有好好读书的，陈铭生算是里面的头头——在这种简单的地方，当头的理由也是简单的——因为陈铭生在男生里数一数二的高大，而且有脾气，胆子大，还会玩。
1 o; F4 E4 Q1 O1 k7 p( F; Y/ G
3 W  x1 G/ T" u) B$ O- R; M7 v    这样几点因素集中在一个三流高中里，那绝对是吸引人的好招牌。
* ^. |0 g. e) u- u
+ H- Q0 a" R6 I0 H( H. l( Y    陈铭生就带着一群“小弟”，各种逃学、抽烟、泡妞。

7 _  @, |7 T) P/ w6 J& n    那时候小，没有对未来的看法，陈铭生一直觉得，他会这样一辈子。

    什么警校，什么警察，当时离他好远好远。
; d  M9 m( ~1 j- H0 Q8 u
4 k% Z1 J; }- L" ~9 F    真正让打断他这样生活的，是一件几乎让他崩溃的事情。

7 b( m6 m( A& I2 z$ d2 p' ?    在陈铭生三番五次地跟妈妈争吵，并且大叫着说要考警校你自己去考后，他的妈妈自杀了。

2 E. n0 R. H2 r5 P2 D    她把陈铭生爸爸的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别到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在自己家的小客厅里，吊了一条围巾，陈铭生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一幕，心脏差点停了。
) ?5 F8 _4 a. @% J
    那次幸好他回来的早，几乎前后脚，才把他的妈妈救了下来。

    在医院的时候，她妈妈醒过来，陈铭生坐在她床边，只说了一句话——
6 E! u) U4 Y( |) x0 `+ K, w1 [
  u& q) F& b+ a) k+ B; Z. R3 \0 ?    “妈，我肯定会上警校，我肯定会做警察，我拿命保证。”
7 f0 v2 I6 ^& D7 {. L  D2 E( L
" k9 r) S2 c5 D1 ^% j4 g2 l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 J* v" v# [. J1 n6 m
2 U: c, p- x. ~' E    从那以后，陈铭生往死里看书，他那时读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他白天黑夜地做题，数学题、语文题、理化题——甚至连公安院校几年的心理测试题都做了无数遍。

    那一年高考，报考青海警官职业学院的人有很多。心理测试和体能测试的时候，好多家长在外面陪同，可陈铭生是自己去的。
0 [- X! v4 g. Z5 v3 o: Z. e4 A
, R3 h  Z- H: B* h+ y7 ]% K& ^    心理测验那天顺利结束后，陈铭生的心基本上就放下了。

* \( \% A3 e# i: F$ C    剩下一个体能测试，警校的体能测试考的不多，一共就四项。陈铭生之前查过无数次，项目和要求几乎倒背如流。

( D2 m/ O3 S- D# F8 ~# r    五十米冲刺，时间要求七秒一以内，一千米跑步，时间要求三分五十五秒，俯卧撑，十秒内完成六次以上，最后是立定跳远，要求两米三。
( T# z* M2 j8 W  X+ K0 ^
7 `: j  B2 \# Z& C    陈铭生自己私下试过一次，然后发现这几项考试对他来说基本就是小菜一碟。他就完全没有担心。
  j  r, L, |' `3 i8 j7 R: H
    结果就是这么一放松，体能测试的那天他睡过了。

( z! i+ {/ G7 V- {* j; g    考试地点离他家很远，所以准备考试的时候，陈铭生的妈妈给了他钱，让他住在外面的旅店。
. V6 o1 f! E( r. j# J0 g: H0 I7 h
    当时他还没有手机，没人叫他起床，完全靠自己的生物钟。

    他出门赶公交也来不及了，陈铭生绕近路，撒丫子跑了将近两公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考试地点。
0 s% ^. q- K7 o2 j" T8 h: U
# ]3 V! U, u& Y    跑完了这段路，陈铭生累得差点吐血，他的第一项测试是五十米冲刺，结果发令哨一响，陈铭生脚一蹬地，前腿一软，险些跪下。
: y$ X) p- U) c3 N' g9 k( `
0 j5 D) L) l1 ]$ X7 I    最后他压着及格线，把这几个项目都通过了。

* p+ @; I9 M+ a& Z0 l# L    那批学员里，陈铭生的体能测试成绩排在很后很后面，不过既然过了，那也就无所谓了。

    陈铭生觉得，自己往后那么不爱看书，不爱学习，完全是因为高考前学伤了。

    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地坚持了一年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考入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刑侦学。

    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陈铭生的妈妈喜极而泣，陈铭生倒是没怎么特别地高兴。他拿着那薄薄的一个信封，感觉有点奇怪。
+ p  w, i! y7 x* C
6 N) ~" ]  L9 L) ]+ z    要知道，在此之前，陈铭生在跟学校那些小地赖混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上大学，更没想过，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嘴里念着，可一直没有正感悟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7 o6 r* ~% i3 r, W& K; a7 G
5 t: V7 n7 B3 l+ A% S    他真的，要去做警察了。

    八月二十四号，陈铭生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一天，他去学校报到。
5 p; I: m7 n, t
    那天他穿得很简单，一个背心，一条长裤，脑袋上戴了顶遮阳的鸭舌帽，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他带的东西也很少，所有衣物用品，都塞在这个包里。

4 S( {# c4 t: n, n4 q, z/ x    高中毕业，陈铭生的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二，但是还带着些许的稚嫩。
* S9 }0 }. e" N+ b
    当他站到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一个正中午，炽热的太阳悬在空中，将大地烤得热气腾腾。报道那天，门口有很多人，多是家长在接送孩子，陈铭生背着包，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校门外的牌子，那上面几个大字，写着学校的名字。
: n! b( G1 n8 O* F4 a8 z* s1 M, i8 c
) C. W( j( W. m# \# t" C    他站了好一会，最后，从裤兜里翻出一块口香糖，放到嘴里，嚼了嚼，走进校园。

  v8 P* F- {; T9 Q# k+ J& e& [    八月二十四，这一天，就是陈铭生这一辈子的分界线。

! m/ k6 h" x# a! W$ N    分开了迷茫与坚定。

    分开了逃避与面对。
2 l( v1 c3 [$ Y+ n1 _+ ]
1 Q! Y$ N) _5 L; S+ w    分开了男孩，和男人。

    他在这里，遇到了这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

% b4 V+ v) C2 O! m$ c+ m    那就是严郑涛。
( ~" p7 N# d. b2 e# Q0 T& b: \
  g4 P" z; k! E* N2 J3 D# ?    严郑涛是刑侦科的一个专业课老师，陈铭生和他最初的相识，并不算太愉快。
  ]! A( ~* P  P& E" Z' j) r* g  t  n
$ d2 F& Y7 d  E    那还是在军训的时候。
' m! J% d9 P+ j2 B7 e/ E
; J7 o5 i3 n5 v% e- R    男生被赶到一个危楼里，排着队，去剃头发，领衣服。
5 \. \1 O+ [' |6 s+ _
    剃头师傅的手法还算是熟练，可能是因为剃得太多了，那脑袋已经都不是脑袋了，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个等着撸顺的新苞米。
9 ?. z% S8 S* y' l. {9 R
    排到陈铭生，他坐到凳子上，就听着推子声嗡嗡地响，然后他的头发渣就落了一肩膀。剃完之后，那老师傅还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了句：“有头发渣，上外面冲冲水。”
7 i7 d; Q: @( t9 ]
# J. U) E3 Q) W; h  I  a    陈铭生到外面去，有一道水槽，并排五六个水龙头，好几个人也在那冲。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而且男生也没那么多讲究，一个个地冲得浑身湿了大半，还觉得挺爽。

    陈铭生冲完，回到楼里，站在楼口的镜子前看了看。

    他之前都没留过这么短的头发，第一次看，陈铭生很不喜欢，他觉得有点愣头愣脑的。
& w6 _; e; r) ~6 B# [
7 D$ |" @9 T! V! R- Z    他还不知道的是，就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愣的发型，往后，他几乎顶了一辈子。
+ U+ [7 i+ n1 r' O2 ?
+ H2 j  P6 |! ~0 ]( v' f    他们那发的作训服和其他学校的不太一样，不是绿色的迷彩，而是黑色的。纯黑色的半袖，长裤，帽子，一点花纹都没有。
( O* `0 ]4 L9 ]3 ?
    对这身衣服，陈铭生还是挺满意的，他觉得自己穿起来非常帅。
; U* J& e, o# v+ E
    但是没让他帅多久，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就来了。开始的时候，每天训练完，整个一个宿舍鬼哭狼嚎，后来，连嚎的力气都没了，回来倒头就睡。
5 j; Z% F( e1 p2 b0 Q
    军训全封闭管理，而且本来陈铭生也没有手机，现在连个画报都没有，也不让买零食，不允许互相窜寝，什么打牌聚餐聊天，全部禁止，日子过得都淡出鸟来了。
0 q# J6 B# m! p8 G
# p! R/ P; Z  X; i    娱乐的契机来源于一个中午。

    那时他们上午训练完，吃完午饭，正好是午休时间，大家都躺床上睡觉。其实都是大小伙子，精力充沛，没几个能真正睡着的，但是不睡觉干啥啊，也没其他事做。
$ ?6 g1 K  ?2 Q1 I: }1 b. l1 h! ]  ]0 b+ ?
: f0 v& u. ]7 S! f    陈铭生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木板发呆，他开始觉得警校没啥意思了。
/ o. r( _; R6 H* O( L" a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卖声。

    声音很小，只要有一点杂音都听不见了，陈铭生坐起来，让屋里人安静。

    “你们听见没？”他说。

    一个同寝室的人说：“听见啥。”
# D" \& P: }3 @
    陈铭生说：“嘘，仔细听。”

/ J7 h% w' \) c- r$ O1 ^9 t    大伙屏息凝神，一屋八个人，跟神经病似的，纷纷坐了起来，耳朵冲着窗外，细细地分辨。

* ~3 R9 {+ x# ]6 g$ D0 t1 q# H    终于，他们听到了一声——

    “卖西瓜了，又大又甜的西瓜——！”
' G/ g% Z. k/ B: d3 F6 M  A
    卖西瓜，这是什么大事么，狗屁。

    可现在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这么一个卖西瓜的瓜农，也着实让屋里人都兴奋起来。
( O7 J$ _7 B/ E8 X' v
3 m6 B8 s0 a3 i8 M0 G    “有人卖西瓜！”

    “西瓜——！”
- S* S0 j. Q+ o1 Y  _
    “有人买西瓜了！”
6 L  v( x+ O: a$ \
$ Y) C' ~- e, J9 W    “……”
1 Z, w& f$ H4 o$ v) n# R
    陈铭生说：“想吃不？”

6 F+ `/ S2 z4 O    其他几个人可劲地点头，其中一个说：“可不让出去啊，想吃有啥用。”

    陈铭生说：“真想吃？”
+ Q  q! l4 |7 y: `% c
    他对床的一个人皱眉，说：“陈铭生，你该不会要出去买吧，抓着可就完蛋了！”
$ W6 \1 e5 [& v2 H4 n  d' T
    陈铭生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就这点胆子，干屁警察啊。”
) |% g$ y. F! a, |% I1 v! {. F1 _
    那人被训的缩了回去。
' {) V3 b8 ~6 U0 }+ Q6 s
    “陈铭生，我记得大巴拉我们来训练的时候，我看见外面有片瓜地。”

    陈铭生精神一震，说：“什么？有瓜地？”

8 G# o/ a5 }$ {6 a1 l3 ]    那人点点头。
' ~$ i- u9 `7 y0 L+ m3 N
, @9 e3 H, H) n; ^/ G! E    陈铭生陷入思考。
6 L* ~2 z7 H( H
    最后，大家讨论到下午训练也没出什么结果，陈铭生留了一句：“你们就等着吧。”

    当天晚上，陈铭生在另外七人的热切注视下，像个勇士一样——跳窗遛了。
  ]: F9 S" h6 G7 k! g
$ f6 f$ @. z! _# ?4 u    他们住在一楼，楼层门口有打更老头，不能惊动，所以陈铭生决定从窗户走。

    他穿着作训服，戴着帽子，把自己的脸挡住，然后顺到后面的墙根那，轻轻一蹦，手就搭在了墙上。
; x/ P6 R# J4 \% o2 C
" x9 k( U- V9 L* |7 N( c7 e& T    “我操／他妈的——！”陈铭生刚搭上手就松开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把手拿眼前一看，两手上都扎破了，出血了。
. ?1 w" V* P( p! K
, P2 ?. b5 O+ H; R6 c    墙面上压着玻璃碴，天黑，陈铭生没注意到。
5 Q& `0 s% s$ G# X: j0 T
    出师不利，陈铭生也没泄气，顺着墙根，然后意外的找到了一个缺口。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那缝隙里挤了出去。

+ m) `. i  P1 w! g    缝很窄，陈铭生差点卡住。
. x7 c* H5 d3 N* V' r8 `/ |: S
    他从缝隙挤出去后，瞬间就有了种自由的感觉，他接连呼吸了几口夜晚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陈铭生抓紧时间，在地里偷了两个西瓜，他一时贪心起来，还捡了俩大个的，一手抱一个，然后往回走。
4 s0 m% y' t' a) U
' g8 E) \) m/ H) F6 }    回到洞口的时候，陈铭生侧着身子往里进。

    结果就出事了。
% d) G7 H6 Q( g) i
    他西瓜垫在了手掌和胸口之间，挤到一半的时候还很顺利，但是之后就完了，他角度没找对，人就被卡住了。

    那时候他想扔了西瓜都不行了，西瓜移动，手背和墙蹭着的地方就疼得要命。
( a8 D  ]# Q1 H+ Z5 e+ D8 n% L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严郑涛来了。

    按理说，这么晚了，他是不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的，但就是这么巧，他查寝结束后，从楼里出来，走了一会忽然尿急了。
& |3 `* ~" {5 z" R
. M8 O5 m, A7 G* P7 J, _    要说这人也是不讲究，他懒得回楼里厕所，就想直接滋润一下墙根的野草。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发现了陈铭生。
9 @* k: p3 G3 F! I5 q/ ?0 H
( T8 o0 S3 m9 l1 ?1 l7 o' ]4 Q    这俩人碰面时机不可谓不尴尬，严郑涛在看见逃跑的学生时，最先的反应不是严厉训斥，而是把裤链拉上。
2 b0 v0 W0 T; Z5 i1 h0 E4 h
    他咳嗽一声，慢悠悠地来到陈铭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
& H( ^* p6 w0 Z5 l. e
4 J/ u' A) W7 w; j/ |) Y    “你这……什么情况啊。”
1 R! q3 X1 I. }4 `+ W
1 i' d( e" g9 H9 s( j- {  O5 r    反正都这样了，陈铭生就破罐子破摔了，说：“卡住了。”

    严郑涛乐了，他还没见过这种学生。

! u4 ~' t. S2 {$ B' u1 w, {/ K. \    “你哪班的？”
7 ~2 W) G6 M0 X# ?% i& x
* J  O" n) x" u* J5 ~    陈铭生说：“三班。”

    严郑涛说：“喲，那就是我班学生啊。”
7 S% P" {" M2 N8 ^+ R& k
    陈铭生说：“对，教员，帮个忙，给我弄出去呗。”

    严郑涛看了一下情况，觉得他的提议不错，他说：“你等着，我找个工具。”

    最后严郑涛拿来一把镐头，给陈铭生弄了出来。

& u/ d" h' Z+ |: [) S" v1 D    陈铭生出来后谢了严郑涛，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站着。

( F/ r/ @5 z* i) U! R! o* D    严郑涛拿镐头的时候趁机把自身紧急情况处理了，然后好整以暇地来训话。

    他看着陈铭生，然后说：“都这时候了，你都不忘放下这俩瓜啊。”

6 Z& |5 Z% L0 }% H, i" K    陈铭生站在严郑涛面前，往上看，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往下看，两手摊着，一手一个瓜。
4 N" p  a* x( H3 U: Q
    严郑涛说：“你这么喜欢这俩瓜，那就抱着跑圈去吧。”
' U% b" D/ C  U: q' k7 _: p
    陈铭生一句废话都没有，搂着瓜就往操场去。
# W. Q6 g( a( y/ C2 m
: y9 a" @2 x, A    “回来！”严郑涛没想到这学员还真的去了，他给他叫住，来到他跟前，他说：“你真要跑？”
/ J# o7 O, V9 E% ]3 ?1 h
+ U( ^) ]. i# q1 y" Q' n1 C: O1 o    陈铭生一直目不直视，听见他的问话，斜眼看了他一下，然后马上又转了回去，说：“教员，你要怎么罚我啊。”
1 h* b) `. M( a6 I) ?8 R
    严郑涛说：“你觉得我要怎么罚你。”
) Z; [: b4 W* J1 B+ f* N+ M$ \8 Z
    陈铭生说：“只要不通知家长，你怎么罚都行。”他说完，看了严郑涛一眼，说：“我去跑圈。”
1 \: A# e3 [* D' g0 D: u8 Q/ A
- X' v2 m+ _# d) s    严郑涛说：“你要跑多少圈。”

0 p) a, F1 c7 L  m& [5 l, h    陈铭生说：“你让我跑多少我就跑多少。”
: [  ?9 i1 A5 b. W; D* O; y0 u8 ~
    严郑涛点点头，不经意地说：“那就先跑十圈吧。”

& g- i6 |4 C' Z; l9 Q' V3 t    陈铭生就抱着瓜，在漆黑的操场上，跑了整整十圈。

    严郑涛就在一边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学员，闷声跑步。
7 ?9 B) h# E0 I& H: b6 n0 d
    跑完之后，陈铭生大汗淋漓，依旧抱着瓜。
" W# K  S( f* H4 C
    严郑涛忽然发现，瓜上有血迹。

    他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7 s' }4 ~6 K3 U9 n9 y
) I4 Z9 m% _: }" R2 K5 L5 y    陈铭生大声说：“没事！”
) r) V+ i7 g# H+ }4 W5 S
/ i7 M* g7 B3 `+ d1 V2 M* Y    严郑涛说：“手手手，手拿出来！”

! t% M6 K$ A9 P: E# h    陈铭生终于把瓜放下，手伸出去，原本的伤口更严重了，手心磨开了一层皮。
- k0 g1 Z! k* w
    严郑涛一看那伤口就明白了，他目瞪口呆地瞪着陈铭生：“你这学生——！”他紧皱眉头，粗声道：“跟我来——！”
9 h7 |# O9 P) K/ L; s3 b5 W
$ ~: ~: }6 H' Z* b  _# e8 s8 o    严郑涛把陈铭生带到医务室，给他清理的伤口。

) H4 f; j5 ^( |# e    至始至终，陈铭生就跟严郑涛说了一句话：
" A7 i% P! C% p4 c. i
    “教员，是不是不用通知家长了。”

& n$ S9 I# P$ p" t5 K% P* K    严郑涛手指头点着陈铭生，说：“偷瓜去了是不？你还考警校呢，也不怕人笑话，去当流氓吧。”

8 {! `% Q2 W8 b    陈铭生没说话。

8 p8 E! e8 r) u+ F    严郑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包扎起来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浑身是汗的学员。

    他忽然笑了。
9 R8 X, y! p* |' K. W) r3 r2 @! l
2 Q" z( [: r7 P$ Q    他觉得，这个晚上挺有意思。
1 S! I7 O8 O6 f6 i! c1 {2 A
% X$ i, H8 A( w* X* D    他从这个学员身上，看到了年轻，看到了无赖，也看到了血性。

    他问他：“你叫什么？”

    陈铭生看了他一眼，说：“我叫陈铭生。”
) y9 H8 j: o, _
    那次，严郑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让他把瓜也拿回去了。
4 Z3 q. m, }( D# {1 T1 u' f* U
    陈铭生开始觉得，严郑涛是个奇怪的人。我爱你过时不候

    后来，他慢慢折服于严郑涛的专业能力，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可在严郑涛的面前，他完全是个菜鸟。

6 R; `% G7 t* ?    严郑涛对他，也是有意无意地照顾。严郑涛是本地人，有时候假期的时候，还让陈铭生去他家里吃饭。

$ D' D' z2 X" Q  H1 A0 V/ A6 N    三年下去，严郑涛变得不像老师，不像教官，而像亲人。

    像父亲。
8 S" m0 u. C- C! T9 u* i
    陈铭生念大四的时候，严郑涛要离职了。
# H/ F+ t' x6 y  t
    陈铭生知道后，去找他，严郑涛告诉他，他要调到另外的地方去。

6 z' B' v( Q: P  T6 p% T; _    “去哪儿？”
$ c% }: J0 n4 P- E1 ^7 j' g9 ^
- U$ |1 I+ a: l: M% ^$ _1 f2 k    “去哪跟你报备啊，你小子有点上下级观念没。”严郑涛没理他。

" _: h! U* u: c    陈铭生说：“我跟你一起走。”
5 r, D5 ^7 y" F/ U( t
$ L2 {+ x$ [$ [    “扯什么淡。”严郑涛说，“你要退学啊，老实读书，你现在辍学出去能干啥。”
1 s0 H. C! t/ t# `7 B7 h
( ?# A2 c, X2 W    陈铭生说：“你不用管我能干啥，你走，我就走。”
# L4 E3 N' I$ A7 U
    严郑涛看这陈铭生，四年下来，他变了很多。
, F5 A& ]* ?5 `3 O% C6 P
; [3 b. ~: J6 ^7 F5 |    最明显的，是他的身体，和他的目光。

+ G" ]( \6 I) [5 R: ?    他不再是那种有些精瘦的身材，而且强壮了，健壮的双腿，有力的臂膀。他的皮肤因为每天的训练，变得有些深，脸上的棱角也越来越明显。
. _. t7 N3 ]: `0 M: B
) H8 e6 E0 ~- e+ k2 A( ^$ e& L    他已经不是那个军训偷瓜被抓的男孩了。经过三年的磨练，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 O* K4 y9 ~# l3 R# H
    严郑涛知道，就算他不允许，陈铭生也一定会跟着他。

( I! F+ b5 u, j0 X1 k    他对陈铭生说：“你先回去吧，我过几天再通知你。”
& ~6 K+ `# b. U" t1 d2 O
    严郑涛在思考。
, V/ G: R! ]9 z& y
    要说有没有陈铭生辍学能干的事情，有，还真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

    但是，他真的要给他做么。
2 D) O( H; I, k
    三天后，严郑涛把陈铭生叫道办公室，说了一番话，让陈铭生自己考虑。
0 d. ~1 q: U* s/ L2 g# S8 y& `+ j
# g% E) `1 w, m    陈铭生二话没有，当场就同意了。
0 ]# i9 t& B4 w% A
: ]+ g  R3 ~5 R6 r) g; ^    “你知不知道这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陈铭生说：“知道。”
5 e% ?! l! s' N& P. \- W! u
    严郑涛让他回去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陈铭生带来了他完全意料之中的答复。
3 |% N. K7 X2 N$ g+ B! b
    严郑涛说：“你想好了，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让你充分考虑。但一旦决定了，我就不允许你反悔。做，还是不做？”
5 s- t$ V2 a0 |
    陈铭生冲他笑了，他笑得有些痞气，严郑涛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孩。
; n  V3 V$ Q; i5 U2 R/ }/ D) V
    大胆的，血性的小孩。

4 P( f) q" [( J6 B    “好，明天我给你办理手续，你需要参加一个简单的培训，然后——”严郑涛从座位上站起身，对陈铭生说，“我在云南等你。”

    陈铭生说：“好。”
: V3 t: T" c( z' y- v1 h5 h
# S: P3 H. X% s' b6 y0 ]+ M$ p- v: E. ?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9 p! i- z: o2 M( y# H( s. x% W' ]- u" t
% ~' H- Z" f( r$ n; }    他培训了一段时间，然后去找严郑涛报到。严郑涛没有让他直接去干，而是带着他先积累了一段时间经验。

