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三  投桃报李（一）

　　她的手冰凉柔软，静静躺在他的掌握中，一动都没有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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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声音，在雨声中轻轻地响起。他说：“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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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默然。雨忽然变急了，打在伞上的雨点，声音短促繁重，仿佛在声声敲醒她的思绪。

  H% [" E' Z2 B* m4 Z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她艰涩而低沉的声音，徐徐说：“其实，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认定为凶手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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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B  o, V% J" w3 q! e9 }- C　　李舒白低头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伞下的他们，就像是被圈在一个与世界迥异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过他一低头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却又远在天涯，仿佛着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里的，与下在他这边的，各有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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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只微微点头，说：“就算以我这样的局外人来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误导你去买砒霜的时候。”

6 I) T$ ^5 o: X5 P1 U% L9 p. E$ E　　她艰难地说：“但其实……我们三年来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无数次，这并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下手，我家亲戚会聚得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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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你确定他没有下毒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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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  k( w" e. x: q1 D　　“我确定。”黄梓瑕声音虽然低沉，吐出来的字却无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场证据确凿无疑。他到我家之后便只与我一起去了后园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厨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盏羊蹄羹——他离开的时候，那只羊甚至可能还是活着的，关在厨房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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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6 n( f2 u$ A: ~0 s4 N　　李舒白沉吟片刻，问：“他离开你家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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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朋友煮茶论道，地方离我家路程极远，而且中途他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他是绝对没有可能投毒的？”

　　“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动机。”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许久，才颤声说，“王爷刚刚也看到了，他是个，连路边小乞丐也要怜惜的，心底纯善的人。”

　　李舒白一手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沉默地站着。夏日急雨，倾泻而下，雨风斜侵他们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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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Y9 T& i# J+ k6 h. }　　李舒白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声问：“如果，去了蜀地之后，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准备怎么办？”

* h7 x* M: `* Z- T' L1 m; }　　黄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许久才说：“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做坏事，就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会有什么罪恶，能被时间磨洗得干干净净，留不下证据。”

8 Y% ], O& T/ {/ C  v% L0 ^) H　　“好。”李舒白也毫无犹疑，说道，“我会始终站在你身后，你无须担忧疑虑，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嗯……”她低头，睫毛覆盖住她那双如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那下面，有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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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f5 W* I# `% ?5 z! `9 F　　“多谢……王爷。”

, l. k$ c- ?4 e& g0 s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火光，艳红的火舌卷起黑色的灰烬，如同铺天盖地的火龙席卷而来，携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孤单立在地面上的黄梓瑕猛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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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烈火灼烧她全身的一刹那，她没有畏惧地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灼眼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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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炽烈火光慢慢退散，那个人出现在火中，通身浓烈的红，那种红色令人惊心动魄，浴血沐光，如同南红玛瑙，如同血赤珊瑚，如同鸽血宝石，美艳，灼眼，却充满杀戮的气息。

% x- @0 W5 I8 S$ d　　他向着她走来，看着在烈焰中痛苦不堪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淡漠笑容，这如同春花盛绽的笑容，此时却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唇角弧度。

　　他修长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即将被他用一壶开水浇下的蚂蚁。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她的耳边如水波般回荡：“黄梓瑕，你后悔了吗？”

) \# d) f: Y4 C5 E" h　　后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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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  h- S5 l, f. I+ w/ c" H　　后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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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回荡，比她身上的烈火还要更让她觉得痛苦，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口喘息着坐了起来。

8 s# C8 K" s) d  A3 O) |　　窗外唧唧喳喳的鸟雀，被她的声音惊飞，扑啦啦振翅高飞而去。只剩下晃荡的树枝，在窗外久久不能停息。

　　黄梓瑕拥衾呆坐在床上，感觉到胸口一波波血潮涌动，让她整个人陷入晕眩的昏黑。她大口呼吸着，等着眼前那阵黑色过去，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昨晚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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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冰凉从上而下在体内延伸，让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一些。

2 y/ x7 G1 X. e, ]　　她怔怔呆坐在桌上，许久，才木然转头看窗外。

　　暴雨洗去了一切尘埃，过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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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她和禹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天气。

　　天刚刚破晓，长安城中已经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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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a0 ?2 e, b; Z" m. p: x8 ~　　长安人流繁盛，百业千行，丛楼结绮，群院缀锦，就算宵禁也无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热闹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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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O% ^# K; j3 j　　而在这最热闹的地方之中最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长安西市最中心的缀锦楼。

5 j- T- F, B& e/ P2 `4 l- H　　今日缀锦楼中，又有个说书的老者，在满堂喧闹之中讲述各种千奇百怪的坊间轶闻，天下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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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t! u( a# a% w4 R! F　　“话说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但到得午后，今上当时所居的十六宅中，忽腾起祥云万朵，彩霞千里——各位，你们可知这种种异状，究竟为何？”

　　说书人舌绽莲花，又在讲述荒诞不经之事。

　　黄梓瑕坐在二楼栏杆边，左手捏着勺子，右手捏着竹箸，往下看着那个说书人，目光却是飘忽的，并没有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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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对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黄梓瑕回过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脸上：“干嘛？”

. V+ u! g6 H, s  J, L/ c1 Z　　周子秦不满地瞪着她：“你才干嘛呢，说请我吃饭，却光顾着自己发呆。”

　　此时缀锦楼中气氛已经十分热闹，听者最喜欢听各种荒诞事，有人大声喊道：“大中三年，岂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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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w8 I( ^　　“正是！”说书人一见有人搭话，立即接道，“话说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云中出生以来，始终不言不语，直至三岁那年，忽然开口说道，‘能活’。时为郓王的今上尚在惊讶之中，迎接郓王为帝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这下真是能活了！自此，今上对同昌公主，真是爱逾珍宝，视若掌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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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F& x0 Y* S　　黄梓瑕对于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自然兴趣缺缺。她将目光收回，却看见不远处倚靠在栏杆上听说书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着转头对身边人笑道：“阿韦，在说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头模样，端正的眉眼中隐隐有一股不应属于年轻人的倦怠。他扶额皱眉，一脸无奈地笑道：“好了，我该走了，眼看都快午时了。”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盏醒酒汤灌下，又举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然后赶紧作别席上人，才匆匆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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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2 L& E$ A! a3 Z3 j　　身后那伙年青人指着离去的人大笑：“你们看，你们看，娶了个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韦驸马每次出来聚会时，多喝两杯都要提心吊胆的模样，真是叫人同情啊！”

　　黄梓瑕指了指跑下楼去的那个青年，问周子秦：“你认识他吗？”

　　周子秦看了一眼，说：“谁不认识呀，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嘛。”

