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言情]《打火机与公主裙》作者：Twentine

《打火机与公主裙（下部）·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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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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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 R' q; [( l; g! _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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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n( t6 v+ D1 g0 O. Z2 Y　　至少田修竹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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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他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一个与卡塞尔文献展和圣保罗双年展并成为“世界三大艺术展”的艺术嘉年华盛会。

　　展会吸引了几十万的参观者，很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游客。在人数最多的时候，几个重要的参观点被堵得水泄不通。参观者里有很多学生，艺术院校学生占据绝大多数，也有些无所事事来闲逛的……

　　她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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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6 H" ^  [) @, I( k8 r　　他能这样判断，是因为他观察了很久。当时他跟两名策展人在咖啡厅里闲聊，他并不是很感兴趣关于销售佣金的话题，饮着咖啡，退出讨论。这时，外面路过几个游客吸引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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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5 W1 Y1 J2 S2 I: l　　她们很明显是学生。四个女孩子，三个都是金发碧眼的欧美人，所以显得剩下那个黑头发的格外引人注意。她们正在挤入人群，看那幅威尼斯美术馆的镇馆之宝《暴风雨》，此画外出展览的次数极少，所有人都想一睹尊荣，几个女孩根本没有挤进去。

　　她踮起脚，发现还是看不到，很快就放弃了。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平板电脑，并很快入了神，专注得连同伴随着人流走了都没有注意到。

9 s2 h3 [8 i2 |- y" ]) K　　她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这是第一个照面时，他得出的结论。

9 A( O+ N: Z  `( m- \% h! |　　可是下午，当他再次遇到她，她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那是在他的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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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这次展览创作了一套系列油画，一共五幅，他试图用色彩来表现人的五感，需要参观者一幅一幅看过去来体会创作意图。可她却只站在最后一幅前，而且她也不看画，一直盯着右下角的标签发呆。如果只是看几眼就算了，她足足看了二十几分钟，久到他都想上去直接告诉她这画到底该怎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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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被别人叫走了。

  q2 o9 u$ |4 S+ n; A　　第三次见面，是在展会结束后。

　　他劳累一天，推掉所有的晚餐邀请，放空大脑漫步在街头。走了许久，他渐渐察觉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也许是夜色太过温柔，他并没有产生紧张的情绪，他回头，看到了那张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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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他身后，晚灯照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细腻透亮，眼睛也像闪着光一样。

　　“有事吗？”他自然而然说了母语，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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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 S( k5 c6 m( z2 q　　她张了张嘴，有点犹豫地说：“请问你是……田修竹吗？”

* ~& V+ i) ~% x+ ^　　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感觉很奇妙。

　　“你认识我？”

; p1 G; n6 w$ I8 r  r* E　　“真是你！呃……认识，不……也不算认识，我以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或许觉得场合不太合适，最后只道了一句，“我很喜欢你的画。”

- f* _* n) i2 x5 Q　　他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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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连乔尔乔内的《暴风雨》都不感兴趣，竟然会喜欢我的画。”

　　她茫然看着他，“啊？”

　　这玩笑对她来说太深奥了，田修竹轻咳两声，略作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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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贸然打扰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说……就是想说你的画太棒了，我先走了。”她说完，冲他低了低头，转身离去。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 a- E3 J# l8 g6 C. M　　什么蓝呢？好像是湖蓝，还是钴蓝？亦或者是普蓝？他看不清楚了，她彻底融进了夜色。

" H" Q0 d5 D1 J. O　　这画面有点美，田修竹非常文艺地想起了乔治·桑的《威尼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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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 b9 P/ u( j; L# ]( @  ?# _! o　　——“在那明净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镜，连星星的倒影也不会有丝毫的颤动。四周一片蔚蓝，宁静，真是水天一色，使人仿佛进入绮丽的梦境，一切清澈而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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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觉得，他之所以会追上她，询问她的名字，邀请她同进晚餐，都是这夜催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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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成为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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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程有点匪夷所思，也有点顺理成章。

　　他们相识的第二年，田修竹来美国举办画展，他找朱韵出来让她尽地主之谊带他到处转一转。结果出来两天，朱韵在总统山下都不忘闷头写程序。田修竹十分不满。

6 {/ ?  S  T& n" B, v　　“你就这么敷衍天才画家？”自从朱韵这么叫过他一次后，他经常用此词自嘲。

1 l: _9 k$ B6 c& D9 u/ k# b$ R　　“没没，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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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N6 g7 i5 X8 |　　“你这样会晕过去的。”

6 ^# W3 A& k5 X& f　　“不会。”

) D/ L+ y% K: \, {: ?" Q$ `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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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G" f4 K4 A; b4 c5 n+ Y　　两天后，朱韵真的差点栽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下，田修竹终于有理由把她的电脑抽走了。不管她如何跳脚，他始终不还，直到她返回学校。

# \. x9 Q/ u9 ~8 X- r' G: r# h　　后来因为签约画廊的原因，田修竹要在美国停留很久，他将住址选在朱韵学校附近。

5 f$ ^" [5 }) |% d　　随着见面的越发频繁，田修竹越来越觉得朱韵的生活很成问题。她所有的课业都在第一时间完成，一周的工作量三天就做完，空余的时间也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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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成绩优秀到将学业整整压缩了两年，可她永远像是根绷紧的弦，仿佛休息一天都是犯罪。

　　“你在急什么？”田修竹不止一次这样问，朱韵总是回答不出。

　　“你很焦虑。”田修竹老神在在地评价。

　　朱韵给自己找理由。“我们这个专业都是这样的。”

　　“别人没有做到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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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意外……我那天没吃东西。”

& V2 n$ _. S# f& ~- w, A! i0 o　　“你这样会吃不消的。”

　　朱韵不信，“我在国内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辛苦多了，什么事都没有。”

5 \$ @6 O! g5 b# [4 D+ a  F　　田修竹耸耸肩，还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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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 ^8 r8 m5 D. l. V+ I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 l6 L3 x# H5 N) N8 H0 _( k7 x　　二十四岁，人刚刚开始强壮的年龄，所有年轻人都在肆意燃烧生命，他们简直觉得自己长生不老，谁会相信自己会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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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2 M3 \" x2 q# ]6 Z* H　　时间公平地给了所有人答案。

　　长期的用脑过度，加上熬夜和整日对着电脑，朱韵憔悴得很快。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失眠、心悸、冒冷汗、内分泌紊乱……她整个身体系统都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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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我们刚认识时老了十岁。”某次田修竹从国内过来，见到朱韵时说。

　　这话给了朱韵巨大的打击，大概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怕自己老得快。

　　田修竹抓住机会邀她去度假。

　　他们去了法国，田修竹的父母定居在那。朱韵在得知要见他父母时，吓得险些从车上跳下去。田修竹拉住她，“冷静点，你要这么跳了会给我的身心造成严重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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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去你家？”朱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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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S5 j- C# |* d0 y8 q9 m, ]　　田修竹理所当然道：“省住宿费啊。”

3 W' f. x1 P! W# R8 l" X　　“你差这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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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淡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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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是设计师，妹妹搞摄影，家里艺术氛围浓厚。

　　朱韵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们热情地欢迎了朱韵的到来，只是热情有点过了头，搞得朱韵十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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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E+ X* a8 L# z　　不光如此，或许是嗅出什么味道，全家人背地里都对田修竹挤眉弄眼，弄到最后不止朱韵，连田修竹自己都坐立难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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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P+ }. E. q, z3 \: n　　“这真是始料未及。”他满头虚汗地说。

9 E4 i* U" ?0 [% a$ t9 R4 ~0 u0 @　　他们只住了一晚就连夜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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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6 A9 O# X2 ^: s6 W* u　　之后他们又走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科尔马，领略充满阿尔萨斯风情的童话场景，然后又去了十五公里外的里克威尔，看安宁如画的葡萄园。还有高崖上的红土小镇，和阿尔卑斯山下最美的阳台……

& R1 k2 F" p: F　　他们最后去了巴黎市郊著名的吉维尼镇。

/ w4 K% A. H: K* h2 r, ]　　“莫奈在此终老一生。”田修竹对朱韵介绍说，“他四十几岁乘火车经过这里，被深深吸引，买了一座房子定居下来。他酷爱园艺，这里都是他改造的。”

　　花园占地差不多一公顷，种满了花草树木，这还有一座水池，池子里横跨了几座绿色的小桥，桥旁是垂柳和花丛，站在桥上向下看，池水碧绿，躺满了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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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4 s/ g3 u/ j1 h+ A　　就连朱韵这种不关心艺术的人也听闻过莫奈《睡莲》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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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t  R# k8 y& q　　田修竹拉着她站到一个位置，他站在她身后。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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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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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点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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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V1 B$ x' v6 h" \, P　　朱韵笑了，田修竹指着脚下的土地说：“《睡莲》组图里，有一幅就是在这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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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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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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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 T4 m) @6 o& M　　“……”

　　“你不信我？好吧，跟你说实话，是我看到的。”田修竹神秘兮兮地说，“虽然景物不一样了，但光还在。我之前就站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当时我就看着那片湖水发呆，然后忽然有一瞬间，这里的光影跟那幅画重合了。”他看着朱韵，眼眸晶亮。“你能相信么，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色彩都重合了，跟那幅画一模一样。”

　　朱韵不懂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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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q# L6 a7 B: |　　“有那么神？不是发呆太久出幻觉了？”

3 G( G. ~, D9 S3 ^　　田修竹轻哼，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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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顿住了。

# u2 W# M! u7 I. v7 V! ]" `8 f　　莫奈花园没有风，时光在这是是停止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停顿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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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男朋友。”她说。

　　“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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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X8 q- N' h) S# \　　朱韵抬头，田修竹笑着说：“胆子大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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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m" y4 N6 `　　“什么？”

9 b) X3 C/ B1 B0 O+ M2 V7 a8 N& F! J　　朱韵有点混乱。

+ ^. r3 |6 X  p. j2 j! X　　田修竹低声说：“我猜你们感情不是很好。”

3 }, M: {1 y# y% d1 W3 [& V7 q　　“为什么？”

　　“我从没听你提过他，你生活里一点他的影子也没有。”

8 e# ^' \/ q5 x( @6 C; }6 L　　“那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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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得是相当充分的原因才行了。”他半弯腰，追逐她躲避的视线。“充分到他可以完全不管你这样损耗身体，也可以从不去看望你。”

6 N& w/ E( Q! q( j/ [　　朱韵没说话。

" m2 N: T! r6 }$ G- n　　田修竹抱着手臂。“我一直觉得你太勉强自己。你总是很着急，好像迫不及待想把时间过完。但生活是用来体会的，不是用来消耗的。世界那么美好，没有人必须过得很辛苦。你把自己圈住了。”

　　朱韵说不出话，田修竹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她。

　　“我喜欢你。”他表白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脸色微红。朱韵没有答复，他也不在意，温声细语道：“你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但有一点你必须知道，人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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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5 M, O# o4 A  n9 Q5 l: ]( b　　她的头埋得更深了，深到他再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环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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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B+ R  f( n* @4 o7 g　　这里太宁静，静到连回忆都变成一种打扰。

# O# s5 f# S. R5 d6 p+ b4 [　　田修竹抚摸她柔软的长发，无声安慰。偶尔一刻他想到，如果很多年前，莫奈真的在这个位置勾勒他心中的睡莲，那他落笔一定跟他现在一样温柔。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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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国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动问起的。

　　那年她硕士毕业，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国外，但朱韵没有同意。在连续几个月的洗脑下，不怎么了解计算机行业的父母终于相信国内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7 k8 F: b3 {* _　　朱韵订完机票，打算请田修竹吃顿饭，一方面告别，一方面表达感谢。谁知在餐厅里，田修竹竟若无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会一起走。

　　“你也走？为什么？”

2 z5 R5 y4 a/ Q　　“国内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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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放下刀叉，“田修竹。”

& {- z; s# U6 y) d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6 O3 ]; t0 p& Z2 E　　“我想回去。”

7 A' N6 \6 N" o& c. G/ ?　　朱韵又要说什么，田修竹抢先一步。

　　“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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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创作正值巅峰期，事业蒸蒸日上，这个时候回国，理由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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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 x& S- J* M8 a2 A) n　　“田修竹，我……”

6 r. Q- F8 M, [8 \( p  n. F　　“你有男朋友了。”田修竹笑着说，“你说过两百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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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4 f: Q' ]* Y# E　　朱韵捏着高脚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经意问：“我跟他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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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H; d1 D9 o- j3 i$ f4 c　　“不是一个类型。”

7 B0 |1 F/ _/ b2 S! h' d　　“都是男人。”

# z6 u" t4 L) N　　朱韵抬眼，餐厅的烛光晃得玻璃杯晶莹闪烁。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脸很小，比一般的东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于太过。他还有双很漂亮的茶色眼睛，虽然平日里有点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温柔。

　　朱韵实话实说，“你比他好。”

4 ~. P( o5 R: A　　田修竹似乎觉得朱韵在说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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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朱韵看着餐盘光洁的边缘，低声道，“其实仔细想想，他大部分时间都挺混蛋的。”

  r# p% C% G+ j  W　　“那小部分呢？”

　　朱韵无奈道：“你总问他干什么？”

　　“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他刚吃完东西，嘴唇很红，显得皮肤更加白嫩，配着那表情，看起来精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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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给她倒了点红酒，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异国他乡，这样回家就是新的开始了。”