    那时也赶巧，原本急需人手的活，老天开眼，被警队解决了，于是陈铭生就留在严郑涛身边干活，就在他基本上要忘记当初严郑涛说的话时，任务就下来了。
# x: G+ A/ d! F5 U5 q) m" r' |
    那已经快两年后了。
: d! Y9 r/ r$ C# s" a9 F
0 G, B# U0 M% H: n    他被派任务，去卧底一个贩毒团伙，老大叫明坤。

    起初，警队设计的，是让陈铭生伪装成一个买毒品的顾客，引诱他上钩，从小的开始，顺藤摸瓜。

    但这个计划，后来出现了偏差。
/ X! v2 A3 ~3 g% v8 X7 A
    因为陈铭生的一次旅行。
) @% H$ l! K& k5 f( p' ^- r0 _
    那是严郑涛奖励陈铭生的，在执行任务前，他出钱，让陈铭生出去玩一玩。他问陈铭生想去哪，陈铭生当时躺在床上睡午觉，听了严郑涛的问话，一转头刚好看见墙上贴的一副画。他指了指画，说：“这是哪啊。”
8 c% D- t2 p0 m0 ^! u3 Y6 O
    严郑涛说：“你文盲啊，旁边不是写着么。”
+ p8 T4 |  ~0 O: E  p  X2 g6 e
$ M3 `5 x% J9 q% D1 L    陈铭生斜眼一眼，画边上写着四个字——玉龙雪山。

    他说：“我去这。”
5 q" z" Z( [: M5 @
# K' V0 ?/ _( k* p$ k* B    那个时候，云南旅游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陈铭生一个人，背了个包，大理丽江玉龙雪山，一道玩过去。

    结果在玉龙雪山脚底下，他碰见一件事。

3 T9 ?, ~$ k5 c    那是个中午，他在一家民族客栈外吃饭。客栈外面搭着棚子，就像大排档似的，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雪山。
- y& a# m1 \- ]/ J# }
    陈铭生吃得正欢，就听见后面哐当一声，一个啤酒瓶子碎了。
& l7 s0 `" `5 H1 J5 {. Y# G9 A
, V, e4 o5 K7 x% ?# _: ?' S$ Q5 J: ?  u    陈铭生一听那动静，就知道不是正常的碎法，肯定是人砸的。他转过头，就看见四五个人在客站外面，打头的一个手里拿着个酒瓶子，指着一个人。
: ]% A; n# ~8 x3 S2 P: p
    陈铭生再看向被指的那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的很休闲，一看就是出来玩的。他身边有个小女孩，看模样应该是他女儿。

    男人可能是怕吓到她，把她推进客栈里面，自己一个人挡在外面。

1 L" D: L1 O3 O, \; H8 |1 t    那几个男的一看就是冲他来的，抡起酒瓶子就要砸。
  r: e+ p$ L9 `; [0 o3 ]
    “哎！”陈铭生忽然出声了。
, F+ ]( q! _7 x" P2 u5 Q
! M$ m7 L& d7 T1 d6 c6 u    几个人同时看过来，打量了他一下，打头的说：“谁啊。”

    陈铭生筷子搅和着碗里的面条，说：“人家小孩还在呢，你们就下手啊。”
% J$ c. E) U" i/ R* c# V) @
    那人冷笑一声，“你他妈什么东西？管闲事？”

+ Q! O# v3 k" L3 J/ X" L, X7 {    陈铭生说：“光天化日的，你不怕别人报警？”
8 A& A2 t0 Q2 x5 ^0 N0 i2 l
    “报警？”那人一句话没有，酒瓶子就扔了过来，陈铭生侧了一□，躲过去，酒瓶落地，摔了个稀碎。

    “想报警啊？”那人指着陈铭生，说：“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 ]3 p/ e: H7 E# r( m# l
    陈铭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挺牛逼呗？”
6 u) P7 O1 a! V% K) d: q# Z
2 ^/ h! |+ @0 Q+ J% _+ q) L    那人说：“怎么的？”
' G, n. h& E; o  v1 m, g
9 A$ I" }( }* _2 s3 F5 i$ j    陈铭生低下头，安静了。他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脖子——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候，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面碗，朝着那人就扔了过去。
' ]( x* F5 j! G) Z) b
6 U( l* s2 p* A# B9 G    那是新出锅不久的面，烫的不行，那人被淋一下，杀猪一样滴叫唤起来，剩下的人看见，一人一句我操，直接冲了过来。

2 ]9 f5 i% d0 o1 e9 g7 R) u& {8 a    陈铭生跑到客栈角落堆放垃圾的地方，随后操起一把拖布，拿着两边，往中间使劲一踩，拖布把断成两半，陈铭生拿起头上的一半，转身就动手——！
6 t" s5 \4 ~& ~! J
  ?0 E( q# ?& Y% o% \    “哎呀呀，打人了打人了！”
$ b/ ?; Z" g9 E6 v" @7 @! x- H
    “前面打人了——！”
7 q, |( ~; N1 \8 A# E3 b; J
; ^, W3 \: P/ U$ f4 v/ u) t) A8 V, x    “饭店门口有人打人了——！”
5 w+ z6 j/ v1 M! l6 v9 p; C
    “——”

    “……”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湖边上，有一群人正在拍照留念，不时地还围着看着什么，一边指指点点说：“不像啊这也，啧啧，不咋像。”
& i! w; u! a3 U
    这时一听有人打架，有热闹可看，人群呼啦啦地都散了。
8 l3 h8 Z$ m* c" e6 G
% r. f, _6 L  x* a# f8 y    只剩下一个人。

8 Q; f' F8 J2 I5 o+ i2 u) {' T! K    那个刚刚被指指点点的人。
% E: W! [9 V) n! z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正在完成自己的假期作业。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块油画布，手边是巨大的行李箱。
0 I  b1 X$ I8 C' i+ G
( p3 K' H% {6 r: _: `5 z9 {    她正对面的，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明明是蔚蓝的天，洁白的雪，碧绿的湖水，可在她的画面上，却是一片火烧似的色彩。
1 c# @" Q1 z1 ~* M
    昏黄，浓艳，就像要燃烧一样。
. x) s$ l5 f( D1 h# s
7 }9 w4 }3 c# y/ c' }! Q) n    画里的那座山，和外面的那座山，根本存在于两个世界。

. [" b+ J/ h3 v9 w& k/ Z  i    难怪，有人说画的不像。
# V' a; k5 j1 ?# X. t" T) k/ ]
    可不管别人说什么，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穿了一身长长的连衣裙，头发扎成辫子，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画，一笔一笔地添加色彩。

    不远处的打砸声，十分明显。

    可她连一下，都没有转身。

    她的眼里，只有那座雪山。
' b  ?3 k! |# b( k! K
    那座传说中的雪上，飘渺遥远，白云漂浮。它就像一个梦，让人反反复复地领悟。
! A% H% [& j# Q( P$ f
+ [6 i4 W+ X$ O7 U    雪山，雪山。
4 G& l: u) U: _$ B* X6 W; |6 a
' p" U$ {6 f& H/ s$ i' p    如果雪山能看见，如果命运能预知。

" v2 w" d0 R" V8 H1 {    如果时光能倒退，如果岁月能重来。
4 E$ z+ }3 ]* X5 k8 O7 I
3 `0 r1 a) \; \: p0 R4 v# w, z    那个过客，是否还能进入你的梦。
1 z" L0 T# |( E. n4 k/ Q) P" U
0 ]" |5 K% ^; W! I5 r2 S- p% C2 ~6 x    而你，是否愿意回头。

第60章
5 }% `0 P* G3 L- |3 ~
0 E4 c7 e; _8 d! Y1 }    足足花了一个月,郭子才联系到那家派出所。
! i. ?6 Q0 D/ }! }  U1 C- m" R4 w6 Q
* ]) v% E0 F* G0 _    他找的慢,不是因为找寻过程复杂，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上心。
( v' h/ b- m1 F6 m' ^
    其实他的心里对这件事也不是很看重，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事。他是个新人，不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所以白吉对失去了一条腿的江名依旧如此关注，这一点让他有点妒忌。

6 U0 r# C$ M* i, }3 P" y6 M    查到五台山派出所的时候,按白吉的意思,是让他亲自去问一问,或者找到当时那个拍照的记者。

4 ~5 _3 Q' a  v/ ]7 O9 ]    但郭子偷懒了。
9 z. o, [; Q* d1 s
    白吉给假的那几天，正好是他女朋友过生日。郭子就没有亲自去,只是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空出的时间偷偷带他女朋友上九寨沟玩了。

0 I8 j6 x# ^) X* `    他打通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寻亲的人。

, \6 e) D; B2 T8 m$ H    “喂喂？哎，你好，警察同志，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五台山派出所？”
0 M8 r# J, A" O  [. [" K7 a
    “哦，是这样的——”

    他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理由往外一摆，然后说：“警察同志，能帮个忙吗？”
4 j) H' m2 t. m" l( Y8 p7 G
    电话里的警察说：“哎呦这个……这个事我不太清楚，我给你问一问吧。”

: N9 n3 _$ d) T) E8 o3 z) {# v( h    郭子连忙说：“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那个警察好像冲办公室另外一个人问了几句话，郭子隐约听见他说“哪天？”“……啊对，是谁负责的。”“——好的。”
, e7 V$ b: d3 V# W2 T& e" I/ \! W
    然后，他对郭子说：“你等一下。”警察冲着屋外大叫一声：“老邱——老邱在不——？”

    过了一会，来了个人，看来就是那个老邱。
2 T5 I; u) `6 |/ a- C- Y" y0 y
% e  b( |$ F: H# h& O, v    老邱问道：“叫我干什么？”
) b8 B& a4 O( S
    那警察说：“有个人问个案子，说是在报纸上好像看见自己离家出走的哥哥了，那案子你负责的吧。”

9 Z. v2 I  T* p; Y8 y    老邱：“什么案子？”
  L2 z/ U, l0 p2 N
! H7 k9 |5 |5 Z6 y4 I& F) X    警察说：“不知道，报纸光登了张图片，那图片是当时在场记者手机拍的。你忘了？因为这事头还给我们使劲训了一遍。”

( i6 \# T; U" X% Y! k" n& z7 K    老邱静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忽然明朗了起来。

    “啊啊，我知道了，来，我跟他说。”
( R5 S9 w3 f1 T+ [/ W' M; d# I
    老邱接了电话，对电话里的人说：“喂，你好，我是当时负责案子的警察，有什么想问的？”

    郭子心想真是容易，他对老邱说：“警察同志辛苦了，是这样的，那张照片，后面靠墙站着的人，您还有印象吗？”

    老邱毫不犹豫地对他说：“有印象，怎么了，他是你哥哥？”
3 k; z3 R! z$ X
    郭子开始装上了，“我看着像，他都离家出走十年了，全家都在找他，请警察同志帮帮忙，他当时是因为什么情况，被带到警察局的？”
$ D) M7 H6 D5 i) H
    老邱说：“吸毒。”

! ~( n$ \0 X( K6 M    郭子吓了一条，因为他本身的职业问题，一听到跟毒沾边的就特别敏感，这还加上是从一个警察嘴里说出来的，他再开口时都有点哆嗦了。

% t5 y- z0 Y' U1 J+ ?) r! E    “吸……吸毒？”
; V  s* _/ z4 Y: g' o9 W. A
    老邱说：“对，当时他在火车上，毒瘾犯了，就去厕所吸毒，被抓住了。你看当场那几个，都是。怎么，你有什么问题么？”
$ S" b7 X# q/ V! c, Y
    “没没没，我，我就是有点惊讶。”郭子连忙说，“哎呦喂，我哥哥他怎么染上这么个毛病啊……”
2 d: X( W8 f9 L1 A: X$ ]6 K
    老邱好像是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呢，当时拘留了几天就放了，你要找他我们是没有线索的。”

    郭子说：“那——那他当时的身份证信息……能透露一下么？”

    “嗯？”
9 c% R' o+ C% \5 a, g9 T7 Z
    “我是想确认一下，确认一下……”

    老邱说：“你等等。”

    郭子听到了键盘打字的声音，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老邱又开口，报了一串身份证号，然后说：“就是这个身份证号，你看看是不是你哥吧，人叫江名。”
2 \% s8 m' w- k
    郭子说：“啊，是的是的，就是他，就是江名。那……”郭子问到了，就不想再跟警察多说话了，说了句多谢警察同志，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8 ]: _% {2 t1 r# Y+ }0 W
    派出所里，一边的同事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老邱，说：“我说你自己在电脑键盘上乱按什么呢？”

    老邱把自己的手机关上，说：“你别管。”
: V3 T3 ^/ |' Q
    同事说：“怎么回事？你事先把人家身份证号记在自己手机里了？”

- c9 j8 \' ?. _% N" t    老邱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说：“告诉你别管别管的，干活！”
2 @" O1 p, ]- \1 \
% h- S  q  s3 }' M    同事一撇嘴，转过去接着干活。
( Z: L* X" g3 A* D9 K5 K6 l; w
$ q4 q- ^* h4 E& t7 ?* U    老邱来到走廊里，又掏出自己手机，翻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 O2 n& b& l. E% n4 _6 a  m9 z
    “喂？喂？哎，你好，是徐庆国么？”

    “……”

$ d  w6 i( U4 P+ F3 p    “我这是五台山派出所，我是老邱啊。对对对，你之前还找过我的。”

, u" ?) l2 W* S! I4 b% _    “……”

    “哎呦，还真被你给料中了！”老邱说，“刚才有个人打电话来，问之前那个人的情况。”
& h6 G& Z1 ^5 n) S6 x3 O, t2 Y
    “……”

    “放心，没有纰漏，我都是按你说的跟他讲的，身份证号和名字也都是你给的那个。”
5 B$ h0 m6 F0 k
    “……”
3 C7 O' d- _: Q& k) W, t
    “不用不用，应该的，你们这工作危险啊。咱们地方虽然不一样，说起来大家也都算得上是同事。”

2 U' {7 `8 x1 M+ x% L0 U$ {    “……”

2 x* P4 `  k' {/ q0 d% [* ~    “没错，那年轻人也不容易，当时给我留的印象就很深，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哎。”

( s" L: ^$ Y4 ]: [8 }6 @* O( a    “……”

; q; w$ F* N& n* w- j/ {" i    “那好，就这样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给我打电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
( i* ]; `# y0 k5 V& K2 H6 l
    郭子觉得，简直是太顺利了。

    不过有一点他没有料中——那就是陈铭生居然染了毒瘾。

3 T9 f, f# ~5 @5 d1 I2 |    “啧啧。”他跟吴建山说起的时候，还带着点感触。“你看，你们都说这人有骨气，还不是一样。”

    吴建山皱着眉头，抽烟。
8 j3 i4 x- m6 E5 x" o- q
6 h6 a2 q  b8 n; q- P7 h; C2 W+ b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腿成这样了。”郭子说，“看他现在这个程度，感觉瘾也不是很大。”
5 W+ I8 |, u3 B
+ F( F0 `' |& ~' J    吴建山说：“先把事情跟白哥说了吧。”

( \% o# \7 ^& H5 p9 ?    这天，陈铭生被白吉叫到家里吃饭。
4 p" {  f3 y' r7 n* A, H
% f6 z( k7 X# N6 W( a. q    他到的时候，屋里只有白吉一个人，桌子上已经准备了饭菜，白薇薇不在，甚至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不在。
1 ~7 U% [* r; k2 Y
    “白哥。”陈铭生撑着拐杖过去，白吉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说：“坐。”

    陈铭生坐下。

% g) \) `& Z7 q    白吉在抽烟，陈铭生见他没有说话，自己也就不方便开口。
7 Q8 @. M5 C/ v% g  Y8 K& h9 Q
    半晌，白吉终于说话了。
4 R. G$ Q/ V( K" d  ]
# S$ B7 C$ a( h) E    “阿名啊，怎么不说话。”
1 X* ~  f4 _  O1 l) t! o
    陈铭生不知道白吉这次叫他来的目的，他说：“说什么。”

    白吉说：“还气呢？”
& a0 K" d1 B! k* D
    陈铭生没有吭声。
5 ]+ C3 T% |7 L2 R+ L# I( F
! S, \1 a& A$ x7 x    白吉说：“你知道的，我们做这个，本来就刀口舔血，没什么不可能的，你别怪我。”
: t3 I2 k; ]2 D
& K9 e8 u  h; D    陈铭生低声说：“没。”
+ M$ ~+ Z/ z) D) q/ T7 G8 `9 d. I
    白吉说：“阿名，咱们俩算是有缘分，我待你，跟待他们不一样。”

    陈铭生侧过头，看着白吉。
' z! R- V$ h: `8 i# T
$ x" W2 |' j: x# W$ @    缘分。

    的确，缘分这个东西，说起来如此的讽刺。
$ h% o, j: u6 k" h/ r
    白吉有些老了，当初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虽是中年，可目光中还带着精气神，而现在，陈铭生已经能很明显地从他身上，感觉到老态。
; w: e2 x( \6 R- P  e! e3 @6 C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残缺的腿，无言。
% A8 M$ ^6 C$ c; B: |
    不管是谁，都逃不过岁月。时光荏苒，所有人，都伤痕累累。
$ C+ V' F$ }8 f9 o8 e) c1 p1 b/ x  _; v
    “阿名，我是拿你当兄弟的。”白吉说。
5 s6 {: V3 g3 z
    陈铭生低声说：“我知道。”
4 U- X# D" A$ J6 y; |' f! {+ W
    “所以阿名，你绝对不能骗我。”白吉说，“不然我一定杀你。”

1 u/ @' L8 F7 O7 s' T' j( O- C6 c    陈铭生的心底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他轻轻点头，说：“我知道。”
1 M. q7 H7 J" P: G0 w' A
    “你是不是吸毒了。”
; M. f* \, A3 m& I! J
/ S& r% }. D( {2 B+ m& e    陈铭生猛然抬头，看着白吉。
5 ~9 f- s, R5 z* }- V
; m. i4 i) |# T1 C    白吉抽着烟，淡淡地说：“你是做这个的的，你应该清楚，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

5 ^% \) H  T4 r) _4 p: O) y    陈铭生抿抿嘴，低下头，复又抬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哥，你查我。”

    白吉没有否认。
1 `1 r5 M# f, `/ h; Q
    陈铭生撑着拐杖要站起来，白吉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

    “江名，坐下。”
; u4 t( R  \2 J/ C
    陈铭生咬了咬牙，说：“既然你已经不信我了，那我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身体变成这样，心里也累了，我早就不想干了。你放心，我自己找个小地方生活，你的所有事，我都不会说的。如果你连这个也不信，那你就直接杀了我了事好了。”

    白吉叹了口气，说：“阿名，你听我把话说完。”
& v4 W% D& c, h: |( ~
    陈铭生从那一声叹气里，听到了浓浓的疲惫，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 j: N2 ~* m* U2 ]6 p2 l' a6 L
' o; B4 K3 M/ M1 D8 E7 ~& h    白吉又说了一遍。

  R* q+ k+ G: j. E& K! E5 X    “我拿你，是当兄弟的。”
$ `4 X' K3 x. N
    那股烟，将白吉的面容淡淡地隐去一些。他对陈铭生说：“阿名，明年吧。”
9 P2 u3 t# `: m9 j# D+ I
( J8 R+ C9 R4 p    陈铭生说：“明年什么。”

0 x5 [' O3 F  K  n    白吉说：“明年，我带你做一票大的。然后你就退了吧。”

1 |$ ?8 Q/ j; R# y  Q! z    陈铭生觉得白吉还有没说完的话，果然，白吉放下烟，转头对陈铭生又说：
) G5 ?# b% ]7 O% u+ B) ?
    “我给你拿钱，你带着薇薇出国吧。”
9 n: ?6 s& S+ J) J" L, ?8 V
# K5 t. ]) u- I5 ~( c- V* @    陈铭生怔住了。

# b2 x9 {; D, q; A6 ~8 _/ p' _; b    “什么？”

    白吉说：“我在美国买了个房子，在那个什么德克萨斯州。”白吉自己出身不好，全是靠之后贩毒一点点攒了身家，他跟陈铭生说起那个房子，脸上神情还带着些孩子气。
1 U8 ?8 S! K: d( d5 h) a& r8 o" Z
    “我跟你说阿名，那些鬼佬跟咱们是真不一样，他们那房子比我们便宜多了。我直接买下了两栋别墅，都是人家装修好的。你们明年过去，你多照顾一下薇薇，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 W4 L: b. P* r$ @' u
5 ?) g' M  T8 D9 x    陈铭生说：“那你呢。”

    白吉笑了两声，说：“等我赚够了钱，就过去养老。”

/ r" u' D2 F+ u/ \# r    白吉一边笑着，一边抽着烟，靠在沙发上。

    陈铭生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点点头，说：“好。”
- K) i" k* K8 p4 Q$ O& Y7 W
    明年，做一票大的，然后就回家养老。

第61章

5 Z: h# x/ D1 J3 H" D' A+ W5 P    又下了几场雪,便到年关了。

    北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雪。路边上的树也都掉光了叶子。这边空气不怎么好，大雪下过几天后，就已经不再是雪白了，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 P. @3 O: ]2 T# b    人们穿着雪地靴,走在雪里，踩得雪嘎吱嘎吱响。

/ J. d9 n3 f$ t9 H6 d, g6 v    路边上满满的都是过年的气息,楼层住户、商铺、酒店,甚至连路边的路灯都挂着红灯笼,一道晚上就点亮，吹着风雪,照出一片安逸的红光。

    这一年最慵懒，也是最忙碌的一天。
- |7 n* n! h+ n" S* a, M4 e( t& ^
    杨昭早上起来精心准备了一下。今天是除夕夜,杨家历来的规矩便是除夕夜的家庭聚会。这是一年里人到的最齐的一天。
$ `# c$ e, u% N4 Z
    她早上起来顺便把杨锦天也叫醒了。
1 h$ V- R( y- l5 k+ [. ]  N
/ }1 f% @' l5 q+ h    对于高考生而言，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疯狂的放松。

( U' r( V: }3 Z6 `# `5 h8 V    杨锦天难得地连续睡了两三天的懒觉。他放假之后就一直住在杨昭这里，杨昭问他想不想会她父母那边住，方便照顾他，杨锦天说什么也不同意。
6 R# J! \% X) P! g- _; E
    杨昭把杨锦天弄起来，给他叫了一顿早餐，然后拿进屋一个大兜子。
, G, M2 V3 P1 p, l) ]
    杨锦天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说：“姐，这啥啊。”
2 m: `" I: P! U
* y+ e! D7 g1 z5 r    杨昭说：“衣服，今天晚上你穿这套。”
% U+ o/ [( @7 |
  N* [/ l0 d# ^) [* x1 h. i2 x    杨锦天把兜子拿过来，将衣服拿出来看了看——那是一套裁剪得体的中山装。

4 u& I2 r4 |; e3 D$ J    杨锦天挠挠头发，说：“姐，你给我买的啊。”

    杨昭说：“嗯，我找人做的，你等下试试看。”

    关于这个中山装，不得不说，这是杨昭爷爷的偏好，杨昭爷爷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识分子，进步青年，他对中山装的偏好已经到达了一种痴迷的程度，家里的中山装不管能穿的不能穿的，足足有半个衣柜。

+ C6 |( d+ s; j" a; _! J0 Y1 y    而他年岁已大，说白了没几年好活，大家为了哄老爷开心，过年聚餐的时候，都会穿着中山装。

. @' c& A" S$ I) f    杨锦天打着哈欠进了洗手间，把衣服换好，然后出来，对杨昭说：“姐，咋样？”
- [. h4 r! S' M3 v; M1 K
    杨昭收拾好袋子，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说：“嗯，不错。”