　　楼中那位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咸通五年的进士韦保衡，当时陪嫁的那十里妆奁，那稀世奇珍连珠帐、却寒帘、瑟瑟幕、神丝被，简直是倾尽国库珍宝！公主在广化里的宅邸，更是以金银为井栏，缕金为笊篱，水晶玳瑁八宝为床，五色玉为器什，金碧辉煌更胜当年汉武帝陈阿娇的金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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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x! u9 [0 l4 S8 O　　如今大唐正是争竞豪奢的世风，同昌公主的这一场婚礼，自然足以让京城人津津乐道至今。缀锦楼中，众人纷纷议论各种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陪嫁，一时热闹之极。

1 V, k8 c/ ~2 P8 ~( l) q0 y- h　　黄梓瑕也终于不能免俗，问：“这传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妆真的掏空了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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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Y% q' m' {7 ]- x6 C" v　　“没有掏空，不过据说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头吃饭，一边叹气，“那个韦保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和我一起逃学掏鸟蛋摸泥鳅的！谁知后来居然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公主，累经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到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他十分虚假地作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黄梓瑕压根儿不想理他：“你这不马上就要到蜀地，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了吗？”

　　“对啊，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周子秦眉飞色舞，挥舞着筷子说道，“哎哎，和你商讨一下，以后我的头衔就是‘御封捕快，钦赐仵作’，你觉得怎么样？”

$ _/ Q# u* m; G; ^  x8 ~$ H9 s　　“不怎么样。”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 _: `4 B+ f- \0 C$ n8 `! M* h" w9 Z　　“那要不……‘奉旨剖尸’？”

$ R; Y/ I$ C5 O4 U　　黄梓瑕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决定再不和这个人说话了。   

三 投桃报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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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随便什么吧，总比这辈子唯唯诺诺，冠一个‘某某驸马’好，对不对？”

　　“你不喜欢，自然有一大堆人挤破了头，操什么心啊？”黄梓瑕鄙视了他一下。

　　下面说书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诸位，说到同昌公主，大家可知昨日在荐福寺，发生了一起天雷劈死人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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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的人都哗然，有人大声问道：“昨日荐福寺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居然与同昌公主有关么？”

' b4 x* u3 G: ]. @% o2 b9 z* e　　“正是！大理寺的崔大人已经命人察明，这人正是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侍之一，此次被雷劈死，同昌公主也是诧异莫名，不知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罪大恶极，以至于被天雷劈死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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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说书人的消息好灵通啊。”黄梓瑕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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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洋洋得意地说：“当然啦，坊间说书人消息最灵通了，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呢。不过我也不差，早和大理寺的人搞好关系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昨晚就挖到了内部消息！”

　　黄梓瑕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问：“什么消息？”

　　“这个魏喜敏啊，从小被指派给同昌公主，对同昌公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的，简直是公主指哪打哪的一条忠犬。所以知道他被雷劈死了，同昌公主震怒了，昨天晚上亲自去崔大人府上，说是询问魏喜敏的死因，实际上是给崔大人施加压力，让他一定要尽早解决此案。”

　　“怎么解决？从昨天现场的种种情况来看，天降霹雳凑巧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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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啊，所以同昌公主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她身边的人罪大恶极，遭受天谴，所以她要求崔大人尽早给个说法，免得辱及公主府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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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J7 f( a& L: U1 [( _　　“难怪崔大人昨天一听说与同昌公主有关，脸上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黄梓瑕微微皱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又能管得了京城人民爱说什么吗？”

% r7 N7 Y# Y' ?; f+ M  e　　“你看，这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周子秦耸耸肩，“摆明了无从查起的案件，偏偏还有个公主一定要为她身边的宦官洗清罪名，这事落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 w7 T# F3 ^8 v: N# E6 W, W　　黄梓瑕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上次说的，我朋友张行英那件事，现在有着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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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别这么煞风景嘛，吃完再说吧，不然显得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托我办事似的。”

" T; f) W0 x0 u　　“奇怪了，我身为末等宦官，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如果不是为了托你办事，我硬生生拿出一两银来请你到缀锦楼吃饭干嘛？”黄梓瑕皱眉道，“这事啊，要快，而且一定要飞快！因为我再过两三天就要跟王爷去蜀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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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她要投入家人的冤案之中，哪还有时间去管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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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豪爽地拍胸脯：“好，这么说吧，京城防卫司第三马队队长徐丛云，我铁哥们，他让我今天下午就带着张行英去他那儿报到。我敢保证，只要张行英过去了，绝对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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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l8 U, Q- y9 T5 f1 e- R) p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好，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我们在蜀地碰面时，我再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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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c  g1 J) ?: k4 e  e6 L　　“如果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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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a  o, |& r8 F1 z  c) Y　　“把今天的这一顿也吐出来还给我！”

1 k+ ~, Q. r# G/ r# C7 K! x9 q　　京城名医馆端瑞堂，连晒药的地方都不同凡响。偌大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个竹匾接着一个竹匾，跟鱼鳞似的。匾内晒满了各种切好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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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u' b' Z, {; k, I. K1 t) W4 q　　在满地晒开的竹匾中，张行英正站在中间，端着一个足有七尺直径的竹匾翻抖着，让药材被日光晒得更均匀一点。他身材高，臂力强，竹匾高高抡起又落下，上面的药香顿时散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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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5 g; N. Z　　遍地的竹匾，他一个个翻动，一排排走动，眼看越走越远，黄梓瑕赶紧叫他：“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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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回头看到他们两人，面露疑惑神色：“两位是……？”

　　黄梓瑕压低声音，叫他：“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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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端详她的模样许久，才“啊”了一声，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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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是来还人情的。”黄梓瑕把重音放在“还”字上，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前个月，幸好张二哥帮我进城，可也害得你如今沦落到此。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投桃报李，给你介绍个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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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依然瞠目结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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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o1 E7 A, K: t; y　　“我是杨崇古啊！你别说你帮了我就忘记我了！”黄梓瑕拼命对他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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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h9 C( @! b9 s$ K8 E! L　　张行英这才醒悟过来，她现在是四海通缉的罪犯，当然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但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只能呆呆看着她，机械地回答：“哦哦，杨崇古啊……你现在是在……”

8 p$ k5 W" H  n3 O　　“我如今在夔王爷手下做事，想不到吧。”黄梓瑕赶紧说着，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立即把话题扯到别人身上，指了指周子秦，“这位是刑部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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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Z. V# `1 Y0 k$ I　　周子秦向来热心，赶紧对着他拱手：“张二哥!虽然未曾谋面，但我听崇古多次提起你了！他说张二哥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忠孝两全，古道热肠……哎呀！”

