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言情]《打火机与公主裙》作者：Twentine

《打火机与公主裙（下部）·长明灯》

; i$ v7 A- b% }第一章

7 o: {* r( j0 E; Y& [" D  j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威尼斯。

' R4 }+ F, I6 x4 W; }　　至少田修竹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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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p: X" N  [　　那年他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一个与卡塞尔文献展和圣保罗双年展并成为“世界三大艺术展”的艺术嘉年华盛会。

4 k, o: a0 L! f" N6 Y　　展会吸引了几十万的参观者，很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游客。在人数最多的时候，几个重要的参观点被堵得水泄不通。参观者里有很多学生，艺术院校学生占据绝大多数，也有些无所事事来闲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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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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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这样判断，是因为他观察了很久。当时他跟两名策展人在咖啡厅里闲聊，他并不是很感兴趣关于销售佣金的话题，饮着咖啡，退出讨论。这时，外面路过几个游客吸引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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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很明显是学生。四个女孩子，三个都是金发碧眼的欧美人，所以显得剩下那个黑头发的格外引人注意。她们正在挤入人群，看那幅威尼斯美术馆的镇馆之宝《暴风雨》，此画外出展览的次数极少，所有人都想一睹尊荣，几个女孩根本没有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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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1 _/ r' u: O  L( f) j, \' Q　　她踮起脚，发现还是看不到，很快就放弃了。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平板电脑，并很快入了神，专注得连同伴随着人流走了都没有注意到。

　　她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这是第一个照面时，他得出的结论。

, w- W$ j4 H/ c. t! l+ L5 Q: ~　　可是下午，当他再次遇到她，她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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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在他的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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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0 K4 O5 H) v" ]　　他为这次展览创作了一套系列油画，一共五幅，他试图用色彩来表现人的五感，需要参观者一幅一幅看过去来体会创作意图。可她却只站在最后一幅前，而且她也不看画，一直盯着右下角的标签发呆。如果只是看几眼就算了，她足足看了二十几分钟，久到他都想上去直接告诉她这画到底该怎么看了。

　　可惜他被别人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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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见面，是在展会结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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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7 H& m( W* v) b　　他劳累一天，推掉所有的晚餐邀请，放空大脑漫步在街头。走了许久，他渐渐察觉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也许是夜色太过温柔，他并没有产生紧张的情绪，他回头，看到了那张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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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E+ z6 w# M　　她在他身后，晚灯照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细腻透亮，眼睛也像闪着光一样。

- e8 j. F" ^5 u4 V' a" U　　“有事吗？”他自然而然说了母语，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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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了张嘴，有点犹豫地说：“请问你是……田修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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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5 H2 v, \$ \  b6 P　　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感觉很奇妙。

5 \) o; h7 i# _  z　　“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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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你！呃……认识，不……也不算认识，我以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或许觉得场合不太合适，最后只道了一句，“我很喜欢你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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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T' {# @) K7 v2 L3 B) @$ Z* x　　他挑眉。

) g* Z! [" S4 W" @9 g3 i　　“哦？你连乔尔乔内的《暴风雨》都不感兴趣，竟然会喜欢我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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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 N0 i2 k# I9 E　　她茫然看着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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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玩笑对她来说太深奥了，田修竹轻咳两声，略作掩饰。

% i; [# J! m  `) K$ B- u7 B+ \　　“那个……贸然打扰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说……就是想说你的画太棒了，我先走了。”她说完，冲他低了低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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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什么蓝呢？好像是湖蓝，还是钴蓝？亦或者是普蓝？他看不清楚了，她彻底融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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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C6 u: k+ p; U( v) R　　这画面有点美，田修竹非常文艺地想起了乔治·桑的《威尼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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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v1 h, v. O9 C　　——“在那明净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镜，连星星的倒影也不会有丝毫的颤动。四周一片蔚蓝，宁静，真是水天一色，使人仿佛进入绮丽的梦境，一切清澈而透明。”

　　他觉得，他之所以会追上她，询问她的名字，邀请她同进晚餐，都是这夜催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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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 Y8 u  s3 @8 L　　他们成为了朋友。

　　过程有点匪夷所思，也有点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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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相识的第二年，田修竹来美国举办画展，他找朱韵出来让她尽地主之谊带他到处转一转。结果出来两天，朱韵在总统山下都不忘闷头写程序。田修竹十分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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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D' B. O' \  l  p6 p5 {$ T　　“你就这么敷衍天才画家？”自从朱韵这么叫过他一次后，他经常用此词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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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1 }9 T! W' M( H　　“没没，很快就好了。”

　　“你这样会晕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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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两天后，朱韵真的差点栽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下，田修竹终于有理由把她的电脑抽走了。不管她如何跳脚，他始终不还，直到她返回学校。

　　后来因为签约画廊的原因，田修竹要在美国停留很久，他将住址选在朱韵学校附近。

　　随着见面的越发频繁，田修竹越来越觉得朱韵的生活很成问题。她所有的课业都在第一时间完成，一周的工作量三天就做完，空余的时间也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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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 @9 b+ D  h& F3 Y5 L　　她的成绩优秀到将学业整整压缩了两年，可她永远像是根绷紧的弦，仿佛休息一天都是犯罪。

) x" P% W3 N% \- z  V$ g& G" L　　“你在急什么？”田修竹不止一次这样问，朱韵总是回答不出。

　　“你很焦虑。”田修竹老神在在地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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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给自己找理由。“我们这个专业都是这样的。”

$ u' G% `: d. M3 @; k　　“别人没有做到晕过去。”

　　“是意外……我那天没吃东西。”

. [/ U- {; v4 ~: n7 h6 J　　“你这样会吃不消的。”

1 k) {3 D6 b1 D) _( ]4 ^) J　　朱韵不信，“我在国内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辛苦多了，什么事都没有。”

　　田修竹耸耸肩，还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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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二十四岁，人刚刚开始强壮的年龄，所有年轻人都在肆意燃烧生命，他们简直觉得自己长生不老，谁会相信自己会吃不消？

　　时间公平地给了所有人答案。

　　长期的用脑过度，加上熬夜和整日对着电脑，朱韵憔悴得很快。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失眠、心悸、冒冷汗、内分泌紊乱……她整个身体系统都烂掉了。

4 E8 h$ U# ^. E! c% W$ {　　“你比我们刚认识时老了十岁。”某次田修竹从国内过来，见到朱韵时说。

! k) Y3 f. Q% v% [9 b) Z　　这话给了朱韵巨大的打击，大概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怕自己老得快。

　　田修竹抓住机会邀她去度假。

　　他们去了法国，田修竹的父母定居在那。朱韵在得知要见他父母时，吓得险些从车上跳下去。田修竹拉住她，“冷静点，你要这么跳了会给我的身心造成严重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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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去你家？”朱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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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 y' D* N: A2 N0 ~　　田修竹理所当然道：“省住宿费啊。”

　　“你差这点钱？”

　　田修竹淡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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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是设计师，妹妹搞摄影，家里艺术氛围浓厚。

, u) k+ R% W& }4 }+ a　　朱韵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们热情地欢迎了朱韵的到来，只是热情有点过了头，搞得朱韵十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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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2 P; o& l2 Q, |: t( E8 M　　不光如此，或许是嗅出什么味道，全家人背地里都对田修竹挤眉弄眼，弄到最后不止朱韵，连田修竹自己都坐立难安起来。

　　“这真是始料未及。”他满头虚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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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只住了一晚就连夜逃了。

　　之后他们又走了很多地方。

9 }  B6 n& i' o　　他们去了科尔马，领略充满阿尔萨斯风情的童话场景，然后又去了十五公里外的里克威尔，看安宁如画的葡萄园。还有高崖上的红土小镇，和阿尔卑斯山下最美的阳台……

　　他们最后去了巴黎市郊著名的吉维尼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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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 s9 y! b% I" G3 s! `　　“莫奈在此终老一生。”田修竹对朱韵介绍说，“他四十几岁乘火车经过这里，被深深吸引，买了一座房子定居下来。他酷爱园艺，这里都是他改造的。”

, c, ~: S' M$ Z3 c7 I　　花园占地差不多一公顷，种满了花草树木，这还有一座水池，池子里横跨了几座绿色的小桥，桥旁是垂柳和花丛，站在桥上向下看，池水碧绿，躺满了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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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朱韵这种不关心艺术的人也听闻过莫奈《睡莲》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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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 \/ ~1 n! _4 w- `　　田修竹拉着她站到一个位置，他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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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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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给点面子啊。”

0 ]( I# R9 Z8 b7 a0 U; [　　朱韵笑了，田修竹指着脚下的土地说：“《睡莲》组图里，有一幅就是在这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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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 n7 Z0 G& X. U　　“你不信我？好吧，跟你说实话，是我看到的。”田修竹神秘兮兮地说，“虽然景物不一样了，但光还在。我之前就站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当时我就看着那片湖水发呆，然后忽然有一瞬间，这里的光影跟那幅画重合了。”他看着朱韵，眼眸晶亮。“你能相信么，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色彩都重合了，跟那幅画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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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不懂艺术。

　　“有那么神？不是发呆太久出幻觉了？”

: `* f4 i4 _7 B　　田修竹轻哼，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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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顿住了。

3 b3 N: X9 G0 k7 Y: G- `+ w　　莫奈花园没有风，时光在这是是停止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停顿了多久。

! f, v& t* @; j　　“我有男朋友。”她说。

8 W- g0 F: p$ ^1 e9 W　　“那又怎么样？”

　　朱韵抬头，田修竹笑着说：“胆子大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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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u( N# C4 S& N. x6 o* j) Z6 d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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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k8 L) `6 x9 h* ~　　朱韵有点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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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低声说：“我猜你们感情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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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g/ D) V" b& Z% h" E　　“为什么？”

　　“我从没听你提过他，你生活里一点他的影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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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 L* E+ y7 I) e# K　　“那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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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得是相当充分的原因才行了。”他半弯腰，追逐她躲避的视线。“充分到他可以完全不管你这样损耗身体，也可以从不去看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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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没说话。

, e+ \3 D0 j! z/ t1 Q- V　　田修竹抱着手臂。“我一直觉得你太勉强自己。你总是很着急，好像迫不及待想把时间过完。但生活是用来体会的，不是用来消耗的。世界那么美好，没有人必须过得很辛苦。你把自己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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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说不出话，田修竹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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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N- C5 q% P+ U3 K/ l, x　　“我喜欢你。”他表白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脸色微红。朱韵没有答复，他也不在意，温声细语道：“你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但有一点你必须知道，人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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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头埋得更深了，深到他再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环抱住她。

　　这里太宁静，静到连回忆都变成一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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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抚摸她柔软的长发，无声安慰。偶尔一刻他想到，如果很多年前，莫奈真的在这个位置勾勒他心中的睡莲，那他落笔一定跟他现在一样温柔。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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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国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动问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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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f* G% R% s  q. ]. y4 Y　　那年她硕士毕业，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国外，但朱韵没有同意。在连续几个月的洗脑下，不怎么了解计算机行业的父母终于相信国内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订完机票，打算请田修竹吃顿饭，一方面告别，一方面表达感谢。谁知在餐厅里，田修竹竟若无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会一起走。

　　“你也走？为什么？”

　　“国内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放下刀叉，“田修竹。”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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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V& j) W( A# ~3 L4 r4 r1 R　　“我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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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_2 N+ F/ Q# Q2 b  P　　朱韵又要说什么，田修竹抢先一步。

6 m/ Z% c: y# i- G' K$ S1 d　　“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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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Q. {  M# s; h9 I! H1 u; |) \　　他的创作正值巅峰期，事业蒸蒸日上，这个时候回国，理由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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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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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8 W: [( {" l7 b" `& J　　“你有男朋友了。”田修竹笑着说，“你说过两百遍了。”

) a2 g$ a& U7 l: ^7 _　　朱韵捏着高脚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经意问：“我跟他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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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r1 P  \8 e$ ]$ c. v8 m　　“不是一个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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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男人。”

2 o3 u2 L4 l6 P* x3 e* v　　朱韵抬眼，餐厅的烛光晃得玻璃杯晶莹闪烁。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脸很小，比一般的东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于太过。他还有双很漂亮的茶色眼睛，虽然平日里有点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温柔。

　　朱韵实话实说，“你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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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a! w" m! F7 @; H( O　　田修竹似乎觉得朱韵在说假话。

　　“真的。”朱韵看着餐盘光洁的边缘，低声道，“其实仔细想想，他大部分时间都挺混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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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6 g1 L6 T1 y( L* R; {) l　　“那小部分呢？”

　　朱韵无奈道：“你总问他干什么？”

　　“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他刚吃完东西，嘴唇很红，显得皮肤更加白嫩，配着那表情，看起来精致极了。

: U2 I5 U& B$ h, Y: ~8 H　　田修竹给她倒了点红酒，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异国他乡，这样回家就是新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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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D: K+ S+ {1 O5 Q' i2 O: \$ i　　田修竹叫服务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两支酒杯，他双臂叠在桌面上，就像个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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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朱韵二十六岁，出国五年多，没有李峋的日子已经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那也是朱韵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将过去的事讲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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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她的意料，整个讲述过程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这跟之前完全不同。她清楚记得刚刚出国的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个人躲进夜里流泪。那时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沟通，她缺乏自我开导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学习，找无数事情充实自己，就算累到连笔都握不住了还是不肯歇。

