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7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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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半岛酒店。穿过大厅的时候,小凤仙忍不住仰头望向那哥特式的穹顶,微微有些眩晕。真美。这些年来,她走过一地又一地,最喜欢去的便是那些教堂。每一次站在高高的穹顶下,都会油然生出一种眩晕感——那是建筑无声的语言啊,看那墙一路一路一路地高上去,高到真的有天梯之感。有时候听唱诗班纯净的声音响起,竟然真的仿佛看到神迹。可是,神是否真的存在呢?神的旨意,是否真的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呵,这座酒店,在日占时期,曾经是日军指挥部。在此间,又计划过多少占领与杀戮?有多少平民的命运因这里一句话而发生重大改变?对战争的认识,隔着海的她原本多少是有些疏离的,可是,自从深夜里握了母亲的手,听她细细叙说南京那几日,小凤仙常常觉出一种入骨的寒意——在战争狂暴的风里,所有的一切都被裹挟、粉碎,宛若草芥。4 u3 I1 W! t y" g) T" J# F I$ N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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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于结束了。”这是若莲和怜卿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这一次的香港之行,若连带上了云铛和雪铛,怜卿亦赶来相聚。大家坐在若莲套房里的时候,都有一丝隔世一般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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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S6 {1 V3 j; R, V/ H5 Z 刘勇带着两个孩子,和peter一起去了别处,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了张家的女子。她们散坐在厅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湾不变的繁华。远远可见碧蓝的天和碧蓝的海,还有进出的船,白色的帆。房间里有淡淡脂粉香和一张张如花娇颜。乍看上去,和多年以前的张家花园有些神似,似乎这许多年的时光并不曾流走,似乎那关闭的房门随时会被小丫头子打开,笑吟吟地迎进某个客人来。可是,不能细看,更不能细想。: e/ G8 i5 ~0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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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和怜卿坐了靠窗的位置,云铛和雪铛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小凤仙倚了一弯圈椅,脸上挂着个微笑,不说话。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母亲,真好。小凤仙在心里一万次地感谢若莲,谢谢她这些年来,在那样的时局下仍然好好地活着,活到让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凝望她的面颊,然后在心底切实不切实地勾画剩下岁月的相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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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战争终于结束了。”怜卿说,“世道应该会平静一阵子。只是,我们都老了。”$ O( E- g" ]8 b
. u1 j+ O$ N& |& f( l" P “老?”若莲抿嘴笑了一笑,“要是母亲还在,定不会容我们说出这样灭志气的话来。”) ]2 a' ?% P0 A0 }4 x8 U5 R
2 L. Q! `/ d9 W% x+ j “姨妈若在,当然不敢说。”怜卿也笑了,“她是最不肯老的。她都不肯,我们又怎么敢?姨妈……她去的时候可好?”7 H, @5 d: k% p" k# g$ ]" C1 C8 a/ I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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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若莲应道,并无太多戚色,“对了,母亲说:‘告诉怜卿,要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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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j' {& H/ M6 n “嗯。”怜卿轻轻一颔首,将头扭过去看向窗外。天真蓝啊,跟小时候房檐上的某块琉璃瓦一样,蓝得有些醉意了。是,要好好地。就象当年母亲猝然离世,自己站在房门外,听到里面悲声传出,心里万千惶惑与恐惧,小小的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是姨妈走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说:“来,我们去再看一眼妈妈。怜卿,要好好地。”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都说人到老来,记忆会很奇怪,记不住眼前事,那遥远旧事却越来越清晰,自己可不真是老了?呵……不敢说老呢,姨妈不是说了吗?要好好地。呵,可是,可是,姨妈,到底不在了。还记得收到姨妈辞世那封信时的情景:那信还没有拆开,可自己似乎已经有了预感,一向淡定镇静的双手竟然有些抖。到亲见若莲那白纸黑字时,她的心里,升起的是和当年母亲辞世时一模一样的惶惑与恐惧。明明已比当年大了那么多,明明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孤女,可为何,为何那一刻,还是如此害怕,害怕到心中全是悲伤,却哭都哭不出来?一直要到此刻,要到若莲温和地转述姨妈的交待,这才能任两行泪水静静地从脸上落下。. Y8 n: B3 Y2 A( }4 y' n8 i
) j" \, C5 z9 G7 y* P+ e. C 怜卿背过身去,用手巾轻轻印去脸上泪痕,心里觉得倒好受很多。若莲伸过手去,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拍,“母亲去得很安详。她一直说,死是睡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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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1 z, E7 W9 [, f0 S: S1 {8 v w 小凤仙眼睛也有点发潮,但唇角还是慢慢地勾出一个笑来,是了,那是外婆的语气。她吸一口气,转头去看雪铛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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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6 }. `0 M; j y# H( a7 I$ } “外婆去的时候我们也不在。”雪铛低下了头。那个时间,她和云铛一起,因避祸故,嫁了个军阀,躲在外地。, F1 w) }1 Z+ D% S
% X. A+ F" A k7 z" y2 [" a “那个人是真的对我们好。”云铛似乎是对小凤仙说,又似乎是对自己说的。声线很低,仿佛是大提琴上的一声呜咽,不留神,几乎要错过。' g3 C' }. O6 L2 t0 G
9 p/ \8 y2 N, R% x 是的,那个人是真的对她们好。虽然坊间都传说那是一个粗鲁不文的一介武夫,趁了这两姐妹之危,又在远遁台湾之前将她们双双丢下。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个人,给了她们急需的担待,又给了她们尊重和自由。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为她们做得如此之多,却又真正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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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看着云铛,点了点头。不需要说得更多,她已经明白。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呵……一想到这个,她忽然觉得胸口里的某个地方,仿佛被巨手狠狠地扭了一把,酸酸地胀痛起来。啊,是了,这两天在路上,不曾喝得每天那一杯救命的冰水,而现在这房间,太过绮丽,房间中流动着的那些情绪啊,又太过柔软,让她毫不防备地想起了那个人,她的那个人。' n9 a+ R3 J' Z& ^& M+ {( R
' L% w o6 m0 G 是不是每一个女子在成年、成熟以后,都会有一个会时不时让自己这样心里一酸,口不能言的人存在?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当它来时,只想将面孔埋进掌心,将世界隔绝于外,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那明明是一种酸楚得想要落泪的难受感觉啊,却偏偏又在酸极痛极苦极麻极之后透出一线甜来。每一次,每一次想起来,都仿佛有饮鸩止渴一般的自虐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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