( d! P2 T. C+ |( I    杨锦天被她表扬了一句，瞬间精神了不少，说：“等我去把头发弄一弄，更精神。”他兴致勃勃地跟杨昭说，“就跟历史书上的那些民国男学生一样。”

    杨锦天比之前有活力了许多，杨昭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也有些欣慰，她点点头，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杨锦天看着杨昭把手机拿出来，然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半天都没有动静。

) a/ ?  [* i# V3 u6 I    手机响了一声又一声。
! i$ S6 s2 R4 e3 C$ j7 Z: v
    杨锦天有些奇怪地说：“姐，谁啊，怎么不接电话。”
+ ]  n' g* z: {7 \& ~, \9 {
    杨昭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9 t6 f0 T. D. V( f( }' A. _    “姐？”

    杨昭猛地回过头，“啊？”

+ i4 C6 B) h; k3 O6 G9 s    杨锦天指了指手机，说：“你怎么不接啊。”

) a7 s6 a+ Y! j0 `5 w    “啊……哦。”杨昭有些慌乱，他对杨锦天说：“你，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杨昭出了屋，回到自己的卧室，反手关好门。
/ P( N9 H* D, f) s6 Y* V
    这才接通电话。
- S# c6 _3 o/ Y# u. [
8 K0 T8 C' y+ w* x; F    “喂。”
, p) T1 E+ F' ?
    电话那边是一道低沉又有些温柔的声音。
( M- A/ ^( S+ }
    “杨昭，是我。”

    杨昭说：“陈铭生？”
% W+ m. T! g, N8 H( M5 w" s1 h" |- S
    陈铭生轻声笑了笑，说：“怎么，听不出来了？”

    杨昭说：“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 J9 {; @7 B9 b& J* a. P' r
% ^' z, g( d' U) S4 p    陈铭生说：“不能打么。”

    杨昭听出陈铭生的声音带着点懒散，比起之前，轻松了很多，她被他感染，自己心里也慢慢地放松了。
( Q: K* L- `, x6 j2 w
4 L# I1 w% O* K# j2 g4 U% R    杨昭来到窗边，外面的院子铺满了雪的，今天有些雾气，天地都是白茫一片。她靠在窗户边上，感觉到窗子散发的淡淡的寒气。

3 |( ~8 t9 u% F1 y    “陈铭生，你在做什么？”

: A9 n) X6 G+ @! o( c4 B    陈铭生说：“给你打电话。”

/ e3 s, e' k7 G# O  r    杨昭笑着说：“打电话之前呢。”

/ ?( w" K. c2 U) N    陈铭生说：“准备给你打电话。”

    杨昭嘴角轻弯，忍不住低下头，她说：“陈铭生，看来你现在真的很闲啊。”
. c1 E% @& E- X% H3 F$ B+ }
( o7 Z2 l- ]) c# S7 q; e    陈铭生说：“你干什么呢？”
- y% x* G/ y. o- S; v
    杨昭肯定不会跟他玩“给你打电话”这种游戏，她告诉他：“我在给小天准备衣服。”
" L  w  @' G" g  m
    陈铭生说：“要出去么？”

; m1 W7 c9 O5 O. i$ o0 h/ k    “嗯。”杨昭说：“下午出去，晚上要回我爸妈那里吃饭。”

    陈铭生笑着说：“年夜饭？”
( H1 Z2 Y: z6 y4 F. B% r9 k% C
+ f/ N1 v8 N; Y1 _# A" c& l) W    “对啊。”杨昭说：“你……你今晚怎么过。”
/ ^/ V& @3 R: @4 E4 d8 r
0 O, b4 j3 F* x- I    陈铭生说：“还不知道。”

    杨昭说“没有假期么。”
, A. S" X3 K( e, A
, m& x! v; i( X+ a7 P( X. v! `# A0 U7 ]: ~    陈铭生笑了，说：“哪有假期。”

6 Z8 d+ x3 \& z8 j    杨昭说：“别太辛苦了。”
& r/ T/ \6 X) O6 G
! ]6 D  g5 p  A( d- F: Q: K* B. {5 F    “别担心我，我没事的。”陈铭生说：“你爸妈家离你那远么，你带你弟弟去，是一家四口的聚会？”
9 X6 [9 S% a' n, m
  k) @5 b3 M: t; H    “不是。”杨昭说，“还有一些人，是一个大聚会，我家每年差不多最齐的一次聚会。我爸妈那离我不远。”

    杨昭报出一个地址，说：“开车的话——”她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说：“我开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你的话，二十几分钟吧。”
) g3 Q: E/ ]6 \* b
& c% W6 t4 d; m2 M; {" L3 U    陈铭生也笑了，说：“那还真的不算远。”

    杨锦天在外面喊杨昭，陈铭生听见了，说：“就到这吧，你去看看你弟弟。”

7 ~% U) h0 s0 j; J! c+ x$ q    “好。”

4 r; T8 y& X5 I) ]9 n- n    陈铭生说：“新年快乐。”

* p& ]4 @3 C/ y; l. u  J    杨昭说：“你也是。”
. \5 S6 y4 A4 b4 v
2 O1 q1 A% Z+ ]* S+ I    杨锦天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姐？”
7 Q* d" K0 v& \6 [) c
1 z- q  a# G& K0 b5 n5 R    杨昭打开门，说：“我在，你整理好了？”

3 D1 F* j* q/ r- X" N    “嗯。”杨锦天后退一步，挺直腰板，说：“你觉得怎么样？”
/ E$ ~3 g, N* [9 A$ B
: ^4 Q4 S5 s' _; |. e% A( }0 ~6 D    杨昭点点头，“很好。”
% K4 E7 {0 b) v  ^
: D6 p/ x9 L9 {    杨锦天笑了。
7 \. U( Y1 R" i7 `' ?0 l3 p  T0 p
    十七八岁的年纪，永远是美丽的。有些幼稚，也有些冲动，常常犯错，但是依旧美丽。

    下午，杨昭带着杨锦天回到父母家。

    每个人都会为这场聚会带礼物，杨昭给杨锦天准备了一盒精美的糖果，她知道聚会会有其他的小孩来。杨昭自己准备了一瓶红酒——她接过陈铭生的电话后，心情一直很好，她从酒架里挑选了一瓶最好的红酒。
& I6 Y$ U4 F; v% e6 k
    五点半，杨昭准时到达。门口停了一排车，杨昭认得其中的一些牌子，那都是她的亲人。杨父杨母为了迎接宾客，将门大敞着，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还有一副春联。

6 h2 _8 B: t3 a+ d9 M1 t    鞭炮声从早上起，就一直没有停过。而越接近夜晚，鞭炮声就越浓密，将过节的气氛烘托得越来越热闹。

  @/ G! \+ s) F3 ^( k    杨昭领着杨锦天进屋，杨母在门口迎接，看见杨昭，笑着说：“小昭，怎么来得这么晚。”
( w8 S7 O/ s- K, h8 L) i) g
    “给他准备衣服来着。”杨昭指了指杨锦天。
' f. A0 i' d3 ]2 _8 O
4 T& t5 e& r; X- W" p  o- w& k0 a) g    “哪有……”杨锦天小声嘀咕。
' u0 @5 L& \, `/ t$ i
    杨母笑着说：“快进屋，去给爷爷拜年。”

7 {) q! W8 y. h1 {. {    “好。”

$ D2 H! K3 ?. i: L4 j% p    杨昭和杨锦天进屋里，一楼的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老人们都坐在沙发上，父辈们在一边的桌子旁聊天。
3 G3 t3 C1 f$ T6 o
    一楼没有小孩子，孩子们都在楼上。
+ M, c$ W  E+ B0 t* E  F3 N
    杨昭对杨锦天说：“小天，去给爷爷拜年，然后上楼去。”
" d/ Z+ |, [5 ~! `1 U% u' D
6 M* ?- X" m7 |1 U( H3 m1 ]    杨锦天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到沙发前，给各位老人拜年。

- R% C" T+ U6 \! L- F" b    杨昭的爷爷已经有快九十岁高龄了，他眯着眼睛看着杨锦天，认出了这个孩子。他连连招手，让他靠近些。
/ ]: ]( p; A" i! z$ t
' R( s9 o; F% G0 e6 `    杨锦天过去，杨昭爷爷一句一句地询问他的近况。过了好一段，才给了他红包，放他离开。
! r1 c4 i; T: b- r
    换到杨昭拜年的时候，她爷爷对她说：“小天是个可怜孩子，你做姐姐，要多照顾他。”
3 s/ }/ h# K! Q1 Q
    杨昭低头称是。
0 _4 @) a1 u# a) m: e- H
    晚上六点半，准时开饭。

    家里一共来了近四十人，都是杨家直系亲属。一共分了三桌，杨昭坐在第二桌里。
5 n$ y2 h1 S% x" @6 o
: A/ n$ B7 u! R% E8 u8 s    爷爷开了这一顿饭，讲了祝贺词，又喝下第一杯酒。

$ p* ]% w1 ?9 h, E    老爷子的贺词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冗长晦涩，年轻一辈根本听都听不懂。但是没人敢插嘴，在老爷子说完话前，也没有人敢把手放到桌子上。
7 [* S2 U3 i- F' R: T" \6 m
    等他总算讲完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动筷吃饭。

7 n0 `8 J5 k  ?) O- j+ U2 X9 e+ Q    杨昭朝杨锦天那看了看，杨锦天跟其他孩子坐在第三桌，他算是里面的大哥哥，他把带来的糖果分给几个小孩，小孩都喜笑颜开。

" j9 {/ W: i  {, E9 q. i    杨昭也笑了。
. ~( W" k- S7 _/ O* V
/ Y- y% u: C3 U4 t) i; z! L# n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饭桌上也渐渐热闹起来。杨昭倒了一杯酒，准备去给长辈们敬酒，就在她要站起身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

    杨昭心想或许是薛淼发来的短信祝贺新年，他们不过春节，因为知道参加不了杨昭的家庭聚会，所以薛淼抽空回了公司一趟。

    杨昭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把手机拿出来，她看了那一条短信，瞬间就怔住了。
) N2 l1 n0 U2 ?+ r9 _
6 j* y* \: ^! @    鞭炮声、酒席声、热闹的祝贺声。
/ E# F1 i& n. a
    所有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 A4 e: E, h8 ~# B7 S% n
    杨昭的眼里，只有那短短的一行字——
+ ~& o5 b: w" {) Q% m4 u) R3 u
# ^+ j  T# i7 A, _" h    【吃饱了，就出来见见我。】

    杨昭反复地看着那一串号码，反复地看，反复地验证。直到一边的亲戚碰了碰她，问道：“杨昭，你还好吧，怎么愣神了。”
. i( r. W. p/ c1 Z# ^2 t8 `
    杨昭来不及说什么，放下酒杯，退出餐桌。
) L  W) J" M6 h
  r2 E; c: W8 I0 s3 ^    大家都在吃自己的，没有人注意到她。杨昭来到门口，穿鞋。她拉那靴子的拉链时，连续好几次，都没有拉上，她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抖。

6 M4 i1 [: t; B' H- V% E& h. ^3 ^% G    她推开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入，杨昭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8 k  `; n: Y0 L
    她喘息着，一呼一吸间，吐出白白的雾气。
5 M1 f6 d& X8 g* p! M4 x
% M- T; Y, ^5 t% }    外面的鞭炮声更响了，杨昭慢慢关上门，往前走了走。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转过头，忽然看见转角处，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杨昭的心不可抑制地快速跳动。
3 R5 V) T3 i. k5 `% i% v
    她向着那辆车紧走了几步。
# a( H4 f4 ^4 W* C/ E% X4 G
0 w; B! ]! u* [- o, r3 j  X    刚走到转角，杨昭的胳膊忽然被拉住了。她惊呼了一声，身子被一股大力拉到一边，她刚想叫喊，就被搂在腰上的那种熟悉感觉打断了。

& j+ _0 u4 @0 B4 _) y6 m& G+ p$ s) }    陈铭生靠在墙上，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放到她的臀上。他低着头，笑着看着依旧满脸震惊的杨昭，带着调笑地低声说：
- _/ h) K3 [, K1 I
. g- R3 Y. b& t9 a% `# e    “这么快就吃饱了？”

第63章
( s8 g) Q/ B0 |+ C! P6 E
    那一整晚的聚会,杨昭都心不在焉。
. L8 o3 S' t# a6 X
- Y7 f) W  D4 \" M$ U5 J# \    桌上精美的食物、亲人的交谈、孩子的笑声,都离她好远好远。
2 }  v- r8 m+ s9 O; b' O4 U) s# I
0 b" F: l( A8 N, q5 I    他们的所思所想,所牵所挂，都无法走进她的心。

    可她又一点都不孤单。

" y2 W6 u! p5 L1 K' ]5 J6 g    当她凝视着别人的笑容，她会想，我也有。

    我也有能让我仅仅是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的事,我也有单单念着名字，就会弯起嘴角的人。
! I, Z3 N0 j. x2 E
0 e4 O0 j+ N/ t$ Q    我也有。

    于是她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方式与他们交流，他们交谈,她也交谈。他们笑,她也笑。并不做作，也不违心。

    只是他们在交流的过程中，仿佛有一层浅浅的膜在。
: M8 Z9 E( D+ W1 M: H
    薄薄的、透明的，相互过滤了对方的声音。

    杨昭好想回家。

    老爷子年岁已大，熬不了太晚，十点不到就回去休息了。
2 v: z3 z* s" G0 L- R7 L
    杨昭的父亲负责给老人送回家。

# |8 h1 L9 h0 |# Q! G+ j1 F5 Y    另外的人留在这里迎接除夕。
: D% _3 G% d6 X2 ~  X2 y
" |" l$ [( k1 h# U: u    杨昭的母亲趁着空闲，来到她身边。

4 c0 {1 b5 z- D+ |: }9 P$ i    “小昭，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 C$ t3 q" E+ h9 o
    杨昭冲她笑笑，说：“没什么，刚刚有点吃多了。”
  `( `# }' @& X( i1 z5 v0 |4 X+ F
9 m  [3 t0 V$ h; U+ Y7 M    杨母说：“我也没见你吃多少，怎么就吃多了。”
0 i/ E2 G: B8 N) B# H
    杨昭说：“那是你没看清楚，我吃了很多。”

    杨母点点头。
6 o1 P! }% S& w
    她没有离开，稳稳地坐在了杨昭身边，杨昭看了看她，杨母说：“小昭，你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 y% n9 m; h9 B! ?/ [6 y
    杨昭低下头，淡淡地说：“没有。”
% F7 v2 f8 ?: U2 X
    杨母说：“我是你妈妈，自己女儿的心情会看差么。”

    杨昭没有说话。
6 y5 j4 s6 I+ e# |
    杨母也静了一会，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横隔在这对母女中间。

5 }2 b6 U, A8 L7 \& \4 q% r7 D    母女连心，慢慢的，这阵安静变了。
) P# y# x* }, v
9 r" x2 D: A2 D1 f& n0 }2 q# h    她们互相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杨昭在等她开口，但是杨母神色平淡，一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3 Z8 b- _' }' }! L- _1 @3 y    在杨家，不说，就代表没有价值。

$ A0 f) q* n# M% y7 @    于是沉默，变成了对峙。
8 v5 e, N5 l# p! }( \$ y
! s* V1 l0 C* H& a" ~( l    杨昭不想退让。
6 B4 v# ?5 s5 G
    半晌，过来一个亲戚，同杨母聊起天来。

    杨母顺畅地与之聊起来，就像刚刚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一样。

    杨昭站起身，离开了。
% _7 \$ `# v, g5 ^. W) E& G
4 b3 c' x2 i- T% h, E% y! Z    杨母在后面，看着杨昭的背影，默然不语。
5 T4 l6 X, ]- G- e; F. C1 X7 t6 y
6 [+ r2 l& U4 ^2 d; w- G* m* c    “怎么了？”那个亲戚注意到杨母的神情，她也转头看了一眼杨昭。
; h3 i5 ?* o$ Y$ M3 E1 ?
    “没什么。”杨昭冲她笑笑，淡然地说：“女儿长大了。”

" p8 s$ N4 f. f: U; j    “是啊。”那个亲戚自己也有个女孩，感慨着说：“女孩大了，就不太好管了。不过小昭性格随你，凡事看得清楚，也不需要多费心。”
! z, g9 w, z& d6 I4 }
    杨昭母亲淡淡地说：“嗯，总会想清楚的。”
$ Q/ q& Q+ a1 n6 t& B
: k3 M* Z* _0 z; K8 L    十二点，屋里所有人一起迎接新年。
7 Y" B7 M: u  `  Z5 W: U
( B$ u9 K% u9 S& N    联欢晚会上几个主持人在倒数着读秒，杨昭低下头，偷偷把手机拿出来，编辑了一条短信。

    “十、九、八——”
7 F2 J& B% H- w* L: S0 G9 l
5 n6 Y$ t# x: r8 k    杨昭写好短信，在收信人的一栏里，熟练地打好一串号码。

4 q" @6 Z/ D! V5 m' \& F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 T& i, N5 z! V    最后一秒过去，窗外的鞭炮声一下子密集起来，从窗外看过去，烟花点亮了半座城市。

1 j' c; M% Q: @# ~    屋里的所有人都笑脸盈盈，相互祝福。
7 P% w; @% q* [$ Z
    杨昭轻轻按下发送。

/ K6 `9 X, K' ]4 G9 _3 {" e    那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就像所有人相互说的一样，杨昭想要对他说——

" c$ q0 f7 G' W. G    新年快乐。
. @$ @* \, N/ O$ K/ T. k& Q- \* n+ l
' J' ^% ~0 f5 \! Y* G% U% V* X6 \    陈铭生，新年快乐。

    下半夜一点半，杨昭收拾好东西，回家了。
& K! B  K4 b( o' ^: s
    杨锦天本来想跟杨昭一起回去，但是杨昭没有同意。她让他留下，当杨锦天询问原因的时候，杨昭只告诉他一句：“姐姐今晚有事。”
; [- D2 L4 P' \; [3 @' Z
    杨昭开着车，这座城市的除夕夜是不眠的，已经一点多，街道上依旧很热闹。有人在放鞭，有人在赶路，也有人在路口烧纸。
& d$ J) S" T1 e% n" A( r1 C
    杨昭在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看见十字路口有一个老人在烧纸，北方的冬天风很大，吹起烧着的纸片，在空中仍闪了几下橘红的火星，最后化成灰烬，消散。

    其实按照城市规定，是不允许在街头烧纸的。杨昭从没有烧过纸，但是她也并不讨厌，甚至于可以说，她对那淡黄色的老旧纸张，和点着时泛着的橘红火光，带着充分的理解。
/ m) l) U1 g% H1 ~2 \
7 P4 U$ D" ?; S8 K    那简简单单的纸，带着人最纯纯本本的愿望。
) }3 |! ~$ A* e4 k2 a
( c5 F2 j+ u& h4 r% ~" P    杨昭回到华肯金座，已经两点多了。她不想打扰陈铭生休息，但是没有办法，她的钥匙已经给他了。

    杨昭不知道他睡熟了没有，按了下门铃。
* g) `; M, ^# a3 P. W
    几乎立刻地，门里传出声音——
) h, e! k1 C0 s  y/ v! K
    “来了。”

+ T! A$ l. v2 a    声音和他平时的声音很像，低低的，平缓的。
' r2 J. ?  G/ R$ O8 Z, D/ j! C
3 ~: A" P" |+ _: x/ f    杨昭听见拐杖和拖鞋交替的声音。
+ L, `  T6 V/ V3 K7 e# T8 m( v6 f0 |
! r5 K0 _' v! h9 r4 d8 F    原来——她心想，原来站在外面，等候开门，是这样的心情。
& u- g6 h7 e! R" ~- Z% z+ r
: b: O7 T* G! A5 m$ z0 T0 }$ X/ m    咔嚓一声轻响，陈铭生从里面打开了门。
3 b2 f* C" c+ b6 l
    他的眉眼在开门的一瞬，正低头看着门锁，打开缝隙后，他的目光由下往上，最后落在杨昭身上。杨昭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外看着他。

( e( X1 A( k) @- _! Y# ~& ]    陈铭生脱了外套，就穿了件背心，屋里很暖和。
4 M5 F: u; x7 U3 h
' I# z- _, N. L    杨昭往旁边看了看，说：“哟，还把空调打开了。”

    陈铭生笑了笑，懒洋洋地说：“冷啊。”

' d6 k5 K  t" r    杨昭说：“不请我进去坐？”
! J4 E% M" j3 U; o' z, T
    陈铭生侧开身体，杨昭走进去，擦身而过之间抬起手，把手里的塑料袋在他面前晃了晃。袋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L  z: }. t$ {, b/ A: _
    杨昭说：“饿了没有？”
7 s3 f' X2 ~! G$ S6 ^0 M
5 Q' V$ F6 P# V6 ?5 P5 D9 F    说到这个，陈铭生开口了。
- m$ O% L9 J1 H5 j+ `
* W: W' e: R, k6 ^+ @    “你这冰箱是摆设的么，里面什么都没有。”

, B) P+ G& l. ?) B1 O+ q    杨昭说：“有水。”
& n' {3 y' b4 \9 L% t
: Z. Q* d& d5 |) w; R    陈铭生点头，撑着拐杖走在杨昭身后，杨昭拎着塑料袋进到厨房，没一会就把饭菜装到盘子里。

" x: o$ ^+ |4 m' U- }    “我帮你热一下。”杨昭说。
, h5 j5 }* D( `& T, R, L
5 I+ n% E$ `5 O, M    “不用了，也不怎么凉。”
3 n& I! y1 _6 y% n- B* B" X" Q
    杨昭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条胳膊伸到自己面前，把她手里的盘子端走了。
/ S7 e9 |3 j5 ?9 F7 X
, l/ Q# f4 e+ w3 W0 x9 s6 r    他个子高，杨昭仰着头看着盘子被拿走，毫无办法。

: ?) ^1 w( g/ ]1 Q    餐座上，陈铭生大口大口地吃饭。

    杨昭坐在他对面，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 C# P4 |7 a) I. Z8 g% }
    陈铭生塞了满嘴的饭，说：“早上。”

$ w8 M) I6 _5 X$ s: V+ ]% E    杨昭说：“那就是打电话之前了。”

1 a2 M& K2 i3 o+ |: n" z4 N' G    陈铭生笑了笑，点头。

    杨昭说：“为了给我个惊喜么？”

+ z2 Z/ ]* j8 ~& S6 K" _' e) ^& T* ]    陈铭生不经意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你惊喜了么？”

    杨昭抱着手臂，淡淡地说：“惊喜了。”
; k# ]0 C2 c5 r+ R, F) P+ N
* g4 W* C0 j* U- Q    陈铭生笑着说：“还真不容易看出来。”
! O. w1 `" `  p, H8 A; ^
# r) z0 {) D1 }8 X5 p" Y, [    杨昭一愣，然后许久没有说话。陈铭生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0 h. g: ?2 W2 _6 R
    杨昭想了想，说：“陈铭生，我是不是很冷漠。”
. L5 s6 Y/ M, v1 f: g
    陈铭生一顿，没想到杨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摇头说：“不啊，为啥这么想。”
% J$ ]0 {+ I; X" v" R
    杨昭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 R2 D) M) T% l" o/ B
: K0 ]6 W- Z! W" W$ d% `    陈铭生拿着筷子，靠在椅背上，貌似真的再回忆，最后他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颇为郑重地说：“我第一感觉，你很有钱。”