　　她总固执地认为，他还在受罪，她就没有资格活得轻松。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7 C7 M+ N7 l5 t3 ^% u　　但最后让她解脱的并不是田修竹。她不能单纯地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变化简单解释为一个温柔男人字字珠玑的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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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间。

: g# k% v7 C. T- Z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无情的时间。它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单单存在，就足以战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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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回顾，其实这五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看太阳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长。

　　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头发。再想起他的名字时，她不再流眼泪，有时甚至还会笑出来。只是那笑容始终难以持久，刚弯起嘴角就用尽了力气，像极了当年校园里眨眼凋零的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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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她与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厅打烊，朱韵讲得口干舌燥，意识混乱。

　　酒喝多，导致第二天朱韵睡过了，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机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班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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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跟她身边的人换了座位，他给她带了眼罩，朱韵蒙住眼睛昏头大睡，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 m+ g" p) K( m1 i) e3 j. @　　朱韵留学期间也回国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触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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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决定彻彻底底留在这片土地了。

　　母亲开车接她，回程是朱韵驾驶，虽然时间很晚了，可母亲太久没有见到她，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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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跟你江姨通过电话，你小哥哥拿了绿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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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嘛。”

　　提起王宇轩，母亲忍不住叹气。“当初你刚出去的时候，人家对你那么好。”

: E' H  q6 F5 Y2 i+ a( H. M) ^) J　　朱韵撇嘴，母亲挑明说：“我看你们俩挺合适，我跟你江姨那边都心知肚明的，结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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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根本没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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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想了，人到什么年龄做该做什么事，学生时代就要好好念书，毕业了就要找工作组织家庭。我就觉得王宇轩不错，从小关系就好，谁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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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还不宰熟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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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3 K0 o! ~5 ]2 ~8 ?0 {3 n　　“这跟做生意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多复杂，找个知根知底的多困难。”母亲靠在椅子里，神色端正。“我以前就看出来了，王宇轩一直对你有意思。”

　　朱韵无奈，“我们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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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_: ]- ~# U$ L% I7 J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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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z; l8 c7 ]　　“哎呦，他现在都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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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 y3 X) j( E+ B; i　　这话终于给母亲的嘴堵上了，这是条死路，任凭母亲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 e7 B- h7 `/ u, k- R" x. W8 R8 @　　王宇轩的话题终于结束，就在朱韵打算喘口气的时候，母亲又开口了。

　　“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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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 E' Y; A0 l" 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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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简直要下跪了，她从没跟父母提过田修竹，为的就是避免母亲的穷追猛打，他们下飞机的时候朱韵还特地让田修竹晚一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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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试图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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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 B: w( F8 h) J# L4 r　　“哪个男的？”

　　“就是你把什么东西还他的那个。”

& c* A4 z( B3 l　　朱韵想起来了，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田修竹借给她的眼罩还揣在兜里，掏出来还他，整个过程两秒钟不到，而且他们还挤在拥堵的人群中，这都被看到了。

　　母亲追问道：“谁啊？你在美国的同学？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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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a9 V* K4 p" e- i5 F　　“不是同学，一个朋友。”

　　“哪的朋友？”

( T4 V7 J* {# O# S. b$ _　　“国外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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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m, w8 |4 {) w　　“不是学校的同学？是不是社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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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  Z* j8 V8 i" z9 Y: {　　“不是。”朱韵无奈道，“人家是正经画家，你上网搜搜，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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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S6 P4 B7 I' i6 q2 A　　“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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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X3 C4 k7 p& I4 l4 _9 N. N- o　　母亲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她皱了一路的眉头此刻终于松了点，“艺术家啊，你怎么认识的？”

3 b8 C$ u) N1 E" W! M& b% h　　朱韵说：“之前跟同学去意大利的时候，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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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靠回车椅，喃喃道：“画家……”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参加过美术班，老师教画兔子，结果你画出来像蛾子一样，把身边的女孩吓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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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s1 o. S! e  r+ [3 }　　“啊？”

$ D: x) w5 @8 ?, T　　“啊什么，你给人家吓哭了自己还生气，之后的课说什么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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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吧……”朱韵完全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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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3 I6 w+ i( b" M　　“怎么不会，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母亲越说笑意越浓，看着窗外，完全陷入回忆，捂着嘴闷笑，“怎么会画得那么像蛾子呢。”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车不多，朱韵稍稍超速，远光灯照得夜色苍茫安静。

* w( c5 O; H; Z$ N1 t: k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韵母亲发现的时候，很快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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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选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门铃时朱韵刚睡醒，蓬头垢面光脚开门，看到西装笔挺的田修竹，反应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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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什么？”她没睡醒，声音有些哑。

/ m/ U" \- T0 E4 f$ o) b　　他眼睛都带着笑，一身正装硬是穿出了休闲范，周身仿佛散发着清茶的香味。

; D! q- s+ s: C4 d$ v' J9 E* o; I# J　　“你叫我来的，说好了七点。”

　　“我说的是晚上七点。”

. |0 x; Z: v% M% C5 B　　田修竹眼睛圆了一点，还是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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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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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6 Y! h6 W( X1 N　　“……”你故意的吧。

　　“朱韵？”

# \$ ]/ f. }# \1 z4 J　　母亲醒得早，习惯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田修竹，瞬间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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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是田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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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冲母亲行礼，“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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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打了个哈欠。

　　母亲为了验证朱韵的话，之前特地在网上查过田修竹的情况，对其本来就有好感。如今真人出现在眼前，年轻干净谈吐得体，活力之中透着儒雅，又带着点小小的羞涩……尤其旁边还衬托一个邋遢的朱韵，田修竹简直就像裹了一层圣光一样。

% Z# E: p) V: w　　朱韵知道母亲满意田修竹，不过她的满意程度还让朱韵小小惊讶了一下。

　　母亲似乎彻彻底底忘了王宇轩这个人，田修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 O- b3 v5 O  q$ J　　朱韵回忆了一下田修竹跟母亲的交谈过程，觉得虽然田修竹彬彬有礼，可其实并不擅长哄人说话，尤其是面对长辈，十分腼腆，还容易脸红。

' i; ]0 E1 U4 u  `　　“至于么……”朱韵窝在沙发里。“我没觉得他有你说得那么好啊。”

　　“哟，”母亲端着茶杯，戏谑道，“是你会看人还是我会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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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m, e0 B$ k* ^　　朱韵不说话了。

6 ?/ s  i0 l7 |- K　　“这孩子很聪明，才华横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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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是。”毕竟天才画家。

, @# V( z- j' w! s7 U; R9 D1 m2 s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独生子，家里有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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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a# L: I  h( O# B　　这朱韵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网上报了？”

0 T+ Q8 I( J& Y- u# t9 y　　“你也太小看我了。”

5 E8 E+ S9 M: X3 O, e& [&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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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才一直说你不会看人。”母亲淡淡道，“我还知道他不仅有兄弟姐妹，还跟他们相处得很好。其实这孩子有很强的个性，不过他更多时候是体贴别人，这种体贴出身不好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朱韵抱着枕头看电视，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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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 F- }! Y- [+ v6 ?　　母亲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后说：“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还有个和睦的家庭，这些综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章

　　朱韵没有马上找工作。

　　可能是被田修竹传染了，她在挣钱方面完全不着急，回国之后连续半个月沐浴在祖国慵懒的阳光中，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9 v+ V1 o2 [5 F9 u; G　　养了半个月的猪后，她才不紧不慢地打包行李，准备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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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W8 M: ?+ ~/ V. g6 n　　她要回那个熟悉的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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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 e$ t% l' F! i0 E　　父母也赞成，首要原因是他们不想让朱韵离家太远，朱光益觉得朱韵的大学在那里读，对那很熟悉。而母亲的私心则是田修竹也在那座城市，朱韵临走前她还特地叮嘱让她跟人家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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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F4 K- v9 i9 Z, s# n+ ]- c1 v- j　　火车站近几年翻修过三次，规模将近从前的两倍。朱韵记得她念大学的时候，火车站和汽车站是紧邻的，而今为了方便整顿管理，分散人流，汽车站早已搬离了附近。火车站里的设施也一年比一年完善，去年这通了高铁，以前几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需要四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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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O2 |, d: j　　时代变化得太快了。

　　朱韵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然后着手工作的事。找工作对朱韵来说并不事，不吹牛的说，她的实力可以应聘大多IT公司。母亲一直想让她去国有企业，觉得这样工作也更稳定些，但朱韵没同意，一直自己单干。

" s" u, N; [. X　　就这么又度过了近一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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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S( o1 _$ q7 u! I1 Q8 f/ @: [　　因为时间较自由，朱韵可以在生活里安排很多其他事。在某个夏末，她去拜访了一位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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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1 e% C* @. z5 H3 m9 Z$ W. D3 M% ~　　整片华夏大地上，能被朱韵成为“老朋友”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想想也悲催。

8 T% G; _- z& f- {% o4 p　　朱韵驱车来到市中心一片高档别墅区，这里安保严格，她被堵在外面，打了足足七个电话才将睡梦中的任迪叫起来。

　　任迪大三的时候离开校园，带着几个乐队成员走南闯北东飘西荡，沉淀了两年后，由她作词作曲的一首《轻红》唱遍大江南北，乐队也由此曲命名，一直火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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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来到任迪的别墅，一脚踏入，瞬间皱紧鼻子，整个房子像灾后现场一样，散发着一股怪味。任迪经常外出，行李箱就堆在门口，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是吃剩下的外卖盒，还有成堆成堆的空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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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冲楼上喊：“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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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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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d2 H# }: w9 L" a# x% p　　她又叫了两声，“任迪？”

　　“喊什么喊。”
8 }  O0 ]) }3 m" w- O7 K) }
: V4 f; Y# S4 `$ ?' B) @( }. o　　朱韵回头，看见任迪从厨房晃出来，披头散发，上身套着宽松白衬衫，下身只穿了条内裤，光着脚在大理石地上吧嗒吧嗒地走。她从冰箱旁抽了瓶啤酒，灌了大半瓶才勉强把眼睛睁开。

　　“你这都不拉窗帘的？”朱韵环视一圈，明明大清早，屋里一点光都没有。

% D* @9 X2 d* |1 R  T　　任迪懒懒嗯了一声。

* O3 |' |! R% @# |. m! S+ o　　趁着任迪醒觉的功夫，朱韵把会客区整理了一下，期间房子里安静得可怕。这栋别墅少说也近五百平，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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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回头问：“乐队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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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l: A# Y- e) P* Z* Z2 j6 S　　任迪冷笑一声，“不知道。”

/ q3 p9 |' z! z6 q; s+ d% p; q　　她一瓶酒下肚，好像还觉得不过瘾，又去拿了一瓶。

　　“别喝了。”朱韵说。

　　任迪反应有点慢，朱韵直接过去拿走酒瓶。任迪身上酒味很重，应该昨晚就喝了不少，她一双微醺的眼睛看着朱韵，大概是朱韵的神色过于严肃，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6 {; a8 }) p, q9 r2 G　　朱韵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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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之前，她出国刚两年的时候，奶奶八十大寿，她回国庆祝。那时任迪的乐队刚火起来，演出不断，但她还是抽出一天时间跟朱韵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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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任迪很累，她几天没有好好休息，朱韵将见面的地点临时换成了酒店，她们并排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过了一阵朱韵不自觉地哼了一首曲子，任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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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4 r3 W- K3 j7 V　　“你喜欢这首歌？”

　　“喜欢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这个名字么？”

　　“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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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扭过头看她。

　　当年图书馆的天台上，朱韵忙着写代码骂李峋，任迪在一旁高贵冷艳地弹吉他，她们度过了无数个轻红色的黄昏。这是后来为数不多能让朱韵想起就会心一笑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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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头，两人一起盯着天花板。那酒店很高级，墙壁上贴着浅色的印花壁纸，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想流眼泪。

　　那次见面，任迪虽然看起来很辛苦，但远没有现在这样疲惫。

　　“是金城么？”朱韵试着问。

7 ^9 O' H8 h6 ?0 U" i+ A: w! @& v　　金城是小六子的本名。当年那个被李峋戏称“小妞儿”的人，现在是轻红乐队人气最高的成员。时代变得很快，不知从何时起，金城这种长相阴柔雌雄莫辩的人占据了大众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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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 R% l- g( T; S( `' e5 f1 g4 s　　任迪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冷淡，没了酒，她便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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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离开学校那年就跟金城在一起了，这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任迪很傲，有时她那股劲上来比李峋还让人头疼，大家都不相信那个瘦弱的金城能追到她，可他们就那么在一起了。

& y$ A- q$ C/ l　　“你们也六年了吧。”朱韵算了算，“挺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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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u/ C( @  o; \" P　　任迪抽着烟，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人是会变的。”她笑着问朱韵，“你说这世上不能‘同甘’的人多，还是不能‘共苦’的人多？”