" E. K5 E+ V# ~+ L7 Z　　田修竹叫服务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两支酒杯，他双臂叠在桌面上，就像个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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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J( q- q# }0 e" }　　那年朱韵二十六岁，出国五年多，没有李峋的日子已经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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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6 O7 y2 T' M* Z! _: Z  m1 G　　那也是朱韵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将过去的事讲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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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s$ t" t! x( a7 d　　出乎她的意料，整个讲述过程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这跟之前完全不同。她清楚记得刚刚出国的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个人躲进夜里流泪。那时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沟通，她缺乏自我开导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学习，找无数事情充实自己，就算累到连笔都握不住了还是不肯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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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固执地认为，他还在受罪，她就没有资格活得轻松。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但最后让她解脱的并不是田修竹。她不能单纯地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变化简单解释为一个温柔男人字字珠玑的劝解。

　　是时间。

! k( r* ~2 G& k0 @; I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无情的时间。它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单单存在，就足以战胜一切。

　　此时回顾，其实这五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看太阳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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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 L* D. _2 c1 D3 [　　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头发。再想起他的名字时，她不再流眼泪，有时甚至还会笑出来。只是那笑容始终难以持久，刚弯起嘴角就用尽了力气，像极了当年校园里眨眼凋零的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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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她与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厅打烊，朱韵讲得口干舌燥，意识混乱。

　　酒喝多，导致第二天朱韵睡过了，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机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班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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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 q% U' v+ h* |2 O% P. d  ~9 n0 v　　田修竹跟她身边的人换了座位，他给她带了眼罩，朱韵蒙住眼睛昏头大睡，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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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6 g7 L3 ]1 Z9 ]5 Y( y9 ], r% ^3 n. z　　朱韵留学期间也回国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触这么深。

' [% Q- {, {9 }1 S6 V　　她真的决定彻彻底底留在这片土地了。

8 a; X- ~, [8 o3 K- o* s5 T3 j& U: x　　母亲开车接她，回程是朱韵驾驶，虽然时间很晚了，可母亲太久没有见到她，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 T& k4 A* O0 v1 C. z　　“前几天跟你江姨通过电话，你小哥哥拿了绿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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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j+ W7 d' {. m/ K1 l　　“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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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王宇轩，母亲忍不住叹气。“当初你刚出去的时候，人家对你那么好。”

　　朱韵撇嘴，母亲挑明说：“我看你们俩挺合适，我跟你江姨那边都心知肚明的，结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当回事。”

1 ]) v( p. Y( l$ Q5 Q' \; ?) f5 b　　“我根本没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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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想了，人到什么年龄做该做什么事，学生时代就要好好念书，毕业了就要找工作组织家庭。我就觉得王宇轩不错，从小关系就好，谁知道你——”

: ^  P4 z$ F" ^! @3 e/ l; L% r　　“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还不宰熟客呢。”

" U6 I5 I5 x: B　　“这跟做生意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多复杂，找个知根知底的多困难。”母亲靠在椅子里，神色端正。“我以前就看出来了，王宇轩一直对你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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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无奈，“我们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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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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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6 [. J% }4 h0 A, B　　“哎呦，他现在都结婚了。”

5 O( x9 [# |+ l! T: S4 z$ G9 B　　这话终于给母亲的嘴堵上了，这是条死路，任凭母亲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王宇轩的话题终于结束，就在朱韵打算喘口气的时候，母亲又开口了。

　　“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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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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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简直要下跪了，她从没跟父母提过田修竹，为的就是避免母亲的穷追猛打，他们下飞机的时候朱韵还特地让田修竹晚一步出来。

" L/ G8 K7 p; o' @　　朱韵试图装傻。

　　“哪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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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把什么东西还他的那个。”

/ s- [+ q1 y8 \! W1 N3 ^　　朱韵想起来了，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田修竹借给她的眼罩还揣在兜里，掏出来还他，整个过程两秒钟不到，而且他们还挤在拥堵的人群中，这都被看到了。

) D, Z) |9 h1 e2 `( Y　　母亲追问道：“谁啊？你在美国的同学？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 |( D# J9 c& n( h5 E) d+ K/ Y　　“不是同学，一个朋友。”
6 b2 ~" s5 y* P# [. W
. Z3 ^/ [. R/ g4 q3 s0 @' A+ q  _2 Z　　“哪的朋友？”

　　“国外认识的。”

　　“不是学校的同学？是不是社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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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N1 {5 z, W: p( [　　“不是。”朱韵无奈道，“人家是正经画家，你上网搜搜，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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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家？”

! q, }: {  @7 G( k' K　　母亲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她皱了一路的眉头此刻终于松了点，“艺术家啊，你怎么认识的？”

　　朱韵说：“之前跟同学去意大利的时候，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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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靠回车椅，喃喃道：“画家……”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参加过美术班，老师教画兔子，结果你画出来像蛾子一样，把身边的女孩吓哭了。”

- ?" K4 ^* K0 l. B  E9 [) u　　“啊？”

) m& X; Z. }0 b/ ]　　“啊什么，你给人家吓哭了自己还生气，之后的课说什么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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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吧……”朱韵完全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会，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母亲越说笑意越浓，看着窗外，完全陷入回忆，捂着嘴闷笑，“怎么会画得那么像蛾子呢。”

& ~% H( ^. x# c5 F1 ~8 ~. G8 V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车不多，朱韵稍稍超速，远光灯照得夜色苍茫安静。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韵母亲发现的时候，很快登门拜访。

　　他选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门铃时朱韵刚睡醒，蓬头垢面光脚开门，看到西装笔挺的田修竹，反应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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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什么？”她没睡醒，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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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睛都带着笑，一身正装硬是穿出了休闲范，周身仿佛散发着清茶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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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我来的，说好了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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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的是晚上七点。”

  k, O& Q  n' c0 Y$ m. ]: `" y+ a　　田修竹眼睛圆了一点，还是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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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

　　“……”你故意的吧。

　　“朱韵？”

6 J" o+ S5 H9 V　　母亲醒得早，习惯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田修竹，瞬间眼前一亮。

# F$ U  J- L. O" u　　“这位是田先生吧。”

4 k2 \' }: t- z! K. _2 g　　田修竹冲母亲行礼，“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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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打了个哈欠。

4 b4 i' O) l; B　　母亲为了验证朱韵的话，之前特地在网上查过田修竹的情况，对其本来就有好感。如今真人出现在眼前，年轻干净谈吐得体，活力之中透着儒雅，又带着点小小的羞涩……尤其旁边还衬托一个邋遢的朱韵，田修竹简直就像裹了一层圣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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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知道母亲满意田修竹，不过她的满意程度还让朱韵小小惊讶了一下。

　　母亲似乎彻彻底底忘了王宇轩这个人，田修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 {' N- V/ S; f4 b: J　　朱韵回忆了一下田修竹跟母亲的交谈过程，觉得虽然田修竹彬彬有礼，可其实并不擅长哄人说话，尤其是面对长辈，十分腼腆，还容易脸红。

7 E2 P- _' t4 a9 i- g! B9 ^! ~　　“至于么……”朱韵窝在沙发里。“我没觉得他有你说得那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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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母亲端着茶杯，戏谑道，“是你会看人还是我会看人？”

　　朱韵不说话了。

$ o2 x; P2 M+ D" M. P5 K　　“这孩子很聪明，才华横溢。”

2 m: b2 x! f9 d) @$ G$ x　　“这倒是。”毕竟天才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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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A+ W7 _% h: b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独生子，家里有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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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Z) Q" c" d7 v- t　　这朱韵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网上报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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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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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才一直说你不会看人。”母亲淡淡道，“我还知道他不仅有兄弟姐妹，还跟他们相处得很好。其实这孩子有很强的个性，不过他更多时候是体贴别人，这种体贴出身不好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 }5 y$ G& o9 [; h# l　　朱韵抱着枕头看电视，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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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 ~3 K5 K　　母亲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后说：“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还有个和睦的家庭，这些综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章

　　朱韵没有马上找工作。
" }' ~0 h& D' j' G; p! e1 u& g" D
% }. d9 D/ ]3 F, [* W. F* [　　可能是被田修竹传染了，她在挣钱方面完全不着急，回国之后连续半个月沐浴在祖国慵懒的阳光中，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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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了半个月的猪后，她才不紧不慢地打包行李，准备动身。

" U% M& J& R3 _　　她要回那个熟悉的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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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也赞成，首要原因是他们不想让朱韵离家太远，朱光益觉得朱韵的大学在那里读，对那很熟悉。而母亲的私心则是田修竹也在那座城市，朱韵临走前她还特地叮嘱让她跟人家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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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站近几年翻修过三次，规模将近从前的两倍。朱韵记得她念大学的时候，火车站和汽车站是紧邻的，而今为了方便整顿管理，分散人流，汽车站早已搬离了附近。火车站里的设施也一年比一年完善，去年这通了高铁，以前几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需要四十几分钟。

　　时代变化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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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j0 n  g8 |* {; b9 W  |$ c　　朱韵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然后着手工作的事。找工作对朱韵来说并不事，不吹牛的说，她的实力可以应聘大多IT公司。母亲一直想让她去国有企业，觉得这样工作也更稳定些，但朱韵没同意，一直自己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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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又度过了近一年的时间。

4 f% z9 ~- r9 a+ V6 o　　因为时间较自由，朱韵可以在生活里安排很多其他事。在某个夏末，她去拜访了一位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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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华夏大地上，能被朱韵成为“老朋友”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想想也悲催。

　　朱韵驱车来到市中心一片高档别墅区，这里安保严格，她被堵在外面，打了足足七个电话才将睡梦中的任迪叫起来。

　　任迪大三的时候离开校园，带着几个乐队成员走南闯北东飘西荡，沉淀了两年后，由她作词作曲的一首《轻红》唱遍大江南北，乐队也由此曲命名，一直火到现在。

　　朱韵来到任迪的别墅，一脚踏入，瞬间皱紧鼻子，整个房子像灾后现场一样，散发着一股怪味。任迪经常外出，行李箱就堆在门口，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是吃剩下的外卖盒，还有成堆成堆的空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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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冲楼上喊：“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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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动静。

( j# j! W4 S% n　　她又叫了两声，“任迪？”

) M0 g9 g; `* m# ?9 Q+ |　　“喊什么喊。”

: S1 G) s) W$ y' W' X　　朱韵回头，看见任迪从厨房晃出来，披头散发，上身套着宽松白衬衫，下身只穿了条内裤，光着脚在大理石地上吧嗒吧嗒地走。她从冰箱旁抽了瓶啤酒，灌了大半瓶才勉强把眼睛睁开。

% P: {: Z' F* u9 }3 E5 R　　“你这都不拉窗帘的？”朱韵环视一圈，明明大清早，屋里一点光都没有。

: I" O" j, u6 i0 H( S/ V1 O  T　　任迪懒懒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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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 M% m- s# A8 r. V% A/ X　　趁着任迪醒觉的功夫，朱韵把会客区整理了一下，期间房子里安静得可怕。这栋别墅少说也近五百平，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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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3 c. d7 x; E# O8 X　　朱韵回头问：“乐队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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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5 p. S4 Z/ u  }　　任迪冷笑一声，“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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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z: o. r1 g2 {! Q  A# }　　她一瓶酒下肚，好像还觉得不过瘾，又去拿了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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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喝了。”朱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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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反应有点慢，朱韵直接过去拿走酒瓶。任迪身上酒味很重，应该昨晚就喝了不少，她一双微醺的眼睛看着朱韵，大概是朱韵的神色过于严肃，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 r; p0 y, _6 J: w  g& U  T" W　　朱韵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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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  s( Z3 ~& Z) {　　她想起之前，她出国刚两年的时候，奶奶八十大寿，她回国庆祝。那时任迪的乐队刚火起来，演出不断，但她还是抽出一天时间跟朱韵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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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R2 K0 r: a9 c+ O　　当日任迪很累，她几天没有好好休息，朱韵将见面的地点临时换成了酒店，她们并排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过了一阵朱韵不自觉地哼了一首曲子，任迪笑了。

　　“你喜欢这首歌？”

7 X; {. u6 J4 H7 `" k7 k　　“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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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m2 M& F* D8 m+ s. _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这个名字么？”

8 D- e# z6 M/ A9 j! Z! k　　“知道啊。”

　　任迪扭过头看她。

9 D4 c) @5 U* u$ I1 g　　当年图书馆的天台上，朱韵忙着写代码骂李峋，任迪在一旁高贵冷艳地弹吉他，她们度过了无数个轻红色的黄昏。这是后来为数不多能让朱韵想起就会心一笑的画面。

　　任迪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头，两人一起盯着天花板。那酒店很高级，墙壁上贴着浅色的印花壁纸，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想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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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见面，任迪虽然看起来很辛苦，但远没有现在这样疲惫。

: ?* y" O7 I  t+ S9 |　　“是金城么？”朱韵试着问。

　　金城是小六子的本名。当年那个被李峋戏称“小妞儿”的人，现在是轻红乐队人气最高的成员。时代变得很快，不知从何时起，金城这种长相阴柔雌雄莫辩的人占据了大众的审美。

　　任迪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冷淡，没了酒，她便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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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离开学校那年就跟金城在一起了，这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任迪很傲，有时她那股劲上来比李峋还让人头疼，大家都不相信那个瘦弱的金城能追到她，可他们就那么在一起了。

　　“你们也六年了吧。”朱韵算了算，“挺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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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6 K+ P( H8 ~0 p1 H9 Z, N+ d　　任迪抽着烟，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人是会变的。”她笑着问朱韵，“你说这世上不能‘同甘’的人多，还是不能‘共苦’的人多？”