/ p" B4 a& e: \8 ^, B& b    杨昭：“……”

    陈铭生端起碗，又扒了几口饭，说：“说真的，就这个。其实你在上楼之前我就看见了。”
1 d9 R; K& k3 ~7 R
    “嗯？”

9 {1 t3 Y; I6 J+ j- i( R& \% ?    “在楼下的时候。”陈铭生说，“当时我站在墙角，旁边就是窗户，你停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当时就在想，我这次算倒霉了。”

    杨昭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 x! X  m  ~1 o
! V6 _. r! B( n& M# ]  S' y    陈铭生说：“你们这种人，损失钱是小时，受了委屈是大事，我当时觉得，你肯定要狠讹我一笔，要么就上法院折腾。”
* o5 K! A) j" I( Y5 ^6 V/ E! d
    杨昭：“我讹你钱了么。”

    陈铭生看着她，没说话——或者说，没敢说话。

  t2 Z8 T0 W1 I! o" r/ Y    杨昭面无表情。
1 c3 }; X+ W8 S7 B/ O
9 A" w+ D! O+ F( P    陈铭生终于开口了，“不算讹，小数。”
# n: l9 ^1 Q% m/ k- u
! q* w- I6 |  N    杨昭没有说话，其实当初，她确实有为难他的意思。
" H# ?4 C! T; q7 r
    陈铭生倒是完全不在乎，说：“其实真的不算讹钱，我以前有一次，给人刮了这么长的一道小口子——”陈铭生抬起拿筷子的手，把筷子握住，然后食指和拇指张开，比划了一个大概五六厘米长的距离，说，“那人要我赔十万。”

6 ^8 i( w$ e! Z: ]: K) N    杨昭说：“你赔了么？”
/ ^% h4 `1 q# L: s7 r
    陈铭生笑道：“怎么可能。”
8 C; h$ }. G2 v1 U
    杨昭说：“然后呢，怎么了结的。”
( v" S- s; ?' k: k& @9 `- e/ ^8 m
    陈铭生夹菜的手一停，不知是回想起什么，目光似是凝神了一瞬，而后他看向杨昭，轻声笑着说：“没怎么，就那样了。”
3 C9 j; r$ S' u; @
    杨昭没有再问，她看着那只拿着筷子的手，淡淡地说：“别只顾吃肉，也吃点青菜。”

    陈铭生点头，“好。”

    吃完饭，洗漱好，已经三点了。
( Z6 V: O8 a% x; Q! g6 w
    他们躺在卧室的床上，杨昭穿着一身睡衣，靠在陈铭生的胸口。她很累了，也很困了，她不想睡，可眼皮忍不住地向下。
. B3 z) |, e% h
    她给自己分神，跟陈铭生说话。
. k  i& l+ c0 [! ?4 X# L% Y
    “你睡了么。”

6 t( i: b1 y. r* w* z7 K6 f2 S    “没有。”陈铭生说。
8 a1 ^7 T+ M. v% n2 Z2 W+ `7 @2 h
+ K+ C! u9 K5 g# G2 d3 @    杨昭说：“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不困么？”

2 u$ E* {/ R4 o( n- a    陈铭生说：“我没关系。”
9 t# l- x+ K0 c5 p7 {
    陈铭生的胸膛宽厚又温暖，就像一个巨大的温泉漩涡，将杨昭整个包容在里面。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那似乎一辈子也洗不掉的烟草味道，她有些沉迷了。

0 C% c/ d* w* T* B7 O" G    她说：“我画了一幅画。”

2 F/ P- |; c5 [    “是么。”陈铭生说，“画了什么。”

: n9 C3 Z' e; c; b) r    杨昭说：“没什么。”

    外面的鞭炮声，总算少了一些，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声音，从城市的最深处传来。

    在这样的夜晚，说话的内容，对于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 v3 `/ n5 n4 X8 q- ^  @8 ~
" F/ l9 Y# G2 s0 y( [    重要的只是说话的过程。

    这些对话，可能都没有经过大脑，而是反射性的、缓慢地说出，或许等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他们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对方说过什么。
, j9 C. M4 w* `( V
! g8 j7 z2 P6 q% V4 d9 i9 a- T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他们曾经交谈。

/ A2 H# {- g) t! @" ~1 w9 s- |& T    在漫长的除夕夜里，拖着疲惫的身躯，他们彼此相拥。
2 W  ]2 C; V, k: Q
% M% l7 Z+ R) j; S. M* [    等天亮了，他们就会再次分开。

第64章
( l' |* M6 B# _/ @* b& N
1 z6 F& W; A  F3 _/ c+ b* M    杨昭一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4 V( r/ I1 c, U: T% h& S5 a
    就算时间,远远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
0 A% \) _1 K1 m5 i. G# [3 G
- u% B' v5 `* E$ {    当初他说,等你手头这几个活做完了，他就回来了。

- U6 j/ l8 J  L9 y& x2 p4 d    可杨昭早早就完成了工作，等到她另外接下的工作也完成的时候，陈铭生依旧杳无音讯。
) |9 g6 {+ ]* ?! R
, B7 l* r  w' V" v3 e! i1 s2 T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 _2 n) U4 t/ o: Z2 }
  K, a1 p$ `! N5 B    杨昭习惯了等待。

    或者说,有时候，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她还在等待。

9 Z& ~' h  g2 y+ [: T- q: N    那幅画早就已经完成了,杨昭把它装裱好,锁在了柜子里。只有翻找书籍，查看资料的时候，她才会看到那幅画。

    从除夕夜后，陈铭生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 P: U! V# ~3 s8 m% x  i' ?: y' M* E
- X6 x3 |  e* n    起初，杨昭看见那幅画，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压抑。过了好一阵，她再看见，会觉得有一点点难过。最后，等到夏天来临，等到街道边的梨树开了花，她偶然间看见柜子里摆着的那幅画，心里已经很静了。

3 w5 k# P% v* X! i    或许，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
& |5 D$ e; @$ O% R
/ R  X! `- W" `) L    起于兴起，发于浓烈，最终，归于平淡。
  l5 y( r! Y8 ^! Y) V& W
    从五月份开始，杨昭就再也没有想过陈铭生。
0 ?; q1 D. U! X. t3 M  p4 S, w' |3 p2 f3 e
1 d" {# o7 x" p% {* q3 x3 N, ~0 p    因为杨锦天的高考要来了。
  A. [7 X& K( l/ U
    墙上计时牌的数字，终于变得屈指可数。

) V; Q" d  J; N& B5 C' \) B5 t' l    杨锦天的成绩在短短几个月里突飞猛进，到后来，他学习劲头高到需要杨昭劝他休息。

1 S' Q- T) H4 ~9 f    他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如果真的毫无奔头可言，那人是不会努力的。而完完全全掌握了未来的人，也是没有劲头的。只有那些还在路上的，甚至于刚刚发现指路灯的人，才会拼死拼活地努力。
7 b9 l7 T& }, b' K6 j
    最后的那几天，老师也不让往死学习了，反而主张心里要放松，不能太过紧张。

/ S! [9 {9 h4 ]; e5 w    高考前三天，省实验放假了。放假第一天晚上，班主任给家长开了一个小班会，是杨昭去的。

    班会上，孙老师主要还是讲了一下学生最后几天的心理调整问题，还叮嘱了一下饮食方便的事情，最后告诉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

    班会解散的时候，孙老师特地把杨昭留了一下。她跟杨昭说，刚刚那些对杨锦天不适用，他必须还要加大力度，绷紧最后一根弦，一直到考完最后一科。

    “杨锦天最后这一年成绩突飞猛进，最后这一哆嗦了，一定要看好！”到了这种关头，考生班的老师也都像疯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斗鸡似的。“杨锦天要是好好发挥，考个985院校不成问题！”

  D: j, r& s6 l! q$ c! W. |    杨昭也没怎么被她这股热情感染，但是她还是很感谢孙老师。

    “您放心，我一定会叮嘱他的。”
' _% F9 n5 f6 u0 v+ d% c" p* C9 X
# ]7 w: Y9 s0 {2 m0 h3 }    “好！”
/ B8 K. ^- Q, Q- ?
6 i* p+ v. ~6 E' }8 D/ \* U    一路平平淡淡，可真到了考试当天，杨昭才知道，自己还是会紧张的。

    毕竟不管嘴里怎么说，在中国，高考对于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一步。

6 |3 z5 `# Q# Q) d( ]1 ~) ^    杨锦天的考场分在三十一中学，离杨昭家很远。当考场通知下来的时候，杨昭有问过杨锦天，要不要去近的地方住，杨锦天说不用。

    跟杨昭比起来，杨锦天似乎很淡然。
) y; N. b& Y' a/ N+ R# ^" z; t
4 i" I+ d& B8 j5 V1 h- ^/ X    他每天六点十分起床，晚上十一点半休息，中午固定四十分钟午觉。

    杨昭很欣赏他这样的生活作息，从五月中旬开始，她就推掉了所有工作，专心陪杨锦天迎接高考。
8 G" ^" v; m0 B  ?, V
    考试当天，考场门前的路离得老远就被封上了，车进不来，杨昭就跟其他家长一样，挤在校门口等着。

4 p3 S, g9 T: y7 S    别的家长都扎堆聊天，杨昭没有认识的人，自己靠在道路旁的一棵树边上抽烟。
. r# X, V5 n+ {: m# Z) {: k& O- V
    杨锦天早上的时候一直在杨昭车里坐着，坐到最后要进考场了才走。临走前他看了杨昭一眼，杨昭对他说加油。
$ u# Q2 P8 f& p( d+ U. _
    杨锦天笑着说：“姐，总会有件让你开心的事情的。”
' m' |" ?4 Q5 q" v  [0 V; X# s
    杨昭愣了片刻，杨锦天已经走远了。

    她觉得杨锦天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再一想，她或许也明白，他的意思。

) Q; C+ Z6 r* ^1 {) |' I  k7 p  P    短短的几个小时。

4 Y2 i" m. z/ d    上午。

7 B' G' U# A) }1 c    下午。
/ k5 ]( h/ b" M$ p7 A
    杨锦天结束了第一天的考试。

    杨昭在闲着的时候想了想，她发现其实杨锦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弱项。

    就算是杨昭也不得不承认，杨锦天的脑袋很聪明，尤其是数理化，杨锦天性格虽然强烈，但是他的思维是理性的，非常冷静的理性。这一点让杨昭也很意外。
# T5 A, s1 k1 e
, M. T  m) C; v: I+ {7 R- {) R. D4 O    而英语，杨昭父母一辈基本都是海归学者，杨昭和杨锦天在小的时候就经常接触，成绩不会差。

    唯一一个杨锦天不太喜欢的科目，可能就是语文了。
; o7 k5 ~- i2 K  }
2 U( F, Q. @3 i' w7 f! e7 Y# t    杨锦天不喜欢那些咬文嚼字的内容，不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甚至只有八百字的作文也会让他头疼。

! q/ A5 ]3 y, z% H8 r, p% k    所以等第一科语文考完之后，杨昭仔细看了一下杨锦天的脸色，最后杨锦天都忍不住转过头，对杨昭说：“姐，你就问呗。”

    “嗯？”杨昭很快地移开目光，说，“什么？”

    杨锦天笑了，说：“你是不是想问问我考的怎么样。”
4 B) Z' W  M9 G) h
* E9 S% B, G5 @. U# d    杨昭摇头，“没，考完了就不要再想了，准备下一科吧。”
7 b% o1 Y* c3 c4 x( U4 x' p  @
    中午时间，杨昭问杨锦天想吃什么，杨锦天想了想，说：“吃什么都行么？”
1 }$ i$ e+ Z# w9 j- d9 u* i( x
    杨昭发动汽车，说：“当然。”

  T; F6 q% k2 \: S+ T/ r9 f    “我想去那家日本料理。”杨锦天似乎心情不错，坐在后座上，扒着前面的座椅，说：“行么？”
9 n4 y/ [  [6 O
    杨昭有些意外，“日本料理？”
1 \$ v& t9 i! U% ~: c
    “之前去过的。”杨锦天说。

* I5 ^# q& G0 o* B    “我知道，我记得。”杨昭想了想，那家店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是——
! J  t& H2 d1 z* [9 P  ?; F. S4 V
( V( `  Y8 T5 d) z! o    “怎么忽然想去那了。”她虽然问了一句，但是车子还是调转方向，往另外一条街道上开过去。
" W8 @& p' D) h8 e' e) T0 j* @: g' ~
    杨锦天笑着说：“我是考生，今天权利最大。”
: b7 ?! E2 y+ v0 M" X9 S1 B
    杨昭笑了，说：“对，今天你最大。”
1 o3 }* \; ?3 c
5 f: B# Q4 f# N; p    车里静默了一会，杨昭不经意地侧过头，刚好看见杨锦天在看她。他在接触到杨昭目光的一瞬间转开了头。

    杨昭淡淡地说：“怎么了？”

    杨锦天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 L1 c! E) i; Q7 c+ c8 ]
    那家日本料理店依旧安静，没有很多的客人。杨昭和杨锦天找到座位，杨昭问他：“你想吃什么？”
. ^* b6 w+ `0 O$ [" x
: @# w% a) Y- H) |0 z3 K    杨锦天说：“都行。”

    杨昭把菜本给他，说：“想吃什么就点吧。”

2 t  u# {# V: ]# G/ z    杨锦天点了两盘寿司，和一份三文鱼，还有两瓶饮料。杨昭没什么胃口，杨锦天倒是吃的很欢。

- b; W5 u8 D0 a) b; o* T. L    料理店的灯光很暗，一直都是那么暗。他们坐在一条长吧台前，吧台上面的小灯将杨昭的脸照得很白，很干净。

    杨锦天吃完饭，离考试时间还有很久。

5 ]. m/ S' Q8 R& u# e/ G6 a    “要不要走。”杨昭说，“去休息一会么。”
! j5 C% `4 W. C- f  m' z  P1 h+ K
2 l, Z/ b( J9 S! C    杨锦天摇头，他看起来干劲十足，“不用，我一点都不累。”

    杨昭点点头，说：“那就再等一会吧。”
% O0 m1 Z  @0 `& m, Z+ S2 n6 H
6 S0 n. i  z" L- L" ?0 r" `    “姐。”杨锦天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你陪我聊聊天吧。”

    “好啊。”杨昭说。

; w+ p5 M7 U& z+ b9 d1 K. s    杨锦天说：“你知道么，我今天一点都不紧张。”

6 B* R+ x1 g0 @# l8 n9 ?' o    杨昭笑了，说：“嗯，当年姐姐高考的时候，也没觉得紧张。”她的手扶着装饮料的杯子，但是却没有喝。“不紧张是好事。”她说，“不紧张意味着你胸有成竹。”

    她抬起头，看着杨锦天，说：“小天，天道酬勤，你的努力会有回报的。”
$ X5 k8 n- t  T. |( A
    “嗯。”杨锦天低着头，过了一会，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 h: {: f: C3 o# g0 [
    两天的考试，顺利结束。
: d" q+ K" s9 o2 G: q
& a1 c. T, O- t2 ~* S- L    最后一科是英语，考场里，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屋里就有很多人已经完成试卷了。

" }7 y, q& \0 |2 ~# }9 O% \    杨锦天也是其中之一。
2 @+ a& v( X7 Y$ @8 ^* A
' f' o* d9 K! T2 U( `    他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完成的考试，但是根据班主任的叮嘱，他要做到最后一分钟。

    杨锦天坐在窗边，他转头，看向外面。
# j& D  O8 N! D
    今天的天气很好，外面的天蓝蓝的，白云稀疏地飘着。窗户开着一道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刮起窗帘，在杨锦天的脸前晃了晃。
$ o& G3 W9 O) ?+ T( T
$ H- ?# Q5 `4 m3 |$ }    外面的天上，飞过了几只鸟。杨锦天看得久了，微微有些愣神。他忽然想起了杨昭，想起他的姐姐。

1 a: |9 T3 {. ^8 ^* }    她在外面等着他么。
: ^- N  m0 s! i7 O# z
    杨锦天的眼眶有些热。
& r0 O9 ]% S( E1 ]) u
- O2 R0 ^$ K7 W    杨昭对他的意义，杨锦天说不清楚。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对杨昭的感情很淡，可是有时又会觉得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切。
3 ?5 Y# t  ]: i# E* T
/ [2 X# b, f7 e) t    她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未来。

% K3 B2 b+ ~' ^: z& T. u' `$ E: v) B    当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屋子里的考生都欢呼出声。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变成一个班，然后一层楼道，最后整个学校都欢呼起来了。

    解放了，不管考得好，还是不好，对于这些学生来说，即便是短短的几秒钟，他们也是如释重负，真真正正地解放了。

    考场还在收试卷的老师脸上都带着理解的神态，他们忍着笑容，把试卷都收好，然后对学生说：“解放了，走吧！”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5 ^8 g* ~* ?2 _0 f
    杨昭在一群家长里，被挤得有些头晕。
) R: E4 i% J. a$ @( j
    可她也没有后退。

    她觉得，她应该站在最前面。

    她一眼就看见了杨锦天，杨锦天也很快地发现她。人群中的杨锦天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半袖衣服，单肩背着书包，虽然还是很年轻稚嫩，但是他看起来带着一股充满活力的帅气感。

    杨昭冲他打招呼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她远远看着杨锦天的笑脸，忽然有种难言的感动。
3 J: ^8 \# t* M9 ]4 o( U5 J$ x, ]
    他变得阳光了，他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回到了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第65章
, \7 n' a7 `' E8 E+ c5 w: B
! s. ]; _( H7 ?$ O% x: n3 X    杨昭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
' ]. E1 t- [8 G2 B, R& q8 I$ Z: U
& y2 [, L. l3 j1 R( [( y4 h    那是杨锦天的放榜日。

    他之前的报考,第一志愿填写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杨昭看他的填写,对他说：“看来感觉真的不错啊。”

- |8 Q4 c  x$ F- Y: l! I; K    “嗯。”杨锦天笑嘻嘻地看着杨昭,说，“姐，你有想让我去的大学么？”
- @, P. [3 a; r* j/ v6 L
    “那是你的事情。”杨昭说。
( h9 h, S1 ?3 n6 q: f" I
0 M+ p" {  ^6 W; |1 d    杨锦天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说：“那我第一志愿就填这了。”

- s+ ^+ A5 J: E  S- J, V+ z" E% E    杨昭说：“你事先查好了么。”

1 Q* M$ z9 s! y  x/ p! q    “嗯。”
$ j* m& g9 d3 f. L  s
    “有想去的专业么。”
! X7 I" v' q$ E' r% ?" o4 Z
+ [0 ?/ V; C0 d5 Z    杨锦天抬头,“有。”

    杨昭说：“什么专业。”

0 r; g; H: v$ x9 s2 i    “电子信息工程。”

    杨昭一抬眉,这个专业出乎了她的意料。他们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涉及这个领域。

$ T0 r! r! d: Q  `( w. |    她问杨锦天：“你怎么想到报这个？”

    杨锦天耸耸肩，“报着玩呗。”
- K7 M7 f# s; ~. U* ~$ C9 ]" K
    “喜欢？”
- s0 {$ |# \+ D" e9 L( W1 c: T* W
2 R) |. K: u9 T1 J5 u    杨锦天没回答,过了一会,才低声说：“嗯。”

# b* a% |* ]- x0 }+ O' Z    杨昭抬眼，摸了摸杨锦天的头，说：“喜欢就好。”

) l  j  p, `  [, z5 x# [3 B    杨锦天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缩了缩脖子，说：“哎呀，痒。”

6 b' Z0 }8 V0 \7 B; Z0 H5 W9 w" \4 l    下午学校放榜，杨昭带着杨锦天一起去了。
; m' r- Y8 d) a) [/ `  }9 F2 Z
* l, L& x( B7 w6 _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带着孩子，围在红榜旁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气氛火热非凡。

  S, A* f6 n7 a    下了车后，杨锦天对杨昭说：“姐，我进去看一眼，你等我就行。”

& }( \0 X+ `$ R9 ?+ L    杨昭点头，“好。”
8 S* h7 O; z% ~2 s
    杨锦天没有打查询分数的电话，而是选择亲自来学校看。他喜欢这种方式，喜欢这种直接的方式。
$ k' Y5 w0 m8 J
4 Y* [" K, h& K6 B5 P+ H9 ?    杨锦天在挤进人群中的前一刻，看了杨昭一眼，那一刻杨昭低着头，好像在翻手机。
6 V' x. w- E; I" i" Z
    杨锦天从人堆里挤出去，站到榜单前面。
6 f6 b' h1 ~4 y8 H: p2 H# N
  M0 }) F1 ]9 M9 d" W8 J1 j    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成绩跟自己的估分就差了一分。

9 M- l8 R- B6 [9 |9 G  R9 {+ `5 k    杨锦天笑了笑，他没有特别的开心，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9 y9 `$ c: t  R( E* F, P
    他只是在想，杨昭说的对，胸有成竹的感觉的确很好。

  U+ K0 U' f  v2 a$ _% T0 N    杨锦天转过头，招呼着杨昭，他高举着手臂，想让杨昭看到他。他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让杨昭知道，他迫不及待。
0 q7 q& [$ J( ~) J' [
    可他慢慢地发现，杨昭好像一点看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 h$ \) m  j1 H* g, ?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杨昭微微低着头，杨锦天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黑色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他看出她在打电话。

    六月的天，晴朗干爽。

    杨锦天在清澈的天空下，在人群中看着杨昭沉默的侧脸，他的心底涌出一股别样的情绪。

3 V' I, ?8 j" r% D( {0 E+ q9 W    他想起了之前，他对杨昭说的话。
/ u$ X! Q1 B) c7 n. @
    “姐，总会有让你开心的事。”

    总会有的。

8 f1 V5 ^! N! u5 j, B    杨昭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那是杨锦天放榜的日子。

    这一天，她接到了文磊的电话。

    文磊的声音很低，他们的通话很简单，文磊问她：“是……嫂子么？”
4 X$ p% Z) X/ _, `6 _8 J
    杨昭不知道文磊的电话，但是她感觉出来了。

: Z. T* Y* a/ E5 ~7 s) J    “你是文磊。”

7 Q- M% _' `# J3 @    “对。”文磊说，“嫂子，你……”
4 u6 H0 H% O$ a& Y1 q
    杨昭安安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 ~1 I! C( C6 j0 U7 V% s3 Q9 k
- h$ q* l6 L: j& h  o1 D    可文磊似乎对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是十分确定，他或许以为杨昭接到他的电话，会急切地询问陈铭生的情况，可杨昭的声音很冷静，她甚至一个问题都没有，这让文磊有些心慌。

. z- y( ?1 g, H, W( U9 a/ t    又等了一会，文磊有些忍不住了，他有些着急地说：“嫂子，你还……你还在意生哥么？”
3 [( m# F6 g2 e! z% N/ c. v
    杨昭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他。

/ J' w5 S5 Y' k    她觉得，有些事情，她是说不清楚的。
+ p6 b# ]) @" j. p+ D# N. L; w4 j2 l
    “他现在怎么样。”杨昭直接开口。
3 i, |) ]# U$ P* v" G: K, ?! L- Z
    她终于发问了，文磊咬了咬牙，说：“你要是——我是说，你要不那么在乎他了，我就不跟你说了，他——”
5 U( I% z  v: X7 V$ t% H
    “他现在怎么样。”杨昭又问了一遍。
. g) Z% I- S$ B) x; z4 j# A( {
. [* }% |; a, x; i% e, B    文磊被杨昭这种平淡的语气逼得更急了，他的声音都变大了，他也不再喊嫂子，直接说：“我问你还在不在意他！？他、他都——你怎么能——”