　　“都很多。一直过得好，忽然不好了就会出问题。如果一直过得很苦，忽然变好了也容易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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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2 d& J% a8 h　　“没错。”任迪轻描淡写地一笑。“任何感情都扛不住时间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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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 x8 s" {7 Z, m, ]* U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上火，看开点。”朱韵说。

# }* y3 R+ T/ W( D. c/ \/ X' y$ o　　“哟，现在都轮到你来开导我了？”任迪把烟直接捻灭在桌子上，扯了扯嘴角。“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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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o* w9 c5 {. o5 x1 L7 t, i　　“想开点。”

  {& x% u& L$ M6 D. s' ^# A0 X　　“你怎么跟一老太太似的。”任迪忍不住道，“你以前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越来越往付一卓发展了。”

7 y$ }. V/ [  L$ ?　　朱韵：“你别骂人啊。”

/ ?$ M5 U+ \1 V" n# \* i. z' U; X　　如果说这些年朱韵的“老朋友”里，谁过得最好，恐怕只有付一卓了。

　　六年下来，这位拉丁巨人不出意料还是没有固定舞伴，但他也不愁，在城西自己开了个舞蹈班，专教小朋友跳舞。

: d8 A/ P4 O; |# G　　朱韵曾经去过一次，舞蹈班开设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不过他品味高，装修很讲究，朱韵去的那次正好赶上表演，昂贵的进口地板上坐了一堆家庭主妇，看着自己的小孩在前面一顿狂扭。

　　说起来，任迪能跟付一卓认识，也是朱韵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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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l! p0 O0 J5 p- U( z$ a: J　　当年付一卓费了死劲终于大学毕业，被他爸抓回去经商，后来他偷偷跑出来，到这边开了个分文钱都挣不到的舞蹈班。只不过他自理能力差，刚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他在这又没熟人，只能求助朱韵。

　　当时朱韵正在美利坚披星戴月点灯熬油，就把这件事托给任迪了。

　　“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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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2 j  R) Y3 ?4 o# i! t　　——这是当年任迪初见付一卓的时候给出的评价。

7 k8 \0 g" v4 F; J　　几年过去，她的评价改了。

" d9 L7 G" Q& H2 g2 g" o8 b　　“厉害，”任迪又从烟盒里取了根烟，懒懒地说，“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但他几乎没变化，次次都那样。这年头能让自己开心是最大的本事……要喝酒么？”

　　“别喝了，你都喝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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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A2 x) W8 o2 [9 q/ m8 J% D! ?　　“别拿你的酒量跟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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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白她一眼，起身想去拉窗帘，被任迪吼住。

! q2 \6 }7 @. C! @7 C/ M0 m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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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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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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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Q5 [0 F& b% F5 [" d　　任迪常年昼伏夜出，皮肤惨白，而且她总化妆，眼睛周围颜色像是渗进去了一样，永远黑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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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J) n' B7 J4 `+ h　　朱韵说：“你知道这屋子加上你等同于什么吗？”

　　任迪躺在沙发里，一双光洁的长腿随意叠着，“什么？”

" L4 n/ z: C. m0 B* \) P+ S　　“墓地。”

/ }" V: A* \: \4 g/ w* U1 b. t　　任迪慵懒地笑。

- o% G; e( f) g( d' W　　“什么毛病……”朱韵到底没有拉开窗帘，她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屋里多点人气，想了一圈把电视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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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瞬间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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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正播放娱乐新闻，一家游戏公司的高层大婚，对象正是给他们游戏代言的女明星。

　　这件事最近炒得很热，一来是这位女星从前私生活混乱，绯闻不断，二来这家公司有多款游戏涉嫌剽窃国外经典大作，为了捞钱毫无下限，圈里名声很臭。现在这两个“强强联合”的消息一出，马上引起众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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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不管大家骂也好损也罢，因为这件事，公司马上准备上线的新游戏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曝光，利弊大小，谁也说不清楚。

　　朱韵盯着画面中央意气风发的男人，转头看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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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呢，有多少都拿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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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r: Q! q2 T7 A, W　　任迪翻她一眼，起身拿酒，悠哉道：“高见鸿是惨了。”

& s1 J* a8 c2 i2 t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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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O- q) v% C' D　　“那女的我认识。”任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吸血鬼一只，以前勾搭过我们键盘手，没成功。高见鸿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

$ L2 H% m% ]5 g; I; j) w2 h　　朱韵看回电视，刚刚的新闻已经过去了，她愣了一会神，直到任迪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 Y; `, E' n$ c0 _" \　　如果说这些年来，有什么事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好的，恐怕就是应对这家公司。

. L; |5 S6 M$ V　　那是她的一块心病，甚至比李峋还要严重。因为至少李峋的事是有结果的，他的时间凝住了。而这家公司不同，它顶着“L&P”的牌子不停变化着，每一次变化都搅动着朱韵的神经。

+ y$ Q# {6 ]9 S0 [　　朱韵和任迪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太阳西沉。朱韵好久没有喝得这么醉，胃里不舒服，在洗手间大吐特吐。洗手间没有拉帘，她一抬眼看到外面，天色像她的脸一样，通红发烫。

　　血色的火烧云绵延十几里，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一幢大楼傲然挺立。楼门口竖着巨大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该公司马上要上线的游戏资料片。

6 W$ H- _) t/ z　　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司门口，车上下来个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他单肩背着行李袋，也是黑的，整个人像抹不开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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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_' ^  ?% z3 ?* q. k" y　　正是下班时间，来往路人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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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站在那幢大楼门口驻足半晌，缓缓迈开步伐。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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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8 L8 [) n4 _( o% o9 R: n" v　　吉力公司一楼。

  |. m5 j! [4 q  J- s　　空调将大厅吹得冰冷无比，前台两名女接待一边整理手头的东西，一边偷偷往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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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右侧有一面宣传墙，上面挂着公司近几年发布的项目，还有公司领导参加的重要活动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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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站在宣传墙前。

　　他刚来前台询问的时候给两个接待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个子很高，通身黑色，衣服质地偏硬，整个人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搭着那双沉默的眼睛，给人一股说不出的生僻感。

　　可她们还是忍不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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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响起，一名接待员接通，小声说：“高总……哎，好的，我知道了。”放下电话，她起身对宣传墙前面的男人说，“先生，您可以上去了，高总在六楼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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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转过身，一语不发往电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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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Y8 _5 ]: z) s, l　　中央空调开得低，不止一楼大厅，整栋楼都是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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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5 o$ l3 y1 Q9 G9 e4 {　　从电梯出来，正对面就是一间开阔的会议厅，外面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是条端正的长桌，周围一圈真皮座椅，角落里摆着两盆修剪好的植物，是房间唯一的暖色。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坐着。察觉门口来人，三人一起看过来，坐着那人只看了一秒，便接着跟下属交代工作，说了十几分钟，两名下属带着笔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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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走光，高见鸿终于抿了口茶，抬头，看向门口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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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O9 v- M: J9 i/ s# b　　“好久不见啊，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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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M, b/ d6 B) ^( L# \/ ]　　田修竹来接朱韵的时候看到一个诡异的场面，两个酩酊大醉的女人交叠着躺在沙发里，任迪衬衫扣子解开，近乎□□，手搂在朱韵的腰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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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D0 F% L" x. e! s9 |' k　　“真不愧是摇滚歌手。”田修竹感叹。

　　朱韵被任迪挤在里面，任迪大长腿勾着她，田修竹试着拉任迪的脚踝让她松开，被任迪睡梦之中狠蹬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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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被这脚踹醒了，她尚有点理智，艰难地爬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4 h5 v, J( g  ^/ \) c　　田修竹无奈：“安保好也不能不关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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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b' N: A, W5 c" g　　朱韵迷迷糊糊，“……没关门？”

　　田修竹把朱韵拉起来，朱韵脚下不稳，他单手架着她，从捡起地上的一件落满灰尘的薄外套，顺手盖在任迪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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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聚会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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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2 ]3 t6 ]9 L　　田修竹给朱韵装车，她在车上醒过来，头晕目眩，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才沙哑地问：“去哪？”田修竹回答她：“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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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的画室是很早年前买下来的，在美术馆旁边一条小巷里，幽深清静，像一块远离喧嚣都市的孤岛，他在国内的大部分工作是在这里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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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记得第一次去他画室的时候，屋里东西太多，看得她眼花缭乱，转了几圈下来，其实更多记住的是画室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混着木料、画布、松节油，还有主人本身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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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回到画室便围上卡其色的围裙，站在一面巨大的画布前调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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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J# k# [% R9 p, \4 B9 h　　朱韵看着画布上的底稿。“你画了一半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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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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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说你在画画啊，我自己也能回去。”

　　田修竹笑了，“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门都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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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3 E* z( G) L  n  Q* y, F" T* H　　朱韵坐在书桌旁醒酒，随手帮他整理起东西来，她无意间从缝隙中抽出一本陈旧的英文杂志，封面就是田修竹。

" A: l8 T3 N' G- V" o+ e　　她翻开报道的那一页，内容她太熟悉了。这就是当初在学校时，柳思思让她翻译的那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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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A! B1 e　　朱韵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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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o# s: Z7 j6 a, _8 c: R　　六楼。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高见鸿和李峋两人面对面坐着。

　　高见鸿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比以前瘦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加成熟收敛。不知是屋里的色调太冷，还是中央空调开得太低，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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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淡淡地问。

" M; |8 T$ Q$ |! t9 u' s% D' a5 P　　“几天前。”李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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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刑了？”

1 _. K: R* `6 s% R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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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点点头，他手轻轻地波动茶盏的杯盖，瓷器摩擦的声音跟当下环境相匹配，也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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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随口问：“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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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没答。

　　高见鸿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生活，别再犯以前的错。”他瞥了李峋一眼，“今后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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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还是没答。

( I8 u" J: ~0 m) Z/ B! [: q　　高见鸿也不在意，他扣上杯盖，两手交叠放到桌面上，就像是在给员工开会一样。

1 o6 s* q" ]1 N　　“我等下还有事，就不跟你聊没用的了，咱们开门见山说吧。李峋，出来了就正经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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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一点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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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不习惯的缘故，高见鸿想，这栋楼里没人敢不回复他的问话，他不习惯这样，所以手心才会冒出这么多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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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1 u* \" R! N( @' J　　半晌，李峋终于开口。这是他这一整晚第一次主动说话，他问高见鸿：“你结婚了？”

　　高见鸿一愣，顺着李峋的目光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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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T+ H- A8 N3 Z4 f' `　　他收回手，靠回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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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7 T6 e* L. `5 I+ r' o! [7 m　　“嗯，刚结不久。”

! ^  l  ]& e9 ?% `3 ]/ Q, \* b3 F& h　　李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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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

　　说完，他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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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走进一个人，神色焦急，还没进门就开始催促。

8 [* T6 t  ]# l　　“高见鸿你磨蹭什么呢！八点要去华江大酒店聚会，你准备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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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p/ ]/ A  z) T1 g　　来人眉头紧皱，大步流星，跟要出去的李峋碰了个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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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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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过去，方志靖的额头还是那么宽大，浓眉之上，颞骨生长得更为突出，竖在额头两侧，显出几分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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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干瞪着眼睛，嘴巴都忘了闭上。

　　一片沉寂中，李峋缓缓转头，他看向皮椅里的高见鸿，像是要确认什么。

　　高见鸿依旧安宁地坐在皮椅里，他们四目相对，却总看不真切。

( E, E0 ~& F1 o# @+ o8 ~( i　　六年，称不上沧海桑田，但也不是眨眼一瞬。时间如同面前这张长桌，规整坚硬，将人分隔在两边。

4 o8 |, P9 x( N　　李峋什么都没说，从方志靖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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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走没影了，方志靖还是目瞪口呆，高见鸿冷笑一声。

' ~. T, G6 J5 Y/ r　　“吓傻了？”

　　方志靖这才回神，他紧紧看着高见鸿。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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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

　　高见鸿被刚刚一幕惊得声线都颤起来了。

& n( S. M" G( N9 u0 y- a　　“怎么这时候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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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刑了。”

　　“这才几年！怎么减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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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E( I. i8 k* |5 B" Y. J　　高见鸿看着他，缓缓道：“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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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

　　“方志靖，”高见鸿嗤笑道，“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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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左眼装着义眼，平日看不出来什么，只有像现在这样狠狠瞪人的时候，才能感觉出两只眼睛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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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一点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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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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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咬牙切齿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方志靖多跳脚，高见鸿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一边玩着茶杯一边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这个行业更新换代有多快你也应该清楚，他在里面关了那么久，足够把所有东西都洗没了。”

! ]# w' c0 Y8 p　　方志靖说：“没了还能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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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看不出来啊。”高见鸿惊讶道，“你对老仇人这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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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跟你开玩笑！”方志靖大声说，“公司现在处在最关键的时候，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李峋这人睚眦必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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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让他来啊！”高见鸿忽然拔高声音，他将茶盏往桌上狠狠一扣，水洒了一桌。