8 V( j" e9 y% f% H) e* H　　“都很多。一直过得好，忽然不好了就会出问题。如果一直过得很苦，忽然变好了也容易出问题。”

8 A0 @. m, [5 k# L/ F* i7 N: h　　“没错。”任迪轻描淡写地一笑。“任何感情都扛不住时间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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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C( X7 \# _2 R9 R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上火，看开点。”朱韵说。

; E. v) {/ w9 U, u- H; o　　“哟，现在都轮到你来开导我了？”任迪把烟直接捻灭在桌子上，扯了扯嘴角。“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3 D' @" Q1 G9 F　　“想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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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U* r+ X2 n7 ]7 G+ A　　“你怎么跟一老太太似的。”任迪忍不住道，“你以前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越来越往付一卓发展了。”

- P# g6 N2 G5 m; x% o　　朱韵：“你别骂人啊。”

　　如果说这些年朱韵的“老朋友”里，谁过得最好，恐怕只有付一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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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_' Z) l　　六年下来，这位拉丁巨人不出意料还是没有固定舞伴，但他也不愁，在城西自己开了个舞蹈班，专教小朋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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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5 Y0 S4 @9 [) n　　朱韵曾经去过一次，舞蹈班开设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不过他品味高，装修很讲究，朱韵去的那次正好赶上表演，昂贵的进口地板上坐了一堆家庭主妇，看着自己的小孩在前面一顿狂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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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任迪能跟付一卓认识，也是朱韵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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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付一卓费了死劲终于大学毕业，被他爸抓回去经商，后来他偷偷跑出来，到这边开了个分文钱都挣不到的舞蹈班。只不过他自理能力差，刚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他在这又没熟人，只能求助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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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s8 ]: }) ~3 ?+ k, q　　当时朱韵正在美利坚披星戴月点灯熬油，就把这件事托给任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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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 ^" [5 H9 t) d* Z1 z3 N; O8 N　　“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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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V, y- @& ?4 G( w　　——这是当年任迪初见付一卓的时候给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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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v& @: w6 |" I% L/ I　　几年过去，她的评价改了。

( }7 q2 P- c' L0 o4 x　　“厉害，”任迪又从烟盒里取了根烟，懒懒地说，“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但他几乎没变化，次次都那样。这年头能让自己开心是最大的本事……要喝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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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d$ Y2 i8 V. g　　“别喝了，你都喝多少了。”

" q: f& _) m. ?　　“别拿你的酒量跟我比。”

+ f8 P, a+ S/ u  E  N- `( s, x$ ~　　朱韵白她一眼，起身想去拉窗帘，被任迪吼住。

　　“别！”

　　“为什么？”

( q- z9 ^3 n; V　　“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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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d4 l* C$ K0 b$ H" `　　任迪常年昼伏夜出，皮肤惨白，而且她总化妆，眼睛周围颜色像是渗进去了一样，永远黑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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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 h  g/ z- L' |1 b5 G7 M　　朱韵说：“你知道这屋子加上你等同于什么吗？”

　　任迪躺在沙发里，一双光洁的长腿随意叠着，“什么？”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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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w# F. r8 _　　任迪慵懒地笑。

　　“什么毛病……”朱韵到底没有拉开窗帘，她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屋里多点人气，想了一圈把电视打开了。

　　结果瞬间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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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v3 y) w7 U; S1 k9 Z) X. ?8 O$ t8 h　　电视正播放娱乐新闻，一家游戏公司的高层大婚，对象正是给他们游戏代言的女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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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g9 d6 N- X4 [  j& P9 }0 O　　这件事最近炒得很热，一来是这位女星从前私生活混乱，绯闻不断，二来这家公司有多款游戏涉嫌剽窃国外经典大作，为了捞钱毫无下限，圈里名声很臭。现在这两个“强强联合”的消息一出，马上引起众多关注。

　　不过不管大家骂也好损也罢，因为这件事，公司马上准备上线的新游戏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曝光，利弊大小，谁也说不清楚。

3 I4 i6 A4 A1 U0 e$ m　　朱韵盯着画面中央意气风发的男人，转头看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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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呢，有多少都拿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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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4 {% b2 |　　任迪翻她一眼，起身拿酒，悠哉道：“高见鸿是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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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g! Y: ~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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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I) ~" U. d" o7 J$ z　　“那女的我认识。”任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吸血鬼一只，以前勾搭过我们键盘手，没成功。高见鸿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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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看回电视，刚刚的新闻已经过去了，她愣了一会神，直到任迪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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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9 _/ R) A3 o9 V3 d　　如果说这些年来，有什么事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好的，恐怕就是应对这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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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的一块心病，甚至比李峋还要严重。因为至少李峋的事是有结果的，他的时间凝住了。而这家公司不同，它顶着“L&P”的牌子不停变化着，每一次变化都搅动着朱韵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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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和任迪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太阳西沉。朱韵好久没有喝得这么醉，胃里不舒服，在洗手间大吐特吐。洗手间没有拉帘，她一抬眼看到外面，天色像她的脸一样，通红发烫。

　　血色的火烧云绵延十几里，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一幢大楼傲然挺立。楼门口竖着巨大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该公司马上要上线的游戏资料片。

8 V; l' B. j! o4 h7 G2 \. x　　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司门口，车上下来个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他单肩背着行李袋，也是黑的，整个人像抹不开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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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下班时间，来往路人行色匆匆。

* n( M0 B9 X, e　　男人站在那幢大楼门口驻足半晌，缓缓迈开步伐。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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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7 v9 e( x$ T1 P: G1 _　　吉力公司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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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调将大厅吹得冰冷无比，前台两名女接待一边整理手头的东西，一边偷偷往旁边看。

　　走廊右侧有一面宣传墙，上面挂着公司近几年发布的项目，还有公司领导参加的重要活动照片。

　　那个男人站在宣传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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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来前台询问的时候给两个接待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个子很高，通身黑色，衣服质地偏硬，整个人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搭着那双沉默的眼睛，给人一股说不出的生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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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 r) g$ r0 Q, F( d　　可她们还是忍不住看他。

　　电话响起，一名接待员接通，小声说：“高总……哎，好的，我知道了。”放下电话，她起身对宣传墙前面的男人说，“先生，您可以上去了，高总在六楼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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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转过身，一语不发往电梯走。

　　中央空调开得低，不止一楼大厅，整栋楼都是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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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 i7 ?) ]" b0 i　　从电梯出来，正对面就是一间开阔的会议厅，外面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是条端正的长桌，周围一圈真皮座椅，角落里摆着两盆修剪好的植物，是房间唯一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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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坐着。察觉门口来人，三人一起看过来，坐着那人只看了一秒，便接着跟下属交代工作，说了十几分钟，两名下属带着笔记离开。

5 L1 ]* U$ V. U6 m% i9 S8 u　　人都走光，高见鸿终于抿了口茶，抬头，看向门口那人。

6 W- Y" w7 v; ?% r, p2 U　　“好久不见啊，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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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来接朱韵的时候看到一个诡异的场面，两个酩酊大醉的女人交叠着躺在沙发里，任迪衬衫扣子解开，近乎□□，手搂在朱韵的腰上，呼呼大睡。

　　“真不愧是摇滚歌手。”田修竹感叹。

　　朱韵被任迪挤在里面，任迪大长腿勾着她，田修竹试着拉任迪的脚踝让她松开，被任迪睡梦之中狠蹬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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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被这脚踹醒了，她尚有点理智，艰难地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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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n5 b: W1 o1 {　　“你怎么进来的？”

8 i0 L4 R3 L/ J6 N$ `　　田修竹无奈：“安保好也不能不关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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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q, ^) l# s1 a　　朱韵迷迷糊糊，“……没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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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把朱韵拉起来，朱韵脚下不稳，他单手架着她，从捡起地上的一件落满灰尘的薄外套，顺手盖在任迪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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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聚会真热闹。”

! I- B1 o& F) T9 f　　田修竹给朱韵装车，她在车上醒过来，头晕目眩，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才沙哑地问：“去哪？”田修竹回答她：“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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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的画室是很早年前买下来的，在美术馆旁边一条小巷里，幽深清静，像一块远离喧嚣都市的孤岛，他在国内的大部分工作是在这里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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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6 d; P. n4 O　　朱韵记得第一次去他画室的时候，屋里东西太多，看得她眼花缭乱，转了几圈下来，其实更多记住的是画室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混着木料、画布、松节油，还有主人本身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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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 j& _* u0 |5 u7 j, g! ?' s9 R　　田修竹回到画室便围上卡其色的围裙，站在一面巨大的画布前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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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f3 [$ Z- n! }2 Y6 I　　朱韵看着画布上的底稿。“你画了一半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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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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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说你在画画啊，我自己也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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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笑了，“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门都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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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_9 M& n& j" @" W: N　　朱韵坐在书桌旁醒酒，随手帮他整理起东西来，她无意间从缝隙中抽出一本陈旧的英文杂志，封面就是田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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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开报道的那一页，内容她太熟悉了。这就是当初在学校时，柳思思让她翻译的那篇文章。

　　朱韵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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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N4 G6 W  l* x　　六楼。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高见鸿和李峋两人面对面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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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L  J4 q4 G$ D4 s) d　　高见鸿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比以前瘦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加成熟收敛。不知是屋里的色调太冷，还是中央空调开得太低，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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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淡淡地问。

6 L. E# Y  y/ I8 ?　　“几天前。”李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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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W  P$ @0 S　　“减刑了？”

　　“嗯。”

　　高见鸿点点头，他手轻轻地波动茶盏的杯盖，瓷器摩擦的声音跟当下环境相匹配，也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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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随口问：“过得怎么样？”

# |( L3 w$ |, V$ @( E　　李峋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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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W9 o7 n; b; a　　高见鸿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生活，别再犯以前的错。”他瞥了李峋一眼，“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峋还是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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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x0 G) \# q! e　　高见鸿也不在意，他扣上杯盖，两手交叠放到桌面上，就像是在给员工开会一样。

: F& X* c/ N( }# {1 [　　“我等下还有事，就不跟你聊没用的了，咱们开门见山说吧。李峋，出来了就正经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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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一点点蔓延。

: \. F* D" ~; ?  Y  u　　应该是不习惯的缘故，高见鸿想，这栋楼里没人敢不回复他的问话，他不习惯这样，所以手心才会冒出这么多的汗。

" ^; F6 n  u% X+ e( r　　半晌，李峋终于开口。这是他这一整晚第一次主动说话，他问高见鸿：“你结婚了？”

+ a7 F$ J7 h* Y1 H( [　　高见鸿一愣，顺着李峋的目光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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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手，靠回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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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刚结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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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 I6 B, n# K5 ^! P  D8 A　　李峋点点头。

; l& [( ^. ?) S- |0 [% r8 s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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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8 c; W0 O8 J$ W　　说完，他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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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走进一个人，神色焦急，还没进门就开始催促。

4 t- U  r, v/ A1 F4 q　　“高见鸿你磨蹭什么呢！八点要去华江大酒店聚会，你准备完了吗？”

2 }0 |8 E1 k3 U- F' A　　来人眉头紧皱，大步流星，跟要出去的李峋碰了个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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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 x0 B; T  p  m　　两人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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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K" [" l& r8 |: Y　　这么多年过去，方志靖的额头还是那么宽大，浓眉之上，颞骨生长得更为突出，竖在额头两侧，显出几分凶相。

　　方志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干瞪着眼睛，嘴巴都忘了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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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沉寂中，李峋缓缓转头，他看向皮椅里的高见鸿，像是要确认什么。

) A& {* I* s" h　　高见鸿依旧安宁地坐在皮椅里，他们四目相对，却总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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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称不上沧海桑田，但也不是眨眼一瞬。时间如同面前这张长桌，规整坚硬，将人分隔在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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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0 t% n; i* |+ E+ L% |  P, }　　李峋什么都没说，从方志靖身边走过。

　　人都走没影了，方志靖还是目瞪口呆，高见鸿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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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 x3 W8 x/ N3 T6 R# g7 d7 a　　“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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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y5 I( t1 m  Y! Y　　方志靖这才回神，他紧紧看着高见鸿。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几天前。”

　　高见鸿被刚刚一幕惊得声线都颤起来了。

6 D/ _  J- r7 I4 _* Z; [* l/ q　　“怎么这时候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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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P, C9 a  P4 i! A# I; o　　“减刑了。”
; ~& |( q  A, `+ P# K# t
4 E! O: {( S4 L0 J/ P4 D　　“这才几年！怎么减了这么多？！”

　　高见鸿看着他，缓缓道：“六年了。”

: w# J6 W: B) d- e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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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高见鸿嗤笑道，“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 y* r, Q4 ^2 U0 C8 k& A　　方志靖左眼装着义眼，平日看不出来什么，只有像现在这样狠狠瞪人的时候，才能感觉出两只眼睛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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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一点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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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担心什么？”

　　方志靖咬牙切齿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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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方志靖多跳脚，高见鸿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一边玩着茶杯一边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这个行业更新换代有多快你也应该清楚，他在里面关了那么久，足够把所有东西都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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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 ^9 d2 A' e; o　　方志靖说：“没了还能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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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s; v6 F5 O) _) I) |　　“呦，看不出来啊。”高见鸿惊讶道，“你对老仇人这么有信心。”

4 ^0 A6 y% @$ x- q$ D　　“我没跟你开玩笑！”方志靖大声说，“公司现在处在最关键的时候，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李峋这人睚眦必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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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y- u5 y4 Y0 ^; X9 g　　“那就让他来啊！”高见鸿忽然拔高声音，他将茶盏往桌上狠狠一扣，水洒了一桌。

5 r+ y% O  L. s  k7 z/ v1 ~　　他豁然起身，指着周围。

9 `/ A: {5 Z' E3 `& b) O; f: H/ x: E　　“方志靖，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栋楼，看看你手下这些人，看看自己掌握着多少资源！你再看他，他现在还有什么，你别告诉我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敢跟他决胜负！”