9 C7 w$ a* e% G- v5 T2 t　　最后两个字，是因为他被黄梓瑕踩了一脚。不过周子秦显然不拘小节，继续在那里絮叨：“你放心，崇古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义不容辞……”

　　还没等他说完，晒场旁边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探头朝他们大吼：“吵什么吵!张行英，你还不快点去翻药？这些药不及早晒干，柜上拿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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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又俯身端起下一个竹匾，开始翻动药材。

　　周子秦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这竹匾的**大海，问：“张二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每天要把这些竹匾全部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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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 v$ b6 k! a8 V3 I3 C. {) A　　张行英摇头，一边放下手中的竹匾，拿起另一个翻，一边说：“不，四次。早上两次，下午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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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c( u" K1 j' T. o# U& c　　“那你一整天不用干别的，光翻药就行了！”

* Z7 t# C6 I7 h4 l0 D　　“不行。”张行英有点心虚地说，“还要切药，碾药，捣药，煎药，炮药，蜜炼……我做不太利索，老是完不成师父交代的活儿，所以每天得早些起来，晚上也要迟点睡。”

+ w2 `4 b; J$ ?5 ]5 N　　“你爹好歹也是坐堂大夫，怎么都不带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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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泄气地摇摇头，说：“我爹年迈，无法来坐堂问诊了，如今端瑞堂肯收我，给我个活干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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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说话间又翻了三四个竹匾。

, |; Q; O0 @0 a5 j  P0 m& j　　周子秦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别翻了，走吧走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这端瑞堂这么会压榨人！”

  @, t; H( h- j  P  I　　张行英赶紧抢住差点翻倒的竹匾：“去……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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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那个老头见他们不理自己，大怒：“张行英！给我仔细点干活！干不完别怪我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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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什么赶？告诉你，不干了！”周子秦一把拉起张行英转身就走，“京城防卫司等着他呢，谁有空在这儿听你叨叨？”

　　老头儿吹胡子瞪眼：“京城防卫司？开玩笑呢！能进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这小子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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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防卫司就要他，你管得着么？”周子秦丢下一句，不屑看他一眼，“等张二哥混个两三年，转去神策军，气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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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儿真的快被气死了：“痴人说梦！张行英，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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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D' r+ x3 |% O　　张行英一脸踌躇，但黄梓瑕却看到他的眼睛亮了，手中的竹匾也终于丢掉了。

4 r$ U" y/ S2 T" S4 a　　“好啦，一句话，去不去？”周子秦拍着他的肩，俨然已经是他兄弟的模样，“就你这身材，你这一身霸气，不去神策军简直是他们的损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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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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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D) A2 J% d; {. a( A0 r9 R　　京城防卫司马队队长徐丛云豪爽开朗，他与周子秦自小认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他与张行英闲扯了几句，知道他之前在夔王府仪仗队，便问：“夔王身边可都是千挑万选的人，你既然能被选中，必定是极出色的，可现在怎么又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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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一时犹豫。黄梓瑕赶紧说：“张二哥是时运不济，刚好在扈从时闹肚子，结果落在后面了，不巧又被发现，所以才被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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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D$ F# _, E" f: Q8 }% R　　徐丛云看着黄梓瑕，问：“这位公公是？”

, {7 D# X2 j5 f　　“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如今夔王爷身边的近侍。”周子秦说。

  |( x; _* a! v7 x$ W0 j　　徐丛云顿时又惊又喜：“啥！莫非就是破了当初四方案的那位杨公公？真是失敬，失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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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q' d  ]2 i& J* ~　　张行英在旁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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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也肯定地说：“对，崇古很厉害的，仅次于我最仰慕的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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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抬头看张行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笑脸变得僵硬了。她只好谦虚说：“哪里哪里，只是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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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丛云抬手用力拍拍张行英的背，一直站得笔直的张行英被他的巨掌拍得几乎要把肺都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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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有二位担保，而且他当初能进夔王府，相信身体和家世背景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样吧，第三马队人最少，你先编入那边，这一两个月先跟着大家走走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月知照了王都尉之后，正式编入名册，这事就算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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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9 Y% l, ~) L/ K　　张行英这下就算被他拍得心肝脾胃肾都吐出来也是心甘情愿了。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会站在那里傻笑。

  _) [' ^$ C) v$ d9 k' C/ N+ S　　黄梓瑕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她深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行英，如今张行英处境改善，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去蜀地，不再亏欠于人了。

　　大事商量完毕，周子秦呼朋引伴，京城防卫司几个队长都被叫上，由他做东，直奔酒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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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穷人的黄梓瑕和张行英压根儿就不敢跟这个纨绔子弟抢，免得这一桌酒席要自己卖身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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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运气好还是差，一伙人一出门就遇见了王蕴。

" |% c1 k) m+ j1 L+ `. h6 t　　“王兄！”

　　“王都尉！”

　　众人赶紧打招呼，一看他身后还有一位面容俊美的男人，正是驸马韦保衡，赶紧又纷纷上前见过，有喊驸马的，有喊韦侍郎的，一时间衙门口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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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h$ q1 j6 Q6 G　　韦保衡脾气甚好，笑眯眯向众人点头致意。王蕴则瞥了黄梓瑕一眼，不深不浅地笑问：“子秦带杨公公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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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赶紧拉过张行英，说：“我听说徐大哥的马队缺人，所以给引荐了一位。这是张行英，家世清白，身手利落，你看，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和崇古也很熟，绝对可以的。徐大哥说先试一个月，若可以的话再向你上报，到时还请王兄多多关照啊！”

　　“杨崇古介绍的？”王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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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毫不知情，还笑着点头。

4 E4 ~9 B4 ?5 I1 k4 g5 |3 M2 D　　张行英更是只顾着紧张地向王蕴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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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6 c( J0 J3 C; C　　王蕴一抬手制止，说道：“子秦，原本徐队已经答应他留下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之前马队所有兄弟进出，我一般也不干涉。但是这位兄弟这事，恐怕不成。”

三 投桃报李（三）

, V/ g% w$ D$ Z4 W/ E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到王蕴会忽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个个面面相觑。

　　王蕴见众人这样，又露出一丝笑意，说：“倒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兄弟，只是你们都知道我即将调往御林军。在临走之前，我欲为防卫司衙门留一个标准，既能考验新兵素质，又不至于伤了和气，只是还未来得及和大家商议。”

! f1 B# _* l; r% r# t$ O' @" W# @　　王蕴此去御林军，算是平调，但御林军中前途虽广，可上面另有多位上司，绝没有他一人坐镇京城防卫司来得愉快。