( }1 o% ~( @% n6 W    杨昭的手，在夏日的阳光下，冰冰凉凉。

* H! W  v4 n1 t$ a( ~' x; {    如果是陈铭生——杨昭想，如果是陈铭生，他一定能在她第一次开口的瞬间，就听出她的思念，听出她的牵挂。

    杨昭在文磊的吼声中低下头，轻声说：“我在意他，你不要急，告诉我他怎么了。”

4 P# s$ U# Q% ?7 ~1 Q% O4 k    陈铭生在医院。
4 H$ S" g0 e& G1 z. p6 l0 z
$ l$ J- R! S! I1 G! X    文磊铺垫了许久，说正文倒是简洁明了。

    “他在医院，如果你愿意，可以……可以过来看看他。”

& Y* c( Y' k* s" m! j3 i' t    杨昭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她说：“医院，他受伤了么。”
1 ]: ]3 x; b5 O
    文磊顿住一段时间，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些急促地说：“他现在、他现在情况不是很好，他不想让你来，但是——”
. X0 C6 w& \; b7 I& ^
8 ~- N  d1 E2 k    “我知道。”杨昭没有再让他多说，“你告诉我，医院在哪里。”
* j; Y# m5 h8 l1 Q% ^2 B7 l
    杨锦天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消息说出口，就知道，另外的事情已经占据了杨昭的心。
  A% c% [( S4 T3 W0 n  v
$ X( v# W# U/ x2 y3 x" A    杨昭当天回家就整理了一个行李箱，杨锦天就站在一边看着她。他问她：“你要去哪？”
  X/ T0 I) |: }# K7 v
. j5 k* `- v+ j    杨昭只告诉他：“要出一趟门。”

: }; U; e) b, o! e- P    杨锦天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将另外一个箱子摆到杨昭面前。
, c( a5 L( q0 X7 K; D
    杨昭看着那个白色的旅行箱，然后抬头，看着杨锦天的眼睛。
7 M% ^2 O0 y' _/ S- Q5 e. _
' K8 Y4 F2 s- q- Z9 i& x# E. a3 a    “我跟你去。”杨锦天说着，又换了一个说法，“我陪你去。”
1 p. [1 ^( a$ `' s7 S( A5 P
$ W4 o4 ]* k/ n2 J6 g5 J    他只改了一个字，可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和杨昭的心，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变化。
0 V* i% ~- I7 |
! B) e3 j6 {$ h0 [% C( G    杨锦天长大了，从前，他一直站在杨昭的身后，他服从她的话，听着她的教诲，跟随着她的脚步。

    可现在，他多迈了一步，站到了杨昭身边。

    可他觉得他并没有追逐，他按着自己正常的步伐前进。是杨昭——是她，停下了脚步。
5 S0 ?# P8 N) s; e8 S
    杨锦天很清楚，她停下是为了等谁。
" g/ C( @( h! `& S; \  F
! s; i4 \$ @# K" [4 M    杨昭淡淡地说：“不用。”

    杨锦天说：“你不让，我也会跟着。”
7 |) A  p' H0 R# X; d* d$ }
    杨昭皱眉，杨锦天说：“我十八岁了，我成年了。而且——”杨锦天耸耸肩，有些放松地说，“我有钱。”

8 k1 @( m. C$ @$ ^    他高考的好成绩让他终于能在杨昭父母面前抬起头了，杨昭父亲给了他一笔钱，用作他的暑期旅行。

$ @, @3 S" I# Y* _/ Z% U    杨锦天本来想去一趟埃及，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 }. u# ]& Q7 ?) q4 ^
1 Q: V8 F7 v0 k9 V    “我一定会跟着你。”
6 s1 l# i. f; D" q6 t9 x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究竟有多苍白，杨锦天默默地想。
3 l6 O) _2 [/ {( Y' T" b
) Y" q2 E4 f& ^3 i    杨昭最终没有再理会他，但是第二天，她买了两张机票。

    杨昭用最快地时间赶到昆明，她打了一辆车，在下飞机后两个小时内，找好的酒店，安置好了一切。
' h- e' A- Z4 w6 X9 S
- u. \, x2 ]6 R  P7 i5 J+ C2 x    可当她真正要去医院的时候，她的脚步又放慢了。
* ^$ g8 E# h) H9 z
5 _, |: Y5 d( A# ^8 t* ^! G! }    杨锦天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8 \% X+ \. \6 a( d! f8 N! S+ g/ B( i    他对杨昭说：“你现在要去见他么？”

+ e! w7 |  s- K    杨昭坐在宾馆的床上，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微微的茫然。

    “对么？”杨锦天说，“那个司机。”

    杨昭说：“他叫陈铭生。”
% G4 b. H  g& s( a- U/ u; X) k/ \
    “你要去见他？”
1 g: A4 @& s! N5 l
    杨昭说：“对。”
5 r7 a4 O7 Y+ m1 g8 ^
# b- g$ L. I- z* P    “走吧。”
* W0 m- i" r' c+ j- v
    杨昭抬起头，杨锦天说：“他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2 p0 L8 W4 ]  X4 f# h" H9 k    杨昭说：“你留在这里。”
8 j3 T) S# h/ k) n) J! A
    杨锦天说：“我陪你到医院，我在医院等你。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 i1 w8 o! H$ a( |+ {
: K$ x, K; `; s, U, y    杨昭在下午来到医院，她在医院里打了文磊的电话，文磊很快找到了她。

# G5 j* Z9 z: s7 \* U( x) P    时隔一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他的神情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轻松了，他的眉头轻皱着，来到杨昭面前，他还是很礼貌地跟她打了招呼。

    “嫂子，你来了。”

    杨昭点点头，杨锦天在送她到医院之后就离开了，杨昭嘱咐他不要乱走，杨锦天告诉她结束后给他打电话。
/ [7 Q1 i- p/ z. l- k4 q
    “跟我来吧。”文磊说。
5 ]8 i0 P6 K1 W
    他把杨昭带到五楼，他没带她到病房，而是来到楼梯的拐角处。

$ C: a+ D) E; z' y    医院里有着浓浓的特殊味道，杨昭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病患，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 w" n2 f- _# t0 b
    “很不好。”文磊皱着眉，对杨昭说出了实情。“生哥是……是一周前出的事。”

    杨昭轻声说：“很严重么。”
' e% Z0 @1 Q+ E
    文磊抿了抿嘴，说：“有个毒贩，是个疯子……”文磊想起刘伟，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
, [7 M% l% c  k$ Q
4 U- c( \, L2 a4 ]" t    “他在被抓之前，给生哥打了一针。”
& g7 q8 H% U; a* y4 Y
. t9 v( ^, v3 x" D* Y+ @& w    杨昭没有说话，文磊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说：“不过我们解毒做得快，所以——”
' ^* o( N3 @& b2 V6 s' |
    杨昭说：“治好了么？”

8 _+ K1 L. C( K( V- M( I    文磊闭上了嘴，把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所以没有当场死亡。

    “嫂子。”文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生哥不想告诉你，他之前醒过来一次，我、我问过他，他不让我说，他不想让你看见。”

' x; ?( @' Q( k$ [7 }    文磊说着说着，眼睛有些红了。
, m0 t& L4 T0 F
. I( U7 k8 @3 V' \' H; m    “嫂子，你不知道，生哥想的全是你，包括在这边工作的时候，他都想着你……他现在情况很糟，你、你……”文磊看着这个有些冷漠、有些高傲的女人，他终于明白了老王当初的话——【不知道，不是一类人。】

    他对她并不信任，可他又不得不求她。
2 I) k. h* e$ i+ e/ [
    “只有你了，嫂子……生哥现在能靠的，只有你了。”文磊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了。“咱们是穷，没啥钱，但生哥不一样，他是英雄，真的嫂子，你不知道，他是英雄，他现在——”文磊说道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捂住自己的脸，终于无声地流下眼泪。
; X5 k5 ^1 Y- p  T+ y$ ?1 Z, I
) I8 g+ \* E- R/ P& T9 k1 e3 }    杨昭说：“带我去见见他吧。”

第66章
" i2 W2 \; }9 v
    几日前。

    天空雾蒙蒙地飘着些雨丝,显得“缘来是你”歌舞厅上刺目闪烁的霓虹灯有些凄迷。

    透过震耳欲聋的舞曲和电音,吴建山压着怒气,靠近领班的耳朵又大声吼了一遍：
) p$ G: r5 {1 _1 C5 {
  |( a- i  f- s+ `0 n7 ]2 l$ K% ?    “刘伟——！在哪？！”

% f8 e9 c+ P) K: s    陈铭生站在三步之外，身边是冷着一张脸的白吉。
% A( n$ [( ~1 R  p# r# d; }2 I
) n; ^7 h! P! b, ]2 M    陈铭生环顾这个装修有些陈旧的歌舞厅，旋转着射出五颜六色光芒的球形灯还带着八九十年代的气息。舞池中密密麻麻的的人狂热地甩着头，摆动臀胯,如同群魔乱舞。
8 k1 D" e  @8 `5 ?
+ v2 J- U0 q8 E3 E4 ]    上一次被白吉打了之后,刘伟着实萎靡了一阵子。
# G1 ?$ C8 g6 }; e
* r- T7 k& p" {. T/ k  [    陈铭生知道他就是一条野狗，已经疯了的野狗。他越是老实地跟着他，愈是说明他的内心已经扭曲畸形了。

    陈铭生去花园,刘伟也跟着。有一回白薇薇看到刘伟在陈铭生身后对她阴狠地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就像狼狗一样，当即就吓得犯了病。

    白吉把一家靠近远郊的歌舞厅给他容身。

" B! i6 ?# O2 s* h" U# h4 \    那领班很快滴带着陈铭生一行人来到一间包房。
. b8 M8 d$ J4 `6 j  J" e
    包房外面的走廊，红绿色的光线诡异而晦暗，散发着一股子怪味。陈铭生闻得出，是精/液和劣质塑胶安全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吴建山猛地一凿门。
9 Z+ L& n/ q- V9 i; [! U
    床垫的吱呀声和女人的呻/吟声陡然而止，在短暂而奇怪的安静中，陈铭生看到领班靠在墙上，冷汗直流，双腿发抖。
/ l) Z9 e4 C9 M% u* c
# P( i1 v& I, N; B$ U- R. O. C3 f' l    他丢了个眼色，领班如释重负，抖抖索索撑着墙拖着腿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9 c% {2 c- M  I0 Y1 T2 Q: U    猛然间，就像从喉咙间挤出来的，房内的女人爆发出一连串痉挛一般的叫唤。

    那是一种*到了极致、失去了理智的叫法。

    持续不止。

. r  _6 i3 x% V: y    白吉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的眼神愈发阴冷。吴建山和陈铭生交换了一个眼色，操起旁边的一个灭火器猛地朝门锁砸去。
3 g& g+ f0 @8 Z& O* T
. h0 h, D' t; {2 O. D    “刘伟——！你他妈玩够了没有！”
2 R$ [# p$ f) E( S) E
    并不牢固的老式房门被砸开了，刘伟赤着身子地跪站在床上，同样一丝不苟的女人躺在凌乱的被褥里面，仍然一阵一阵地抽搐。

    “嗬——嗬嗬——”刘伟怪怪地笑着，脸上疤痕扭曲。他有一只眼被滚烫火辣的火锅底料浇进去，视力受损，这时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看着陈铭生几人。

    “白哥你怎么来了。”

    刘伟的语气仍然是恭恭敬敬的，爬下床迎过来，手底下，却是不慌不忙地扯了条内裤套上。
8 ]! u- X! N* a9 d2 G
    白吉冷冷地在落地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跷着腿，一双白球鞋在这个装饰俗艳的包房中格外的白、干净，甚至是雅致。

    他掏了一根烟点上。
9 y* j: K6 {. m  p* c1 ]
    “不错啊，刘伟。”烟雾袅袅地从白吉的鼻腔透出来，让他的脸在本来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更加模糊。“生意好得很。”
" D: m" v9 Q; s8 L) P7 ~
    刘伟干干地笑了两声，舌头舔了舔牙齿。没待他说话，白吉猛然间吼道：
+ I3 M) p4 n& H
    “现在什么时候？你他妈的又吃喝嫖赌不说，还在舞厅大大方方地卖摇头丸！”
$ u, P! `4 P! q( Z" A  `
4 a5 E1 Y) J: Y: w9 e# l2 G    刘伟穿好衣服，抹了一把嘴，膝说：“白哥，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白吉想起上一回刘伟泄密的事，看着床上的女人，愈发的怒不可遏，操起旁边桌上的空啤酒瓶子就向刘伟头上砸下去——
  B9 E) E/ |/ w# y1 c4 _
    “白哥。”陈铭生把烟叼到嘴里，眼疾手快地挡住了白吉这一下。他向床上抬了抬下巴，“白哥，这女人我查过，没事。”
5 a5 [1 }0 k1 g8 F6 n* t  |+ Y
    刘伟偏过头，看了陈铭生一眼，因为毁了容，他瞄向陈铭生的表情，看不清楚，好像是在笑一样。

2 d$ i) z4 s( u5 Y    但是很快，他转过头，向白吉摊开右手手掌，一支微型注射器躺在掌心。

$ o2 n7 Z% ~2 g. w2 Q: K    “白哥，试过了，九头蛇的这批货，确实是真的。”
9 C0 J* H6 v/ [; N0 S% n
  l  q! N/ V6 M2 b  j+ y3 b    白吉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8 L* C: y% B. Y$ U
- m! M) ^; p# Q. m    陈铭生吐了口烟，双眉微皱，扫向床上的女人——她紧闭双眼，仍在昏迷状态，脸上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

    他进门时便观察得清清楚楚，这女人全身皮肤白皙，并没有半点海洛因过量导致中毒后产生的紫绀。
1 l9 H3 k2 F* b# m# ^
$ Q3 G$ @5 \) z: {% B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伟下的量恰到好处。
' A1 L4 w3 e5 ^, T0 f" a
    刘伟的量下得这么准说明什么？

& n% F" K: M1 H: a$ b- m3 u    ——说明那缅甸佬的货，纯度和说的一模一样。

+ g, X1 W( m8 k0 ?  X    这批货是陈铭生主动请缨接的。和九头蛇的第一次交易，白吉很谨慎，量并不大，只有不到五十克的样品，连死刑都够不上。为了将两边的毒贩一网打尽，陈铭生示意老徐，对这次交易放了水。

- T, g+ J* u$ d& w; e1 [. p    这货他也验过，白，比珍珠粉还细腻。他指头上沾了点抹在手臂上，眨眼就溶进了毛孔，消失不见了。
. p6 l* S. Q" ^$ ?1 m
* @  v' `, ]7 ^3 _    只有这样的一批货，才促使白吉下定决心，干这一票大的。
1 P8 K% B* P: i- [
/ E0 f1 x7 J2 V3 Q% s    “白哥，这纯度，倒手卖到北边去，起码是四千五、五千一克，咱们再多掺些石灰、咖啡因……”
/ G. d$ X: S* D' B
    刘伟眼睛里因为纵欲而布满血丝，闪烁着凶狠而狂热的光。

! N6 L) A: m0 d) x' g    “呵……”白吉忽然笑了一声，掸了一下烟灰，似乎是感慨说：

) U! l/ @+ [* \/ y7 L0 }5 F    “马克思说，有百分五十的利润，人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犯下任何罪行，死都不怕——咱们这是多少的利润了。”
+ e  D( K$ M4 Z5 _  M; x
    白吉穿得像个文化人，说话也像。

+ n# n" H' R, _" R- @    陈铭生知道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当年蹲监狱的时候，牢里精神生活空虚，他把马克思的《资本论》给啃完了，出来之后简直脱胎换骨。
4 ^9 Y! w2 R# g; E4 R4 S
    刘伟站起身来，狠着声音说：“白哥，再给我一次机会。”
+ C( w/ _1 ]4 J6 n/ v/ V- R/ i3 a
    白吉的目光扫向陈铭生，陈铭生没说话，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抽着烟，目光淡然而明朗。吴建山说：“白哥，我去！”
8 H; O2 Y. E) g5 }3 y' W3 r4 r/ u
    白吉猛烈地抽着烟，烟卷很快就短了。待吐出最后一口，他用力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 {: u8 l3 S+ }9 H    “这一趟，我走。”
+ S+ H* {8 @- z. s
    ……

4 {, A. G) E5 ?2 c- ~    ……
  C* ]4 G' j. I+ h+ S
: ~" i# ]6 u9 q" r5 T9 B. d4 }5 r    或许是连续几次大型交易的失败刺激了白吉，也或许是天生的疑心，白吉这回了下定了决心，要亲自去做成这笔大交易。

/ M) S- c8 y6 |) {! L$ M# C    他甚至避开了身边的人，单线去和九头蛇联系。
" b$ P6 H! T. R! t
% J' {( S  j- p8 ?) T3 }) q6 v5 r. M    陈铭生拿不到消息，心中焦躁，但他如今已经忍得住，有耐心。
! r: }1 [! G5 U1 ]
) I5 S/ g* ^5 u8 D7 k2 u8 M7 B  T    白吉丢给他一本护照，一套钥匙，一张印着白头海雕和星条旗的信用卡。
4 N  P5 e0 a8 c
$ N; S+ Y& K: E! ~    “薇薇我已经送去美国了。等这一票办完，你就过去。”

' |) Y# z3 W- a2 V! ]* Z    崭新的护照上，是他失去右腿前的照片，容貌未变，只是尚年轻，在笑。
1 y3 }5 ^! q# N+ q7 I2 n8 q
    白吉拍拍他的肩，道：“这条腿，我欠你的。以后就享福吧。我老了，你照顾薇薇，我放心。”
9 z# q4 e! _- O- J. q3 j* T
    陈铭生蓦然抬起头来。
% j) ~$ K7 y' N. f0 U! ^+ S
1 |) t1 c. ^) K* K0 Q    【等我赚够了钱，就过去养老。】

4 u0 @' U- E7 N7 B8 D    “白哥，这回你真要自己去？”陈铭生捏着卡，有些迟疑地问道。

" u' q. D' E& B# `1 c) A, i7 s* g    白吉点点头。看着陈铭生，他脸色凝重：“你们几个也要跟着。你收拾一下，明天和郭子一路出发，带好家伙，不准带手机。”
( S4 B" v2 w3 V- Y
    “怎么联络？”

) q6 h" x3 G; U( F% t. e& o    “十点半在芒市客运站会合。”

    芒市，德宏州的州府，紧邻缅甸。
/ r6 j6 R8 O  z1 B4 h
( [$ K8 i4 Y8 }) \( A    陈铭生是跟着白吉从明坤手底下一步步爬起来的。白吉本人有多谨慎多狡猾，他最是清楚。

    说是在芒市会合，却不一定在芒市交易。
# f5 _. {" d: k, J# u
% d0 N$ ~  a! R6 m    白吉应该已经确定了在缅甸交界处的德宏州交易，然而德宏州茫茫大山，白吉到底会定在什么地方？
& R; v" K4 a# g  C4 A6 P7 B9 ^
    不准带手机。

/ ~  o7 T0 s# Z0 I! X1 n2 f1 g$ p* ~. N    事实上德宏州那边许多地方通信基站还没有完全修起来，有手机，信号也极弱。

' ?- f1 O1 k1 O* v, `    如何告知老徐具体的交易时间和地址？

9 d1 t, T6 X1 \6 v- G* s    陈铭生独自一人在房中思考。
, s* ]/ ?6 ]2 E. \& O, O8 u0 T! A
    他有些急切，也有些期待。

    因为白吉说，这是最后一次。

4 h7 d) r9 }8 A3 Q# B3 C" J' u% g    最后，一次。
9 M  n/ @# t' q! |+ V( }  G0 a
    将至下半夜，陈铭生和老徐通了个电话，仍是想不出一个好些的办法。他坐在床上，丢开手机，一脚踹倒了旁边的桌子。

) U5 J6 T- \" {    白吉给的那串钥匙连着护照、信用卡一起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0 S! m2 n6 b; N$ J/ B, x" ^
7 ~, |) N( o5 _5 q% B' u. ~! z    人的记忆，是一种极神奇的东西。它是一种声音、图像、气味、感觉，以及其他一切的混合。任何一种重复的刺激，都可能唤醒整个沉睡的情境。
# G" Q1 X/ U1 |7 ^2 T  X  R. ]
  y. I8 k" O3 K+ c* Z" v  a. ]! l    那串钥匙间脆生生撞击的声音，让陈铭生呆住了那么一瞬。
9 c1 o( Y0 e* {; l" U
    杨昭清冷干净的脸浮现在他眼前，裸露在大衣外的脖颈雪白修长。
& o( [' a$ G: x4 \( m# d
    她拿出一串钥匙，放在他手中。
* Q2 b  H+ _- [2 P* I0 O, a+ d
    【回家等我。】
( W) |, |9 H( t# I
    【大门的密码锁是4763。】

4 f, Z. S5 o8 j6 p9 H% i    4763。
) g, L5 y3 ?8 Y$ g  T& P+ u
    J4763。
; P5 j% Y  ^  T8 x( E/ A' B
9 C0 m$ ^, L3 j2 z$ ]6 Y% |# G    陈铭生忽然笑了。
$ F- e2 k& ~5 B4 p
    “杨昭……”
! ]0 H; ]0 j$ M0 B" o0 o0 a: ?% O
    他拨通了老徐的电话。

    “……云A8118。让各个路卡盯住云A8118，雷克萨斯越野。”

# K1 ?3 z9 @( ^3 L  I1 A1 ~2 d/ R& C    老徐问：“什么？”
+ B! }0 j* |1 l6 F% ^) K
    陈铭生这时候已经变得极其确定，清晰说道：“白吉的保命车，加厚加固过，防弹。这回和九头蛇交易，他一定会开这辆。后面可能会套牌，盯紧了就行。”
( c# W0 {7 q* q1 {, ]
) R/ U+ V0 b) D% i) A! b4 y# v    “车在哪里，白吉的交易就在哪里。”

    ……

$ c3 X( h, n" {7 C3 t% W    ……
0 p: K# y) q4 i
! d$ t+ y, e1 O- ^' W    芒海。

    瑞丽。

    陇川。

    盈江。
/ ?$ h/ e1 w. _! e- @
    ……
" a& A: h* W6 O( ~2 G5 j
    白吉带着陈铭生等一群人几乎是在德宏州的边境线上打游击。
1 E0 a# r5 }0 O  c8 Q: n8 L; B/ o
    每个人都极其警惕。

$ D- L8 |  |3 ?2 ^1 S# Y    尤其是刘伟，陈铭生偶尔与他目光交汇，都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不同寻常的狠戾。
4 `8 N3 `0 d) j7 n4 e
8 T, o3 |# n6 D9 Y: J* |: E    他觉得，刘伟是把这次，当成翻身的机会了。
% B+ H' b- Y1 |: Z. j4 [
    九头蛇也是极精明的人。

7 G* ]1 u7 [9 |& _    两边都晓得这批货出不得半点的差池，都是格外的谨慎小心。有一回在芒棒险些就要开始交易，白吉不知道怎么嗅到了些风吹草动，两边人很快便散了。又过了半个来月，又约在了盈江。

0 T/ H  j- B% e" [    陈铭生知道，这中间最苦的，就是一直跟踪过来的老徐和弟兄们。吸取了芒棒的教训，他们愈发的不敢轻举妄动。有时候白吉进一个小镇子，就要打听有没有外人来。估摸着老徐他们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情。