/ b( o! q0 O) Q5 f( Q　　外面来了个员工，看着两个老板这样吵，战战兢兢不敢上前。方志靖注意到，不耐烦地吼着：“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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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工弯着腰，小心翼翼说：“高总，方总，车已经到了，再不走要晚了……”

　　方志靖这才想起等会还有聚会，他对员工说：“我们马上到。”

　　高见鸿站在窗边低声说：“我头疼，不去了。”

: b, J: p5 I2 u. h9 j3 F4 g8 R　　方志靖沉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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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你不用对我冷嘲热讽，你要真像自己想的那么光明正大，现在也不会跟我一起共事。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现在公司里多少人虎视眈眈，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你有功夫怀念过去还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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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扬长而去，剩下高见鸿一人，站在玻璃窗前凝望夜色。

) `8 M3 r) {/ e# }& h# W: p　　比起没有星光的天上，世间华灯溢彩，一片繁华。可或许是因为有层厚厚的玻璃挡住，高见鸿总觉得这繁华有些虚幻，像罩着一层迷雾般，远不如李峋刚刚的神色清晰。

　　想起李峋最后回头时的眼神，高见鸿的头顿时疼起来。他闭上眼，紧紧压着太阳穴，许久许久，也没有松手。

第五章

　　李峋站在繁华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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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流像条金色巨龙，盘踞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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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角落里走来一个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身材干瘦矮小，眼睛有点鼓，稍稍转动便透出一股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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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没有回话，侯宁又说：“看你这表情也知道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信。走吧，先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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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j- d' K0 o( N4 R3 e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面馆，此时生意兴隆，店内爆满，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

: Z5 }% V) A% `; G3 W; B　　面馆是夫妻档，经营多年，老板脖子上挎着手巾，在店门口的大铁锅里煮面，老板娘则忙着上菜收钱，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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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刚好晚八点半，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到这吃饭，桌桌的主题都是对工作和老板的抱怨。

% G+ I: k; I8 f+ Z% L　　相较起来，李峋这桌格外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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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L3 v* I* p8 H. R6 t　　桌上两碗牛肉面已经上齐，可李峋并没有动筷子，他抽着一支烟，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流。

　　侯宁吃了半碗，开始摆弄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他飞快敲击键盘。

8 a2 }) N" A. p: ?1 Q6 R+ @　　“这就是你之前要做的那家公司？刚刚我已经查过了，现在规模很大嘛。”他没抬头，对李峋说，“不过名声太臭了，网上全是骂声。”

% x$ K, g# b; ^6 V( f6 A　　李峋没吭声，还是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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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6 N4 E* }2 k) q　　侯宁从电脑里抬起头，盯了他几秒，扣上笔记本说：“李峋，你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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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缓缓转头，侯宁看着他说：“你刚见过你的老同学了吧，看你这样也知道他们什么态度了。你不能怪人家，全世界都是这样，当年我第一次进去，出来时我爸妈都不认我了，就因为我欠了那么点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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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冷笑一声，他长得格外瘦弱，一笑脸上扯出不少褶皱，配着那双鼓眼睛，活像只猴子。

　　侯宁敲敲怀里的电脑，“可他们不知道，那么点钱我随便动动手指就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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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目光冰冷。

　　侯宁向前探身，“李峋，钱怎样都是赚的，你以为你那老同学的钱就赚得干净了？他要真那么干净怎么会被这么多人骂。所谓朋友都是放屁的，叫得越欢出卖起来就越狠。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人得向前看，我们离开这里，去国外，以后谁也别想抓住我们，我们会有花不完的钱。”

　　李峋一直没有回答他，他远远望着一个方向。侯宁回头，看到影影绰绰的夜街尽头，吉力公司的大楼还亮着。因为是新建不久的大楼，所以它看起来比周围的楼更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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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的神情更加阴郁了，他把烟狠狠掐灭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侯宁哎了一声收起电脑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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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6 n6 w& E% K* e5 A& F( k6 C　　侯宁肢体不太协调，走路的时候还好，跑起来就突显出怪异来。他还不到李峋胸口，体型也像营养不良一样，瘦小枯干毫不起眼，连初中生看起来都比他强壮。

$ ]+ I4 C: M3 C- ?( M8 L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李峋个子高，步伐大，很快侯宁跟着就费劲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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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 U( f5 o" C# `　　“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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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 e0 X; n! V' {/ f- [　　李峋脚步不停，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

0 o. v+ p# I  G; H$ h# s0 \　　一辆跑车停在别墅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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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 S. Z' D  _: ?- s　　夜色已深，小区内的路灯统一调暗，不过依旧映出火焰般的通红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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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金城今年买的第二辆跑车，如果算上之前的，他现在一共有七辆跑车，其中五辆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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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金城并不喜欢红色，但他买第一辆跑车的时候，正赶上《轻红》单曲刷爆各类榜单，他在经纪人的要求下挑了红车应景。粉丝将红色当成他的本命色，将他形容成火焰一般的男人，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也顺理成章地觉得红色才是自己的最爱。

& i; G  g. h9 N　　“我走了。”任迪从副驾驶位醒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金城揽过她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 `5 C6 {8 W8 V9 t& j# p  R+ e* i　　嘴唇分开，任迪皱眉。

2 u# i- Q5 g* m　　“喝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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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o' z+ g# [　　“你喝得比我多。”

　　“但我没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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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 K' V! O& G1 x. ?. \2 L　　金城无所谓道：“都这个点了还有谁查，就算查出来又怎么样，让公关去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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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j& T8 t　　任迪懒得理他，金城抱住她耍赖，在她耳边厮磨，“……哪有摇滚乐队不酗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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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 x8 L8 D" }　　任迪又累又烦，推开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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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4 C! A; H　　“我回去了。”

% k- B* B' }  k5 w$ X　　金城接下来还有聚会，开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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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没有马上回家，她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刚刚入秋，天气还很闷，任迪想解开领口透气，可喝得太多手总抖，几次都失败了，她烦躁得直接将扣子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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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灰在撕扯中落下，烫了手，任迪低声骂了一句。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前方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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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看见那抹影子，缓缓放下烟。她用十秒钟的时间判断了这是现实还是酒后的幻觉，最后慢慢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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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2 n" H+ @; E9 _　　李峋来到路灯下，任迪看得更真切了，她烟扔到地上，揉了揉干涩的头发，发泄一般跺了下脚，又狠狠骂了句——

# V& \4 |7 [! U' M8 Y5 B　　“操！”

) T4 s6 r* j" \! ^( u- n0 A　　夜风吹来，她心口似乎舒坦了一点。她回身开门，冲李峋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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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X6 g* v9 b' C% ]2 P, |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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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9 |  t& c( f2 ^4 U　　她踹开门口挡路的障碍物，走到冰箱门口翻酒。

/ h' _0 f; `; u* h9 {/ b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不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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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8 O( H* M2 J. g' |　　任迪做音乐，对声音格外敏感，她听出李峋的嗓音比起从前阴沉了很多。任迪心绪复杂，仰头灌了几口酒，重新打量他。

7 n4 B- V/ g2 ?5 d' \7 Z$ N% l　　“你没怎么变。”她说。

　　李峋笑了，对这句话不作任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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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 D( R4 V　　任迪问：“你见过朱韵了么？”

　　李峋正点烟，火苗一燃一灭，抬起头，淡淡道：“没，不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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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t' Z4 j+ |/ ?! I! J, X　　任迪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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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吐出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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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你是为别的事。”

　　任迪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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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刚刚她说谎了，李峋不是没怎么变，他变太多了，整个人像夜一样冷，连嘴边那点淡淡的笑都透着森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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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头，看到酒瓶上映出自己变形的脸庞。可能她在李峋眼里也变了很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相似的人，肆意张扬，自私又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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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B6 |. `9 B2 t　　所以他们之间也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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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m3 K5 k" Y: }; W. R6 @; U　　“你知道高见鸿的事了。”任迪平静地说。

4 h# x( H! E0 z7 n　　李峋耸耸肩，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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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0 M1 B+ b0 i　　果然是这样，她一猜便准。任迪将酒放到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你出来后，先去找的高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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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 N5 F/ ]! H) s　　李峋嗯了一声，直接将烟灰弹到地板上。

　　任迪沉默了一会，眼神瞥开，冷漠道：“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他的事都是我听说的。刚毕业的时候他和方志靖的游戏项目撞上，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拉到一起做了。他们公司早年被人告过，后来不了了之。”她顿了顿，补充道，“朱韵试过一些方法，但她那时在国外，离得太远了。”

　　李峋靠在墙壁上，半低着头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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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H1 A$ Q$ V$ ^/ _" L7 l　　任迪说：“我给朱韵打个电话吧。”

　　李峋笑道：“我不是来叙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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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 T. r9 R8 K5 U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李峋直起身，将烟捻灭。

- F( M* P! \) ^2 h" T& M" e1 [/ m　　“当初在酒吧里说的话还记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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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L  E+ z, P2 p; M+ {　　他这一句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任迪听完，他指的是哪天、哪个酒吧、哪句话，瞬间浮现在她眼前。他赞助过她的乐队，那晚她承诺将来盈利后按分成给他钱。

　　任迪说：“你想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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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任迪顿了顿，再次确认，“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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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抬眼看她。六年过去，他的身型彻底成熟，高大颀长，骨骼就像尖锐的刺刀，收锋在体内。

　　“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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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c, f/ i( ^+ }; V7 \　　任迪问：“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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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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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默然地看着他。他貌似随意地站在那里，表面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疯狂。任迪太了解他了，他出狱后都没有见朱韵，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他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公司曾是他全部的心血和未来，现在却被仇人掌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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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 ^7 l( |; k! ]　　任迪皱眉道：“李峋，你冷静一点。”

　　李峋笑了，“哦，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冷静了？”

# {3 |! s# e$ p% g0 G3 [/ A; o* f0 n　　他拒人千里之外。

  U* Z3 z  O& E6 z* U( e! U　　任迪刚刚舒坦一点，现在又堵住了，而且比刚刚还烦躁。她一口气把一瓶酒喝光，空酒瓶落到大理石厨台上，力道没掌握好，咣当一声。

　　“李峋，你少跟我来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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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力一涌，任迪语气也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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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你给那姓方的打瞎，逞一时意气，又不联系律师，又不让人帮忙，坐六年牢，又禁止一切人员探监。你只顾自己面子，想过其他人没？现在出来了，二话不说又要去作死，你要钱干什么，想□□？”

　　李峋不语，任迪指着他道：“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告诉你你这次最好是能跟他们同归于尽，也省得打扰朱韵的幸福生活了。”

' S! \" h' b! V& E- u& _　　李峋在听前面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句，他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任迪看他变脸，异常爽。
' z5 G& t) V' Y# ]/ d- Q6 G7 J
% @5 T- Y0 G# l0 @  q3 G! E　　“不信？”

　　李峋冷冷看着她。

　　任迪分毫不让地对视，半晌李峋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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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7 i; Y( V: |5 ]4 \　　“说完了？”

2 E0 R0 }: m, U1 [. K. {　　“没。”

　　任迪扬起下巴，站到李峋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李峋，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你他妈就是一自私的混蛋。”

$ w& ~. y7 E, }5 g' D! ?' u　　她说得李峋嘴角弧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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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z- f9 Z2 E6 n& r　　“这回说完了？”

　　任迪转身回到冰箱旁，又抽了瓶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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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队钱不归我管，我私人的钱都存在金城那里，你要多少报个数，明天我给你取现金。”

, S: A7 r7 R* J5 |6 C2 y$ u　　任迪背对着李峋开酒，酒瓶打开，听到后面的关门声。她转过头，李峋已经不在了，只有茶几上留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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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回想，他们再次见面的时机并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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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是不好，简直糟糕透顶。

& U6 [" o- ?% |& ^, U% e5 m$ n　　朱韵后半夜接到任迪电话，说有事要她帮忙，让她联系田修竹帮乐队看一下专辑封面的设计稿。时间太晚，朱韵睡意朦胧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结果第二天一早，任迪又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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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别人，朱韵以为她真的很着急，二话不说将田修竹拉出画室。

　　然后，她在那见到了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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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来说，她并没有“见到”他，所以才说这时机糟糕透顶。

　　任迪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当时朱韵就已经奇怪，轻红乐队现在大红大紫，平时大街上都不能随意露面，怎么会明目张胆约在咖啡厅。但当时朱韵并没有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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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厅人流充足，朱韵跟田修竹坐在靠窗最显眼的地方等任迪。田修竹一身休闲装，坐在藤叶围绕的椅子里，像他笔下的画一样干净清爽。

　　当时李峋就在五米之外的那桌坐着。

! X" Z. a3 P' I9 ?# f: |: B# d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李峋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朱韵看到门口一闪即逝的黑影。但直到那时，她依旧没有认出那是谁。她接着与田修竹聊天，可聊着聊着，脑海中总是重复闪过刚刚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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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闪一次，画面就更清晰一点，她渐渐听不到田修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震惊地发现那道背影最终竟能清晰到与记忆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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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碰碰跳，仍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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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6 z% o1 u: n7 a8 C- }　　“怎么了？”田修竹看出她不对劲。

　　朱韵起身往外追，路上人来人往，却再没有那么凌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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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男人来到她身边，用戏弄的语气问道：“找李峋啊？”