　　京城防卫司有些人确实只会上马，就为了混几年资历而托关系进来的。此时听说王蕴有办法卡住不合格的，又不伤和气，众人都赶紧追问他是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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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7 n# `" G: s. |　　王蕴目光上下打量张行英，又着意看了看他的手，说：“马缰痕迹犹在，想必是会骑马的，必定也会击鞠吧？”

* u# c3 A) l* p& C' G  h2 W; b4 n　　击鞠就是大唐皇室风行的马球，张行英自然也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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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鞠出色的人，马上马下的身手不必说，对马匹的控制操纵也定是上佳。不如明日你们寻几个人组一队，我们防卫司也会召集几个善于击鞠的，到时候我们比一场，既不伤了和气，又能检验一下张兄弟的身手，你看如何？”

8 R( N  ], V! E9 ]* W　　王蕴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废话，上司说出的话，谁敢不附和不叫好？什么“都尉高明”，“高瞻远瞩”，“为防卫司衙门解决后顾之忧”这类的话就不要脸地往外蹦。

; J* l! G+ W0 k( s　　王蕴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和煦，笑着朝向张行英和黄梓瑕看了一眼：“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明日卯时，静候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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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 I: O7 b2 O' _; {. n- Y　　“岂有此理！王蕴这坏蛋，平时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居然拆我们的台！”

. o  j9 F* B/ }; u) K　　回来的路上，周子秦带着他们去看京城防卫司击鞠场。他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望着平坦的沙地，表示很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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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 x% E1 Q" T1 Y　　“谁都知道他要被调到御林军去了，临走前放点水不是名正言顺么，居然还想出这么个歪主意！”

　　张行英迟疑地说：“但是……但是我觉得王都尉说得有道理，京城防卫司职责重大，审核严格也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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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进京城防卫司，就先别站在王都尉那边说话了！”周子秦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京城防卫司的马队，击鞠功夫可算是京城第一？每年京城各个衙门击鞠比赛，京城防卫司夺魁毫无悬念。你说，就你一个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拉人帮你打这一场？这不是必输无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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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输无疑吗？

5 @2 Y5 y3 \: d' V9 `　　张行英也有点怔愣的模样。

$ G8 j4 o# \/ J! _/ g　　“也不是说输了就不要你，但如果我们不能打一场漂亮的马球给他们看，卡你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周子秦点着手指，说，“一支击鞠队起码得五个人吧。崇古，你会击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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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O. _- q( x, _+ i7 K' U　　黄梓瑕点点头，说：“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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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 o$ z; j# N& X) E, Y　　“行英，你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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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S8 ]- z( H' M　　张行英点头：“也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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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差两个人……”周子秦蹲在击鞠场边的柳树下，扳着手指有点痛苦地点数，“叫谁好呢……京城里击鞠最有名的几个人我想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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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爷。”黄梓瑕忽然说。

　　周子秦点头：“没错，昭王击鞠的确厉害，不过一般人谁能请得动他？别说请他了，他整日不在府上，见他一面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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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Q* n/ J* r% z　　还没等他说完，黄梓瑕已经按住旁边的栏杆，飞身跃入了面前的击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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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E1 S$ g! P　　场上一场球刚刚打完，黄沙还未沉淀，犹有一层尘埃还漂浮在半空。她却视而不见，直越过沙尘，向着对面场边的休息所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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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E9 j: b# g% O0 X( y　　听到她跑来的声音，正在挑选球杆的那两个人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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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1 F& [9 [' H9 {　　周子秦眼睛都快掉下来了：“昭王？他怎么……这么巧，刚好和鄂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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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黄梓瑕对着昭王李汭施礼，周子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昭王脸上带着笑意点头，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黄梓瑕一手持杆，一手挽住旁边一匹马，一个翻身便上了马。昭王也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着场上一个孤零零摆在场地正中的球飞驰而去。

. g0 F0 C# w# y/ G/ P6 O# m　　周子秦赶紧从场边跑过，凑近站在旁边含笑观看的鄂王李润，问：“鄂王爷，他们……这是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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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8 T( d, ?! R3 f　　李润含笑道：“杨公公与昭王赌赛呢，看谁能先进一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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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8 \+ m0 w, u- d$ J. l　　杨崇古莫名其妙要和昭王赌什么赛？周子秦一头雾水，又问：“赌赛的彩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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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说，只说赢了之后昭王要答应她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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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9 m: D0 q) I% W+ B' e8 B- M4 |& A6 r　　周子秦失笑：“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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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 e& [. r, p5 s% `# M　　“要不是他声势这么嚣张，昭王怎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呢？你也知道昭王最受不得激。”

- K8 p5 i: {* G3 P8 Z: y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场上那球的左右，两人都是快捷绝伦，几乎不相上下，同时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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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柄击球杆同时击出。昭王的球杆直击向小球下部，而黄梓瑕的球杆却在中途转而拍在他的球杆上。

　　“咔”的一声，两根球杆拍在一处。黄梓瑕没能完全阻止昭王的去势，却因此将球被击出的力道减缓。在昭王看向飞出的球的一瞬间，她已经提马奔向极速下落的球的方向。

7 M( Y2 x8 _- A& T　　球正落在球门不远处。周子秦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差点被昭王一下子就进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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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6 T9 a3 T! }5 M: J- K: J: B2 E% O　　众人正等着看她带球冲向昭王那边的球门，而昭王也勒马站在自己这边场上，举着球杆指着她笑道：“杨公公，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

, A4 N! s/ D: ?% R　　话音未落，他看见骑在马的她对他笑了一笑，一个俯身挥起手中球杆，击在了球上。

　　“啪”的一响，球应声入门，落在了她身后的球门内。

　　这一下，旁观者都是一阵愕然，不知道她破了自己的球门是什么意思。

- Y* z* f: v1 M# l& f0 G/ c　　黄梓瑕却十分愉快地纵马奔向昭王，笑问：“昭王爷，我们刚刚只说谁先进球者为胜，可有人约定过哪方球门属于谁？”

　　昭王顿时无语：“杨公公，进自己家球门也算进球吗？”

　　“第一，我们并没有说过我身后的球门就是我的，第二，谁叫我技不如人，为了请昭王爷帮忙，只能出此下策，钻您的空子呢？”她满脸笑意，耍赖都耍得这么可爱，让昭王觉得又好气又满足，不由得举起手中球杆轻拍了一下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哈哈大笑，“实在可恶，居然敢设计本王。”

　　两人既分出了胜负，昭王又心情愉快，于是拨马回转到场外休息。

0 L% v) ^; y8 D1 Q: n　　“子秦也在啊？还有那个小子是谁？”昭王一指张行英。

6 v' L1 c( b% \! N- `5 D6 o　　周子秦赶紧说：“是我们朋友，这回本要进京城防卫司，不巧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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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转头笑看黄梓瑕：“这么说，找我赌赛就是为了他？”