　　他豁然起身，指着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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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靖，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栋楼，看看你手下这些人，看看自己掌握着多少资源！你再看他，他现在还有什么，你别告诉我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敢跟他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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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 |! _( o- _  c# ]) R　　外面来了个员工，看着两个老板这样吵，战战兢兢不敢上前。方志靖注意到，不耐烦地吼着：“什么事！”

. R) `( c& L! u　　员工弯着腰，小心翼翼说：“高总，方总，车已经到了，再不走要晚了……”

4 m) H' j6 J" r5 j* U7 Z7 P　　方志靖这才想起等会还有聚会，他对员工说：“我们马上到。”

　　高见鸿站在窗边低声说：“我头疼，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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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v- N. ~/ j　　方志靖沉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

　　“高见鸿，你不用对我冷嘲热讽，你要真像自己想的那么光明正大，现在也不会跟我一起共事。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现在公司里多少人虎视眈眈，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你有功夫怀念过去还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事情。”

( }8 P- ]: W- h& t2 Q, Z! C　　他说完扬长而去，剩下高见鸿一人，站在玻璃窗前凝望夜色。

　　比起没有星光的天上，世间华灯溢彩，一片繁华。可或许是因为有层厚厚的玻璃挡住，高见鸿总觉得这繁华有些虚幻，像罩着一层迷雾般，远不如李峋刚刚的神色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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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w5 k4 y% L/ ]　　想起李峋最后回头时的眼神，高见鸿的头顿时疼起来。他闭上眼，紧紧压着太阳穴，许久许久，也没有松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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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 ^* S* B% ]9 g　　李峋站在繁华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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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 B) ~* t, z( k- Z6 ^6 t$ o+ o; V　　车流像条金色巨龙，盘踞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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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角落里走来一个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身材干瘦矮小，眼睛有点鼓，稍稍转动便透出一股贼气。

1 z% X% S" x1 p　　李峋没有回话，侯宁又说：“看你这表情也知道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信。走吧，先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 ], M- s* z4 E  O. y  O5 x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面馆，此时生意兴隆，店内爆满，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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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3 h. {4 T  e1 P1 j/ v! j. {# S　　面馆是夫妻档，经营多年，老板脖子上挎着手巾，在店门口的大铁锅里煮面，老板娘则忙着上菜收钱，不亦乐乎。

　　现在刚好晚八点半，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到这吃饭，桌桌的主题都是对工作和老板的抱怨。

. X, S1 ?* T3 F( V　　相较起来，李峋这桌格外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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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8 s1 e1 `6 |, \/ Q　　桌上两碗牛肉面已经上齐，可李峋并没有动筷子，他抽着一支烟，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流。

　　侯宁吃了半碗，开始摆弄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他飞快敲击键盘。

$ I! W7 l2 c: w! k  |　　“这就是你之前要做的那家公司？刚刚我已经查过了，现在规模很大嘛。”他没抬头，对李峋说，“不过名声太臭了，网上全是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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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g) I$ U1 }" y# n& q　　李峋没吭声，还是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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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从电脑里抬起头，盯了他几秒，扣上笔记本说：“李峋，你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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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缓缓转头，侯宁看着他说：“你刚见过你的老同学了吧，看你这样也知道他们什么态度了。你不能怪人家，全世界都是这样，当年我第一次进去，出来时我爸妈都不认我了，就因为我欠了那么点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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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冷笑一声，他长得格外瘦弱，一笑脸上扯出不少褶皱，配着那双鼓眼睛，活像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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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敲敲怀里的电脑，“可他们不知道，那么点钱我随便动动手指就赚到了。”

$ n3 u; g' N1 R; [  C/ B　　李峋目光冰冷。

　　侯宁向前探身，“李峋，钱怎样都是赚的，你以为你那老同学的钱就赚得干净了？他要真那么干净怎么会被这么多人骂。所谓朋友都是放屁的，叫得越欢出卖起来就越狠。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人得向前看，我们离开这里，去国外，以后谁也别想抓住我们，我们会有花不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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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 c! w! M, @* b　　李峋一直没有回答他，他远远望着一个方向。侯宁回头，看到影影绰绰的夜街尽头，吉力公司的大楼还亮着。因为是新建不久的大楼，所以它看起来比周围的楼更气派。

% _# p% Q3 B, m. T　　李峋的神情更加阴郁了，他把烟狠狠掐灭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侯宁哎了一声收起电脑追他。

8 u5 R4 C: M& K5 E. D3 j　　侯宁肢体不太协调，走路的时候还好，跑起来就突显出怪异来。他还不到李峋胸口，体型也像营养不良一样，瘦小枯干毫不起眼，连初中生看起来都比他强壮。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李峋个子高，步伐大，很快侯宁跟着就费劲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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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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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脚步不停，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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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Q/ `! u3 s) d! [2 |　　一辆跑车停在别墅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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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6 V( m& m$ P! ~　　夜色已深，小区内的路灯统一调暗，不过依旧映出火焰般的通红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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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金城今年买的第二辆跑车，如果算上之前的，他现在一共有七辆跑车，其中五辆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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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z3 L5 E' e: u( `3 I' T　　其实金城并不喜欢红色，但他买第一辆跑车的时候，正赶上《轻红》单曲刷爆各类榜单，他在经纪人的要求下挑了红车应景。粉丝将红色当成他的本命色，将他形容成火焰一般的男人，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也顺理成章地觉得红色才是自己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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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任迪从副驾驶位醒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金城揽过她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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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K; O& f3 q( T; A　　嘴唇分开，任迪皱眉。

　　“喝这么多？”

) R. k) Z7 D0 }5 D7 q+ J+ \　　“你喝得比我多。”

( a$ N, j6 ^4 F: f　　“但我没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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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j9 }8 D* p' _: p. W( A* x　　金城无所谓道：“都这个点了还有谁查，就算查出来又怎么样，让公关去做嘛。”

' \7 G8 p5 B+ K# @9 G: H1 l　　任迪懒得理他，金城抱住她耍赖，在她耳边厮磨，“……哪有摇滚乐队不酗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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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又累又烦，推开金城。

　　“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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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J  ~+ C$ \! v* d　　金城接下来还有聚会，开车离开。

　　任迪没有马上回家，她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刚刚入秋，天气还很闷，任迪想解开领口透气，可喝得太多手总抖，几次都失败了，她烦躁得直接将扣子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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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灰在撕扯中落下，烫了手，任迪低声骂了一句。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前方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 \9 U1 O$ W( i  u　　任迪看见那抹影子，缓缓放下烟。她用十秒钟的时间判断了这是现实还是酒后的幻觉，最后慢慢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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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来到路灯下，任迪看得更真切了，她烟扔到地上，揉了揉干涩的头发，发泄一般跺了下脚，又狠狠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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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9 |: {5 R6 J2 F; t2 J1 R+ U　　“操！”

　　夜风吹来，她心口似乎舒坦了一点。她回身开门，冲李峋招手。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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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踹开门口挡路的障碍物，走到冰箱门口翻酒。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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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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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g9 P# ~0 z7 d, u　　任迪做音乐，对声音格外敏感，她听出李峋的嗓音比起从前阴沉了很多。任迪心绪复杂，仰头灌了几口酒，重新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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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怎么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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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笑了，对这句话不作任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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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问：“你见过朱韵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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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w1 T$ Y1 k( d: H　　李峋正点烟，火苗一燃一灭，抬起头，淡淡道：“没，不想见。”

　　任迪皱眉。

! ?: W* i3 w2 W9 |# ^/ @　　李峋吐出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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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3 Y) E; m9 e1 ]4 S: }8 _　　“找你是为别的事。”

9 d% L1 X: N4 Z) z5 j8 s; t/ Y4 c　　任迪默然。
7 O- v0 [) o  P, Q: c  H# N
& Z) V. n% `7 c  A0 Q1 S2 I7 J6 \　　其实刚刚她说谎了，李峋不是没怎么变，他变太多了，整个人像夜一样冷，连嘴边那点淡淡的笑都透着森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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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头，看到酒瓶上映出自己变形的脸庞。可能她在李峋眼里也变了很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相似的人，肆意张扬，自私又混账。

　　所以他们之间也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你知道高见鸿的事了。”任迪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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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6 k% Z" Q- w$ N　　李峋耸耸肩，默认。

' j; O$ v# R: U, j2 \　　果然是这样，她一猜便准。任迪将酒放到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你出来后，先去找的高见鸿？”

　　李峋嗯了一声，直接将烟灰弹到地板上。

　　任迪沉默了一会，眼神瞥开，冷漠道：“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他的事都是我听说的。刚毕业的时候他和方志靖的游戏项目撞上，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拉到一起做了。他们公司早年被人告过，后来不了了之。”她顿了顿，补充道，“朱韵试过一些方法，但她那时在国外，离得太远了。”

% a  a9 ~" R: U6 C( v& x　　李峋靠在墙壁上，半低着头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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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说：“我给朱韵打个电话吧。”

) v4 t. q* r% S% O: N　　李峋笑道：“我不是来叙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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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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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M3 F; C& S　　李峋直起身，将烟捻灭。

　　“当初在酒吧里说的话还记得么？”

　　他这一句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任迪听完，他指的是哪天、哪个酒吧、哪句话，瞬间浮现在她眼前。他赞助过她的乐队，那晚她承诺将来盈利后按分成给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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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说：“你想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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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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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_% h, {" V4 \( E　　任迪顿了顿，再次确认，“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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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抬眼看她。六年过去，他的身型彻底成熟，高大颀长，骨骼就像尖锐的刺刀，收锋在体内。

4 e5 ], g9 a" v" }6 i5 s　　“对。”他说。

) H& [" I1 k8 M5 R) C. C　　任迪问：“你想做什么？”

　　李峋：“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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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默然地看着他。他貌似随意地站在那里，表面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疯狂。任迪太了解他了，他出狱后都没有见朱韵，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他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公司曾是他全部的心血和未来，现在却被仇人掌控着。

　　任迪皱眉道：“李峋，你冷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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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  j3 |9 o" W5 K　　李峋笑了，“哦，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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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F/ E7 Z+ ]　　他拒人千里之外。

　　任迪刚刚舒坦一点，现在又堵住了，而且比刚刚还烦躁。她一口气把一瓶酒喝光，空酒瓶落到大理石厨台上，力道没掌握好，咣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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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g2 m4 p* p　　“李峋，你少跟我来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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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U- d1 r3 q+ x) B- f8 l9 G　　酒力一涌，任迪语气也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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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你给那姓方的打瞎，逞一时意气，又不联系律师，又不让人帮忙，坐六年牢，又禁止一切人员探监。你只顾自己面子，想过其他人没？现在出来了，二话不说又要去作死，你要钱干什么，想□□？”

+ D' S4 X% L: C) }　　李峋不语，任迪指着他道：“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告诉你你这次最好是能跟他们同归于尽，也省得打扰朱韵的幸福生活了。”

　　李峋在听前面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句，他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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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4 i3 M+ f  j0 s2 n( R- T; S　　任迪看他变脸，异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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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i2 h, u# d, Q3 i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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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冷冷看着她。

　　任迪分毫不让地对视，半晌李峋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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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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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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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7 {9 i& Z! X5 D7 {& ]& V3 w　　任迪扬起下巴，站到李峋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李峋，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你他妈就是一自私的混蛋。”

, W& J  o) Y- _　　她说得李峋嘴角弧度更大了。

- z4 a) {, Q& M2 K, d1 Q　　“这回说完了？”

: [" C; {$ l" G% H* k3 k" ], L7 S2 p2 `　　任迪转身回到冰箱旁，又抽了瓶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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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3 A& p8 R- W　　“乐队钱不归我管，我私人的钱都存在金城那里，你要多少报个数，明天我给你取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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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背对着李峋开酒，酒瓶打开，听到后面的关门声。她转过头，李峋已经不在了，只有茶几上留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第六章

5 x7 U, M" t/ T3 S; D8 W# r　　事后回想，他们再次见面的时机并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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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5 T6 `% q$ u2 ^0 Y　　……岂止是不好，简直糟糕透顶。

: D7 y, `0 }$ w0 t　　朱韵后半夜接到任迪电话，说有事要她帮忙，让她联系田修竹帮乐队看一下专辑封面的设计稿。时间太晚，朱韵睡意朦胧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结果第二天一早，任迪又打来电话。

　　任迪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别人，朱韵以为她真的很着急，二话不说将田修竹拉出画室。

3 G0 q) v) i. y" P　　然后，她在那见到了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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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来说，她并没有“见到”他，所以才说这时机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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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Y9 N: K1 B6 P6 \" o　　任迪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当时朱韵就已经奇怪，轻红乐队现在大红大紫，平时大街上都不能随意露面，怎么会明目张胆约在咖啡厅。但当时朱韵并没有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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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3 ]' V* m" M8 r* l1 ~　　咖啡厅人流充足，朱韵跟田修竹坐在靠窗最显眼的地方等任迪。田修竹一身休闲装，坐在藤叶围绕的椅子里，像他笔下的画一样干净清爽。

　　当时李峋就在五米之外的那桌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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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 @. y' A! k& K& ^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 Q. ?7 y: |4 V　　李峋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朱韵看到门口一闪即逝的黑影。但直到那时，她依旧没有认出那是谁。她接着与田修竹聊天，可聊着聊着，脑海中总是重复闪过刚刚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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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闪一次，画面就更清晰一点，她渐渐听不到田修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震惊地发现那道背影最终竟能清晰到与记忆重合。