, W: K0 R5 ]1 b2 ~  g2 s) y0 }　　朱韵听到这个名字，感到霎时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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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5 N9 r; w0 ~. H　　一切都被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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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1 w9 E! U9 o* x* ^% Y7 W　　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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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 S# G; m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念及这个名字，但每每都只是叫一个虚影，从来没指望过回应，她也习惯了这样。而这一刻不同了，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那个人的脸孔和身形瞬间明朗，好像下一秒就有人出来应声。

1 j+ }# U0 t; E8 r" c$ _& |+ j4 Z　　朱韵手心发热，她看着面前男人。

　　“你是谁，李峋在哪？”

　　侯宁语气带刺，“你连人都认不出，还问他在哪。”

　　田修竹从咖啡厅出来，来到朱韵身边。有他在，侯宁的气势稍弱了点，可依旧是冷嘲热讽。

　　“我们是来拿钱的，谁知道他那些老朋友一个比一个虚伪，不给就算了，还找……”他将朱韵和田修竹打量一番，话不说完，冷哼一声。

, _0 J, ~9 u7 a7 M' x& ]　　朱韵明白是任迪安排了这一切，她没时间去考虑她的意图，又问侯宁说：“李峋在哪？”

　　“他在哪用不着你管，我就是替他不平，专门回来骂你们这些狗的。”侯宁说完，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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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a/ J8 ~( M& R: E% s　　朱韵在街道上发怔，田修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猛然清醒，几步追上侯宁。侯宁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他转头，被一把抓住领口。侯宁反射性地叫了起来，朱韵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扯着他往咖啡厅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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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i" H$ D5 h, @! P　　侯宁完全没有想到朱韵会这么直接，他瘦小枯干，比朱韵尚且矮一头，而且她下手太用力，他被她拎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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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D$ K. ?0 ~. W9 Y　　朱韵给侯宁扯到角落里，狠狠推到墙上，紧逼两步，凝视着他。

. M; Z6 v% ]3 r+ Q4 h　　“我再问你一次，李峋在哪？”她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你是谁？”

　　她一句一句地问，侯宁越发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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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程，这个女人的神情跟刚刚已经全然不同了。从阳光普照的街道，到冰冷阴暗的小巷，她也是这样变化的。在起初的慌乱和感伤过去后，朱韵的目光变得冷静起来，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也判断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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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8 P1 J2 L. e# t+ R, E, f　　侯宁没有办法招架这种神态，他习惯于躲在暗处，躲在屏幕后面，他所有的情绪都不能端上台面。

% i4 B5 s1 _3 x2 p! E) A　　就在侯宁腿脚发软的时候，朱韵听到身后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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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8 {3 K8 w% D' O6 q9 g% u/ b　　“松手。”

3 |5 R' q! ^7 l　　那感觉很奇妙，朱韵心想，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别人嘴里强势的女人。她成绩优异，从国外回来一直没有找公司，起初是因为她想多尝试一下国内的项目，好为自己的目标做基础，后来则演变成懒得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她习惯了自由。

　　可这一切，都在听到“松手”两字时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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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松开手，侯宁赶紧跑到李峋身后。

　　她回头。就是刚刚那身黑色的衣服，高挑的身材，漆黑的发，黑发让他的棱角更分明。他脸上留下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但是不多，乍一眼变化很大，可细一看，哪里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棱角被打磨得更锋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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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双手插着兜，微仰下巴看着她，这姿态让她喉咙发紧。

) l) I& \, h1 Z( ?, X: Z　　侯宁拉着李峋衣服，想尽快离开这里，巷口站着田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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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y3 j2 ]% _8 G  ]　　朱韵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叫出他的名字，她低声说：“……来这边说。”

　　李峋跟她走向巷子最深处，外面就剩下侯宁和田修竹。侯宁还是紧张，刚刚他图爽，骂他们是狗，女人尚且那么恐怖，何况男人……

3 c) h1 S6 W0 a6 v& F% Y　　“他就是李峋？”

　　侯宁一哆嗦，后感觉田修竹的声音比起朱韵温柔多了。他侧头，田修竹看着里面两个人，轻笑了一声。

4 c) m; g$ i! u% t, O8 b/ n% E1 }　　“简直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样。”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青黑色的墙壁上也渗出水珠。

　　巷子宽度不到三米，不通车，路也比较旧，坑坑洼洼。路边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也不知放了多久，胎都没气了，杂草从地底顽强地抽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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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k: N; @3 p/ g" o* D+ y　　吧唧。

9 \& t3 y1 z2 B( }2 u2 h2 C　　草被朱韵的高跟鞋踩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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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X; s& _3 f9 o, r2 `6 D　　她停住脚步，看着李峋。

& P7 j# D0 v, C- ~) B　　“你出来多久了？”她问。

　　“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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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9 P- W, G: Q6 e7 C% _　　“怎么没找我？”

$ d8 P2 i1 I+ d: V2 n　　李峋轻笑。

2 ?) v: A+ [! W# r" a, ~　　朱韵有点莫名的紧张。“是任迪叫我来的，你们也是她叫来的么，刚刚那人说你们是来拿钱的，你们打算做什么？”

　　他还是没回答，朱韵也觉得这见面太过突如其来，她小声问：“你等会有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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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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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漫不经心地拒绝，他似乎觉得这短暂的见面已经够了，想走，但朱韵刻意挡住了路，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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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u- e* Y; r　　“让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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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没退，她问他说：“刚那人是做什么的，我看他不像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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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乐了，“那你看我像正经人么？”他脸上带着笑，极其疏离。他用眼神无声划开一道界限，不给朱韵提及过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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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y  r( `% W3 Q; E　　朱韵觉得有些焦躁，她低声问：“你现在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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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3 F0 ~5 s+ P! ?2 E. D. R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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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眼睛一亮，马上说：“你哥也在那边。”

　　李峋没有说话。

　　朱韵说：“他自己开了个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就在——”

　　“朱韵，”李峋打断她，“大家都赶时间，别聊没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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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6 J- d3 C/ h2 V! s　　朱韵说：“我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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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t: _8 w; j　　李峋挑眉,他离得这么近，视线是彻头彻尾的居高临下。他往前半步，神色讽刺，“你不急不代表别人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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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距离，他们之间和两边的巷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间，他的声音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翻转环绕，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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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I" r- J9 G/ r　　趁着短暂的愣神，李峋绕过她走出巷子，融进街道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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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打算去追他，被从后赶来的朱韵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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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6 u. V" z8 m1 T9 ], V　　朱韵说：“怎么联系你们，你们住哪？”

　　“你少管。”

　　“你们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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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  h! [$ M% O. N, X　　侯宁一边抱怨李峋为什么不等他一会，一边敷衍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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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9 Z6 O, m" x3 E+ J　　“我们有什么打算跟你有什么关系？”

9 S# S( N- u, l% ~( y/ l# L/ R+ Q( V　　朱韵微微躬身，与侯宁面对面对视。侯宁发现朱韵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也很光明。

9 i4 ~2 C4 _$ G1 u/ G　　“你们是在牢里认识的？”她问。

　　侯宁哼道：“是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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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m% E2 R6 R3 d　　“我感觉你蠢蠢欲动。”朱韵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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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9 R) c, i' f. P* J　　侯宁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极度恐惧社会，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自负，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他有高超的电脑技术，他经常感觉自己像个刺客，躲在角落毫不起眼，可是能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致命一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但角落毕竟是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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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y2 X8 P9 N; i% R$ d4 e　　阳光一照，里面所有的垃圾和废物，全部原形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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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侯宁冷冷道，“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我们被浪费太长时间。这整条街上比我们厉害的人有几个，可我们现在什么样。你不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鼓励别人重新开始，坐牢的又不是你们。我们自然有自己弄钱的方式，用不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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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N" e7 X2 K　　侯宁说到一半，再次被朱韵推到墙上。田修竹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声说：“冷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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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眼眶发红，极力压着自己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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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拿自己跟他比，凭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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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i" P% o8 J  b/ b$ T　　如果不是田修竹拉着，朱韵恐怕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了，她指尖锋利，抵在侯宁下巴上，一字一句道：“有一点你要清楚，他是坐了牢，但他跟‘坏人’半点边都沾不上。”

# ^8 t( t* q0 c( m　　侯宁被那神情震慑住，喃喃抵抗：“……那是从前，你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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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不跟他废话，她在他身上粗鲁地翻出手机，打通上面唯一的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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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K: E/ [5 X; I　　对方懒懒地喂了一声，朱韵开门见山。

　　“你还记得你以前要做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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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u0 {( n, c　　静了几秒，李峋挂断电话。

　　侯宁回神，夺回手机，冲朱韵吼道：“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刚才不还是认都没认出他！”他猛地撞开朱韵，又泄愤似地撞了田修竹一下，冲出巷子。

' n/ C' p8 B& F+ g; x0 L) i　　朱韵手掐着腰，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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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3 [, s! F; o! e' _' Z5 }3 e　　她闻到泥土的味道，雨后的地表味道很重，她奇怪自己现在才察觉。

　　田修竹低声说：“走吧。”

　　侯宁闷头跑了半条街，终于看到靠在路边树下抽烟的李峋。他跑得肺都要吐出来了，蹲在李峋身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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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等我！”他抱怨道，“那女的凶得跟母夜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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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3 r; h& _  R" n　　李峋不说话，侯宁抬头看他，“你走这么快该不会也是因为怕她吧。”

) P5 ]6 v: A" O  {; r0 ^# _　　李峋冷眼看他，侯宁忽然又兴奋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皮夹。

　　“你看，那对狗男女的钱包，我临走前弄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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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叼着烟，无言地抬头看树冠。

% o' O& H" p8 K" k- t& @　　见过朱韵，他比平日话更少了。

　　“那唱歌的不给我们钱也没事。想搞垮公司难度有点大，不过单独搞垮两个人很简单。”侯宁贼笑着说，“我有无数办法套他们的钱！要不干脆买一赠一，把他们亲戚朋友的也一块顺来。我给你想了个好点子，咱们把他们的钱搞到手后全买成狗粮寄回给他们家，你觉得——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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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说得兴致勃勃，忽然停住，视线落在手中朱韵的钱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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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田修竹提醒副驾驶的朱韵系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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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聊什么了？”田修竹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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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说。”

, v: p/ ~3 r4 D　　田修竹将车从地下车库开到路面上，光晃得两人眯了眯眼。

　　“他不信任我。”朱韵说，“我没认出他，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那不算没认出。”田修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你不知道他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是他们钻牛角尖。至于我们，难道他让你六年不能跟任何男人聊天吃饭？哪有这个道理。”

　　朱韵看着窗外，低声说：“以前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拿他跟其他男人作比较都是一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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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静静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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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H/ U; q# l2 ^　　朱韵：“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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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1 @; m4 v  K+ ]( ^6 n　　田修竹说道：“六年很久，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是任何人的错。况且你们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分分秒秒都觉得是一辈子。”

　　他趁路况较好，转头，深深地看着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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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 `+ L1 G! y　　“这种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自己才清楚，你觉得自己背叛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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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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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4 v- k; A% @# `" w0 M　　侯宁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钱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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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

- ?: S1 `+ X! v1 n1 w　　在朱韵钱夹最里面的一层，他翻出了一张照片。

0 s; x/ m( N5 z+ h  P　　照片是偷拍的，在一间稍显空荡的会议厅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正站在台上当众发言。

　　照片像素极低，看不清男生的脸，只有一头金发在暗淡的图片中亮得惊人，让人轻易感受到男孩的年轻气盛和野心勃勃。

　　李峋拿过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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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A) E, b4 |8 c' v3 V  `　　这照片很旧了，但保存得干净，刚刚侯宁的脏手蹭到上面，是这六年来唯一的污渍。

　　不。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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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 j" I- g7 \$ z: U9 K. [　　不止六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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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g$ M% p; ~* F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5 T/ y4 n: Z8 Z$ ?/ h　　李峋一手拿着照片，一手夹着烟。他忘了抽，就像忘了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是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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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y4 \9 S5 p  P% o$ b% x! J1 n　　八年，还是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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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截烟落地，他空出手掐住自己的鼻梁。

　　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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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n2 X  S& u) Z/ B: j2 `- b　　时间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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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9 a) O. @- U* G' a4 m0 e　　一阵风吹过，树上落下叶子，手里的照片也松动了，他反射性捏紧。

　　路上行驶的车辆里，朱韵望着窗外落叶，进行了认真而漫长的思索。
( q: y( ^7 e7 u  M4 ]7 b# B& |" \. Z
5 z) S6 _9 j5 g# [5 O　　她不得不承认，六年过去，她已然忘记了很多情情爱爱的细节。唯有他们一起奋斗过的那些日夜，还有他曾点亮却没来得及走的那条路，始终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宛如石骨，在时间造就的废墟之上拔地参天，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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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2 g5 z7 R3 P$ X4 |　　时间不可避免地磨平了很多东西，只留一点精粹到海枯石烂。朱韵并不清楚这六年牢狱带给李峋怎样的变化，她唯一知道一点，那就是时至今日，只要他指明一个方向，她仍肯毫不犹豫放弃一切，为之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 k  Z5 n1 m. M- p　　“背叛”究竟要如何定义，朱韵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七章

7 n. W! A' c; m: [+ B" r. g: `　　“妈的，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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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后，朱韵和田修竹发现钱包不见了。当时他们刚好吃完饭，服务生手持账单来结账。

　　“先生，女士，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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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靠在椅子里神游太虚，朱韵冲服务生笑笑，“再上份甜品，我们还要再坐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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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生离开，田修竹感叹，“真厉害啊，撞一下就能偷走，拍电影一样。”