　　“请昭王爷恕罪！”黄梓瑕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说是与京城防卫司击鞠，昭王顿时来了兴趣：“这事我喜欢！这回我非帮你们把京城防卫司的马队给打趴下不可，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城击鞠第一人！对了，我们这边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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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8 a2 l- _( R　　黄梓瑕指指自己，张行英，周子秦。

　　“加上我也才四个？”昭王的目光落在了鄂王李润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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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润苦笑：“这个……”

) h% T8 z- ~; R4 ?6 ]　　“别这个那个了，就差一个，去不去一句话！”

4 G3 ]3 o0 o7 I; F; u# d+ W0 ]　　“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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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Y, X4 q7 @# Y5 s0 N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梓瑕就被窗外的小鸟吵醒了。

　　一想到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她赶紧跳起来，首先拿布条把自己的胸裹得严实，然后挑一件窄袖的衣服穿了，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 s6 X: r2 ^1 A7 [& K! ?* e　　夔王府的夏日清晨，一路女贞子花盛开，白色的花朵铺满一地，青涩的香气暗暗蔓延。

7 B5 a' y- b0 w% H. d; a　　经过马厩的时候，想起什么，又赶紧跑到管马的王伯身边：“王伯，我今天要借用一下那拂沙，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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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啊，王爷说这匹马就归你了，你随时可以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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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R5 d, m$ e2 r- E8 Q+ N3 Q　　“太好啦！多谢王伯了！”她开心地跳起来，却听到旁边的涤恶重重打了个响鼻，凑头到她面前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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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怕它的鼻涕喷到自己，赶紧抬手按住它的鼻子，又心觉不对。面前涤恶那双硕大乌黑的眼睛中，倒映着她身后的晴天白云，也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颀长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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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王爷。”

　　李舒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远，神情平淡：“一大早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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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去和京城防卫司打一场马球。”她压根儿不敢欺骗面前这个人。今天这场马球一打，李舒白还能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要靠着他带她去蜀地呢，瞒着他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

　　“京城防卫司……王蕴？”他微微挑眉。

5 ?6 h3 D0 Y- i3 [7 P　　“嗯，周子秦拉了昭王鄂王过来，我们组一队，和王蕴打一场。”至于张行英，还是先隐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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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N/ G1 D& a　　李舒白最近忙得很，他身兼数职，朝中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所以只“嗯”了一声，便牵过涤恶，飞身上马。

+ i5 v; D7 g$ n2 ^. \/ U0 @, g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去解那拂沙，李舒白又回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京城防卫司那一群年轻人，向来没轻没重，论起击鞠的粗野是京城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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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Q, S+ A( |7 ~, X# b) v# K　　黄梓瑕点头，还在揣摩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低而仓促地说：“你……小心留神，别伤到自己了。”

　　“哦。”她点头，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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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m7 ~# p' i8 x　　“免得你若是受伤，行程便要推迟了。”他丢下一句解释，然后拨转马头，马上就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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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5 L% _9 K7 _- R- D　　留下黄梓瑕牵着那拂沙慢慢走过女贞子开遍的青砖路，忽然之间有点心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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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骑着那拂沙赶到马球场时，发现张行英已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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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h7 P) |; i　　“张二哥。”她跳下马，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没有熟悉的马呀？”

2 l) l1 L" c4 \1 @- }　　“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呢？”张行英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打过马球，技艺很生疏。”

/ C' ?# W7 l# n& m　　“没事，这回我们拉来了昭王和鄂王，京城防卫司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怀着顾忌，我们的胜算还是不小的。”黄梓瑕安慰他说。

　　“嗯，总之，多谢你和子秦兄了。”张行英凝望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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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3 B. {& T& w. O" Q3 I' ~* S+ C/ D% o　　黄梓瑕挥挥手：“没啥，我们不会让你回端瑞堂受气的。”

7 m% T6 q5 m( Y+ H: w　　“就是嘛，今天非得把你弄进防卫司，然后到端瑞堂气死那个老头。”身后传来周子秦的声音。他手里牵着自己的马，拍了拍马颈，“小瑕，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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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z6 F3 k" \4 _/ H' m　　那匹马立即很乖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 `/ ~" T' v8 ]1 X, j) M* k　　黄梓瑕听到那个名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瑕？”

; h; x3 g! U- {. i4 W　　“对啊，黄梓瑕的瑕。”周子秦深情地摸着马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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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q, N  _. R  o　　黄梓瑕和张行英默默对望一眼，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无语的表情。

四  如风如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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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夏日的阳光刚一出来就给长安带来了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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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 h' S+ @* O　　京城防卫司来了百余人，除了都尉王蕴之外，徐丛云等几个队长、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还有驸马韦保衡居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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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看着他们这边，笑着过来问：“就只有你们三个人吗？咦，只有两匹马，那可怎么凑一队马队？”

9 C$ f' V9 l. L7 v5 A( q# V  n　　他笑容温和，可黄梓瑕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明知道他讨厌自己，甚至可能是恨自己，但表面上却还这样轻松愉悦，这种人，是她最怵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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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却对着王蕴笑道：“急什么啊，还有两个人，待会儿过来时，你一定看到就会认输了。”

0 ~1 \6 d# Q. n) l% D+ V　　“哦……”王蕴瞧了黄梓瑕一眼，问，“难道是夔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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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眨眨眼：“不是，但也足以震到你了。”

　　“那我拭目以待了。”王蕴笑道，转身回到自己那边的位置上。周子秦一眼看到驸马韦保衡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一根球杆，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说：“不会吧，王蕴太狠了！”

　　“怎么了？”黄梓瑕问。

" \" W5 O: g. m) f. b　　“韦保衡居然要上场！”

　　“驸马击鞠很厉害吗？”

) J! ]# l- j( i. V6 u　　“岂止厉害！当初要不是他在大明宫元日的一场击鞠赛中大放异彩，一个人控制了整场比赛，力挫吐蕃五大击鞠高手，又怎么会被皇上赞赏，被同昌公主看上呢？”

　　“太狠了……”黄梓瑕看看周子秦那匹温顺无比的“小瑕”，看看连马都没有的张行英，再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不由得觉得这场球真是堪忧。

; t" f# [9 W% [8 G/ E3 o+ T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击鞠场外传来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竟是皇帝带着郭淑妃和同昌公主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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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1 @4 O8 A' m* i　　皇帝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女儿同昌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郭淑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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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I2 ~: T　　郭淑妃年纪与皇帝差不多，但因常年保养得宜，依然雪肤花貌，看起来如珍珠般丰腴莹润，极有风韵。