　　她心里碰碰跳，仍不敢相信。

  b9 D  |/ @) \( n; |5 u8 T# I　　“怎么了？”田修竹看出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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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起身往外追，路上人来人往，却再没有那么凌厉的身影。

0 ?2 X  _9 N: z1 n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男人来到她身边，用戏弄的语气问道：“找李峋啊？”

　　朱韵听到这个名字，感到霎时的眩晕。

% |6 R( Q0 b- d3 z: P$ H0 I/ {　　一切都被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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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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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e( I& t8 m  s( d7 E: C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念及这个名字，但每每都只是叫一个虚影，从来没指望过回应，她也习惯了这样。而这一刻不同了，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那个人的脸孔和身形瞬间明朗，好像下一秒就有人出来应声。

　　朱韵手心发热，她看着面前男人。

　　“你是谁，李峋在哪？”

　　侯宁语气带刺，“你连人都认不出，还问他在哪。”

/ E2 T* o: Z/ a! `) N& c　　田修竹从咖啡厅出来，来到朱韵身边。有他在，侯宁的气势稍弱了点，可依旧是冷嘲热讽。

, v, K5 N! y9 u: p' t　　“我们是来拿钱的，谁知道他那些老朋友一个比一个虚伪，不给就算了，还找……”他将朱韵和田修竹打量一番，话不说完，冷哼一声。

　　朱韵明白是任迪安排了这一切，她没时间去考虑她的意图，又问侯宁说：“李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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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哪用不着你管，我就是替他不平，专门回来骂你们这些狗的。”侯宁说完，转身离开。

4 L) w; ~3 N8 w5 p/ ^9 I4 w8 g　　朱韵在街道上发怔，田修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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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 J. b7 S4 |. k* c* b! D　　她猛然清醒，几步追上侯宁。侯宁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他转头，被一把抓住领口。侯宁反射性地叫了起来，朱韵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扯着他往咖啡厅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侯宁完全没有想到朱韵会这么直接，他瘦小枯干，比朱韵尚且矮一头，而且她下手太用力，他被她拎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 q. ^1 D% B4 w9 t　　朱韵给侯宁扯到角落里，狠狠推到墙上，紧逼两步，凝视着他。

& E# T9 t1 S; M9 S3 B3 r8 y( O　　“我再问你一次，李峋在哪？”她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你是谁？”

　　她一句一句地问，侯宁越发紧张起来。

　　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程，这个女人的神情跟刚刚已经全然不同了。从阳光普照的街道，到冰冷阴暗的小巷，她也是这样变化的。在起初的慌乱和感伤过去后，朱韵的目光变得冷静起来，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也判断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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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没有办法招架这种神态，他习惯于躲在暗处，躲在屏幕后面，他所有的情绪都不能端上台面。

　　就在侯宁腿脚发软的时候，朱韵听到身后有人说——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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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感觉很奇妙，朱韵心想，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别人嘴里强势的女人。她成绩优异，从国外回来一直没有找公司，起初是因为她想多尝试一下国内的项目，好为自己的目标做基础，后来则演变成懒得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她习惯了自由。

　　可这一切，都在听到“松手”两字时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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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松开手，侯宁赶紧跑到李峋身后。

2 M. ?5 v& u7 y　　她回头。就是刚刚那身黑色的衣服，高挑的身材，漆黑的发，黑发让他的棱角更分明。他脸上留下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但是不多，乍一眼变化很大，可细一看，哪里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棱角被打磨得更锋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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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3 R3 z4 f1 E" w! G2 h, }　　李峋双手插着兜，微仰下巴看着她，这姿态让她喉咙发紧。

) L& U. ~, V( J& s, {. ~4 |　　侯宁拉着李峋衣服，想尽快离开这里，巷口站着田修竹。

　　朱韵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叫出他的名字，她低声说：“……来这边说。”

　　李峋跟她走向巷子最深处，外面就剩下侯宁和田修竹。侯宁还是紧张，刚刚他图爽，骂他们是狗，女人尚且那么恐怖，何况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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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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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一哆嗦，后感觉田修竹的声音比起朱韵温柔多了。他侧头，田修竹看着里面两个人，轻笑了一声。

& H- _; A, |( H9 p　　“简直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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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青黑色的墙壁上也渗出水珠。

　　巷子宽度不到三米，不通车，路也比较旧，坑坑洼洼。路边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也不知放了多久，胎都没气了，杂草从地底顽强地抽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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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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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被朱韵的高跟鞋踩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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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住脚步，看着李峋。

　　“你出来多久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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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p( X$ K; s; `　　“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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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没找我？”

# u2 C0 w9 I9 B6 m' t* k  X　　李峋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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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9 v* f3 H　　朱韵有点莫名的紧张。“是任迪叫我来的，你们也是她叫来的么，刚刚那人说你们是来拿钱的，你们打算做什么？”

! I- N# L3 D9 H  C+ @/ a　　他还是没回答，朱韵也觉得这见面太过突如其来，她小声问：“你等会有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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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

　　李峋漫不经心地拒绝，他似乎觉得这短暂的见面已经够了，想走，但朱韵刻意挡住了路，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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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开。”他说。

　　朱韵没退，她问他说：“刚那人是做什么的，我看他不像正经人。”

( e5 S! x/ u" m' F$ T0 b　　李峋乐了，“那你看我像正经人么？”他脸上带着笑，极其疏离。他用眼神无声划开一道界限，不给朱韵提及过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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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觉得有些焦躁，她低声问：“你现在住哪？”

# o9 c' i1 `' d0 N2 v6 w) v9 ?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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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眼睛一亮，马上说：“你哥也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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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没有说话。

% C- J& W3 j8 M! \2 }　　朱韵说：“他自己开了个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就在——”

0 x9 h6 L2 P3 G+ e# h　　“朱韵，”李峋打断她，“大家都赶时间，别聊没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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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说：“我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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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9 {: u% u6 o$ R. f7 [　　李峋挑眉,他离得这么近，视线是彻头彻尾的居高临下。他往前半步，神色讽刺，“你不急不代表别人也不急。”

　　这个距离，他们之间和两边的巷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间，他的声音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翻转环绕，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她的身体。

　　趁着短暂的愣神，李峋绕过她走出巷子，融进街道的人群中。
7 s% u+ I' Q& T& \4 c) {4 O
3 Y6 Z6 Q- @2 Y% r　　侯宁打算去追他，被从后赶来的朱韵拉住。

+ ?- K2 s- G8 P# O* q. J( B) {$ W　　朱韵说：“怎么联系你们，你们住哪？”

　　“你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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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有什么打算？”

6 P+ }- V1 d5 j　　侯宁一边抱怨李峋为什么不等他一会，一边敷衍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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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q" d7 _* x+ m- O　　“我们有什么打算跟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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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J( B: D5 R8 o4 G: D　　朱韵微微躬身，与侯宁面对面对视。侯宁发现朱韵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也很光明。

　　“你们是在牢里认识的？”她问。

　　侯宁哼道：“是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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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觉你蠢蠢欲动。”朱韵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

　　侯宁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极度恐惧社会，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自负，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他有高超的电脑技术，他经常感觉自己像个刺客，躲在角落毫不起眼，可是能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致命一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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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2 y4 x- H% t$ g% p　　但角落毕竟是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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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一照，里面所有的垃圾和废物，全部原形毕露。

　　“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侯宁冷冷道，“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我们被浪费太长时间。这整条街上比我们厉害的人有几个，可我们现在什么样。你不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鼓励别人重新开始，坐牢的又不是你们。我们自然有自己弄钱的方式，用不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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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说到一半，再次被朱韵推到墙上。田修竹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声说：“冷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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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眼眶发红，极力压着自己情绪。

4 G/ Y1 E! m9 q　　“别拿自己跟他比，凭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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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田修竹拉着，朱韵恐怕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了，她指尖锋利，抵在侯宁下巴上，一字一句道：“有一点你要清楚，他是坐了牢，但他跟‘坏人’半点边都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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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 B5 X) V7 E: m6 G　　侯宁被那神情震慑住，喃喃抵抗：“……那是从前，你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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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不跟他废话，她在他身上粗鲁地翻出手机，打通上面唯一的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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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 }4 n* Q7 o7 {" x, k　　对方懒懒地喂了一声，朱韵开门见山。

, L# r: y# a3 }5 ]　　“你还记得你以前要做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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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几秒，李峋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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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宁回神，夺回手机，冲朱韵吼道：“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刚才不还是认都没认出他！”他猛地撞开朱韵，又泄愤似地撞了田修竹一下，冲出巷子。

1 J  {6 O9 f$ }. x/ j0 n　　朱韵手掐着腰，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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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闻到泥土的味道，雨后的地表味道很重，她奇怪自己现在才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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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低声说：“走吧。”

2 J  Y" \& y# g) `! X　　侯宁闷头跑了半条街，终于看到靠在路边树下抽烟的李峋。他跑得肺都要吐出来了，蹲在李峋身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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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等我！”他抱怨道，“那女的凶得跟母夜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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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 g1 d! Q  @% R* a　　李峋不说话，侯宁抬头看他，“你走这么快该不会也是因为怕她吧。”

　　李峋冷眼看他，侯宁忽然又兴奋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皮夹。

" `( s7 g& t' |- V, h) O　　“你看，那对狗男女的钱包，我临走前弄来的！”

　　“……”

' r" p( a0 q+ q& s3 k7 k　　李峋叼着烟，无言地抬头看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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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朱韵，他比平日话更少了。

/ M) o* N1 ]  ~　　“那唱歌的不给我们钱也没事。想搞垮公司难度有点大，不过单独搞垮两个人很简单。”侯宁贼笑着说，“我有无数办法套他们的钱！要不干脆买一赠一，把他们亲戚朋友的也一块顺来。我给你想了个好点子，咱们把他们的钱搞到手后全买成狗粮寄回给他们家，你觉得——诶？”

" ^" j& w9 X3 _　　侯宁说得兴致勃勃，忽然停住，视线落在手中朱韵的钱包上。

　　车里，田修竹提醒副驾驶的朱韵系安全带。

　　“你们聊什么了？”田修竹发动汽车。

　　“没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说。”

　　田修竹将车从地下车库开到路面上，光晃得两人眯了眯眼。

　　“他不信任我。”朱韵说，“我没认出他，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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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算没认出。”田修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你不知道他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是他们钻牛角尖。至于我们，难道他让你六年不能跟任何男人聊天吃饭？哪有这个道理。”

　　朱韵看着窗外，低声说：“以前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拿他跟其他男人作比较都是一种背叛。”

+ _$ K- E0 i/ K, e　　田修竹静静开车。

& E4 Z& D) [6 R  Z+ }　　朱韵：“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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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说道：“六年很久，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是任何人的错。况且你们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分分秒秒都觉得是一辈子。”

　　他趁路况较好，转头，深深地看着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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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 Z( P  [; N+ V- m( [/ C　　“这种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自己才清楚，你觉得自己背叛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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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5 s( U' q- U, `; \% z1 U6 ]  R　　侯宁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钱夹。

　　“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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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朱韵钱夹最里面的一层，他翻出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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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6 ^% V" O; P1 ]) j" s　　照片是偷拍的，在一间稍显空荡的会议厅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正站在台上当众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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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像素极低，看不清男生的脸，只有一头金发在暗淡的图片中亮得惊人，让人轻易感受到男孩的年轻气盛和野心勃勃。

　　李峋拿过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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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m; V+ H. W, u. v　　这照片很旧了，但保存得干净，刚刚侯宁的脏手蹭到上面，是这六年来唯一的污渍。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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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T1 n' L3 K& W　　他顿了顿。

　　不止六年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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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m) Y+ ~3 W* p0 L2 ^　　李峋一手拿着照片，一手夹着烟。他忘了抽，就像忘了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是谁一样。

　　八年，还是九年。

　　小半截烟落地，他空出手掐住自己的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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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9 H& K  f% |* v8 n0 S" y　　时间太可怕了。

　　一阵风吹过，树上落下叶子，手里的照片也松动了，他反射性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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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行驶的车辆里，朱韵望着窗外落叶，进行了认真而漫长的思索。

　　她不得不承认，六年过去，她已然忘记了很多情情爱爱的细节。唯有他们一起奋斗过的那些日夜，还有他曾点亮却没来得及走的那条路，始终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宛如石骨，在时间造就的废墟之上拔地参天，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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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u6 I- \1 B# ^1 }! A　　时间不可避免地磨平了很多东西，只留一点精粹到海枯石烂。朱韵并不清楚这六年牢狱带给李峋怎样的变化，她唯一知道一点，那就是时至今日，只要他指明一个方向，她仍肯毫不犹豫放弃一切，为之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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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f. s6 ], G/ V, v　　“背叛”究竟要如何定义，朱韵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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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的，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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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后，朱韵和田修竹发现钱包不见了。当时他们刚好吃完饭，服务生手持账单来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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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女士，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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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 `4 C$ p  l　　田修竹靠在椅子里神游太虚，朱韵冲服务生笑笑，“再上份甜品，我们还要再坐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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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A. F% k, y/ E! @　　服务生离开，田修竹感叹，“真厉害啊，撞一下就能偷走，拍电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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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m* @6 ]% ^, k: H　　“你还佩服起他了？”