　　“你还佩服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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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U8 X2 i; I& `" J6 l, N　　“反正里面也没多少钱。对了，你的证件在钱包里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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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k/ ~! P$ q' p3 ^& i, I2 n- Y　　“田修竹，他偷了我们钱包。”朱韵特地咬住‘偷’这个字眼。“你怎么像东西忘在朋友家了一样？”

　　田修竹努努嘴道：“那报警抓他们？”

9 b4 c( C& T5 I( N! W' l% X　　朱韵顿住。

- n, S5 x9 T  [. d6 ?. B　　田修竹笑道：“所以嘛，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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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响起，朱韵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到一旁僻静的角落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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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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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s5 b% q! [2 c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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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j6 ?  p. n; l* A) i　　“你到底怎么想的？”朱韵捏着手机，“李峋出来你至少跟我提一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他——”

　　“他怎么样？”任迪不慌不忙地问，“有没有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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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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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 a; g; d2 L  i% `- s　　任迪咯咯笑，“就是我故意的，怎么着。”

　　朱韵：“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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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看他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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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理由真是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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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Z! R% }* L% }0 _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任迪反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们之前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出来的消息需要我告诉你？”

　　朱韵静了静，问：“他什么时候见的你？”

　　“昨晚，他刚出来没多久，第一个去的是高见鸿那，估计是见到姓方的受刺激了，马上就跑来找我要钱。话说回来，你看他那张脸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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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L# w( v# V+ N. h- j3 F　　“什么？”

　　“好像天上天下全宇宙都欠他的一样。谁欠他，谁他妈也不欠他。”任迪漠然点烟。

! w9 ~! {! N; u6 O8 S　　“你当初乐队是靠他资助……”

* F' s) r4 p3 [) }3 @　　朱韵发誓她只是“偶尔”想到，“随口”一提，谁知任迪瞬间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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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v& A+ v2 Q( i) l& |1 P+ B. w4 s　　“你这是在怪我了？”

* k# d% M# B" I+ A0 d　　朱韵立马澄清，“没，绝对没。”

　　“那你什么意思？”

9 O+ o- B# I9 @/ n6 o6 V1 m　　朱韵发现自己在两个人面前只有认怂的份，一个是李峋，一个是任迪，至始至终，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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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0 c6 i- k+ O7 C　　“我就是，”朱韵编不出理由，只能实话实说，“……我就是有点开心。”

2 j! [3 _' W  I7 K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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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下来，所有的跌宕起伏慢慢归于平静。朱韵终于意识到，在那些无奈的百转千回和物是人非下，还掩藏着一件最普通却最应该被关注被庆祝的事情，那就是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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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了两年，两年时间或许对于别人不算什么，但对于李峋来说，变数太大了。

3 G0 ^& r$ z  l6 O3 J& S3 k# `　　任迪：“你就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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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生什么气？”

　　任迪：“他出来也没打算找你，还这个态度。”

　　朱韵说：“他本来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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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o1 M" f3 f' `　　自大，贪婪，破坏力极强。就像个强盗，总要最先保证自己的手里有足够多的东西，在此之前，他对什么都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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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3 n9 G+ x& S7 ]# w5 `1 ^, A　　“你换个角度想，”朱韵劝任迪，“他能这样也说明他不会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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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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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M( c  C, c0 L　　“我他妈就算相信他跟方志靖结亲家了，我也不信他会一蹶不振。”

& T4 p, Q& r$ D5 J# @* k, [　　有些人跟有些词生来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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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e0 Q6 {6 P) f' ^( K　　烧杀抢掠，风卷残云，要么侵略，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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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9 z; I9 O9 z　　说不好是对是错，但他一贯这样。

　　“对了，”朱韵想起一件事，提醒任迪说，“你先不要给他钱，他身边跟着一个狱里认识的，我觉得那人有问题，我怕他再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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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觉得没有用，问题是他怎么想，他要干什么谁能拦住。”任迪冷冷道，“这么一看，那畜生好像也有点没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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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的。”朱韵靠在餐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墙面上，“他刚知道方志靖的事情，情绪很容易激动，只要冷静下来就好了，给他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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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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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跨坐在凳子上，冲洗手间嚷道：“一天都没吃了，去吃饭吧。”

　　洗手间门打开，李峋赤着上身出来，坐到窗台边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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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r6 U& C) A# l( L　　这是他们临时租的房子，从窗子往外看，对面楼顶堆着废弃家具，还有盘得乱七八糟的电线。下午六点半，天边是稠腻的浓黄，余晖透过陈旧的木窗，在李峋的背上映出黑色的十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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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U1 S' Y: Z5 h8 ?9 [  y　　他头上盖着一条白色毛巾，看不到脸孔，水珠顺着身体的轮廓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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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F' ~; h7 [$ O　　“去吃饭吧。”侯宁说。

9 M$ m) i- {( Q4 E5 Q6 H　　李峋将毛巾扔到一边，“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趟。”

; F& e  ]* J4 Y# z* Y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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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5 k  T5 F/ @　　李峋没有回答，他起身，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一缕一缕支着，看起来异常顽固。

5 B, ?) A6 J/ L. l　　“去哪啊？”侯宁又问一遍。

8 h. Z" t7 q: T4 E4 J. A" M　　李峋套上体恤，走到门口随手拿起鞋柜上的黑色棒球帽往头上一扣，这让他的脸孔更看不清楚了。

　　李峋推门而去，侯宁冲那背影喊：“到底去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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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Z7 `: Y. P- S$ [! X. K　　李峋打了辆出租车，四十几分钟后，车拐进城西一个普通住宅区。

. m* H. q7 Z* X5 J8 T　　小区里亮着路灯，种着花和杨树，草丛里不时跃过一两只野猫。院子里有打牌的老人，还有散步的夫妻，最中央最亮的地方有群打闹的小孩，叫喊声很大，可不会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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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认了一下最近的楼的门牌号，然后低着头顺着小路往里走，没过一会，视线里多了一个展架。

2 z. j; ~; w2 G' ~7 W　　李峋抬头，看到展架里面印着一个男人的宣传照，男人穿着包臀裤大V领，身段扭得激情无限。照片是等身高的，李峋微微仰头，他很久没有见到需要他用这种角度看的人了。

! ~; G- F7 j5 \: G- U/ Y　　院子门半开着，李峋走进去，院子铺着一条石板小路，两边是明显经过修建的草坪和松树。再往里是一段台阶，台阶上面有一扇关闭的木门，连着一间小阳台。屋里拉着帘，什么都看不到。

( g9 g- S1 e6 i3 S( f& i　　李峋看着那扇门，掏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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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S( S1 j% S; w　　他刚要点着，门碰地一下开了。李峋心里一跳，抬眼，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姑娘从里面露出头，她看到李峋，冷不防嚎了一嗓子，划破长夜。

7 T9 j$ l9 p& H+ }" S　　“春丽小姐，都说了不要开门，到时候进蚊子你又来怪我。”

8 @+ W/ r6 X9 f9 i5 `% W　　男人嗓音磁性，不急不缓，那名“春丽小姐”尖叫着要跑，被一只大手拉住。

) e$ ?& b" p* T" }4 ^　　“还没下课你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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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e5 F$ `6 H6 C( q6 B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屋里走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隐隐露出健壮的胸肌，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双腿。

　　他单手将春丽小姐抱起来，春丽小姐又开始嚎笑，指向院子里的那个人。

4 b+ e' Q) _$ s　　付一卓转头。

　　最近的路灯在门口展架后面三米的地方，光芒走到这里已经微乎其微，那人整个沉在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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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付一卓视线落在那顶棒球帽上，跟肩头的女孩小声打商量。“你把那人的帽子摘下来给我，明天我给你买娃娃怎么样？”

　　春丽小姐精神起来，付一卓给她放到地上，春丽小姐大大方方来到李峋面前。她的身高勉强到李峋裆部，一手拉着他的裤腰带，另一只手使劲往上探，连胸都够不到。

! v  C& T- z2 H! h  o" _' u　　李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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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仰着头，跟棒球帽下默然的视线对上，渐渐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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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N) J3 A* V* B' T* ]& S　　“给我帽子。”小女孩声音稚嫩委屈。

0 Z4 y2 G4 j3 X6 l　　李峋手里还夹着刚刚没点的烟，他垂眸看了她一会，终于收起烟，摘了帽子给她。

　　春丽小姐兴高采烈地将帽子拿给付一卓。付一卓揽过她，看着院子里的人，低声说：“春丽小姐，你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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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8 y2 g1 U( X　　春丽小姐扭头，付一卓接着问：“你觉得他帅吗？”

% v; H3 Y- q- {, ~　　春丽小姐盯着李峋的脸，红着脸点头。

( v( R; v3 S4 H# Q* y; ]1 E4 d5 u# @　　付一卓也笑了，“我们俩眼光很像，进去吧。”

0 z. }8 n# l' l0 t　　春丽小姐傻笑着冲回教室。

　　“还有你，进来。”付一卓冲李峋道，李峋犹豫了两秒，迈开脚步。
  \) I; r3 F. i, w" F
# R2 V3 [5 k+ t' E3 K- o　　舞蹈教室面积不算大，地上铺着整洁光滑的地板，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上面乱七八糟贴着好多照片，还有女孩子喜欢的饰品。此时教室里还有四五个小孩，闹成一团，根本没人跳舞。

  d& s% A3 b7 v, _9 ~: h　　付一卓带李峋来到窗台边，这里堆着一摞练功垫，付一卓指着垫子。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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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b, L% W1 T3 b" M5 A3 L　　他自己坐到一个小板凳上，因为体型实在高大，大腿部位绷得快要裂开一样。
8 Z2 I/ @3 E2 f( Y
* I) ^4 p* ?$ ^4 D　　“出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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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T# b( w8 g　　李峋轻笑。
7 [; r/ q/ [6 l2 _8 p
6 \* j1 C4 N" H; Z  v" z% S　　“怎么每个人的开场白都一样。”

0 a5 c$ F5 @/ O1 `　　付一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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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沉默。
5 h) c3 j8 A8 l8 Z: J- H
　　付一卓：“有点变样了，让我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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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_4 r8 R" {9 n) `5 i( \0 Y5 s　　李峋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付一卓弯腰注视，看了一会，说：“没变，还那样。”

　　那边小朋友打闹得太凶，酸奶洒到地上，付一卓哭丧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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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 v( @/ g0 j3 q6 A7 M* e　　“哎哟我这地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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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去后面的小房间拿出拖布和手纸，蹲在地上把酸奶擦干净，春丽小姐趁机吃豆腐，抱着他不撒手。可惜她手太短，付一卓的背像棵粗壮的大树一样，她根本抱不住，付一卓一站起来她就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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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8 \. h( d: ~8 D% D$ z　　付一卓回到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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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r( ^3 ?5 J- p# k, G　　“为什么到这开舞蹈班？”李峋低声问。

　　“你问的是为什么开舞蹈班，还是为什么到这？”付一卓看向李峋，李峋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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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D4 h2 A: n　　“开舞蹈班是因为我喜欢，至于到这……”付一卓笑了笑，“也是因为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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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道：“盈利么？”

　　“你说呢。”付一卓悲惨地说，“惨不忍睹，要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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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b% o" Z, B& p% Y' H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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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不过我对未来一点都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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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1 G8 v" i( l8 `2 i: p; V　　李峋看向他，付一卓靠到背后的镜子上，静静地看着李峋，问道：“你呢？”

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1 i' c2 b8 C# K6 G2 ~4 w/ g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厉的弯度，看起来顽固又疲倦，可从他的神情里，又什么异常都看不出。

4 J+ K/ n' Y9 S　　他从前就是这样，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却很能给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挡在前面，其他人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1 }" w  z9 u4 _　　他从不在乎吃苦受累，也从不抱怨，即便命运真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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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7 T) V* Q# }7 ^$ [0 S, S' ?# z　　付一卓有点心酸。

　　“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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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长着一双不错的眼睛，不扯淡的时候深邃又坚毅，他对李峋说：“你身边还有人在。”

+ }9 ~: H! x( W4 Z　　李峋默默看着他。付一卓声音沉稳道：“虽然不多，但都是很厉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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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 c$ J& x4 F- R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语气强硬。

5 [5 t8 S0 O( t9 Z" t　　“你是我弟弟，你得听我的劝。”

6 ?. t  S/ V7 w8 J) R　　弟弟……
0 e, y- i( m8 u. e# O, G% J2 a$ C
& T1 ?( Z' R$ J* ~　　这词让人联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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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C6 `( }. A　　几米开外，小朋友一个追着一个，又打又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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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9 L  h6 I+ V. q" h2 ?　　孩子们正处在最无忧无虑的年龄，声音稚嫩，充满希望，仿佛多抢一块老师的外国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1 r# u2 o1 J- y* e　　他裤兜里揣着一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照片。

* a. l3 p) h/ Y* r# S9 J3 H* S7 X% ]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还完好无损，可到他手里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长保留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长应对那些柔软的情感。

　　地板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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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Y% f% i2 M　　付一卓默不作声拿起棒球帽，盖到他头上。

0 R0 x0 }$ t6 `! m, T　　李峋的忍耐力很强，所以他流眼泪，格外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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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按住帽子，头埋得越来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泪，还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华。

: N1 y8 T) P, P/ a0 w/ {4 x　　“我总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声音低哑，“我以为我走得很快，其实什么都晚一步，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妈是这样，李蓝是，还有其他人，我永远只能得到一个自我安慰的结果。”

9 W  e. G$ o+ w) j　　李峋抬起头，眼底发红，咬牙道：“你知道么，我在那家公司见到高见鸿和方志靖，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弄死他们俩，尤其是高见鸿！”

　　“峋……”