　　同昌公主的眉眼与郭淑妃十分相像，但轮廓较硬，显得五官比她母亲单薄，虽然与皇帝言笑晏晏，眉目欢愉，却依然掩不住本身那种锐利而脆弱的美，仿佛易折的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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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M# f  i. I' M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七弟九弟你们要来一场击鞠比赛，朕赶紧就过来了啊！这可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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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穆宗皇帝年仅三十，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以至于三十岁便中风驾崩。继任的敬宗皇帝又因沉迷于击鞠，年仅十八岁便被宦官谋害。但击鞠风潮在皇室中依然有增无减，皇帝虽然不太擅长击鞠，但却极爱观看，尤其是今日还有皇亲国戚参与，更是让他连朝政都丢下了，前来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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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F6 q" `/ o4 s" x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梓瑕太过敏感，她总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略显僵硬。

" o1 \/ M& X  e- j) s. O( v; G1 P　　或许，他在看到她的时候，想起来身在太极宫的王皇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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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E/ K3 Z# E. ~* g0 J　　等皇帝坐定，昭王与鄂王并辔而行，在众人的簇拥中骑马进来了。王蕴的看见他们向黄梓瑕等走去，顿时知道了他们请来的帮手是谁。但他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只笑着从那边过来，与两位王爷见过，一番寒暄客套，举止落落大方，连看见他们的惊喜都表现得分寸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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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y# {# H$ L! N  e0 e　　黄梓瑕只能默然给自己的那拂沙喂马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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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脸皮最厚，见两位王爷也没有多余的替换马匹，便直接对王蕴说：“王兄，跟你商量个事情吧，我们这边缺一匹马，不如你们借我们一匹？”

+ h4 ]6 V6 _" D- c  ?1 j　　京城防卫司的人暗地嗤笑，毕竟，临到比赛才向对方借马的事情，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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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却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子秦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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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 v% X, w5 P　　周子秦也毫不客气，一指驸马韦保衡身边的那匹栗色高头大马，说：“就那匹吧！”

　　韦保衡笑道：“子秦，你简直是个人精。”

　　“废话，你看上的马，那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你的眼光了。”他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栗色马牵了过来，将缰绳递到张行英手中，“赶紧骑上去试试，熟悉一下感觉。”

　　韦保衡虽是驸马，脾气却甚好。他随手拉过了旁边一匹黑色的健马，笑道：“换匹马照样赢你。”

- x3 u/ z9 _' F4 |6 H, S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昭王李汭与王蕴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黄梓瑕这边为红衣，王蕴那边为白衣。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 D/ l$ I- @  L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十匹马中，只有黄梓瑕的那拂沙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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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李汭的马是千里良驹，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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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3 Z/ ?1 j, A, [6 h& M6 c: U　　驸马韦保衡反应最快，立即拨马回防，球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正落在他的马前。他一挥杆传给王蕴，王蕴立即抓住对方球场上右边的空档，长驱直入冲向球门。

　　黄梓瑕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着王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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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Q3 M6 J0 C- [3 S' E) n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蕴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王蕴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黄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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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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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爷，崇古，干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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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8 ?) A4 L% w; s  v. k( T; s2 H, K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宦官，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精妙，居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王蕴的手中轻取一球。场外观众都静了一下，然后才轰然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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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2 O; O# @  S/ H% l3 F　　黄梓瑕目不斜视，催马回到球门前，专注回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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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b, ?6 f/ H# h　　王蕴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赶向自己的场地。

　　一开场便打出一个小□□，连皇帝李漼也是赞不绝口，笑道：“不错，不错，七弟球技精进啊！”

　　郭淑妃替他轻挥着扇子，一边笑道：“是啊，还有那个小宦官，身手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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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漼也着意看了看黄梓瑕，点头说：“那个小宦官名叫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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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 ?/ K  z) r) m, z　　“咦，莫非就是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位？”郭淑妃以扇掩面，笑道，“听说昭王当初曾向夔王讨要过这位小公公呢，果然长相清俊，令人心生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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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漼一哂，未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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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2 w( ~1 [7 H' K/ B6 o& j) o　　同昌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父皇的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皱眉看着场上来往的马匹。

　　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驸马韦保衡一球破门，平了比分，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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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笑道：“灵徽，驸马看你呢。”

　　“一身臭汗，理他呢。”同昌公主懒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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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高悬，阳光已经十分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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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才开始不到一刻，黄梓瑕已经感觉到了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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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是天气炎热，击鞠场上飞扬的沙尘也令人呼吸迟缓。汗水湿透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但这种灼热似乎更加重了场上人的兴奋，马匹的奔跑与马场的沙尘一样迅疾，来去如风，让人连眨一下眼睛的空档都没有。

2 R  M3 q, O9 @& V) C/ F　　她顶着烈日，挡在球门之前，盯着面前疾驰而来的人。

* ?! ^' E, E  ?* ^4 B5 b　　王蕴。
5 v, Z& U' I# n3 ~0 L- O
- O! }, w0 L  [% V! F$ d! X5 Y. }- E　　仿佛是故意的，他直冲着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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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2 i8 k% Q) w! F/ h* w5 J　　黄梓瑕警惕地望着他，紧持手中球杆，催马向他迎去。

% _. {) G( b) M; Y# W1 ~　　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王蕴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向驸马韦保衡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簪子击去。

　　黄梓瑕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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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1 K1 V9 V4 S% k" ~6 U. ^　　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头上簪子，轻微的叮一声。

. N. Z  i1 Z( y　　后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渗了出来，夹杂在热汗之中，让肌肤都起了毛栗子。

) I4 u" q0 w! a　　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或许，就会被人看出她的模样，与那个正被通缉的女犯黄梓瑕长得如此相似。

　　她猛抬头，看见王蕴端坐在马上，侧脸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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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王蕴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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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I2 L2 s' ]) e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驸马韦保衡又进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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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6 z* E1 Y$ @" T% ~+ x　　周子秦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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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黄梓瑕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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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c" l& q8 h- d7 C/ g# ]　　“王蕴真是不小心，差点打到你的头了。”他不满地说，“看来他也在京城防卫司被那群粗爷们给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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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没有答话，只扶住自己的发簪，又紧了一紧，说：“没什么。”

7 x# W9 n7 W  L6 p+ H& A5 p　　话音未落，旁边围观的众人又响起一阵喧哗声。

0 g: _5 _. |# ]& }& s8 K　　场上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夔王李舒白从外边进来了，他没有骑马，身边人帮他牵着涤恶进来。

& \0 A. F7 c" g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张行英靠近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崇古，王爷来了。”