& M! K: h0 P9 a' f& ~5 b: i  P$ v　　“反正里面也没多少钱。对了，你的证件在钱包里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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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0 z* O- f, O　　“田修竹，他偷了我们钱包。”朱韵特地咬住‘偷’这个字眼。“你怎么像东西忘在朋友家了一样？”

　　田修竹努努嘴道：“那报警抓他们？”

　　朱韵顿住。

　　田修竹笑道：“所以嘛，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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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响起，朱韵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到一旁僻静的角落接电话。

7 g, Z. C! P7 w8 T$ n7 l4 k" a　　“任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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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6 j- e1 b- A! H+ h" u* C- Y　　“嗯？”

, r! a9 ^" l6 r　　“你到底怎么想的？”朱韵捏着手机，“李峋出来你至少跟我提一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他——”

　　“他怎么样？”任迪不慌不忙地问，“有没有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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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7 f3 ^* Q!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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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咯咯笑，“就是我故意的，怎么着。”

　　朱韵：“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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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看他不爽。”

　　这理由真是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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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任迪反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们之前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出来的消息需要我告诉你？”

　　朱韵静了静，问：“他什么时候见的你？”

7 J4 r: b3 n" j0 w, {　　“昨晚，他刚出来没多久，第一个去的是高见鸿那，估计是见到姓方的受刺激了，马上就跑来找我要钱。话说回来，你看他那张脸了么？”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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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 @' C8 [, B　　“好像天上天下全宇宙都欠他的一样。谁欠他，谁他妈也不欠他。”任迪漠然点烟。

  V  t% B# z2 u/ Y　　“你当初乐队是靠他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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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发誓她只是“偶尔”想到，“随口”一提，谁知任迪瞬间就炸了。

　　“你这是在怪我了？”

　　朱韵立马澄清，“没，绝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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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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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7 L0 d6 q, L8 D% g　　朱韵发现自己在两个人面前只有认怂的份，一个是李峋，一个是任迪，至始至终，从未改变。

　　“我就是，”朱韵编不出理由，只能实话实说，“……我就是有点开心。”

# m0 C: q3 \  V/ S/ C4 H　　“什么？”

  n# X0 O; P6 \. `　　一天下来，所有的跌宕起伏慢慢归于平静。朱韵终于意识到，在那些无奈的百转千回和物是人非下，还掩藏着一件最普通却最应该被关注被庆祝的事情，那就是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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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了两年，两年时间或许对于别人不算什么，但对于李峋来说，变数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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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你就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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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7 ~3 s7 d2 h8 u  u　　朱韵：“生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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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迪：“他出来也没打算找你，还这个态度。”

; f; s. M0 o  [3 e　　朱韵说：“他本来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自大，贪婪，破坏力极强。就像个强盗，总要最先保证自己的手里有足够多的东西，在此之前，他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换个角度想，”朱韵劝任迪，“他能这样也说明他不会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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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 m+ x! Z( s　　任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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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妈就算相信他跟方志靖结亲家了，我也不信他会一蹶不振。”

　　有些人跟有些词生来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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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E) `+ S5 S　　烧杀抢掠，风卷残云，要么侵略，要么死。

) i/ Q! W& g# d1 p9 v/ o" g6 _　　说不好是对是错，但他一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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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0 m+ A' {6 o! V' p/ z/ B　　“对了，”朱韵想起一件事，提醒任迪说，“你先不要给他钱，他身边跟着一个狱里认识的，我觉得那人有问题，我怕他再冲动。”

. M4 p8 z2 ^& `& t  B1 i, k+ B　　“你怎么觉得没有用，问题是他怎么想，他要干什么谁能拦住。”任迪冷冷道，“这么一看，那畜生好像也有点没变的地方。”

　　“没事的。”朱韵靠在餐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墙面上，“他刚知道方志靖的事情，情绪很容易激动，只要冷静下来就好了，给他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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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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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 n. q, L9 f; v　　侯宁跨坐在凳子上，冲洗手间嚷道：“一天都没吃了，去吃饭吧。”

　　洗手间门打开，李峋赤着上身出来，坐到窗台边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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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h. [* ^9 X3 r: `  Y" t　　这是他们临时租的房子，从窗子往外看，对面楼顶堆着废弃家具，还有盘得乱七八糟的电线。下午六点半，天边是稠腻的浓黄，余晖透过陈旧的木窗，在李峋的背上映出黑色的十字影。

　　他头上盖着一条白色毛巾，看不到脸孔，水珠顺着身体的轮廓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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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E0 f* Z. S4 V$ S3 I　　“去吃饭吧。”侯宁说。

; w/ ?/ D' P" i% V　　李峋将毛巾扔到一边，“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 ^  @3 F8 h1 w) @4 R# p; I　　李峋没有回答，他起身，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一缕一缕支着，看起来异常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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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5 M" g& z5 z) E5 p' M4 l% T　　“去哪啊？”侯宁又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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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1 d6 ~/ i" q/ g　　李峋套上体恤，走到门口随手拿起鞋柜上的黑色棒球帽往头上一扣，这让他的脸孔更看不清楚了。

　　李峋推门而去，侯宁冲那背影喊：“到底去哪啊？”

7 P" A: j7 \, ~' {3 W　　李峋打了辆出租车，四十几分钟后，车拐进城西一个普通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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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1 u  z8 `: p　　小区里亮着路灯，种着花和杨树，草丛里不时跃过一两只野猫。院子里有打牌的老人，还有散步的夫妻，最中央最亮的地方有群打闹的小孩，叫喊声很大，可不会让人心烦。

　　李峋认了一下最近的楼的门牌号，然后低着头顺着小路往里走，没过一会，视线里多了一个展架。

# k* z" Z7 h- X0 [3 o( A　　李峋抬头，看到展架里面印着一个男人的宣传照，男人穿着包臀裤大V领，身段扭得激情无限。照片是等身高的，李峋微微仰头，他很久没有见到需要他用这种角度看的人了。

+ O5 m# K' S% ^- j" P　　院子门半开着，李峋走进去，院子铺着一条石板小路，两边是明显经过修建的草坪和松树。再往里是一段台阶，台阶上面有一扇关闭的木门，连着一间小阳台。屋里拉着帘，什么都看不到。

$ u9 `; `& r) k8 h& ?: }7 F　　李峋看着那扇门，掏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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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1 N2 m8 l0 |2 o　　他刚要点着，门碰地一下开了。李峋心里一跳，抬眼，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姑娘从里面露出头，她看到李峋，冷不防嚎了一嗓子，划破长夜。

　　“春丽小姐，都说了不要开门，到时候进蚊子你又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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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嗓音磁性，不急不缓，那名“春丽小姐”尖叫着要跑，被一只大手拉住。

　　“还没下课你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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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R9 E; f3 o( v0 x& h7 [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屋里走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隐隐露出健壮的胸肌，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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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单手将春丽小姐抱起来，春丽小姐又开始嚎笑，指向院子里的那个人。

　　付一卓转头。

% K( X2 _+ E; a; G4 B6 Z, Z　　最近的路灯在门口展架后面三米的地方，光芒走到这里已经微乎其微，那人整个沉在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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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付一卓视线落在那顶棒球帽上，跟肩头的女孩小声打商量。“你把那人的帽子摘下来给我，明天我给你买娃娃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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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l# K, k* T* u' _& j& _　　春丽小姐精神起来，付一卓给她放到地上，春丽小姐大大方方来到李峋面前。她的身高勉强到李峋裆部，一手拉着他的裤腰带，另一只手使劲往上探，连胸都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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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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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S2 z9 R5 K7 z　　春丽小姐仰着头，跟棒球帽下默然的视线对上，渐渐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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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P- Y& }1 t. d5 M+ L* `! S　　“给我帽子。”小女孩声音稚嫩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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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J8 `3 A0 k, G# n　　李峋手里还夹着刚刚没点的烟，他垂眸看了她一会，终于收起烟，摘了帽子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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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兴高采烈地将帽子拿给付一卓。付一卓揽过她，看着院子里的人，低声说：“春丽小姐，你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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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扭头，付一卓接着问：“你觉得他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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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丽小姐盯着李峋的脸，红着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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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也笑了，“我们俩眼光很像，进去吧。”

　　春丽小姐傻笑着冲回教室。

　　“还有你，进来。”付一卓冲李峋道，李峋犹豫了两秒，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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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i* ^8 ?! I1 r1 H( b　　舞蹈教室面积不算大，地上铺着整洁光滑的地板，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上面乱七八糟贴着好多照片，还有女孩子喜欢的饰品。此时教室里还有四五个小孩，闹成一团，根本没人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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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a4 M1 y5 @2 r) E2 {/ A　　付一卓带李峋来到窗台边，这里堆着一摞练功垫，付一卓指着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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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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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坐到一个小板凳上，因为体型实在高大，大腿部位绷得快要裂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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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Y& t% c" @. |! A9 ]' r5 m　　“出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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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轻笑。

: r4 U# T! M, \8 n: J& l　　“怎么每个人的开场白都一样。”

& _, W9 s) \% C" M　　付一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 I: s5 i4 i1 }8 Q- F　　李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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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有点变样了，让我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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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付一卓弯腰注视，看了一会，说：“没变，还那样。”

　　那边小朋友打闹得太凶，酸奶洒到地上，付一卓哭丧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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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我这地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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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 \  @; L3 P5 m( ?　　他起身去后面的小房间拿出拖布和手纸，蹲在地上把酸奶擦干净，春丽小姐趁机吃豆腐，抱着他不撒手。可惜她手太短，付一卓的背像棵粗壮的大树一样，她根本抱不住，付一卓一站起来她就掉下去了。

　　付一卓回到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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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B) h, [0 B+ p. J# x　　“为什么到这开舞蹈班？”李峋低声问。

* o, [& }* l0 |( }3 E　　“你问的是为什么开舞蹈班，还是为什么到这？”付一卓看向李峋，李峋移开视线。

, I; Y' H/ E2 B8 Z8 \　　“开舞蹈班是因为我喜欢，至于到这……”付一卓笑了笑，“也是因为我喜欢。”

, T& T$ _3 n! u! f/ ^! F　　李峋道：“盈利么？”

　　“你说呢。”付一卓悲惨地说，“惨不忍睹，要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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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x# z8 L( L( u9 K# k4 ?. s" H  ~　　又是一阵沉默。

　　付一卓：“不过我对未来一点都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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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看向他，付一卓靠到背后的镜子上，静静地看着李峋，问道：“你呢？”

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厉的弯度，看起来顽固又疲倦，可从他的神情里，又什么异常都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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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G7 y  l. Y2 O+ D% p5 e  F　　他从前就是这样，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却很能给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挡在前面，其他人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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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不在乎吃苦受累，也从不抱怨，即便命运真的不公平。

% M* Q1 V3 ?$ f9 s, ~' \  j; H　　付一卓有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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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峋。”

: I1 x2 [/ |% s　　付一卓长着一双不错的眼睛，不扯淡的时候深邃又坚毅，他对李峋说：“你身边还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着他。付一卓声音沉稳道：“虽然不多，但都是很厉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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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 e3 V, z+ }- [: q7 c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语气强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听我的劝。”

　　弟弟……

　　这词让人联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头。

　　几米开外，小朋友一个追着一个，又打又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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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j- V$ R" g( v( j* \　　孩子们正处在最无忧无虑的年龄，声音稚嫩，充满希望，仿佛多抢一块老师的外国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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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k- K) |) r$ G# v$ O　　他裤兜里揣着一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还完好无损，可到他手里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长保留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长应对那些柔软的情感。

' X% B. e' D) B, @' v# @! N+ g/ }　　地板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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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0 o0 u# w4 V# c& B" ~( K　　付一卓默不作声拿起棒球帽，盖到他头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强，所以他流眼泪，格外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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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  p" Z0 [& A% O, [# B　　李峋按住帽子，头埋得越来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泪，还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华。

　　“我总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声音低哑，“我以为我走得很快，其实什么都晚一步，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妈是这样，李蓝是，还有其他人，我永远只能得到一个自我安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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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R/ Z  X2 P　　李峋抬起头，眼底发红，咬牙道：“你知道么，我在那家公司见到高见鸿和方志靖，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弄死他们俩，尤其是高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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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r, ~3 S! j) s, p0 T　　“峋……”
- H; ^% l: ~& p, @# w. J
; H9 I# e7 y8 N5 q　　“可我始终想不到合适的办法，”李峋摇头，“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 s; c/ K+ b1 }* q- u, m　　裤兜里那张照片上，也有高见鸿的一角身影。

　　“他曾经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们都曾很信任我。高见鸿刚开始并不想跟我干，是朱韵费很大力气拉他来的。但我从来没关注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说实话我不在乎。”说到这，李峋笑了。“任迪说得对，我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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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同意。”付一卓皱眉道，“你确实一意孤行，也犯了错，但事情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单纯怪罪一个人不公平。”