! v8 E# q' p0 T+ T' @' Q6 D　　“可我始终想不到合适的办法，”李峋摇头，“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裤兜里那张照片上，也有高见鸿的一角身影。

  r% X# ]- x& ]2 U1 Q) E8 u　　“他曾经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们都曾很信任我。高见鸿刚开始并不想跟我干，是朱韵费很大力气拉他来的。但我从来没关注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说实话我不在乎。”说到这，李峋笑了。“任迪说得对，我是个混蛋。”

　　“我不同意。”付一卓皱眉道，“你确实一意孤行，也犯了错，但事情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单纯怪罪一个人不公平。”

; B$ T  g6 V; Q7 ~6 T' X1 D4 I' f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他目视前方，声音冷漠阴狠。“我不管他们怎么恨我，该是我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9 f  _: P7 d/ T3 _$ `6 Q　　付一卓说：“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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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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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会滚吗？”

& t# {; o  q: _1 i　　“不会没关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 B; ?0 f1 L- o0 V　　这一眼，一切都回来了。

7 M3 N. S0 f& d2 W/ j# U3 @! @　　付一卓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维持着仰视的姿态。

; C9 Q, l: l( s) O4 J8 ^　　昨天任迪给他打电话，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这对极少打电话的任迪来说十分难得。付一卓绅士风度，不管任迪再怎么骂，他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直在对任迪说，李峋不可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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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X. l* x# N9 T8 H　　时间会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会淬炼一些人的灵魂。

# _. ]4 M3 j+ {5 H　　付一卓舒心地往后面的大镜子上一靠，望着天棚感叹：“六年，一晃就过来了。哎，你看哥这些年是不是完全没变化，还是那么帅？”

　　李峋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支烟，付一卓瞬间踹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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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5 j8 r' Q9 T8 k　　“教室禁烟！”

　　屋里还有两三个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烦收起。

　　付一卓好心规劝，“你少抽一点吧，对身体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烟了，人还是要多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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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玄妙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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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对上李峋的眼神，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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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4 M& n& o' D7 g　　“那个，峋，弟妹那边——”

" ^! M$ O8 z3 Z  t　　“我回去了。”没等付一卓说完，李峋开口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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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震惊，“这么早？”

  a  i; d/ R+ w3 H　　“有事。”

　　“你才出来几天？”付一卓皱眉，“你怎么总有事？”

) K. z: q7 h* I# Y, I　　李峋头也不回走到门口，付一卓赶紧追上他，李峋推开门，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这个时间了啊，是时候去找下弟妹了。”

　　“……”

　　“去吗？我开车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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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 h) o% F% A* d8 r+ D　　李峋沉声，“别跟我提她，我没功夫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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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Z; B* p9 @8 N1 C1 W0 ^; F# w2 k　　“等你有功夫想的时候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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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借着浓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语重心长说：“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4 s# T5 K- s) d4 r% }$ J　　李峋危险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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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4 E9 r6 L/ \  J; s7 d　　付一卓问：“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边那个男的是谁？”

# L  A" Y5 \  s+ D2 E　　“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说：“你不想我也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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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离开院子。付一卓在后面寸步不离。李峋身高腿长，付一卓更高更长，追起来轻轻松松，还有聊天的闲余。

  a# P. Y& a) \) |) i4 P! o　　“他是个画家，叫田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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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h4 x0 s% K; i, B& A+ ?% X# e　　李峋的脚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点撞上去。

2 p1 W7 s. c/ y8 t" X# |& ^5 ^　　李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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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6 V; n, o+ F( y. H! ^) M　　“叫什么？”

& e+ P* v! A# f  o/ w　　“田修竹，是叫这个吧，我记得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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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6 w/ C5 y# Z  b2 w　　李峋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大概是因为儿时的记忆里很少有能称之为“快乐”的东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斩乱麻，摒弃一切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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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3 {9 C2 u3 ~/ L& F/ P　　所以他的生命经常是脱节的。

　　以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想放弃李蓝；后来高考结束了，他想放弃付一卓；如今从监狱出来，他也打算放弃那段校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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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看到那张照片。

　　那时他满脑子里充斥着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丝毫精力去想其他。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将他和过去彻底连在了一起。

" L- ^! b2 x1 W: i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回忆了。

4 ^, r, V/ I% n; T/ m' K　　他惊讶自己对记忆的掌控力，他发现其实他谁也忘不了，他的大脑皮层清晰地存储着那些看似被遗忘的细节，他甚至记得第一次帮付一卓代考时，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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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田修竹是谁。

　　他记得朱韵第一次帮柳思思写的英语作业，记得她去中医馆时的偶遇，也记得他们在美术馆三楼七号展厅看到的那幅画，还有她提起“天才画家”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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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4 X* W: P$ v* e) f) V% k　　该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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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峋，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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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回神，冷冷地看着付一卓，沉声说：“以后别跟我提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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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J. |& D" ?2 V; b3 g- F　　付一卓凝神几许，脸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来，他对李峋说：“事业问题你是高手，我就不帮倒忙了，但是感情问题，说实话你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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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这回直接挡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怀疑弟妹跟那画家在一起了，你问过吗？”

　　“问她？”李峋直接笑出来，“你让我去问她这些？”

. ]; M  `+ a0 W% y" p/ g　　“……”

  H/ P" k" r: S  i　　或许是那笑容着实有些恐怖，付一卓换了个角度切入。

　　“你对待感情太偏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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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到此为止。”

9 p) A0 f1 O1 E( `: \　　夜很宁静，暗处有小虫子不时嗡鸣，细微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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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退后半步，手掐着腰，极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态。

, I. D1 h8 v; w1 z9 h　　“峋，如果说从小到大有什么是我绝对不会从你身上学的，那就是对待女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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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侧过头不看他，付一卓说：“你太缺乏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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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p( ]2 P5 l; x; K% N  R　　李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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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说：“女人是这世上最娇贵的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色泽，她们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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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严肃道：“你要知道，你当初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你只为自己做下决定。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别人都是怎么度过的。”

( X9 N! y( I7 q+ J/ q8 r) j　　李峋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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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来都沉浸在你的事里，早就油尽灯枯了。”

8 }6 B$ }3 B8 M8 h! {  F! `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弯的钢条。

　　他脑中浮现出咖啡厅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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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 X6 l) U* ?9 v" |. V: Z1 @/ G　　朱韵进店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是“朱韵”，在认出她之前，他先判断出她是整个店里最美的女人。

+ W" _( N0 [6 j& s　　她处在最好的年龄，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阳光，气质高雅。她的皮肤光滑饱满，皮肤也像刚抽出的嫩芽一样，闪着光芒。

　　付一卓苦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数学学得最好，最擅长摆弄机器，到最后人也变得条条框框说一不二。可人不是机器，人心也不是算术题，不能简单加减。”

8 H0 L+ p. Q# i. w: D9 M　　他看着李峋，又说：“朱韵本来可以留在国外，可她毕业就回国了，回到这座城市，在你们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单干没有找公司。虽然她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总觉得她潜意识里是在等什么，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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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半低着头，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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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3 c2 A5 x7 U) k( e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还爱不爱你，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有什么目标的话，她会是全世界最不计代价也最有能力帮到你的人。”他静了静，最后说：“所以如果她真的来帮你了，别为难人，也别那么偏执，感情不是电脑，只懂0和1，你也该成熟点了。”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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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p$ @8 D# P5 H　　李峋转眼看付一卓。

　　“计算机不懂0和1。”

+ m: z+ O1 y7 a4 j.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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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 b; c- Q$ j% u, H% N; m　　“它只接受这两种输入是因为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

) X; i& M* k0 r　　“……”

: J+ `" N0 p; w0 a' v& S4 _7 w  O　　“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为非线性电子元件只有两个非线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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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 m  t: S6 Y8 E1 Z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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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凝视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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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就到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来。”

第九章

5 z! r" n- d; w" U( p　　朱韵并不知道李峋和付一卓的见面，她还在担心李峋跟任迪要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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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1 r" |' y% `! o) {7 K3 X　　李峋出狱这半个月，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搅成一锅浆糊，黏黏稠稠，和不开也甩不掉。

　　不过好在她在蹭了一身浆糊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一颗清醒的头脑。

4 c, l5 Y, Z0 O* m　　思路是明确的，对于吉力公司，李峋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家公司挺大吧，他刚出来就有这么多精力去思考这些了？”田修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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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瘫在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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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上心的事情有用不完的精力。”

4 f  R$ y0 N3 a/ F- p- n　　“没人有用不完的精力，执著只能强撑一阵。”

3 C9 z& Y6 R8 B1 ~( j　　朱韵摇头，“你不了解他。”她安静了一会，从沙发里爬起来，“我得出门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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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

$ l4 G: e1 r, i5 L　　“吉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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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Q9 u; i  w8 P　　朱韵第一次知道方志靖进了吉力公司的那天，正是她晕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的前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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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破罐子破摔了，也本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到头了，不可能更可怕了，可事实证明生活就是无底的痛苦和讽刺。

　　朱韵质问过高见鸿，不止一次，可从没有结果。

: k! ~& H' l  m6 |' H4 D　　方志靖在得知朱韵联系过高见鸿后，特地在过年的时候给朱韵母亲送大礼，不是为了缓和与朱韵的关系，而是想让她在母亲对他的称赞声中更加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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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而久之，这成了朱韵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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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4 w- e. p; q; a0 g　　甚至她回国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才能把心口这根刺拔了。

( b, ?5 O) z) q2 ^　　可她想到头破血流都想不出好办法，她有实力可以去任何一家IT公司就职，可这没什么用，就算公司之间有竞争关系，也只是针对产品和项目，并不能撼动什么。

　　她也有过创立公司的想法，可一想到这都是为了私仇，她就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招聘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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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不够坏。”在朱韵自顾自纠结的时候，田修竹对她说，“很多事不是实力强就能做到，人的性格占据很大一部分。你太软了，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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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3 f* _5 ^! v* c7 Z$ G　　朱韵不想承认，田修竹笑着说：“这是天性，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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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胆小的朱韵再次来到吉力公司，她向公司前台询问，被告知高总需要预约才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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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说：“你告诉他是老同学。”

　　前台打量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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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人很漂亮，穿着一身通勤装，修身的中长款白色小西服，挎着一个精致的黑皮包。见她仪容得体，前台接待也较为客气，跟高见鸿通完话，对朱韵说：“请您稍等，高总马上就下来了。”

/ B8 l/ N0 e3 t1 @　　这时外面开来一辆车，刚好停在公司正门外。那里是禁停区，可保安看了车牌后，就全当做没看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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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细碎蓬松的波浪头，大大的墨镜直接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高跟鞋，咚咚咚颇有节奏地进了大厅，身后保安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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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小姐，车还没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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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k+ k0 E" y! y1 q; Y  j. C　　吴真随口道：“不用熄，来接人的，马上走了。”她径直来到前台，高贵冷艳地发问，“高见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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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c  d1 a9 _2 u! _　　前台慌张回答道：“高总在楼上开会，马上就——”还没等她说完，吴真已经扭头往电梯去了。

　　朱韵站在旁边，吴真路过时两个女人对视了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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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真体型跟朱韵相仿，姿态丰盈。因为做艺人的缘故，她皮肤保养得好，只是妆化得太浓，全都盖住了，惨白的脸色下，嘴唇红得像沾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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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小姐！”前台后面叫她，吴真没有理会。等电梯门关上，前台才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态，都被朱韵看在眼里。

　　一层一共两架电梯，吴真那个门刚关上，旁边的电梯就到了。高见鸿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到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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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朱韵有些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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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2 T8 J. B) v8 n　　“稀客啊。”高见鸿笑着走过来，“平时请都请不到，今天怎么上门来了。”

　　旁边的前台小心翼翼说：“高总，吴小姐来了，刚上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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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F  u' H2 r5 d+ ~+ n　　高见鸿转头，看到大门口停着的蓝色宝马，眉头不经意地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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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R$ u( {' f# b$ z6 D: ~' a　　保安察言观色，连忙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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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低声道：“不是告诉你门口不能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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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有苦说不出，“是吴小姐非要……”

　　高见鸿：“去催后勤，把门口的路桩抓紧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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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4 C5 x! K% R% Z9 _! h2 c　　保安：“是是。”

& a: O# q) p' J8 r$ \8 w　　高见鸿又看到电梯，刚刚上去的那架已经从六楼往下走了。“跟我过来。”他领着朱韵往楼道里走，顺便告诉前台，“让她等我一会。”

6 Z0 M( `) y" j7 ]8 u' @　　高见鸿跟朱韵来到安全通道，他将门关上，世界霎时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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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K, K+ ]2 K  S* v　　楼道里有股潮气，储物的小隔间没有关紧，里面露出两把拖布。储物间门口堆着几个踩憋的纸壳箱，以前似乎是装显示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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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A  h+ B6 {6 n1 X　　“咱们长话短说吧。”朱韵先开口。

' d  g- F% b, C# W7 E! ]. P6 q  y　　“好啊。”高见鸿神态轻松，“想说什么，说吧。”

　　“你见过李峋了？”
9 c2 i( d0 M% a( @; k; \. Q5 K
; a1 _, C0 {# B0 ]6 C5 E9 f3 s　　“见过。”高见鸿扯着嘴角，跟朱韵开起玩笑。“看来你在他心里地位不行啊，他出来第一个见的人是我，吃醋没？”