7 C% n: ^9 G, i4 L* Z* Z- p　　黄梓瑕只看了李舒白一眼，握着手中球杆，拨转马头，说：“先别管，等打完这场球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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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j" y+ }6 J8 {  K　　李舒白去见过了皇帝，皇帝赶紧叫人添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郭淑妃与同昌公主挪到后面去，他坐在皇帝身后半步。

- x1 ~6 E! E0 B5 j1 {! z　　“那个杨崇古，球打得真不错。”皇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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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g  F2 W1 L3 D3 F! w  P　　李舒白望着场上又继续纵横来往的马匹，淡淡地说：“她体力不行，估计支撑不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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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O7 t9 N4 h/ w8 U& e　　皇帝笑道：“不过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据说都是她邀来助场的，为了保他朋友进防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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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张行英的身上，微微皱眉，却只说：“想来是七弟九弟今日无事，所以陪他们玩一场吧。”

四 如风如龙（二）

. [! z  U" K5 l, e2 q　　周子秦的小瑕性情温顺，一不留神就被防卫司的一匹黑马踹中，小瑕痛得往旁边狠命一窜，周子秦差点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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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3 h: g: `3 }7 c  V/ A+ i2 A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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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防守的黄梓瑕，听到周子秦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

　　而她对面的王蕴，居然毫不理会旁边正在抢球的人，驱马向着她狠狠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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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J' ]3 M+ e　　那拂沙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9 }6 |# U# h4 w3 X0 P$ n  Z　　而王蕴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叫好，鄂王李润斜刺里穿出，驸马韦保衡的手中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 G) o  E9 z* g9 G: ?9 v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周子秦正在爬上马背，而张行英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 X7 h# U/ r' I% D+ G$ ?6 H　　在热烈气氛中，只有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场地另一边。那里王蕴与黄梓瑕的两匹马，在无人理会的球门外，紧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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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催促那拂沙，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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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却催马赶上她，他就在她身后半个马身，以至于，在这样的喧哗声中，都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听说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击鞠技艺在蜀地无人能及。”

" w( M  Y6 M! X　　黄梓瑕顿了顿，勒住了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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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好声响起，张行英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王蕴仿佛没看见场上的胜负。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几乎有点冰冷，“你看，球场这么混乱，要发生一点情况实在太简单。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头发，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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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T3 {9 h& y, k& K9 m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w: B  U; _7 S4 B  A　　“……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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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J. A5 t3 [- a5 g! S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奴婢愚钝，不知道王都尉在说什么。”

% C7 [7 {5 O( ?9 m& A' F& o　　他没有理她，只直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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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6 S3 H2 `: T( V8 j　　“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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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c% o! X9 C+ v2 x; k/ M5 @' T　　“王家到底亏欠了什么……”王蕴缓缓放下手中球杖，一字一顿地问，“以至于，黄梓瑕宁可杀了全家，也不愿意嫁给我？”

" v% K) B. I- o) i: ?. O6 @　　有两三匹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又一轮进攻与回防开始。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点回防啊！”

　　昭王李汭笑道：“王蕴，你不会还威逼利诱崇古不许赢球吧，你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王蕴转头对他高声笑道：“怎么会，我是看她球技这么高超，想约她私下切磋切磋。”

2 c3 O9 n! p1 g8 m0 q/ J4 _　　他转头看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今晚酉时，请你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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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勒着那拂沙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在她的手掌上勒出深深一条泛白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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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b+ M9 V% E) A1 N- L　　他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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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8 ~: P' N& `5 {" J8 `5 D　　终于，她咬住下唇，微一点头。

( }+ q8 x  Z4 y5 |$ @/ H8 F　　王蕴唇角微扬，冰冷的一丝笑意，随即拨转马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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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s' q  A* R3 W6 |　　李舒白站起来，对发令官示意。

　　场上众人正不知为什么要停下，却见李舒白朝着黄梓瑕勾勾手指。

: M& B$ T" B" [　　她纵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 M* K6 L: O- k% n* O3 b; R  a+ l3 ^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牵过涤恶，飞身上马，说：“换人。”

# h1 w, q8 I. p　　黄梓瑕顿时愕然。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看着这边的张行英一眼，声音冷淡：“就这体质，还敢逞强。”

　　黄梓瑕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杖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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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4 K( H  ^$ ]　　强烈阳光的背后，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帮助被我赶出去的人，待会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 i: x7 z0 C+ Q8 c6 U; L. L% w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涤恶已经急不可耐，冲进了击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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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王李舒白一上场，局势自然大变。原本胶着的比分瞬间拉开，王蕴与驸马联手亦挡不住他。

　　涤恶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李舒白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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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 t  }" u2 b$ w2 @: d　　王蕴苦笑着与韦保衡商量说：“夔王气势太盛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我们这边才有机会。”

　　韦保衡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李舒白的来势。

　　李舒白被五人围住，依然无动于衷，只回头看了一眼昭王以示呼应，球杆微动，马球被他精准地自五匹马乱踏的二十只脚之间拨出，直奔向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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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球！”韦保衡大吼，正要追击，却见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杖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韦保衡挥到半途的球杖，顺势一带，韦保衡的球杖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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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3 Q  M, l& y　　球被带离了方向，与王蕴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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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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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I3 E( E5 v8 t( j' F　　“好啊！四弟平时不爱击鞠的，原来深藏不露！还有那个进球的小伙子，反应挺灵敏的，身手不错！”皇帝击节赞赏。

- T$ s* G- M( k$ W5 j. I6 T　　同昌公主已经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站在休息处对着驸马韦保衡叫了一声：“阿韦！”

　　韦保衡赶紧下了马，跨出场地朝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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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V5 h4 C; k+ c& j3 a5 I　　同昌公主却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夸自己击鞠厉害吗？今日我算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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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被骂得讪讪的，只能赔笑：“公主说的是，我今日是打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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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来，阿韦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们的面子，所以才留了余力吗？”昭王过来喝水，笑着过来打圆场，“行啦，男人们打球，你坐着看就好，嘴皮子动多了沾尘土，你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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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语气轻慢：“是，九叔您也请对驸马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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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涤恶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都忘记郁闷了。

5 z- h: T) L) Y$ e! _% C　　黄梓瑕帮着众人端茶倒水，一转头看见驸马韦保衡低头看地，在弥漫的烟尘与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脸色铁青，因强自咬紧牙关，使下巴紧绷，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 T/ W2 N+ n# L* S( }' s/ h　　汗水顺着他的面容滑下，让黄梓瑕以为这一瞬间他会再难抑制，谁知就在那滴汗水落在他手背上之时，他抬起手用力甩开了那滴汗，而脸上的可怕表情也像是被远远甩开了，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接过她手中的茶杯，说：“多谢。你打得着实不错。”