7 e3 D  y2 I# C" z- @. o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他目视前方，声音冷漠阴狠。“我不管他们怎么恨我，该是我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说：“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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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7 \. ?) M2 t6 k1 ~: D. u　　“他会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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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Q! S! l; Z" g" Q, T, g" t" `　　“不会没关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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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y& J0 l5 k/ u# c/ n6 a6 z  }$ k　　这一眼，一切都回来了。

　　付一卓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维持着仰视的姿态。

　　昨天任迪给他打电话，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这对极少打电话的任迪来说十分难得。付一卓绅士风度，不管任迪再怎么骂，他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直在对任迪说，李峋不可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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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B9 |& M" s; j8 f& z2 ?* }* l　　时间会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会淬炼一些人的灵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后面的大镜子上一靠，望着天棚感叹：“六年，一晃就过来了。哎，你看哥这些年是不是完全没变化，还是那么帅？”

　　李峋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支烟，付一卓瞬间踹了他一脚。

& i& S- C1 E+ t1 i/ Y; o　　“教室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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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f8 N+ c# g! g# z2 l　　屋里还有两三个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烦收起。

　　付一卓好心规劝，“你少抽一点吧，对身体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烟了，人还是要多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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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t" p. O7 _6 K% i# i　　一阵玄妙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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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对上李峋的眼神，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 j( B) ?8 ?( X  _* P* R0 q3 u5 U3 @
- q6 c+ p% [6 ?; q7 J+ n0 z　　“那个，峋，弟妹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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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 I  G4 I$ C0 T　　“我回去了。”没等付一卓说完，李峋开口打断。

　　付一卓震惊，“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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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

( |7 C( m( J% U; C　　“你才出来几天？”付一卓皱眉，“你怎么总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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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t% B1 |8 }　　李峋头也不回走到门口，付一卓赶紧追上他，李峋推开门，外面夜色已深。

# h- B' t( R' Q　　付一卓道：“都这个时间了啊，是时候去找下弟妹了。”

. b  t1 a8 C) i　　“……”

　　“去吗？我开车送你。”

9 u6 d/ S. B0 ?$ A/ |　　李峋沉声，“别跟我提她，我没功夫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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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2 n$ [* T2 T" Q2 i* m　　“等你有功夫想的时候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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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借着浓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语重心长说：“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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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危险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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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D9 B$ l# w  N* q4 y# y/ m　　付一卓问：“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说：“你不想我也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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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5 R9 z, Q- N/ H, t$ l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离开院子。付一卓在后面寸步不离。李峋身高腿长，付一卓更高更长，追起来轻轻松松，还有聊天的闲余。

　　“他是个画家，叫田修竹。”

　　李峋的脚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点撞上去。

$ A; l; g; z9 Q( A$ ]9 Z8 x5 l; ~　　李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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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X8 ?0 q! D, ~. ^　　“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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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修竹，是叫这个吧，我记得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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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 }! d& l2 p/ n8 U7 z* ~& o" w　　李峋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大概是因为儿时的记忆里很少有能称之为“快乐”的东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斩乱麻，摒弃一切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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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 i" c8 G$ J0 C7 A, O! l　　所以他的生命经常是脱节的。

　　以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想放弃李蓝；后来高考结束了，他想放弃付一卓；如今从监狱出来，他也打算放弃那段校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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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看到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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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满脑子里充斥着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丝毫精力去想其他。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将他和过去彻底连在了一起。

" n- ~% Q, W# \" |! Y# ?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回忆了。

　　他惊讶自己对记忆的掌控力，他发现其实他谁也忘不了，他的大脑皮层清晰地存储着那些看似被遗忘的细节，他甚至记得第一次帮付一卓代考时，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田修竹是谁。

　　他记得朱韵第一次帮柳思思写的英语作业，记得她去中医馆时的偶遇，也记得他们在美术馆三楼七号展厅看到的那幅画，还有她提起“天才画家”时的神情。

/ R' Q/ G& I1 r% i9 Y3 h　　该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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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l. e5 e5 J- N& x　　“……峋，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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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d( \5 G! X1 P+ |% z4 _0 l2 q　　李峋回神，冷冷地看着付一卓，沉声说：“以后别跟我提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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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凝神几许，脸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来，他对李峋说：“事业问题你是高手，我就不帮倒忙了，但是感情问题，说实话你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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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b4 ?# q6 _/ k$ r- d' b' t. f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这回直接挡在他面前。

0 }, t) y( t& j. G3 @　　“你是不是怀疑弟妹跟那画家在一起了，你问过吗？”

; f' r. i8 e$ N3 i8 ?　　“问她？”李峋直接笑出来，“你让我去问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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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或许是那笑容着实有些恐怖，付一卓换了个角度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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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a2 {2 x' Q2 b5 ]+ s- T" K　　“你对待感情太偏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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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到此为止。”

　　夜很宁静，暗处有小虫子不时嗡鸣，细微躁动。

0 _1 R4 u  ^+ X' a% y5 u' m　　付一卓退后半步，手掐着腰，极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态。

2 @% _, i2 p0 o: C% t# G, W　　“峋，如果说从小到大有什么是我绝对不会从你身上学的，那就是对待女人的方式。”

　　李峋侧过头不看他，付一卓说：“你太缺乏风度。”

2 X) d5 Q" O0 h9 k4 K　　李峋冷笑。

: F+ J  B3 p# i" V6 J/ Q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说：“女人是这世上最娇贵的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色泽，她们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 H2 e: M4 Z3 L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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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 t) ~8 p; \! {8 y　　付一卓严肃道：“你要知道，你当初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你只为自己做下决定。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别人都是怎么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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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来都沉浸在你的事里，早就油尽灯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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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弯的钢条。

! w9 @- m4 ]0 U0 I+ I! [1 G# p9 r　　他脑中浮现出咖啡厅里的画面。

. W9 w# T# T+ y) E( I1 N0 N1 D8 o　　朱韵进店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是“朱韵”，在认出她之前，他先判断出她是整个店里最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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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t! I; L7 @　　她处在最好的年龄，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阳光，气质高雅。她的皮肤光滑饱满，皮肤也像刚抽出的嫩芽一样，闪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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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苦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数学学得最好，最擅长摆弄机器，到最后人也变得条条框框说一不二。可人不是机器，人心也不是算术题，不能简单加减。”

　　他看着李峋，又说：“朱韵本来可以留在国外，可她毕业就回国了，回到这座城市，在你们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单干没有找公司。虽然她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总觉得她潜意识里是在等什么，你觉得呢？”

　　李峋半低着头，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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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K- V# m& d* K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还爱不爱你，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有什么目标的话，她会是全世界最不计代价也最有能力帮到你的人。”他静了静，最后说：“所以如果她真的来帮你了，别为难人，也别那么偏执，感情不是电脑，只懂0和1，你也该成熟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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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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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转眼看付一卓。

　　“计算机不懂0和1。”

. Z6 @! ?5 A! c6 v2 x;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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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3 O& v' e4 q　　“它只接受这两种输入是因为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

& X0 f& H+ p$ E. e　　“……”

　　“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为非线性电子元件只有两个非线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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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2 g8 Q4 {8 {8 m,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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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x' V* P( q  b+ R* N0 m　　付一卓凝视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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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A. i) y8 C5 K+ R4 d　　“今天就到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来。”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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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并不知道李峋和付一卓的见面，她还在担心李峋跟任迪要钱的事情。

　　李峋出狱这半个月，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搅成一锅浆糊，黏黏稠稠，和不开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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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7 s. S7 e& Q　　不过好在她在蹭了一身浆糊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一颗清醒的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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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S2 b. s4 H: C# F　　思路是明确的，对于吉力公司，李峋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家公司挺大吧，他刚出来就有这么多精力去思考这些了？”田修竹问道。

　　朱韵瘫在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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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上心的事情有用不完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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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有用不完的精力，执著只能强撑一阵。”

0 M) J4 C& e! }! C　　朱韵摇头，“你不了解他。”她安静了一会，从沙发里爬起来，“我得出门一趟。”

. E! W" G" J5 ~; N! v  ]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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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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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第一次知道方志靖进了吉力公司的那天，正是她晕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的前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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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破罐子破摔了，也本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到头了，不可能更可怕了，可事实证明生活就是无底的痛苦和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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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质问过高见鸿，不止一次，可从没有结果。

　　方志靖在得知朱韵联系过高见鸿后，特地在过年的时候给朱韵母亲送大礼，不是为了缓和与朱韵的关系，而是想让她在母亲对他的称赞声中更加痛苦不堪。

　　久而久之，这成了朱韵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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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她回国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才能把心口这根刺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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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想到头破血流都想不出好办法，她有实力可以去任何一家IT公司就职，可这没什么用，就算公司之间有竞争关系，也只是针对产品和项目，并不能撼动什么。

0 a% d# X4 t' n1 R　　她也有过创立公司的想法，可一想到这都是为了私仇，她就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招聘员工。

9 p, `$ q; I$ ^$ p/ M/ l$ J1 y　　“你还不够坏。”在朱韵自顾自纠结的时候，田修竹对她说，“很多事不是实力强就能做到，人的性格占据很大一部分。你太软了，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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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不想承认，田修竹笑着说：“这是天性，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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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胆小的朱韵再次来到吉力公司，她向公司前台询问，被告知高总需要预约才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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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说：“你告诉他是老同学。”

3 Y: C% w$ o$ _# i( Y　　前台打量朱韵。

　　这女人很漂亮，穿着一身通勤装，修身的中长款白色小西服，挎着一个精致的黑皮包。见她仪容得体，前台接待也较为客气，跟高见鸿通完话，对朱韵说：“请您稍等，高总马上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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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外面开来一辆车，刚好停在公司正门外。那里是禁停区，可保安看了车牌后，就全当做没看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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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2 ?# m$ Z! i4 x# V! h- D" s: b6 t　　车上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细碎蓬松的波浪头，大大的墨镜直接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高跟鞋，咚咚咚颇有节奏地进了大厅，身后保安跟过来。

　　“吴小姐，车还没熄火。”

; C2 d5 D$ U/ d　　吴真随口道：“不用熄，来接人的，马上走了。”她径直来到前台，高贵冷艳地发问，“高见鸿呢？”

　　前台慌张回答道：“高总在楼上开会，马上就——”还没等她说完，吴真已经扭头往电梯去了。

0 }# a# I# v( q, c　　朱韵站在旁边，吴真路过时两个女人对视了一轮。

　　吴真体型跟朱韵相仿，姿态丰盈。因为做艺人的缘故，她皮肤保养得好，只是妆化得太浓，全都盖住了，惨白的脸色下，嘴唇红得像沾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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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小姐！”前台后面叫她，吴真没有理会。等电梯门关上，前台才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态，都被朱韵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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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层一共两架电梯，吴真那个门刚关上，旁边的电梯就到了。高见鸿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到朱韵。

　　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朱韵有些记不清楚了。

　　“稀客啊。”高见鸿笑着走过来，“平时请都请不到，今天怎么上门来了。”

5 g& H- S$ ]  f5 I1 R- Z　　旁边的前台小心翼翼说：“高总，吴小姐来了，刚上去找你了。”

　　高见鸿转头，看到大门口停着的蓝色宝马，眉头不经意地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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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察言观色，连忙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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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K: n  ^) o) F" V- D. p　　高见鸿低声道：“不是告诉你门口不能停车。”

　　保安有苦说不出，“是吴小姐非要……”

　　高见鸿：“去催后勤，把门口的路桩抓紧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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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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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2 x$ x7 o) {% L, u# U% ~  Q　　高见鸿又看到电梯，刚刚上去的那架已经从六楼往下走了。“跟我过来。”他领着朱韵往楼道里走，顺便告诉前台，“让她等我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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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跟朱韵来到安全通道，他将门关上，世界霎时安静。

- U/ p& r& s0 U/ Z3 {+ n  w3 q9 W7 K* ~　　楼道里有股潮气，储物的小隔间没有关紧，里面露出两把拖布。储物间门口堆着几个踩憋的纸壳箱，以前似乎是装显示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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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长话短说吧。”朱韵先开口。

2 z# H: z5 b7 [- a& n　　“好啊。”高见鸿神态轻松，“想说什么，说吧。”

　　“你见过李峋了？”

3 k. ^- ~0 u+ g: ~- J/ W　　“见过。”高见鸿扯着嘴角，跟朱韵开起玩笑。“看来你在他心里地位不行啊，他出来第一个见的人是我，吃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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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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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o2 W5 ^: E( y4 q: H　　“不如我来猜猜吧，你打算说什么。”高见鸿手插在西服裤里，拧着眉头深思了一会。“想让我把方志靖赶出去？如果是这个就省省吧，我们俩公司职位同级别，谁也赶不走谁。不过想让我给李峋弄回公司的话，倒还有点可能，你让他来应聘看看啊。”

　　朱韵神色不变看着他，高见鸿的脸渐渐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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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s; a% O, a8 H, ]　　高见鸿的手机震起，他看都不看直接挂断。