( `4 ^7 X5 i4 x# o) H5 B& c  Y　　“高见鸿。”
/ ^9 K% _5 ~5 c; z4 a" L
8 g& F- i  A4 o  W) l+ }# @$ c　　“不如我来猜猜吧，你打算说什么。”高见鸿手插在西服裤里，拧着眉头深思了一会。“想让我把方志靖赶出去？如果是这个就省省吧，我们俩公司职位同级别，谁也赶不走谁。不过想让我给李峋弄回公司的话，倒还有点可能，你让他来应聘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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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神色不变看着他，高见鸿的脸渐渐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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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的手机震起，他看都不看直接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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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E/ N, P8 Y. K) l0 I8 Y, K( T! P　　“老婆的电话？”朱韵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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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4 `) M7 w0 [$ X1 [  W. D　　高见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你到底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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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韵往外走，“是我的错，已经六年了还这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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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1 h7 R- V/ H  \  J　　朱韵已经拧动门把，高见鸿又把门狠狠推上了。朱韵回头，高见鸿站得很近，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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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9 C( s3 y/ h9 d2 o2 V( c8 }　　“你怕我们起争端？”高见鸿冷冷道，“现在跟大学时期可不一样了，我们都不是学生了，真刀真枪拼起来，肯定要有人要头破血流，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4 |* W" [# p" V5 ]+ E　　朱韵不回答，高见鸿平静地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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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

3 x4 n3 C% ~* U　　朱韵嘴唇紧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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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a' g- A* f0 p1 c* x4 C) c　　“我承认他是个天才，但这个时代没有那么简单。”高见鸿说着，忽然改口，“不，哪个时代都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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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 R9 Y: l1 q: V5 x　　朱韵依旧没有回答，高见鸿说：“我说过，我承认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也仅仅如此，他走不远。”

. I" _/ H0 L- f/ j7 l6 g$ N8 q　　朱韵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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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E% B' r5 h　　朱韵眼睛形状很漂亮，眼白是干净的乳白色，没有一丝杂质，衬得黑眼珠更为晶亮，就像带着雪霜的葡萄，让对方可以轻易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她好像要将高见鸿彻底看透一样，轻声说：“本来不会是这种结果，你应该知道。”

　　高见鸿的手机又震起来，他不耐烦地再一次挂断。

　　“你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给任何人机会，永远无条件站在他那边。”高见鸿反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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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说的是两回事。”

' ~; `  b: G3 L  Y　　“哪两回事了。”

　　朱韵抛开所有遮遮掩掩，狠狠念出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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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她盯着高见鸿，“你知道李峋跟方志靖之间发生过什么吧，其他所有事我们都可以先放下，你怎么能跟方志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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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 s$ j  O6 n7 P, R% g, t* X　　“这家公司是怎么来的，当初我们俩虽然走了，但投资的钱并没有给你切断！”

' F  V: b( [8 m  ]7 k( @5 j　　高见鸿不屑一顾道：“哦，两百万，给我个账号我下午就打给你，就当善款救济老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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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l! ?8 d, E, Z　　“高见鸿！” 朱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眼睛红了，这样才显出几分女人的样子，不像刚刚冰山一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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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只是冷笑。

2 G) N) u/ p" o- @6 z, A　　朱韵看着他，“你找谁搭档不好非得是他，你就这么恨李峋，你这跟直接往他身上插刀有什么区别？”

8 x+ @( N! ^3 M! M% h' |% ~) b　　这问题她不止一次问过他，她是真的渴望高见鸿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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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1 h$ c! s$ U7 m! k3 F　　可高见鸿每次都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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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保有最后一丝期待，“你别再跟他一起做事了。”

　　高见鸿沉默了一阵，蓦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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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t4 a& C  \+ J5 r　　“朱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高见鸿弯下腰，与朱韵四目相对，“从李峋第一眼在公司见到我和方志靖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必打无疑了。现在就算我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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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3 }( u: G4 ]/ K+ Z　　“你根本不了解他。”朱韵低声说，“李峋是狠，但他不绝情，不然他也不会进监狱。”

　　高见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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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d; E+ u7 t. E3 p! u& A- V　　“他绝不绝情已经不重要了。” 他直起身，推开门，却没有迈出去。“朱韵，实话告诉你，从大学时期我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我很庆幸我跟他的这场较量是在离开学校后，这样就免于小打小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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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D8 z- o8 f& p7 ?( E- {  T( C　　朱韵没有说话，高见鸿的手机再次震动，这回他没有挂断。他声音缓和了很多，最后对朱韵道：“这场较量的结果一定会很惨烈，到时你别怪我。”

第十章

　　在朱韵跟高见鸿争执的当口，李峋跟侯宁也吵得不可开交。

　　准确说是侯宁单方面发火，原因是李峋拒绝跟他一起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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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要回去？”侯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此刻他脸色通红，气得嘴唇眼皮都神经质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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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8 m4 q8 K5 g9 J' b7 K　　“你怎么这么傻？你看你那几个老朋友，一个直接坑了你的公司，一个忘恩负义钱也不肯给，还有你以前的女朋友，你自己也看到了，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告诉我你还留恋什么，你在里面的时候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啊。”

　　李峋只是坐在床边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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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侯宁注意到了，这几天李峋的样子跟之前完全不同。刚出来时他浑身戾气。现在虽然戾气也在，但他的脚更踏实了，牢牢地踩在地面上。他漫不经心地吐出嘴里的烟雾，做下绝对不会更改的决定。

　　侯宁比李峋小两岁，他自小长得瘦弱，但脑子聪明，他被人出卖进监狱，一直被欺负，是李峋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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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G$ U4 b0 e! Z8 r4 b5 O　　他一直觉得李峋跟他是一类人，他拿他当同伴，而现在李峋却要留下。

- r4 Z2 M% Z9 _3 q　　“你要不要一起留下？”李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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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 I* c1 `, n9 M: K　　“不。”侯宁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你是第一次出来，你根本不知道社会是怎么对待我们这样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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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r" K1 {# r1 X, \3 n/ O$ T4 S　　李峋没说话。侯宁又说：“况且你离开这个行业这么久，想以正当途径去搞那家公司你打算耗进去多长时间？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什么非得这样？”

　　“不为什么。” 李峋将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我不习惯简单，辛不辛苦不重要，我得咽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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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随意地说出这番话，目光又黑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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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不止一次被他这样的目光触动，这是侯宁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黑色的火焰，不碰到的人不会知道它有多炽热，而碰到的人早就伤痕累累。

0 h5 h! K8 d' n' F, Z　　侯宁最后努力道：“我们去国外不行吗，也能给你报仇啊。”

: F; r* w5 E9 c/ P& F' K, s5 `　　李峋：“这些人不值得我躲起来，我走了才叫一败涂地。”

  y& _6 \  `$ f8 k" t/ U　　当他做好决定，就再没有任何的不清不楚，他干干脆脆看向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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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 d, n. y7 T) C0 V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留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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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从思考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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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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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U4 d) ~7 T  Q1 c　　侯宁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狱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现实却给他上了无数的课。

0 p2 R  F0 @" N* ]8 [8 j　　他用力摇头，额头甚至冒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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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会留下的，我不能忍受那种看人脸色的生活。李峋，你绝对会后悔的。”

% H/ T7 ~( c. W+ o, i　　李峋安静地看着他，侯宁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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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着吧，你早晚要来找我！”

- t5 \2 ^1 z: \; Y  W　　他说完夺门而出，摔门的声音很大，整个楼层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门口堆着的空塑料瓶被震倒，咕噜噜地滚了到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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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仰头，躺倒在床上。

　　这房子太旧，天棚落下不少墙皮，边沿的位置还有浅浅的霉菌印。

　　李峋闭上眼，他刚刚没坐多久，可后背已经有点僵了。他试着转动一下脖子，听到骨节响动的声音。

　　他自嘲地想到，他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这折磨人的后背至始至终陪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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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中的某一日，由中国互联网协会主办的第十四届互联网大会在本市举行，地点在华江大酒店国际会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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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的入场证是从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公司要的。她到得比较早，门口安检的地方只排了三四个人。宽阔的走廊里铺着薄薄的红毯，两边全是参加大会的展商和IT公司的广告牌。每家公司的牌坊前都在搞活动，扫二维码下载app，安装成功后会赠送U盘和充电器，或者水果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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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3 H! v9 K; N　　朱韵正好有点渴，她去扫了一个理财app，志愿者热情地端给她一个小果盘，朱韵一边往嘴里送苹果，一边将安装好的软件打开。

　　闪退了。

) h6 k5 o& t8 M/ Z4 y$ q9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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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把苹果咽肚，将app卸载。

3 g4 H( p! p2 b　　近几年网络业务发展迅速P2P、O2O等新一代商务模式逐步兴起，人们的生活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型IT企业如雨后春笋一样成批成批地冒出来，这次的互联网大会也是如此，来参加会议的大多是渴望拓展渠道的小公司销售或运营人员。

. I. ?" J# G- I' C　　朱韵来到会场，大会还在准备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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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江集团财大气粗，整个会议中心布置得华丽异常。为了营造高科技的效果，墙上四面近十米高的落地窗都被厚重的垂帘挡住，不让阳光进入。顶棚上装了三只大型魔球灯，转出绚烂的色彩。整个大厅有近千个座位，每把椅子上都罩着白色的衬布，座位下方放着一个口袋，里面装着此次会议的流程、奖项，以及嘉宾介绍。

　　朱韵找个座位坐下，翻开介绍嘉宾的小册子，第一页上就是方志靖神采奕奕的照片。

! S  g+ B8 e- u　　吉力是五家受邀参加大会的公司之一，也是华江集团准备注资的企业，位置在最前排，正中央，椅子都跟后面不同，雪白的欧式实木真皮椅，端正气派。

, m- }# k# G6 I+ [4 g　　她没看介绍，直接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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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C! ]/ ?3 u; X. U# }" k: K　　她是来等李峋的，她有预感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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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时间她一直尝试联系李峋，但没有成功，这人忽然之间像蒸发了一样。问任迪和付一卓，他们也找不到。那个时候朱韵才意识到，自从李峋出狱后，所有的见面都是他找来的。他们反过来想联系他的时候，根本无处着手。

　　发现这一点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他都已经这样了，还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所有人都在跟着他的情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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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 e; t; j　　付一卓说得对，人有些东西是渗进骨头里的，改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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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连续找人一个星期无果后，田修竹建议她出去散散心。那时互联网大会正好要召开，朱韵收到邮件，看到吉力公司作为代表参加的消息。

　　她想给李峋打个电话，可始终想不起来当初她抢来侯宁手机时，那一瞥而过的号码。

　　“你要这都能都记住我就回法国了。”田修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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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田修竹话里的意思。

　　田修竹很体贴人，他的体贴也是深入骨髓的。他不会让人不舒服，也不会给人难堪，他就像那座莫奈花园一样，安安静静，本身就很美。

/ L4 r, z1 ]  ]　　朱韵跟他相识这么多年，他帮助了她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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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O4 }  s7 U) `- Z, K　　“怎么不说话了。”田修竹背对着她，坐在一个浅黄色的实木高脚凳上，有条不紊地给面前的画布上色。他涂完最后一笔，回过头，脸色轻松地说：“开玩笑呢，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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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6 r4 r# X4 {* y" D4 e0 \　　“这样会让你觉得尴尬么？”朱韵问道。

　　虽然他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朱韵承认，他们的感情超过了普通朋友。

　　朱韵自己也很意外，李峋出狱带给她的冲击比她想象得大得多。就像混乱的战场里忽然有人竖起了军旗，虽然形势惨淡，但她还是鼓足了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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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跃跃欲试准备往坑里跳，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事业这么上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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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对田修竹说：“我不能放着李峋和那家公司不管，我一定会去找他。”

　　田修竹：“所以呢，你是去找他工作，还是找他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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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M$ o. n% u! ]+ U　　朱韵看着他说：“不管是什么，我的精力都会放在那边，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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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这么老实。”

　　朱韵静默。

8 d7 x9 p/ c0 d7 s) y# I　　“好了，别紧张。”田修竹穿着白色衬衫，这让他的脸庞显得更为平和。“你把人与人的关系考虑得太复杂了。我留在国内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而且我待在你身边觉得很舒服，我们互取所需，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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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O& z5 ^' Y5 b) J( N. F9 l. _　　也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国外的缘故，田修竹对待感情很坦诚，他很少拐弯抹角，总是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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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 R( `/ \7 I, i% F) u  G　　他又说：“他一出来你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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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这个朱韵要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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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想想，”田修竹说，“其实有时越熟的工作伙伴就越难走到一起，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们现在最多就是战友，比起爱情，目标对他而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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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d( Q0 h* k0 B. B9 o' h& b　　朱韵移开目光，她看到桌上放着的耳机，田修竹作画的时候喜欢听歌，不过那都是她不在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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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5 \' _) Q1 \+ j8 o& k# ]/ g　　田修竹轻声道：“但你和我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我这人懒，没有太高的目标和追求，对我来说家庭就是一切。我能为此放弃所有东西，这是我能向你保证的，他却不能。”

　　田修竹看着她，目光温柔正直。他很少说谎，也从不对感情斤斤计较，他吃得下感情里的亏，这跟李峋截然不同。

　　田修竹重新拿起调色板和画笔，颜料在短暂休息时间里蒙一层薄薄的干膜，他用笔轻轻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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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1 A; A% M! M0 j' W# r) x$ s　　“你们的梦想当年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收场，有执念也正常。虽然隔行如隔山，但人都有想攀的高峰，越厉害的人就越难忍受壮志未酬，这道理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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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6 p* v% H( l8 C7 v4 q　　他调完颜料，在画布上画下一笔，是最美的翠绿色。他开着玩笑说：“以前我说你不够坏，报不了仇。现在够坏的人来了，你快借力拔了那根刺，然后我们就回法国，过最安宁的生活。女孩不需要拼杀一辈子，那样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