( J! I$ ?: {6 M    然而缉毒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容易过？

' y) h1 U. l. i6 t: v# V    没有安逸。

* ^! I& K. Q: ]    没有止境。
) d6 I+ b( L* N9 J! v
5 M! O3 R; L" e. C2 N' F* L* \    他们只知道奋不顾身地向前。出来一个毒贩，捉一个。再出来，再捉。
- a& ^! J2 _$ m- @2 I! `- h
! z: \1 {$ e/ d; A* G    这夜是十四，月亮特别大，薄薄的，纸剪的一般挂在天上，安静又冰凉。
8 w) v' }$ a& D: ~7 G
( w: s! w6 v6 z# I    陈铭生伏在草丛中，心中有着异常的静谧。透过瞄准镜，他看见刘伟、吴建山、郭子已经和九头鸟的人交接货物和美金，白吉没有出现在瞄准范围里。

/ }) j! S% J* O% s& y* }' _    他的腿坏了，不方便直接参加交易，所以充当的是狙击与护卫的作用。
5 k1 O) P, {4 M
    九头蛇亦有武装。

& b7 H* x- g  C; E    天晓得这芭蕉山口的寂静之下，有多少杀机暗藏。
5 a+ f' _  T8 O! k9 e
    陈铭生在等。

    还有许多人也在等。
% Q( q8 q  K9 w7 I; q
! |. x& [0 F9 Y. P    老徐告诉过他，这一年他们和缅甸正式开展了国际禁毒合作，建立了瑞丽、腾冲、南伞三个边境联络官办公室。这次行动，正是他们和缅甸警方在德宏州地区的首次合作，上头指示，必须一网打尽，树立标杆。
( `' E- z! g4 a, V" c0 R
    山林安静，月光似水。

    只有芭蕉山□易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c" t$ X. L! Z$ V/ w/ C  C
    缉毒这种事情，不可避免地会使用钓鱼执法。货，不过手，定不了罪。

1 N; b6 m# O& M  H6 K: A2 s    陈铭生的心情很复杂，他是紧张的，可是在那份紧张里，又带着一丝丝的安宁。

    一切都会结束在十四。
. ]% ?6 Z* t; D% U% b  `9 {/ b
, x( R2 t  \, Q( t' L    十五便是团圆。

! S. g, H7 {+ A7 ~    他有家了。
5 H7 E+ }! m, y9 \" h5 ]% ~
* v' O' y7 U1 ?% r    家里有那个女人，在等他。

    钱货两清。刘伟几个每人提了个箱子，匆匆离开。
& b' C( T: f, e- M
    缅甸那边忽的一声枪响，九头蛇的团伙中，一人应声仆地。
( `1 \* U2 @- t- ~- z3 u
3 r; q: p: k$ B' g    “操——！！”

    “快退！”

    刘伟几个飞跑了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密集的枪声响了起来，九头蛇的武装狂乱地扫射，掩护撤退。

/ Y% f* ]  H) X( J$ H- F5 p    有人疯狂地在喊：“丢货——！丢啊！”
. K' a( J! O+ z1 f% l! U2 Q
8 L  [) c) f7 U    “丢你妈！”

    郭子怒吼了一声，混乱的枪声中，他左腿一弯，跪倒在地，痛苦地嚎叫起来。
. i9 U2 H* ?3 b6 s; J3 \
: l' z) b% O( g, I7 P    丢了货已经跑在前面的吴建山啐骂一声，回头来拉郭子。他的整个背部正暴露在陈铭生目标范围内。

6 t" f# N& {5 H- Q$ g8 Q% E    陈铭生的眼睛漆黑，冷漠而稳定地拉开枪栓，手指压在了扳机上。

    【你也知道我，自从我老婆生孩子之后，我他妈就把命当命了。】
3 \, r* `0 T  m
( X9 U" [% t( v6 m. \" b    锐利的十字定在吴建山的膝盖位置——他扣下了扳机。
* g, b; J- J- {, v7 r, N
; F0 n. F1 A0 o# [, g$ ]    枪林弹雨之中，一辆纯黑的雷克萨斯碉堡一般奔突了出来，目标是郭子和吴建山丢下的那两箱货。车顶探出黑洞洞的枪口，无情射击。

. V# v# a, D3 s4 M# B# p' u    亡命之徒。

5 e2 R! o$ M. ]  a0 k    “名哥！掩护我！”
! P! F7 D$ n. O1 @, ?
    刘伟大叫着，箱子挡在身前，向陈铭生这边冲了过来。陈铭生身后不远处还有一辆车，这是事先策划好的撤退方案。
1 w0 n" f6 U. E" j
+ v# ]7 r4 _0 C    刘伟身强力壮，跑的奇快。

    他冲向陈铭生的位置，陈铭生刚要转身坐起来，忽然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9 x6 x/ R6 I  d$ d7 [
% [& @% d, ]% v2 P9 W    那种不对劲来源于他的经验，就像一根蜘蛛丝一样细，轻轻一颤，让他再次转头——

    刘伟。
; M3 s; r+ C* |5 a# W4 B5 m
    刘伟从一开始，目光就没有移开他。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慢慢露出的狰狞的笑容。

9 n% \3 {( a! F! c# v9 x3 ~    陈铭生反射性地反手拿枪，却已经来不及了，刘伟咧着嘴，大笑着。
# t! [( ^) V; P% Y& p% R/ M
, `: f, Y2 m& R+ ~- u    “名哥！名哥——！”
, T' l) H. E( A) p& I# k
    陈铭生完全没料到，刘伟对他的恨已经深入骨髓，濒临绝境时竟不首先想着逃命，却是要报复他！

5 r) z* U9 U- I. f1 W, o/ S7 {" C    刘伟已经红了眼睛，双腿双脚将陈铭生狠狠地压制在地。陈铭生亦是和他搏命，双臂筋骨暴起。

    “刘伟，警察来了，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 e  G0 W8 S" S- H1 m8 t  x" o
    刘伟嘿嘿地笑着，脸上的疤痕狰狞可怖。

4 T4 X. i% {3 R: t0 B    “名哥，我有腿，跑得掉。你就不行了，哈哈哈——！”
% c" x; j4 b! f2 y  a
    白吉的雷克萨斯抄了那两箱货，便要撤退。有人摇了窗子大喝道：“刘伟你他妈的干什么！还不快走！”

% r! ?7 E$ k. A9 b" v# K    陈铭生趁刘伟这一分神之际，猛一记勾拳打在了刘伟胃部，那寸劲十足，刘伟闷哼一声，胳膊上的劲道便松了。陈铭生猛地翻身，将刘伟压在身下，他掐住刘伟的脖子，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3 J; @& P0 t; ]6 H
, [- J: A& B1 [0 M2 t; v    刘伟的脸被掐成了猪肝色，他一双手乱摸，眼睛中竟然没有半点惧色，张着嘴“嗬嗬”呼吸，吐沫星溅在陈铭生的脸上。
& p0 N0 }( {, z& W3 H
    刘伟的力气，好像在一瞬间松懈了一点。
/ l. Q# g3 U2 @
    陈铭生的腿撑不住太久，他想速战速决，举起拳头朝他的鼻梁骨狠狠打下去。

4 `9 L% ?( N0 J' `    那脆弱的鼻骨在他的拳头下，瞬间变了形，刘伟的脸侧到一边，鼻腔和嘴里都喷出血来。
7 Y, k7 j( h# N
    陈铭生打算直接制服他，却忽然觉得大腿根部蜂蛰般的一疼。

    陈铭生稍稍一顿，一种前所未有的、猛烈的凉意从腹股沟爆发出来，暴风闪电一般袭向他的全身。他的十指指尖剧烈颤抖，头皮都在发麻。
; y3 ~" I! t. `+ L4 f
    那一瞬间，久经毒场的经验带给他的直觉让他意识到——
& |7 {; ^/ v- ]; O( S9 M) `  ^' L
    刘伟给他注射了海洛因。
" r4 Z) o" n" D! F, Z0 S1 C8 i
    怪不得刚刚那一刻，他的力量松懈了。他是在找位置，找准位置——
7 b3 e  V' S7 H, t$ N4 E
    血液在人体循环一周的时间只需要二十秒。

) U4 }- m  V/ D5 Q    高纯度的海洛因溶液从陈铭生的股静脉进入，瞬间进入他的心脏、他的大脑、他的神经中枢。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他用残余的意识，伸开双臂和腿，死死地缠住了刘伟。

    陈铭生的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天边，冰冷苍白的月色下是飘雪的影子。

    雪飘着飘着，燃烧了起来。

    刘伟的拳头癫狂地打在他脸上、胸口、腹部。“操/你妈！狗日的！我操/你妈——！”
$ H2 K: k, u9 ^7 ?# }. W
    刘伟狠命地去掰陈铭生的手指，终于拔出自己的腿来，他狠狠地一脚踹在陈铭生的头上，拎着箱子奔向那辆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一颗子弹准确地击穿了他的心脏。
* ?3 t) [- L' T+ i, ]$ G- S, g
6 m5 K. |5 X$ x3 L0 [! U    “生哥！”
& J8 }1 K: T1 c1 v
. d+ e5 _4 O2 A1 W% j. ~& c    “妈的，别动——！纳洛酮解毒！这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快点！你们，去接应二队，包抄白吉的那辆车！”

. M1 Q) e5 Y" a% [  d3 W    枪声乱，血腥味重。人影交织，叫声起落。
7 t2 k  e$ K4 [" s
    一切都和陈铭生无关了。

3 U" k& H* E* h    他瞳孔极度缩小，皮肤开始发紫。他瞪着天边的冷月，嘴唇一张，一合。再一张，一合。

6 p2 ]: ^1 F9 W/ V7 t    所有的景象，都混乱了。

    它们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汁，在一瞬间，四散开来，烟雾越来越大，最后又刹那间扭曲在一起，然后一同爆炸开来。
# w* Y) E* a* K5 ]+ x  J+ t
    在那迸发的最深处、所有动态的最深处，有一幅淡淡的静止的画面。

    一座空荡荡的寺院后院，有一个女人，在低头祈福。
2 z- T. z; t0 N# u0 i5 i( e
    十四之月，将圆，不圆。

第67章

7 b# `7 o: J3 q    毒解得很及时,但是伤害在所难免,而且深入骨髓。

    陈铭生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杨昭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休息。
0 F- b3 d- |) [: m% y
" y, ~4 o! Q' T7 N    文磊在她身边轻声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时常陷入昏迷，你……”

    “我陪他一会。”杨昭说。

+ x. h9 P5 B- y( Z    文磊点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 c5 d! H4 V* F
    他靠在门上,浑身脱了力一样。
; u( h$ Q( U2 g
    他还记得，那天抢救陈铭生时的场景。老徐像疯了一样，在医院里大喊大叫,连跑掉了一只鞋都不知道。

# m6 Y/ |' u$ r8 q/ Y    那是漆黑的夜,比什么都黑。

    抢救室外有一排凳子，可谁都没有坐，老徐使劲捶着病房外面的墙，捶得声音像闷雷一样。医院的医生护士出来，看见一排穿得脏兮兮的人，他们出言制止，老徐憋气地蹲在了门口，他按着自己的脸，手都在抖。

    一起来医院的有四个人，除了老徐和文磊，还有一个跟他们一起来的人，文磊没有留在现场，他托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6 }" x2 v1 ?8 u8 O3 K; c
$ {0 ^4 h& {8 `8 T2 v: }    他想起陈铭生的脸，想起他紧紧拉住他的手，那时他的神情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他依旧跟他们说——
( r3 r* u/ U9 W( h) ?& j# h
    “抓住他们。”

    文磊在洗手间哭成了一个傻子。
( [5 I& L/ Y$ h% M. E6 h* [3 w
    纯度这么高的毒品，直接大剂量地注入，陈铭生生死未卜。

    而且，就算他被抢救了下来，如此强烈的中毒，也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不可磨灭的损伤。很多不能预料的后遗症很有可能会伴随他一生。

    一生。
, h) {4 Z/ S7 }, @
    文磊想着陈铭生，他最后想到的不是他的英勇事迹，而是那一天，冬日的那一天，陈铭生和他在那间小标间里，他就坐在他身边抽烟，然后从他的手里把电脑抢过去，把桌面的天气系统打开，找到了杨昭的城市。

    而后，他看着那片小小的雪花，静默不言。
( v, G* f4 a, v. _
    文磊把水龙头的水调到最大，把自己呜咽的声音盖住。
/ p. s# L8 G( p0 s- T. ?8 z0 ?5 v
    杨昭来到陈铭生的病床边。

    几个月了？

, X, Y! R- H( p. @    杨昭问自己，也在问他。
1 ?( ?) U3 H: T: i+ l
. w& O9 G* R: }: L    她没有马上想到答案，但是不要紧，她有很长的时间，她可以坐下来，慢慢想。

. g7 f/ _& q/ Z- f1 I    好像只有半年不到，四个月？五个月？

    可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陈铭生的手露在外面，杨昭看了一会，她慢慢抬起胳膊，拉住了他的手。
+ N" j0 Q6 M5 G! v3 P+ w
    这只手依旧很宽，很大，可是却不再有力。
' r6 S0 C# {8 S' ^
& p' k& H1 N& ~& O1 j    陈铭生消瘦了许多。

    他的脸色很差，非常差。
  H0 r1 s/ v: u4 R8 R: e
    他的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也带着伤痕。

$ Z* ~( d  K# [% m0 z    他的头发稍稍长长了一些，遮在眉毛上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巴也有些干裂。

' n1 ~) Z) L$ p0 N* ]/ |    陈铭生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0 C5 D6 O. V( L7 @) V9 k$ A    杨昭紧张了起来，她以为他醒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无意识地抽动。

2 k: l1 i8 q0 z# e    她很快发现，这样的抽动很多次，杨昭不知道坐了多久，陈铭生的手抖了一下，杨昭抬起另一只手，将他的手稳稳地包在里面。

    可这一次，真的是他醒了。
7 |8 d) ~: k; ~( X
    他睁开眼，没有完全睁开，他像一只疲惫的鸟，好像马上就要再次闭上眼睛。
; R6 B' x5 \3 [/ h1 Y
) I% m, W  X. ?% O8 L    可在他最后的一瞬，看见了杨昭。
3 o: g% i( C" R# I1 \
! r& C3 K' A4 U5 [" k9 G$ j% F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她。

    他一直、一直看着她。
! f6 Y3 ~+ q) l' h  N/ H, M
5 B, D8 x$ Q; s( c9 Q; M    终于，他认出了她，也认出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这是真实，是真实的她。
8 f% \' k9 q4 {/ O3 W. M) M" r/ f2 K
    陈铭生的嘴唇忽然颤抖了，他的手似乎想用力，可是却没能抓住她。
3 M8 n( |  W( p7 d6 [9 X
/ t0 R: Z9 m( H: w5 _    他还很虚弱。
8 t: \3 K7 ]* D) s! s) \8 S9 e1 M" D
    杨昭低下头，她的发丝垂在陈铭生的脸边。

2 z" c# {: h  {' z/ h' _% t    窗外，是一大片火红的天。
8 D$ a+ J7 O5 {1 f/ ~/ r
    杨昭轻轻地说：“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 F/ A* m0 m" T/ Z! u5 ^# O
5 x, P% j: `) B; F4 M    陈铭生闭上了眼镜，他的牙也咬紧了。
8 ^; Q0 O$ t% `
    “是文磊么……”他的声音弱不可闻。

5 T) s  b  ?+ p* w& z    杨昭直起腰，“你怪他？”
. l* |/ N4 u' x' S1 ]: z  K
    陈铭生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杨昭觉得，他好像是想笑，可是看不出来。
' r+ g, z  \$ F
% d- b" m" ^& Q% N5 v    陈铭生晃了晃头，说：“不……不怪。”

    杨昭依旧握着他的手，她说：“你累了么，休息吧。”

) }. q: ?' P) U+ X: a: d    陈铭生说：“你住在哪……”

0 d5 ~! z! _) B2 z& f/ q7 c4 U% M1 B    杨昭说：“我自然有地方住，你不用担心我。”杨昭说话过程中，陈铭生的手又抽搐了一下，杨昭顿了一下，说：“你好好养病。”

( ~: h3 w2 f( }8 |    陈铭生沉默了。

8 J- Z5 R) H9 d( r8 P    门开了，杨昭看过去，是文磊带着医生来了。

5 [8 k4 n% K; y    “嫂子，大夫要检查一下。”
9 o- d# n# W- C9 b" g
    杨昭点点头，让开了地方。

    在医生给陈铭生做检查的时候，杨昭和文磊在屋外等着。杨昭说：“检查要多久？”

) [2 Q7 U, N/ D2 J( w0 C0 w' V: q  F% g    文磊说：“十几分钟吧，很快的。”
$ D, f# d- R: a. C" ^$ l
    杨昭点点头，说：“跟我来一下吧。”
8 Q/ q& [8 S% V+ T5 W# U7 J
/ I7 Q* y6 W2 [. |    杨昭和文磊下了楼，天已经暗了，杨昭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

    “你跟生哥说话了么。”文磊问。
! S( w( F9 y& A- u% X
    杨昭说：“他的具体情况怎么样，我坐在他身边，他的手总是发抖，一下一下的。”

* ^; n: }6 `; o6 y; G    “是……”文磊想尽可能说得轻松一点，“就是一点小毛病，没什么影响的。”

    杨昭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文磊。

/ H/ c2 D9 s$ K  p3 X. \    文磊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忍不住移开目光。
# M6 G* e  q) t5 T% @2 h
    “别骗我。”杨昭说，“你不说，我也会去问医生。”

    文磊咬了咬牙，说：“海洛因中毒，他现在还没完全好，会有点这类的反应。”他仔细看着杨昭，观察着她的表情，然后他发现，杨昭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8 S" l1 _, N4 o* P$ Q0 Q
    文磊很快说：“不过都会好的，真的，嫂子，对生活没有影响，一点都——”
+ n6 T, M7 Z5 q, ^0 ]4 ~0 H1 v# Y6 C
: K: N& P0 c2 q9 ~, b1 S: i2 n7 V    “是因为神经么。”杨昭忽然说。
" A8 S4 _! ?( v  I* @0 c" {: _. Q
8 [7 D6 ?- q* {* P- s" `7 Z    文磊闭嘴了。

. T0 L6 e3 Q* V+ ^$ ~  K7 {3 q    杨昭说：“毒品中毒，应该会对神经系统造成创伤。”
7 g" g% u* q5 Q) I; R7 Q; m# c) |- v
0 S6 i. U* g7 }0 b$ y; a1 W    “嫂子……”文磊哑声说，“你……”

    杨昭看着他，“我怎么。”
0 \2 R7 w" @" P: U# D9 i/ M
    “你……”文磊艰难地说，“你别嫌弃生哥，真的，你别嫌弃他。对了！他现在有钱了，他也能让你过好生活。”文磊似乎对杨昭有些拿不准主意，他慌乱地往前走了一步，离杨昭近了一点，他低声说：“嫂子，生哥留了一笔钱。我没骗你！他是为了你才留的，他也能给你好日子，所以……”他手握着拳，说：“你别嫌弃他，你、你留在他身边，留下来，行么？”

    杨昭听完他急促的话语，慢慢抬起头。她没有看文磊，直接越过了他，看向夜幕降临的天空。
4 Z7 T( H7 a' ?) R/ |
8 D. @" Y  C$ N, I7 H7 H    她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

/ t; \( e0 h- b7 M5 y8 O    烟，燃尽了。
; m: _6 \2 R) h2 b9 k/ \
    杨昭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箱。
+ x7 j& R* b3 T# a
# Z0 y, S7 d" u: C% G! r* d" L    她低声说：“回去吧。”
& T7 U; y+ @$ X9 o3 K
    医生给陈铭生做完了检查，护士就进来给他换药，陈铭生头上的伤很重，纱布摘下来的时候，杨昭看见他额头上缝了五六针，伤口歪歪扭扭，就像一条蜈蚣一样。
5 g0 o' e# X) [- z/ b$ @
    陈铭生现在依旧很虚弱，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护士甚至给他排了尿。
: }2 `' h1 T* v/ }
: B; |( m* |. s2 U1 e    杨昭在一边看着，他就像一个脆弱的石像，一不小心，就会碎成片。

0 v! S: j( x2 ~2 L* L    等到所有一切都做完，屋里重新剩下陈铭生和杨昭两个人，杨昭来到床边，她发现，他醒着。

    他在看着她。

    只有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5 }4 r8 \! N, P+ E7 z$ w3 E) n
8 _0 ]$ ~) V/ M1 Q# L) R# B, E    不，也不是完全一样了。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沉，更深，更沉默了。
$ G4 V; y' x3 [7 s. o" w7 k, F
0 \- `* N; y6 U# O# I  I    杨昭坐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2 `2 T: A/ H' N
" k& W( X9 D0 ~2 ~/ F: {    陈铭生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要说什么，可是最终，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可是最终，依旧归为平静。
$ S- i) o! D& n& l1 E
    杨昭低下头，轻轻地说：“陈铭生，这跟你说的不一样。”

    陈铭生的目光更痛苦了，他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是杨昭看懂了。
$ w, Q/ U6 X* |2 e. ]
    他在说对不起。
6 v: V- F' R* m8 g  M2 ~$ U4 k7 [
    对不起，杨昭。
" v1 K  ^) |& |& M0 J
    对不起。

3 H( o2 _- Y  B    “为什么道歉。”杨昭的手紧了一些，她的脸色还是平淡的，“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你的选择。”她轻声说，“只是你的选择而已……”
5 `* \1 o: e3 b) o* H8 K$ h
    陈铭生的手回应了她。

% n! T- U/ l6 R    轻微的、缓慢的。
4 @4 x. l. i3 l7 K
0 q: E/ y9 _8 i; j) t    杨昭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知道了，他目光中的含义。

    他在害怕。

    这种害怕来源于很多，对已知的，对未知的。
0 X3 o( C+ Q. B" @
    而这种感觉，被他自己归总在一起，最后拧成一条叫叫告别的长绳，勒住了他的脖颈。

    杨昭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陈铭生贪恋这种感觉，他的脸微不可察地向那只手的地方靠了靠。

    杨昭感觉到了，她慢慢地笑了。

    她开着玩笑一般地对陈铭生说：“陈铭生，虽然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了，但是我还得再说一遍——”
( [7 [; ]; Z$ Q
    她缓缓靠近陈铭生，她闻到刺鼻的药水味，她在那味道中，对陈铭生说：“你真是一个混蛋……”
0 p, r2 M" V# g: h7 h
2 b2 z1 U: k7 G    这一回，她看清楚了。
) I1 F0 W$ ?0 k/ v# C9 E
1 E/ I- L" O2 D: k1 z% n. u    他的嘴角的确弯了。

  z- F* v( @7 H0 h3 _" c- t3 d    他看着她，目光里依旧有那么一丝地不确定，可是害怕与恐惧，却少了许多。

2 Q1 Q7 Z# O1 E# K0 p    他一直想要托起她，这是从前任何时间都没有的感觉。
$ W; Y  d# j5 v6 ~( {% P
    他想要托起这个女人，他想要彻彻底底地拥有她。
. f' u* V  _' p6 r, |
8 H. ~% `* A, r    可是到了最后，他却发现，是这个女人，撑起了他。
0 B3 _5 T1 S5 G8 j. e
% {6 D/ f$ E5 _/ e5 s    虽然时间如此短暂，可她带给他的力量，却是无法形容的。
4 |' u3 D0 B% G% H9 U
    她不善良，也谈不上温柔，可她拯救了他，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用另外一种更为突出而尖锐的东西。
) j. D% {1 h& j
. ?9 j' g: Q# Y) h! ~* L    虽然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 e6 U/ N( |4 t( c& t
    陈铭生用力地握紧手，但他的手猛烈地抽动了一下，没有用出力气。
7 O1 F$ H8 g" M; W( [
7 |2 H. _9 m" c. `    可他们的手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
( W1 g# w0 w' w2 j. K
    她的手很干燥，就像她的人一样，冷冷的，淡淡的。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你才会懂得她热烈的灵魂——那就是你们同时敞开心扉。