　　“老婆的电话？”朱韵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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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你到底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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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韵往外走，“是我的错，已经六年了还这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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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已经拧动门把，高见鸿又把门狠狠推上了。朱韵回头，高见鸿站得很近，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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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我们起争端？”高见鸿冷冷道，“现在跟大学时期可不一样了，我们都不是学生了，真刀真枪拼起来，肯定要有人要头破血流，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朱韵不回答，高见鸿平静地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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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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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嘴唇紧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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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认他是个天才，但这个时代没有那么简单。”高见鸿说着，忽然改口，“不，哪个时代都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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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依旧没有回答，高见鸿说：“我说过，我承认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也仅仅如此，他走不远。”

- E! R  s( [: z　　朱韵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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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N  I% s0 K9 M　　朱韵眼睛形状很漂亮，眼白是干净的乳白色，没有一丝杂质，衬得黑眼珠更为晶亮，就像带着雪霜的葡萄，让对方可以轻易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3 o: s- S, U, h7 e5 A　　她好像要将高见鸿彻底看透一样，轻声说：“本来不会是这种结果，你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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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k3 x; |  W3 x! F% N　　高见鸿的手机又震起来，他不耐烦地再一次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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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给任何人机会，永远无条件站在他那边。”高见鸿反讽道。

8 F6 A4 l% O( h  Z+ Q+ k　　“我们说的是两回事。”

( v7 C/ q+ b4 V2 h7 [　　“哪两回事了。”

- Q# c& X  a8 ~- \4 S: T1 x3 }　　朱韵抛开所有遮遮掩掩，狠狠念出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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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7 j0 n' ?) y; @: ?　　“方志靖！”她盯着高见鸿，“你知道李峋跟方志靖之间发生过什么吧，其他所有事我们都可以先放下，你怎么能跟方志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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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Y8 L. @8 Y6 t2 l7 P　　朱韵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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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 {4 G$ [: v& W$ t; W& v3 b　　“这家公司是怎么来的，当初我们俩虽然走了，但投资的钱并没有给你切断！”

# F8 E& b  E: |% f: p' Y. i2 Y　　高见鸿不屑一顾道：“哦，两百万，给我个账号我下午就打给你，就当善款救济老同学了。”

　　“高见鸿！” 朱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眼睛红了，这样才显出几分女人的样子，不像刚刚冰山一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 ?- O: X1 I$ _0 d9 ?% \/ F- W& @1 ]　　高见鸿只是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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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看着他，“你找谁搭档不好非得是他，你就这么恨李峋，你这跟直接往他身上插刀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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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p4 x; j. M' F　　这问题她不止一次问过他，她是真的渴望高见鸿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回答。
+ q6 ]$ d  z" F% G2 `: y+ h
3 j$ V7 o" {. [, j" H% d: m　　可高见鸿每次都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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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保有最后一丝期待，“你别再跟他一起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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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沉默了一阵，蓦然笑了。

　　“朱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高见鸿弯下腰，与朱韵四目相对，“从李峋第一眼在公司见到我和方志靖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必打无疑了。现在就算我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

/ f' I% T- y* y. C# @" t5 O　　“你根本不了解他。”朱韵低声说，“李峋是狠，但他不绝情，不然他也不会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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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见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 q* U8 @" q& j3 R6 s7 y　　“他绝不绝情已经不重要了。” 他直起身，推开门，却没有迈出去。“朱韵，实话告诉你，从大学时期我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我很庆幸我跟他的这场较量是在离开学校后，这样就免于小打小闹了。”

　　朱韵没有说话，高见鸿的手机再次震动，这回他没有挂断。他声音缓和了很多，最后对朱韵道：“这场较量的结果一定会很惨烈，到时你别怪我。”

第十章

　　在朱韵跟高见鸿争执的当口，李峋跟侯宁也吵得不可开交。

　　准确说是侯宁单方面发火，原因是李峋拒绝跟他一起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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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要回去？”侯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v, Y1 D4 Q) t　　他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此刻他脸色通红，气得嘴唇眼皮都神经质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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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这么傻？你看你那几个老朋友，一个直接坑了你的公司，一个忘恩负义钱也不肯给，还有你以前的女朋友，你自己也看到了，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告诉我你还留恋什么，你在里面的时候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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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只是坐在床边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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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 K$ E4 D　　其实侯宁注意到了，这几天李峋的样子跟之前完全不同。刚出来时他浑身戾气。现在虽然戾气也在，但他的脚更踏实了，牢牢地踩在地面上。他漫不经心地吐出嘴里的烟雾，做下绝对不会更改的决定。

2 V; M1 j3 d$ H5 G1 _; A$ b　　侯宁比李峋小两岁，他自小长得瘦弱，但脑子聪明，他被人出卖进监狱，一直被欺负，是李峋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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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觉得李峋跟他是一类人，他拿他当同伴，而现在李峋却要留下。

2 n! U3 `6 s4 F8 C　　“你要不要一起留下？”李峋问。

# ~% v: J0 `2 J* Z7 g　　“不。”侯宁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你是第一次出来，你根本不知道社会是怎么对待我们这样的人的。”

　　李峋没说话。侯宁又说：“况且你离开这个行业这么久，想以正当途径去搞那家公司你打算耗进去多长时间？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什么非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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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 g, B) k; x  F) ]! `* Z+ B　　“不为什么。” 李峋将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我不习惯简单，辛不辛苦不重要，我得咽下这口气。”

　　他很随意地说出这番话，目光又黑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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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e6 h- I" [, w　　侯宁不止一次被他这样的目光触动，这是侯宁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黑色的火焰，不碰到的人不会知道它有多炽热，而碰到的人早就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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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P2 ~: G" `- P1 R; o' r# J( b　　侯宁最后努力道：“我们去国外不行吗，也能给你报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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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 a! G8 h) z, p　　李峋：“这些人不值得我躲起来，我走了才叫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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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做好决定，就再没有任何的不清不楚，他干干脆脆看向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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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留不留？”

　　侯宁从思考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不……”

　　侯宁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狱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现实却给他上了无数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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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力摇头，额头甚至冒了汗。

7 s- z' Z$ \) T5 w" w. s　　“不，我不会留下的，我不能忍受那种看人脸色的生活。李峋，你绝对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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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峋安静地看着他，侯宁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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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R. z! H/ Q　　“你看着吧，你早晚要来找我！”

% p! X. u6 V* \# ?5 n0 l( ]" z　　他说完夺门而出，摔门的声音很大，整个楼层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门口堆着的空塑料瓶被震倒，咕噜噜地滚了到下层。

　　李峋仰头，躺倒在床上。

　　这房子太旧，天棚落下不少墙皮，边沿的位置还有浅浅的霉菌印。

　　李峋闭上眼，他刚刚没坐多久，可后背已经有点僵了。他试着转动一下脖子，听到骨节响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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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e+ n: \　　他自嘲地想到，他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这折磨人的后背至始至终陪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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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中的某一日，由中国互联网协会主办的第十四届互联网大会在本市举行，地点在华江大酒店国际会议中心。

: ^) N  K# q5 E( v　　朱韵的入场证是从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公司要的。她到得比较早，门口安检的地方只排了三四个人。宽阔的走廊里铺着薄薄的红毯，两边全是参加大会的展商和IT公司的广告牌。每家公司的牌坊前都在搞活动，扫二维码下载app，安装成功后会赠送U盘和充电器，或者水果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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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R+ u: k% F6 ^- T　　朱韵正好有点渴，她去扫了一个理财app，志愿者热情地端给她一个小果盘，朱韵一边往嘴里送苹果，一边将安装好的软件打开。

% n2 z- ~8 [- S　　闪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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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把苹果咽肚，将app卸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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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年网络业务发展迅速P2P、O2O等新一代商务模式逐步兴起，人们的生活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型IT企业如雨后春笋一样成批成批地冒出来，这次的互联网大会也是如此，来参加会议的大多是渴望拓展渠道的小公司销售或运营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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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来到会场，大会还在准备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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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江集团财大气粗，整个会议中心布置得华丽异常。为了营造高科技的效果，墙上四面近十米高的落地窗都被厚重的垂帘挡住，不让阳光进入。顶棚上装了三只大型魔球灯，转出绚烂的色彩。整个大厅有近千个座位，每把椅子上都罩着白色的衬布，座位下方放着一个口袋，里面装着此次会议的流程、奖项，以及嘉宾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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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7 J1 }8 L; ?6 L+ K　　朱韵找个座位坐下，翻开介绍嘉宾的小册子，第一页上就是方志靖神采奕奕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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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力是五家受邀参加大会的公司之一，也是华江集团准备注资的企业，位置在最前排，正中央，椅子都跟后面不同，雪白的欧式实木真皮椅，端正气派。

　　她没看介绍，直接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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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Z( K- B" L8 h2 N　　她是来等李峋的，她有预感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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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3 q, ~) c. e* q8 j, W! c　　前段时间她一直尝试联系李峋，但没有成功，这人忽然之间像蒸发了一样。问任迪和付一卓，他们也找不到。那个时候朱韵才意识到，自从李峋出狱后，所有的见面都是他找来的。他们反过来想联系他的时候，根本无处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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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 B8 S4 Y, i3 t& }8 B& X0 t　　发现这一点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他都已经这样了，还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所有人都在跟着他的情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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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一卓说得对，人有些东西是渗进骨头里的，改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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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 I' a; @; S# C  l　　在连续找人一个星期无果后，田修竹建议她出去散散心。那时互联网大会正好要召开，朱韵收到邮件，看到吉力公司作为代表参加的消息。

　　她想给李峋打个电话，可始终想不起来当初她抢来侯宁手机时，那一瞥而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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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这都能都记住我就回法国了。”田修竹笑着说。

: e8 G$ e" W4 @- x* N7 x! i$ l& s　　朱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田修竹话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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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6 |9 I, x4 I0 o/ Z- D　　田修竹很体贴人，他的体贴也是深入骨髓的。他不会让人不舒服，也不会给人难堪，他就像那座莫奈花园一样，安安静静，本身就很美。

　　朱韵跟他相识这么多年，他帮助了她很多。

' Y0 B1 `! V/ M( U' L: ]　　“怎么不说话了。”田修竹背对着她，坐在一个浅黄色的实木高脚凳上，有条不紊地给面前的画布上色。他涂完最后一笔，回过头，脸色轻松地说：“开玩笑呢，不会走的。”

9 f2 q' P8 U* [8 J/ ~# T+ ~- O　　“这样会让你觉得尴尬么？”朱韵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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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他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朱韵承认，他们的感情超过了普通朋友。

! c8 W9 d$ J* L, j9 L　　朱韵自己也很意外，李峋出狱带给她的冲击比她想象得大得多。就像混乱的战场里忽然有人竖起了军旗，虽然形势惨淡，但她还是鼓足了劲头。

+ E+ a6 P& z$ |9 r2 y　　她跃跃欲试准备往坑里跳，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事业这么上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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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z3 f( Z$ o, u' @* D　　朱韵对田修竹说：“我不能放着李峋和那家公司不管，我一定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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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Y, I" {) z" p, ?% I1 a+ Z　　田修竹：“所以呢，你是去找他工作，还是找他谈恋爱？”

  J$ @1 f9 F2 m- m　　朱韵看着他说：“不管是什么，我的精力都会放在那边，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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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y& o1 J/ E; j' C, g$ G　　田修竹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这么老实。”

3 H& S0 o$ m2 N　　朱韵静默。

　　“好了，别紧张。”田修竹穿着白色衬衫，这让他的脸庞显得更为平和。“你把人与人的关系考虑得太复杂了。我留在国内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而且我待在你身边觉得很舒服，我们互取所需，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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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国外的缘故，田修竹对待感情很坦诚，他很少拐弯抹角，总是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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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 M$ G3 \) l, k- O3 G/ F　　他又说：“他一出来你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确实，这个朱韵要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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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想想，”田修竹说，“其实有时越熟的工作伙伴就越难走到一起，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们现在最多就是战友，比起爱情，目标对他而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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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韵移开目光，她看到桌上放着的耳机，田修竹作画的时候喜欢听歌，不过那都是她不在的情况下。

　　田修竹轻声道：“但你和我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我这人懒，没有太高的目标和追求，对我来说家庭就是一切。我能为此放弃所有东西，这是我能向你保证的，他却不能。”

+ Q7 Y0 g% K8 E7 R　　田修竹看着她，目光温柔正直。他很少说谎，也从不对感情斤斤计较，他吃得下感情里的亏，这跟李峋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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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n4 G7 W; F/ Y　　田修竹重新拿起调色板和画笔，颜料在短暂休息时间里蒙一层薄薄的干膜，他用笔轻轻抿开。

　　“你们的梦想当年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收场，有执念也正常。虽然隔行如隔山，但人都有想攀的高峰，越厉害的人就越难忍受壮志未酬，这道理我懂。”

0 r8 ~" n# q# T% W4 c　　他调完颜料，在画布上画下一笔，是最美的翠绿色。他开着玩笑说：“以前我说你不够坏，报不了仇。现在够坏的人来了，你快借力拔了那根刺，然后我们就回法国，过最安宁的生活。女孩不需要拼杀一辈子，那样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