& \2 o& j  I) h: x6 A    像陈铭生这种人，看着坚不可破，其实只是个包着硬壳的软馒头。

    任何的不坚定，任何的迷茫，都会拖住他的脚步。
* x% M7 k+ R% E3 q% Z: d: |
    只有最坦白的人，只有最直接的人，只有最赤/裸的人，才能把他从那个幽暗安静的角落里拉出来。
8 d- U. Q* u1 V2 l0 s1 @8 d1 s3 f- o& |- R
    她拯救了他，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 }: X9 t; x( ^) j0 g) Z. X
    用她的自我。
  }1 i% @2 E6 X0 m+ K
    虽然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第68章

    那天,杨昭一直陪着陈铭生,到他沉睡。

    其实也没有多晚,大概七八点钟的时候，陈铭生就休息了，杨昭离开病房，发现文磊不在了,换了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1 L; `$ O7 R# C5 P: N6 N- d    料想文磊应该是对他说明了杨昭的身份,在见到杨昭从病房里出来后，那人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点头说：“你好,我是来看护陈铭生的,小磊去换班了。”

    他年纪看起来比文磊大一点，个头不高，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普通的半袖衣服和短裤。

1 E1 L. S) E7 `! W: _    杨昭点头，说：“好，那麻烦你了。”说完，她又问他，“他现在二十四小时需要照料么？”

# @# F5 Z6 Y& d3 ]) x    那人说：“嗯，队里的人也很关心，这次他立了大功，多亏他才把白吉一伙一网打尽，他绝对不能有事，我们肯定会全力救治他的。”

% z: u  f4 x/ q5 x' h& f% z( r# R    杨昭低声说：“谢谢。”
( a8 U8 T7 G0 C: O. }4 G) J: v
    等到她下楼走到门口了，被人叫住时，杨昭才晃神，她把杨锦天完全忘记了。
  S- u  [: k9 y: {' J, V+ @
- S* k( v: x. X" S    杨昭有些愧疚。
( R0 f8 s! v' |5 \: O. ]: i2 f8 j, g
    杨锦天坐在一楼的凳子上，看见杨昭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他喊了一声姐，杨昭还是没反应，杨锦天叫她杨昭，她才站住脚。
" }% {& C0 a1 x( o' V
4 I) q7 ~. F5 j' M: G3 b    “小天……”杨昭连忙走过来，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对不起，姐姐待的太晚了，我——”

2 [  x1 L2 Q- v; |# H    “我知道。”杨锦天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久候的不耐烦，他站起身，还从一边凳子上拎起一个塑料袋。
5 p) T$ T/ s0 L  I+ [2 x9 ^
  J1 O4 v* z+ @* Z    杨昭看了一眼，杨锦天说：“吃的，你肯定没吃东西吧。”

    杨昭的确没吃东西。
3 o4 b8 B/ B- }
7 X- O% ?3 {& p- i8 y    “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杨昭说。
2 j  H. z4 Q5 L- j
/ X/ k3 j' `" r) h+ }; R1 _! [- e& I    “你明天还要来吧，什么都不吃，抵抗力就会下降，医院这种地方说安全安全，说危险也危险，而且，你什么都不吃，也没力气照顾人对不对。”

    杨昭忽然抬头看他。
5 h% o# O6 b- v. @) D5 C& }
6 p! o/ |' q6 k  ~    杨锦天目光坦然，毫不在乎。

( K' r6 Q3 O- G    他的角色改变了，杨昭想，他改变了，他长大了。

    “好。”她说，“拿回宾馆吧，我在那里吃。”杨昭说着，朝外面走去，杨锦天跟在她身后。杨昭来到停车场，掏出钥匙，随口问了句，“买了什么？”

    “糖醋排骨。”杨锦天说，“你喜欢吃的。”

) F& E5 n+ l" o( l; U    杨昭忽然定住了，她拿钥匙的手，也停下来，她似乎是惊慑于某种片段似的回忆带给她的冲击。
& n1 p7 \7 a4 Q4 n% O& b' e
    “怎么了？”杨锦天问。
; @" {. H9 L' }
    杨昭看着弟弟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夜色里，很清澈，带着浓浓的关心。
8 V# E) p! ]- M( a9 D1 l* i8 N5 |
3 @0 v9 h- B8 u: q    这种关心只给她一个人。

    可是他又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另外的地方，另外的一个人。
0 X2 S$ F. h! u- t) d4 X
! l. s! F; r) @! S& F& G9 |' {    杨昭恍然，原来那段短暂而平淡的时光，也停留了这么久。

    久到像流沙，一点一点渗透进她宽广的心里。

/ B, P7 R8 D( \: T5 q    “没什么，走吧。”

, @' D4 b4 E8 v    第二天，杨昭早起，她想了想，穿了一条长裙子，她把头发披散下来，佩戴了简单的首饰，还化了淡淡的妆。
( h& Y2 l5 [5 _# u
. l2 s7 k  f8 u! p7 \' O4 n) }    他来到医院，那个看护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 S, g9 s0 E5 }. K7 f+ ]    杨昭进了病房，陈铭生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杨昭坐到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 ~5 W# `0 Y! Z$ \+ P8 z: o
7 f# s9 Y. T0 w* G/ B) c3 l    过了一会，陈铭生好像有什么感觉一样，慢慢睁开眼。
1 d; H5 o1 K" G9 i
    他看到杨昭，目光缓慢地，上下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0 }+ D7 J# d9 ^+ C- o8 [
& G* t. [4 k% p; K( M    虽然苍白无力，但是他笑了。
. k4 ~  w2 x. n) A/ b7 w+ y
8 I( W  a, a, `6 M3 k    “……弄的这么漂亮，干什么。”他低声慢慢地说。
6 M/ x( ]8 A# ?" V' l9 z
1 c" u! u0 Q4 |0 s6 q5 H5 |    杨昭说：“你不喜欢我漂亮么。”

    陈铭生笑得有些纵容，也有点痞气。

    “你这是在欺负我……”
  q- b0 b" q- A& v: @
& o) H- l# Y# }, y! i3 q    杨昭明知故问地说：“是么。”
1 o0 c& r0 C( Q( w& D; a
. l8 X) e4 _; g; u    陈铭生胳膊动了一下，他似乎想坐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左腿向下蹬了一下，他和杨昭都看见了，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他无意识地动作。
( y! e" h' C  f! `4 ]
    陈铭生不动了，他静了一会，杨昭依旧拉着他的手。
" B% m  Q3 ?1 B! d6 ~5 `
2 S: v  S9 p0 N  N# \7 J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问。
3 S7 d* f5 n  R: t+ ?
5 a; H/ n: [3 L5 s  f* c9 Y    陈铭生沉默地摇摇头。
9 O% f# G3 B  k& O3 F
    他的头上还缠着纱布，将大半个头部都包了起来，杨昭抬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眉毛，又碰了碰他的鼻梁。他的鼻子还有点青，但伤势看起来并不严重。
7 [' Y: r/ r8 n3 g
2 Q4 j* \) ^+ A% a2 q- q" s    “你难得这么乖。”杨昭笑着说。

    陈铭生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 o5 C! e" }- P8 j' s    杨昭说：“脸都被人揍成这样了。”

. E( ~! i0 Y4 z    陈铭生低声说：“是不是破相了。”
% K5 _/ M# c6 g) n; W/ z
    杨昭点头，“是呀。”
0 ~% |$ k  A! `
    陈铭生怔怔地看着她，杨昭说：“陈铭生，我带你出国治吧。”
* H8 I$ ]7 j/ O/ @3 Y, F
    陈铭生摇头。

7 g8 L0 x! z0 l0 r% A    “你——”
& j& r3 a) o" J
' l- p3 C! p2 u7 T* Z  P) M    “杨昭。”陈铭生缓缓开口，“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有些毛病治不好的。”

+ b4 j! ^: P: U1 J; E0 A3 ]    杨昭说：“不治怎么知道治不好。”
) Y* a  @+ p: s* v2 x  V. g* v
) X5 b% n  Z6 Z4 e    陈铭生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 A) M, o5 }' X" {1 _+ u
    其实，不光是手脚抽搐，杨昭能听出来，陈铭生说话有些吃力。杨昭说：“你别担心，这几天我叫人帮你联系医院。”

    “我不去。”陈铭生低声说。

0 [: R6 `. _1 P6 E4 ?" o1 }    “陈铭生，这不是让你闹脾气的事，你——”
6 B6 p2 |& K, U
    “我不去——！”陈铭生忽然大吼了一声。

- T7 Y& r% D& j! ]9 p& q    杨昭吓了一跳，后半段话也打住了。
9 r- O' j  d6 @6 @. N% x" h  \6 J
    她完全没有料到陈铭生会这么大声吼出来，似乎连陈铭生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吼过之后，很快抬起手，捂住了脸，他的胸口似乎有些闷，大口大口地喘气。
1 e" G' \% b) Z" h
& v5 _; p# C3 k: B( I4 t    杨昭看出他有点不对劲，她站起来，要去叫医生。陈铭生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别，杨昭，不用，没事，没事的。”陈铭生坐不起来，只能伸手够她，杨昭马上回来，扶着他躺下，可陈铭生似乎不想躺回去，他的手依旧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他一直拉着杨昭的手腕。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杨昭，我，我现在——”
! Q/ T; z  y7 ?- Z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杨昭看着他的肩膀，明显瘦了很多。杨昭探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 r1 o* e) y, y4 M
/ S9 X* p% [. n! ^! W# E$ m    “没事的，我知道。”她的手摸到他的脊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的脊骨很明显，几乎有些隔到她的手了。

    “杨昭……”陈铭生的身体靠在杨昭身上，他的声音又低，又慢。“治不好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就……”

" H7 f1 x& X6 M& A/ `& l- I    “就怎么样？”她问。
% _: X" M! Z4 b1 F0 y$ B
4 [$ T% h2 V" q/ D    陈铭生静了好一会，才对杨昭说：“杨昭，治不好的话，我们就分开吧。”

% G' Q/ `3 \  Q) m) F    杨昭直起身，看着他，陈铭生没有回应，他的头低着。杨昭只能看见包着伤口的纱布，还有黑浓的眉毛。

    “这是你的决定么。”杨昭说。

* O  b+ L3 O# x, Q    “嗯。”
* e5 }3 w( s! m
    杨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有了。除了破碎的身体，和那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的记忆。

    就算如此，他还是选择推开了她。

& `1 Y$ B# O( S8 w5 K    “你是想做个真正的男人么。”杨昭说，“不能握紧我的手，就松开？”

5 a1 j6 x) c. ^# j    陈铭生没有回话。
' t9 O+ u+ }9 c$ T$ V( o- N0 F' Z
1 N+ \% d  K3 b& `6 m    “你的理由很可笑。”杨昭总结。
' e1 U! D' X; L$ l2 o
4 D' E& J9 h2 y2 d! R    她扶着陈铭生躺回床里。

0 g1 R- O2 b+ N    杨昭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女人，虽然她想，但是她的心思和头脑都无法满足这个需要。从她照看杨锦天就能看出来。

, i6 @' w7 G3 c5 x2 z    杨昭打算找一个好的护工，帮忙照顾陈铭生。

    但是确实是一个很有效率的女人，一天下来，她安排好很多事情。

) n( H4 n+ u5 A/ {" Y% W  `    中午的时候杨锦天来医院，给杨昭送饭。

" ^& P8 L: P2 x7 Q, C    杨昭随便吃了几口。

    “你白天去哪里了？”她问他。
! V/ s- m) a4 }
    杨锦天说：“我睡了懒觉呀，刚起来没多久。”
1 e' H* S( b  Y, w
    杨昭说：“那接下来呢？”
  }7 `0 F5 ?5 e5 z% B
+ }8 U- `. n8 r5 B/ A8 P    “我打算去云南省博物馆转一转，晚上再过来找你。”

    杨昭点点头，“注意安全。”

    “知道了。”
! Y; v9 \/ D0 N. \8 h$ }) K
1 o0 B9 M+ l$ R. p' P+ s; r" b    杨昭吃了不到十分钟，就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 R* d! d0 _0 C  J% U
    “姐。”杨锦天叫住杨昭，杨昭回过头，杨锦天说：“你……你别太费心了，你现在脸色很不好。”

& b% n$ k( |6 N    杨昭轻轻地说：“是么，我知道了。”

6 U* W: g+ s: m" M    她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来到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其实她觉得，她的脸色还算可以。或许杨锦天是从她的神态中判断出她的状态。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腮红，在脸上轻轻补了一点妆。
6 ]+ o2 G9 s( M* i+ A4 ]
    厕所隔间里出来一个女人，气色灰败，她来洗手台起洗手，斜眼看了杨昭一眼，然后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进医院了还化啥啊。”

" g- \' T# D& [) J' _/ v1 \9 j    没等杨昭说什么，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走了。
: c8 Q$ {, M) W! {5 c7 o9 d
    杨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过头，接着看镜子里的自己。
+ n  P( t# K& P2 q( S. Q# T3 _/ @* b# Q6 F
. \, ~6 g, _, \7 {+ [    到中午，陈铭生一直坚持着没有休息。
5 }$ S! ~! k, j* P5 {
    “你的工作怎么办……”他问。

    “没事。”杨昭说，“我现在很闲，什么事都没有。”

    陈铭生说：“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杨昭说：“你不想见到我么。”
2 b$ I7 t% W# E  Z
& H; H1 ?: Z2 y7 o$ N- u! M4 [% m9 B: B    陈铭生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让杨昭觉得自己这样的问话，多少有些残忍。

; J/ S+ V/ i$ W0 O, ^. l    “你还是这样。”杨昭淡淡地说，“或者说，我们还是这样。”
$ e6 K( V' Z. V( c, F4 y; P+ X
    你不停地走，我不停地追，最后在狭窄的缝隙中，你无路可退了。
) b* H0 B1 p1 B+ b: h
    没错，陈铭生想。
/ ^; U# n; p& C. w* O9 j) E: ?
    可你还能走，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随时回头。

    窗外的阳光，又亮又暖。

    杨昭抬起手，轻轻盖在陈铭生的胸膛上，她俯□，隔着衣服，轻轻亲了他的胸口一下。而后，她没有停，慢慢地向下。

    陈铭生拉着她的手，他在浓重的药水味中，闻到了她的淡香。
1 U# R: U. r5 I2 b
/ h0 a( M( j, Z- N+ _" q# K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 D- G: H4 m3 v% B3 _, ^& Z( C
$ m- @6 ]" i9 c# @& ?; \    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征兆，就从外面被直接打开了。

$ c9 |5 T* p% X2 ]' k    杨昭还俯着身，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 k" l+ w" g3 `# _, f    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拎着两个大包裹，站在门口。

, ]  ^, X7 C- f& v/ F! p$ }    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看到这种画面，她看着杨昭，杨昭觉得她的眼睛，跟陈铭生有些相像。

5 m) v5 n8 ]: v. d! R- s    但是她很快又否认了。

    老妇人的眼睛很浑浊，而且，带着某种拒绝的意味，跟陈铭生截然不同。

    “你是谁？”她开口了，目光变得严厉起来，“谁让你来的？！”

) ?3 A) Z) L  }4 q    陈铭生叫了一声妈。
2 e* _; y7 c( g* ]4 `
    杨昭抬起头，站直身体，说：“阿姨，你好。”

5 R: m4 _/ e. t8 R    陈铭生母亲的表情一丝松动都没有，她一眼，都没有看向陈铭生。
  T# G8 ?2 _' o+ e" V9 z
* M3 {& |3 A3 ?$ {( _6 n# q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5 W' F1 o! p' N7 V    杨昭说：“我——”

    她刚开了个头，陈铭生母亲就放下两个大包，杨昭看了一眼那是随处可见的大编织袋，两个大袋子都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 m( Z$ F2 O1 y% P: H    陈铭生母亲转头开门，冲外面的一个人说：“这位同志，你们领导呢？让我见你们领导！”

+ G' n! l" `' z( j: r    门外是另外一个被换来看护的年轻人，他对陈铭生母亲说：“阿姨，您先别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她——”

    “你别给我介绍！”陈铭生母亲胡乱地大声说：“别给我介绍！带她走！快点！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儿子负责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让进去。”
. t( D7 F$ ]$ l! \1 x
    “阿姨——”
! p7 u* t0 h. c5 s1 ]6 B
    杨昭在屋里，陈铭生和她都听见了陈铭生母亲的话。

    陈铭生挣扎着，想坐起来，喊自己的母亲进来。杨昭按住他，说：“不用，我去跟她说清楚。”

4 H1 m+ V5 V. i# K+ Q    “杨昭，我妈她——”

    “没事的。”
# k; Q" R- p5 C4 L
    杨昭来到病房门口，陈铭生母亲很快发现了她。

8 I! \/ V& d7 S    她们身高相仿，视线也刚好对上。
! [2 V2 E; n, C! ]- `; Z  C6 f- K
    陈铭生母亲言简意赅。

0 z4 u  X! _2 a6 ]4 J$ M    “走！”

: P6 C  F0 J7 U1 O    杨昭说：“阿姨，能请您跟我来一下么。”

' l( f# v9 s  {' Q    陈铭生母亲跟着杨昭，来到楼道转角。

    “你是什么人？”她又问杨昭。

  O3 u; N" ~' E7 c    杨昭说：“阿姨，很抱歉没有跟你介绍，我是陈铭生——我是您儿子的女朋友。”

    陈铭生母亲对女朋友这个词，似乎反映了一会，杨昭觉得有些古怪。

3 X& {! T& a! x: b+ h9 t" N/ V) N1 c    “你多久前开始跟他在一起的？”
  J# x6 H. `+ L: Q# T/ G3 g3 `
    杨昭说：“一年前。”

    “一年前？”陈铭生母亲的眼睛瞪大了。“一年前？”
/ Y7 b; Q) o0 B+ q; h
2 S+ e; i; @7 q$ {# a    杨昭觉得，这个老妇人有一股说不出的神经质，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还是正常地回答了她的话。

& C$ f/ k& e" A. u/ [3 M    “对，很抱歉没有告诉您，我们本来想——”

6 E/ v6 _3 d1 M    “你不要想了！”陈铭生母亲说，“你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她摆了摆手，好像不想听到杨昭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陈铭生的母亲语速很快，声音也不高，杨昭得很仔细才能听出她在说什么。

! h; j* N" ?1 {2 Q$ v8 j5 B    “阿姨。”

    “你不要再来了。”陈铭生的母亲忽然抬头，瞪着杨昭，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 k3 P3 y( `; r! Y0 o% x
7 a2 f: P# Q. U    “阿姨，我是——”
, s2 e/ {( V; e3 {
7 ?5 _' U9 P) l- k" a    “我不管你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必要跟你说什么。”她上下打量了杨昭一番。

& T/ U+ C9 H" \    杨昭忽然后悔了。

    如果她知道今天陈铭生的母亲会来，她不会穿成这样，或许她会穿件普通的休闲装，或者穿一件薄薄的外套，总之，不会穿成这样。

3 C* n0 n- h! o( ?0 m    “阿姨……”
- @5 I9 l4 |5 ~# ^: F) F: C3 v" R
    “快点！”
. Q' \4 p' i9 g: e, y
# I. S0 Z' r0 u* M0 D    杨昭知道，自己说不了什么了。
8 K. l: \, p% E# B
' t' a) u$ {4 H$ U" ]    她转身离开。
' K- D" k+ m2 U; f
, I' e4 G/ y- [/ B$ o1 n% l    陈铭生的母亲回到屋子里，陈铭生看着她，她脚步不停地来到陈铭生身边，说：“铭生，妈妈来照顾你。”
5 t. p1 @$ e# }) q/ I, [4 m) }4 f
    陈铭生低声说：“她呢……”

. V# n& t; ^9 H/ X1 F# R8 Y( M. i    “谁？”

    陈铭生说：“我女人。”

    陈铭生的母亲正在解行李袋上的带子，听到陈铭生的话，她转过头，说：“铭生，妈妈告诉过你什么。”
' n' d2 b0 f1 O: ?! t
    陈铭生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 v! D1 `0 j. m
    他的母亲来到床边，站在床头，挡住了阳光。她逆着光，发丝灰白，脸上的皱纹也十分明显。她认真地告诉陈铭生：“她跟我说你们一年前就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她没等陈铭生回答，马上又说：“铭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到底懂不懂妈妈的心，你爸爸当初是——”
5 g2 h# y# g, E& i7 K" N
    “够了——！”陈铭生大吼一声，“我听够了——！”
/ L- ?4 a: R' n2 L  r8 R% o, a1 N+ x- z
; f# ?6 H" Y* \2 t, Y    他的母亲跟杨昭一样，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

5 U0 H' i4 k/ h, K) Z& Y/ t" T    陈铭生努力地控制，但是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不停地松懈，他头脑有些混乱，胸口沉闷，浑身散着虚汗。

    “你听够什么？”他母亲瞪大眼睛，“你听够了什么？”
( W* `" E* z- N1 h
    “没什么……”

! ~% T/ \6 u4 s4 C    “你听够你爸爸的事情了？”
2 t/ k3 t# g! U
    “妈……”
: N9 Z- v+ d1 r8 J+ F
    “你不犯错，妈妈怎么会跟你提这些事，你不犯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陈铭生的母亲手因为过于用力，上下捶着自己的大腿。
4 N6 K9 i) ]; A: U  s
/ c+ Z; q/ h. g% N  Z    “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的头有点……”
$ h1 @) v. j% ]2 A! Z6 q
    “……”陈铭生的母亲看出他有些难过，把枕头垫得舒服了一些。她一边给陈铭生掖被角，一边说：“那个女人不怎么样，她照顾不好你，你以后就别见她了，长得挺顺气，但人感觉不三不四的。”

    “她——”

! {( a$ F% w, v  r    “你别跟我说别的，妈看得准。你现在还病着，她在屋里做什么了？她伺候过你么，你看我进来的时候她都在干些什么？”

    陈铭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9 t1 {1 L5 l. \$ L- g
    他母亲照顾人的确很有一套，陈铭生很快放松下来，可他睡不着了。
3 ~( |: d9 o3 R3 o+ S3 c0 ~
; H, N0 b  O: i" X- _1 p    “妈，你晚上住在哪。”

7 K4 r3 w( j# T5 L. Z* [9 n    “妈住旁边的旅店，很近的。”

    “你……”

    “你好好休息。”陈铭生的母亲说，“我去外面给你打点热水。”

    杨昭走出医院，艳阳高照。

6 J/ X) t; A9 _6 m: j' a9 Z    这里，比家乡热很多很多。
! M9 c0 l: B  _2 ?+ G
    杨昭闭上眼睛，阳光直直地照射在她的脸上，晒得她的皮肤有些轻微的刺疼。
( U$ ^4 U" e! |' v# P
$ x' a9 c, B0 K& R% X. t    杨昭靠在墙壁上，从包里翻出一根烟，她抽到一半，就看见陈铭生的母亲拎着包出来，匆匆忙忙，好像是要买什么东西。

' \1 u% [3 D% `% }. K1 W    她完全没有来得及反应什么，陈铭生的母亲看到她靠在墙边抽烟，很快转过头，她也只看了那么一眼。

    陈铭生的母亲走远了。

% f/ A# {  J3 T2 N& v    杨昭慢慢拿下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几乎要坐到地上了。

    “姐？”
, a7 p2 e! `: E6 k0 U/ `9 J
+ h8 ]" z) ?6 j5 `# w7 ]! M    杨昭睁开眼，杨锦天叼着一根雪糕，站在她不远处，满眼奇怪。
- L% ~' p* p+ A; i0 b
0 E0 x+ k/ E6 A  W  I. p( v* c    “你这是干什么呢？”杨锦天紧走了几步过来，他来到杨昭身边。
# k! x9 \5 [/ \, r" @4 X  C
" m  X/ `8 F9 k! [5 g4 V- i    等他的身影挡住了直射在她身上的阳光时，杨昭才意识到，原来杨锦天已经这么高了。
( r  R3 w% p8 u0 u/ T
# _7 R: N, e) X    “姐，你怎么了啊。”杨昭的脸色太过苍白，杨锦天吓得半死。

( |! m9 H9 T# x: {    “姐？说句话啊——”

/ T. T/ p) M" A    杨昭摇摇头，说：“没事，我没事。”
- e) W5 p) f+ l" h! v
    杨锦天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出来了。”

" r8 @( A' r/ P9 ?    杨昭低着头，没有说话。

$ I9 q2 k  v6 |# U$ {6 s+ M& R  o    杨锦天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垂下的发丝。他安静了一会，然后说：“姐，回家吧。”

! @& N4 U2 d/ N- h( i) i6 i$ J8 U1 E    “不。”
. S( U5 |. \; D* c6 ]9 ^/ @
    “你在这里一点都——”
6 _0 z+ ^$ f/ Q/ d
    “小天。”杨昭忽然抬起头，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第69章
8 a5 g( U9 o$ n% x8 }1 }3 |& r
/ s; h5 D, n8 D7 [: o8 M    在陈铭生母亲回来之前,杨昭赶去一次。

    陈铭生见到她回来,十分惊讶,他张嘴，想向她说些什么，杨昭打断了他。
1 M  l5 ~4 a' X6 Z) F$ G0 H1 Z
    “你告诉我，你妈妈都什么时候在。”
) L3 `$ _7 j; L+ S% [3 Z
    陈铭生低声说：“……她晚上才会走。”
- H% K! S1 x" }6 Q" O; e' k8 ]
    “好。”杨昭说,“那我晚上来。”

) g  V9 J2 V0 J& s! ~- w    “杨昭……”

; L# _1 g8 z8 c( T  V$ j3 ^    “你不想我来么？”
0 k4 ]+ `) P3 r/ s$ s! x
6 `9 C( _9 T$ S# w* a. z) z    “不,”陈铭生说，“我妈她对你——”

. T* d# R  {  E# G) T4 R    “你想我来就行，我自己也想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杨昭站起身，很快地离开了。
6 p/ B$ u2 b- [: N0 r1 Y
    回到酒店，杨昭躺在床上。她不困，但是却异常疲惫。
, d& b9 c, n" D  E: o' e2 Q! v' v2 [
# `. C" v! j. K  c2 Y    杨锦天就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杨昭。

  F' {# F/ W' s    他又说了一遍。
7 u& S" o+ q) v; f8 ~9 \) D/ d& }
    “回家吧，姐。”

( A6 x3 a2 b5 t    杨昭没有力气回答他。

6 W; t/ V4 F/ q* l0 H1 t3 R    杨锦天说：“你教过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才会舒服。姐，你跟他在一起，快乐么？”
2 j( l4 ?6 F' f+ i( n  [
    杨昭坐起身，她定定地看着杨锦天。

    “他叫陈铭生。”她缓缓地说。
$ h' v8 b) N( r& C/ J
! w, d9 z( Z: s0 ?4 ^    杨锦天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没有叫出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不快乐。”

3 a2 a& V. H; _7 E  o& X    杨锦天说：“你照照镜子，你哪里快乐。”

" p1 O. e- s/ b& o    “小天……”杨昭低下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说：“陈铭生不是坏人，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他。”

    “因为你。”
( W, M' V* q9 C5 c% d, L
    杨昭握紧了床边。

    杨锦天的回答，似乎完全不着边际，又似乎完全合乎情理。
. s$ _9 u. B2 o* a% L
    因为你，我有一种感觉，因为他的出现，你变得脆弱而难过了。
! X# T3 V5 \1 [3 p$ G9 Q
    “姐，你可以喜欢他，那是你的事。我不会接受他，只要你还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就永远不会接受他。”
& M6 M$ x* J4 y3 a' |
% t* Y% w: \, l2 m    杨昭的头低着，杨锦天看不到她的神情。

    静了一会，杨锦天觉得，杨昭或许有些伤心了。可他依旧没有改口。
" l! T4 B0 K! d) A$ {% q& ?7 s
2 G8 `/ i) S2 P3 i4 w    杨昭抬起头。
" D/ Y$ V" w2 f5 C& T
9 j. d7 T' X" j& Z; Z2 P    她居然在笑。
) I  q6 Z! V, x3 t
  Z4 Y: H5 g. V5 p. ]    杨锦天设想过她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有考虑过，她在笑。

( Q/ a2 \+ f8 c. }* n8 e    而且那不是苦笑，不是无奈地笑，那是真正的笑容，有些疲惫，有些苍白，可是是真真正正的笑容。

  G; x  Y. L; F    她对他说：“小天，你总算有点像杨家的人了。”

0 M" ~/ b" D$ j  D- ^; G    夜晚，杨昭回到医院。
- m  [9 M. e* U# e" v& G6 k! t
    她偷偷来到陈铭生的病房，陈铭生的母亲已经走了。
' r+ H% ]# X' c  H5 n
    杨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7 r3 \6 R) P; N! R- m* s9 P
1 a* d& _8 r) ]: j! ~+ |7 z    现在太晚了，她在想如果陈铭生休息了，她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他。

/ c. ~7 l1 d9 d, L" \+ \- d" M% D  e; o: J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开了。
4 E/ k; N; C: @- O+ w
1 A" D; P! w; ~- N( b7 C8 d    文磊看见她，低声说：“嫂子你来了？”
3 F1 l7 S& t) k$ D2 c
    “嗯。”杨昭说，“今天你在？”

    “对。”文磊顿了一下，又说，“嫂子，我听说了……你跟生哥母亲的事情，她可能是误会了，我们会解释清楚的，你——”
# r, w* \' y! o
6 K' ~( ]: e( i# z' o% w4 g    “我知道。”杨昭打断了他的话，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 ?2 g+ k& J9 w- N& d6 G- q! B" C5 }    “他睡了么？”杨昭问。

8 e; J% t* [, U$ l0 K. K    “还没，生哥白天睡来着。”文磊给杨昭让开路，说，“那我在外面等着了。”
. [! W2 V7 ]8 N8 M
    “麻烦你了。”
1 s. ]% G' H. e0 w" K; P$ A' E
+ ]' Y1 T, r- a    杨昭进屋，没有开灯。她悄悄来到陈铭生的床边，他醒着，看着她。
' |4 y; a/ `5 `) Y$ Q$ |
    杨昭转过身，拉开了窗帘。
+ w; B; P! A( J4 U
3 G+ C* N$ @3 f* W/ k    月光照了进来。
. i" L5 u& u) U6 |! W
2 b- B& j5 |3 a( V& V( f    杨昭回到陈铭生身边，坐了一会，屋里非常非常的安静。

    “这个色调，觉得眼熟么。”杨昭说。
4 i6 n9 ]. h/ P( V) J# y7 ^
4 C# ~! G, y! A( |; v: @' O& p    陈铭生不懂什么色调，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搭在杨昭的手上。

    杨昭看着屋外的天空。

) H8 ]! P+ w6 M    月光将屋子扫上一层淡淡的银青色，灰冷的调子，一张床，一扇窗，一个月亮，两个人。
/ d1 s8 i7 o4 o# \2 K
    “真的似曾相识……”杨昭喃喃地说。
1 J! U) N1 F& b% y: l& s4 T
% {$ T9 Y& k$ W! {+ M% l2 c+ F" K, g    “杨昭……”陈铭生低声说，“我妈她，有点怪……你别在意。”
$ v- G3 H, E7 _- i; _$ q
    杨昭摇头，拉着他的手，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U& D- C* L# I3 q; U1 D" Q/ _( ?
    他们在夜晚，讲了许多话。
. ]% s, X, Q5 O: F7 m5 u4 x
5 B4 M( l! U9 g2 \: Q) u9 @    陈铭生明明说得很吃力，可他就是不停地在说，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告诉杨昭一样。
/ g1 f4 U( g+ i( l& L% @! C
    他告诉她他的身世，告诉她他这一生里，一共有两个父亲。
  \; }3 V$ d0 x4 s! T
+ \2 S' o7 J- v+ M, n# U    一个亲生却没有见过面的父亲，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却教他做人的父亲。
! ~* |+ |2 {+ a
    这两个父亲，用有声的或无声的语言，用有力的或无力的动作，将他从孩提时代起，就推向一个既定的方向。
5 R& t4 ^1 C$ U% |  H
    他告诉她，他妈妈爱了他爸一辈子，爱到最后，几乎有些疯狂了。她觉得女人一定得守在男人身边，照顾一生一世。

: o! y# E$ N6 D* ^, N* M/ }$ J    “你后悔么。”杨昭问他。
8 O7 A1 W: c! J) I0 l% ?
8 _0 z) r8 Q$ K0 b* v, R! C    陈铭生静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6 k4 _- u+ x/ p9 {1 z    杨昭笑了一声，“真的？不是逞能？”
: s) H+ P- r9 t2 O7 x( ^
    陈铭生好像想了一下，又轻轻地摇头。
" h; ~* x7 v* _# s( h+ P) e
: m3 }" i/ w4 n" {    当他的人生越是跌宕，走的越是远的时候，他就会越来越相信命运。所以他没有后悔。
6 i9 ^8 y7 u6 O
    他相信一切都是注定的。
9 E, H0 h2 C$ W: ?. ~5 m
    而且他也不能后悔。

" a! V) C5 Y" \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低头了，那就意味着他否定了从前的所有，否定了他的父亲，否定了严郑涛，否定了老徐文磊，甚至否定了杨昭。
4 z: Q0 ~( O# b0 U: s
4 O! b$ H% \( s  `: a    “……我不后悔。”陈铭生说。

    回想过去，我不后悔。
  H0 A$ W/ G  j" Y
: Y# ~4 M; \0 c8 R    我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 a& o  @2 X% F5 U1 N+ y    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如果我能再努力一点，或许，我会比现在更好一些。

$ L1 T+ C7 q/ l+ I2 {    杨昭抚摸着他的脸，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足够了，陈铭生。”她说，“足够了。”

    “如果可以，”陈铭生说，“如果我能好起来，我就去见你爸妈……”

* n. U4 t4 x( I8 d' j% @! W6 d    她的头发，挡住了脸。
1 s+ c5 \6 K* `) I5 T
    在陈铭生的视线里，她的形象有一些恍惚。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说话期间，抽搐了很多次。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杨昭的身上。

/ w# y/ V! R( r5 a: |2 a. l    “你在哭么。”他忽然问。

    杨昭握着他的那只手，在轻轻地颤，他的精神有些迷茫，他把那些颤抖，归在了杨昭那边。

' m/ M. G( \$ s5 n  x  M    等他问出这句话，杨昭的手真的微微地抖了。

2 F- L' @; O( H; w* t    陈铭生淡淡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哭了。”

4 Q% M; r) P4 \2 }; G# I2 I    杨昭慢慢转过眼，她没有哭，但是那股压抑的悲伤，比哭更痛苦。

    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7 @2 l$ x/ d1 k    “如果我哭，你愿意好起来么。”
& y! f  y% W; i; @7 s
    陈铭生茫然了，他迷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花板，最后说：“对不起……杨昭，对不起。”

0 U- d; s2 k' _7 e4 c0 m, Y) ^    杨昭低下头，她的嘴唇轻轻贴在陈铭生干裂的唇上，她吻他，一下又一下。

) U' r# Y1 ^; o2 O( h- f% R- @    陈铭生的气息吞吐在她的脸上，他的味道与从前一样。
) {+ R; m0 T) w7 g0 b) o
6 z2 A) i# b5 |. T% G4 a: \, Q    你不曾见过这样的吻，它这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它又这么的轻，轻得好像不复存在。
$ O, M$ Q. |+ T! P" t) n
    你同样，也不曾见过这样绝望的吻。
" N/ x$ E7 a6 \, d
) B! e& k0 ^2 y- R/ j  c9 q    好像吻的不是情人，而是一个残破的梦。

! p& k- q3 ]  {, ]    她与他鼻息相贴，她与他亲密无间。

    陈铭生抬起手，轻轻抚摸杨昭的头发。

    “是不是想抽烟了。”

    杨昭无声地摇头。

    “抽吧……”
; S+ g) U) {) V% V* ^
; e9 u( t  G/ M5 ]7 S( O    杨昭低声说：“陈铭生，这里是医院。”
9 D5 F7 c( c: r+ p& L1 g
! r: I8 ?$ S7 K5 A- M    “抽吧……”陈铭生的声音有些轻松，“我也想抽，好像好久都没有碰到烟了。”

* Z1 I- w, ~! {% f& B    “你身体还没好。”

. f  o/ r; ~5 p% j    “给我一根吧……”陈铭生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笑着对杨昭说话，就像一个大孩子。“或者我们抽一根。”
8 R9 ?, H' I! Q7 W( W
    杨昭真的，从包里拿出一根烟。

    她把烟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
2 w8 v0 E4 H3 h) H
3 B7 d" m& ~+ V4 O, Q. B    她忽然问：“陈铭生，你知道打一瓶吊瓶，要多久么？”

    陈铭生说：“不知道。”
; n% J+ K8 w7 W& N' S8 I1 Y& l* r
    杨昭说：“两根烟的时间。”
- D) Y1 @; m1 _: |# f, q( H( Y
4 Z( D. W3 g2 B: o    她点燃了那根烟，烟头在打火机的火光中，明亮了一瞬，又渐渐消隐，最后融成橘色的火星，在夜里，那烟似乎离得很近很近，感觉就像绽放的烟花。

    她到底，没有让陈铭生碰这根烟，她只让它燃起了片刻，就熄灭了。

    她说：“陈铭生，我走了，你休息吧。”

* z3 ^$ y8 a. c+ N    陈铭生说好。

    她站起身，来到门边，在开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夜太深了，她看不清楚陈铭生的眼睛，她只觉得，他似乎正在望着她。
/ m* _5 E  H5 u/ ]4 `6 s
' T' N& Q; _- i' {! r' U    他好像在笑。

    “杨昭……”他轻声说，“谢谢你。”

/ A2 M7 e2 K4 a, i    杨昭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拉开了门。
/ p$ `6 r  x2 m' m5 Y( l
    文磊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他迎上来。

    “嫂子，要走了？”
. V2 {, F7 U7 n  S
    “嗯。”
8 T6 U& v4 D9 f# w9 F
    “你辛苦了，也——”文磊熬夜熬到现在，眼睛也有些赤红，他对杨昭说，“也委屈了……生哥的母亲早上五点就回来的，晚上十点多走，她昨天还跟我们说要把我们换走，她晚上在这边看着就行。要是那样，你就更不好见生哥了。”
2 S+ x) D! c( M
2 X) J' S4 G5 F" R/ z3 C- b    杨昭低声说：“没事。”
! t+ E$ L) S( ~( x: P
    “我再想想办法吧。”文磊说。
- G, u: ~& Y2 H
! }' G/ F: ~) Z0 m: ^. \    杨昭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 Y$ m3 N; \+ h: _, z4 ~# m
% I. D' [+ Z3 g, |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一包烟抽完。然后她给薛淼打了个电话——
7 t; g5 ?+ _$ Z# k- N) N8 }
    “小昭？”薛淼接电话的时候分外惊奇，“你那现在是几点？是我精神错乱了还是你精神错乱了？”
6 v; I4 H, ?# \/ R5 p; Q
0 \9 c2 V; z; y+ c    “老板，你帮我个忙行么。”
( }# s. {; f5 G# g
    杨昭这一次，甚至连回应他调侃的力气都没有了。

& B3 f& }, W5 S' N" O2 I    薛淼静了一下，然后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 z& }1 q9 h) Y: X  V% _
& x3 R3 f" F$ F+ a# P+ Q2 P    “说吧，什么事。”
% E3 L* a" ^# S' H, J
    杨昭说：“我想带一个人，去那边治病。”

4 v6 t( }7 h8 g/ Y/ p    “什么病？”

( b7 r: ]3 E: D( g9 E; i2 m+ ]    杨昭说：“毒品中毒。”

+ M4 j! q. a, I6 A3 c, ~    薛淼安静了。
) _! s9 [& u/ O# V6 U8 R1 M! K$ H
0 z/ Z! A- P" x  N0 t" x    片刻后，他开口，“是他？”

$ `4 I  U6 J6 d7 A, s8 R# q/ C; J    “嗯。”

    她听到薛淼深深呼吸，“小昭，他吸毒？”

    “不是。”杨昭说，“我一时解释不清楚，你帮我联系好一点的医院。”她说，“求你了……”
$ O' U/ z- g& B
    了解她如薛淼，此时，已经知道不需再问什么了。
; \/ U# y* L2 q2 t
" Z5 w; `3 J' |( Q4 x2 n    “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差不多就会有消息了。”

    “谢谢你。”

    “不用，这没什么。”薛淼回答，语气有些低。
9 Z8 |5 |0 c- X: W( u& D1 I, F2 K
    杨昭一夜未眠，她在思考，如何说服他的母亲。

$ A3 p  {  Y( A$ m    她想了很多很多的说词，甚至在深夜里，坐在桌前打稿，一直到凌晨，她才恍恍惚惚地捋清了思路。
7 R2 f) E1 \1 S5 }
    杨昭洗了个早，她熬了一夜，脸色奇差，可她不敢用妆容弥补，就简单把头发扎了起来，穿了一身半袖T恤，和一条长裤。
" b$ l. c! ^' h- m- w! r% b
+ l% W7 ?/ q, @; @9 I& B! M" J    她来到医院，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百合。她在交钱的时候，还在脑海中重复地演练等下要说的话。
9 y$ [) }: y" }+ O, ^
    她抱着花，走进医院的大门，她没有坐电梯，而是走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上。
) s' K5 M$ ]; G# U! V
    她紧张，从所未有的紧张。

    杨昭走到楼梯的转交，她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嘶喊。
3 N8 ~- H2 o: O( Q
    那声嘶喊是一把匕首，从杨昭的头顶扎进去，慢慢地，一直传到下颌。

% r) y5 Y7 S: G4 `    那是陈铭生母亲的声音。

    杨昭忽然看见楼梯涂刷整洁的墙壁，角落里爬着一只小虫，小虫是黑色的，趴在白色墙上，就像迷失了一样。
" H1 z- w* v# V' A4 W
2 }+ n4 R" |/ m2 ?3 j    在漫无天际的冷光里，杨昭看到了浓黑的夜，在刺鼻的药水味道重，杨昭嗅到了一丝佛香。
3 n% c8 x) E' e4 y+ d9 C2 b
    陈铭生死于突发性的心脏衰竭。

  O. ]/ C) S- j7 e    没人料到这样的情况。
1 @+ i) @4 O. e3 D( N' |, p! M' G" F
    没人知道，陈铭生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尤其是精力，当年大腿截肢的时候，他的处理就不妥当，导致体质看起来很好，实则元气大伤。

    这次，他再也没有撑住。

  g; u- S) K2 h' G- ?, ~    或者说，他没有再想往下撑。
$ B$ q) K. A9 o$ M: d
    陈铭生的母亲在走廊里疯狂地喊着。她在叫一个名字——

    陈国赢。
( n& U6 D+ x- O: l/ C# f6 j* {( @( A
1 B. y5 f/ M$ X" i    她一直一直，在叫这个名字，叫到整个人垮掉。
1 @  Q8 v' x& t3 d/ t
+ X$ }7 E6 o6 W% H4 L    走廊里乱成一片，杨昭抱着花，慢慢走了过去。文磊看见她，扑通一下跪在杨昭面前，他说嫂子，对不起，对不起。
" m: Q% Y$ a. X6 u: y, x! J2 A
    他们的声音很遥远，可以也清清楚楚地传进杨昭的耳朵。

, d: z- ~! P4 F$ D1 [    有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叠纸，过来，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杨昭的脸色，然后说：“家属请节哀，我们这还有几项要签——”

! e! v# z6 c8 k    另外一个护士给她拉到一边，瞪了她一眼。

- }# O; e1 K) N# @3 v$ {0 D    “看看时候啊你。”

    那个护士也觉得不该，闷头说对不起。
7 t  P8 V, ?, E/ f/ d- A
    杨昭冲她抬起手，说：“给我吧。”
+ N( x$ T' y, J* U9 b9 J
    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纸递给她。杨昭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问：“请问，您是……是他的妻子么？”
* E( j# l6 v9 ]% j- h- N/ o
    杨昭怔住了。
$ q) m( P4 B( O1 G. s
    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 \# ?$ V- X0 z$ U4 w    她把笔还给了护士。

' S8 e7 R5 b9 D) i    “对不起，我记错了……”

    这个时候，那个年轻的护士看着纸上的名字，“你叫杨昭？”

, q: R; T* {5 s5 Q' h0 S    杨昭看了她一眼。

: {  ?4 Y# W' V% t+ l- I    那个护士张了张嘴，轻声说：“患者在最后，念了你的名字。”
: S+ `, K& L! c# A1 j8 ?. [7 ~
    杨昭静了一会，淡淡地说：“是么。”她问护士，“我能看看他么。”

    护士点点头，她们把她领到一个房间。
3 J7 l9 y& E1 R
+ I' e& I/ H3 U& h% l( H+ F# D, n    杨昭走进去，在房间贴着墙壁的地方，放着一张单人床，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蒙着一张白白的布。
! Z. d  M7 G5 N; l2 O0 h
    他右腿的地方，深深地凹陷下去。

$ d+ |' ^+ @8 T. n$ r    杨昭走过去，把陈铭生的脸露了出来。
& @0 H3 j/ E( E2 z" c5 M7 q8 F- r
    她不能像那些电视剧和小说里说的那样，把他形容成就像是睡着了。
8 I  F# F9 r, Q/ D4 @: A
    他死了。
% r; D! h& d) o4 `4 o: s2 \+ H1 g
# Y% X) ?# o& b; T9 M& i    与睡着分毫不想干，他已经完完全全，没有生命的迹象了。

% g& V( B6 l% v/ P7 J! U    杨昭靠近他，那种让她熟悉的温度不在了。

7 s  V+ s, a0 K& O$ o) U3 f    她在他耳边说：“你想说什么。”

/ N6 x2 Y& o0 p    你想说什么。
3 ]. u# |3 z) x& {
    你最后叫我的名字，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不能这样，陈铭生。”杨昭轻声说，“你得把话说完。”

" i/ {4 @: L* O. t' R7 z    陈铭生安安静静。
4 d7 P2 P% O8 n! T$ i
    他似乎永远都这样安静。

    杨昭看着他，看到几乎不认识他。

    她俯□，亲吻他的嘴唇。
4 h% P8 G- U3 D# C8 _# B
    当她真正碰触到他的时候，那种空旷的沉默更加明显了。杨昭不去在意，她吻他的唇，吻她的下巴、脖颈、胸口、小腹……

    她亲吻他的性/器，最后，她的吻来到他的右腿。

    那一段缺失的肢体，那一段残破的记忆，那一把开启故事大门的钥匙。

    杨昭终于哭了。

    在吻到他的腿时，她终于哭了。
$ e) l/ n! L/ K' B- \
6 M0 e8 w- c5 @( B9 D* n( }    你后悔么。

8 j2 {: m3 Q- d( z2 Q7 w* B6 I    我不后悔。

( |/ J* b* j- d' N    回想过去，我不后悔。
1 F& F8 N# ^/ y! ^, B
    我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 t. j  y( q) h0 V3 l7 N    如果当时我再聪明一点，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或许现在我能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