　　“崇古确实厉害。”鄂王也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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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 _! u9 }; O* ]　　周子秦说：“以后每天早上跟我沿着曲江池跑一圈，保准你一年后打遍长安无敌手！”

+ W& K5 M9 Y: e　　李舒白平淡地说：“她没空。”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还在那里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当然，就算再怎么样，也还是比不上夔王爷……”

! {9 W  s1 p7 a3 X. z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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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 Y4 J+ {# [4 m　　一群人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昭王号召众人：“继续继续。”

　　众人各自上马，发令官手中红旗飞舞，长嘶声中，马蹄响起，数匹马正急冲向对方场地时，忽然有一匹马痛嘶一声，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正是驸马韦保衡的那一匹黑马，在奔跑之间轰然倒地。骑在马上的韦保衡猝不及防，被马带着重重摔向泥地。幸好他身手灵敏，反应极快，在扑倒在地的瞬间已经蜷起身体，向前接连两三个翻滚，卸去了力量，才保住了骨头。

　　全场大哗，同昌公主跳了起来，直奔向马球场。

, i7 r$ s3 w& i: ~# s　　就连皇帝与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场上。击鞠的众人已经全都下了马，围着韦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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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命人马上去叫防卫司的军医过来。军医帮驸马上了脱臼的手臂，又抬手按过驸马全身，才对众人说：“伤得不重，没有危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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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h; H- d- z. J4 P　　同昌公主看着韦保衡脸上的擦伤，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那要看调养怎么样了，有些人天生易留疤痕，那就有点糟糕……”军医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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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 J, p2 Z. T# i9 J: k$ @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轻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个破了相的驸马!”

　　“哎~灵徽。”郭淑妃微微皱眉，无奈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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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却说道：“公主的话就是朕的话，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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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军医战战兢兢，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站不住了。

; h1 Y1 g0 K* W1 d8 A　　韦保衡捂着额头，说道：“没什么，小伤而已，这场球还没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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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打？差点都没命了！”同昌公主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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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 o9 C6 s# w. w; [　　“我看不必了，今日到此为止吧。”王蕴说着，目光投向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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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K  ?+ h: j' e3 z　　李舒白将手中球杖递给黄梓瑕，说：“就此结束吧，意尽即可。”

四 如风如龙（三）

　　周子秦赶紧问王蕴：“那么张兄弟的事……”

　　王蕴目光转向黄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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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转头对张行英说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着实不错。我们这两日便会研讨商议，你静候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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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J4 A& k: G　　周子秦兴奋地抬手与张行英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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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他们几人还在庆祝，那边同昌公主勃然发作，声音远远传来。她指着那匹黑马大吼：“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驸马就这么凑巧，差点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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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知道同昌公主娇纵至极，几位王爷只当没看见，打球的人尚可去安慰韦保衡，管马与管击鞠场的小吏则惨了，只能低头挨训。

& {/ X) S7 Q* t( h0 i) e9 v; G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说：“灵徽，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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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 [- h' o0 t# B* g" t& l　　同昌公主霍然回头，抓着他的衣袖，叫他：“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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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竟带着难以自抑的一种恐惧。

* B, q* K6 p; K2 B3 A, }　　皇帝诧异问：“怎么了？”

8 n$ f# v( z' {3 U　　“父皇，前几日……荐福寺中，那么多人，偏偏我身边的宦官就这么凑巧，在人群中被雷劈死。现在又轮到驸马……父皇您难道觉得，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都只是意外吗？”同昌公主说着，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我身边，跟了我十几年的宦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呀!我的驸马，现在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应变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郭淑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灵徽，你别多想了，一切不过是突起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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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w; d/ I8 N* `2 Q　　“父皇，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苍白，鬓边金步摇瑟瑟乱抖，画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皇帝见女儿这样惊惶，也不由得动容，安抚道：“怎么会？有父皇在，谁敢动朕的女儿？”

　　郭淑妃看了同昌公主一眼，拥住她的肩膀，说：“行啦，放宽心，并没什么大事。”

" ]0 I* M. v- n) L% [6 r( ?6 G　　同昌公主却甩开郭淑妃，哀哀望着皇帝，说：“女儿求父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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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7 l# a: ~/ o　　皇帝怜惜地低头看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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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9 x) S, U5 S　　“我听说，那个夔王府的小宦官杨崇古破案十分厉害。我看大理寺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天谴，绝对是找不出真相了，请父皇一定要答应女儿，让杨崇古过来调查驸马和魏喜敏这两件事。”

; m9 i( Q, d7 K7 y( a　　黄梓瑕没想到同昌公主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4 @( V; I" \+ v5 I- U3 z1 O6 ?( Q　　而皇帝显然也是诧异，看了黄梓瑕一眼，沉吟不语。

( p5 I; d) {5 |. X　　同昌公主情急之下抱住了皇帝的手臂，摇晃着如小女孩般乞求：“父皇！女儿……女儿真的很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皇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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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胡说！”皇帝打断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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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仰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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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见到她这般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这样说，不如你就将这小宦官借调到大理寺中，帮助崔纯湛调理一下荐福寺那场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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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不动声色道：“请皇上恕臣弟愚昧，荐福寺那场混乱，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蜡烛，致使发生踩踏悲剧么？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凑巧被挤到了蜡烛近处，才会在起火时不幸被引燃。”

　　“若说只是这一件事的话，尚可说是凑巧，可驸马这件事呢？为何都是与我有关的身边人出事？”同昌公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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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1 A" t: O3 O, @! D: u; \　　见她说话这般无礼，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而皇帝也责怪地说道：“灵徽，怎么跟你四叔说话？”

1 g; B) x: S5 d; n, u　　同昌公主勉勉强强低下头，说：“四皇叔，侄女如今身边时有祸患发生，您难道连一个小宦官都舍不得？您就让他给我出几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么大的案子，他轻轻巧巧就破了，您让他帮我查看一下身边的动静，又有什么打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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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9 N' M, R1 H2 H　　郭淑妃在旁边皱眉道：“灵徽，我听说夔王不日就要出发去往蜀地，杨公公是夔王身边近侍，你却要他留下来帮你，似乎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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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i' i  u" c6 v$ X1 g# y  j　　“四皇叔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少个把又有什么关系？”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黄梓瑕，“杨公公，你倒是说说，此事你是拒绝，还是答应？”

/ ]6 g. B0 `) J1 J% S6 P0 Q/ f& o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以奴婢浅见，荐福寺踩踏事件，确实出于天降霹雳，凑巧引燃了蜡烛。此事源头在于天雷，即使奴婢想要查找凶犯，亦不可能向上天寻索。”

　　同昌公主悻然一指韦保衡，又问：“那么驸马此事呢？”

1 Y9 B8 S  f" l/ X+ G　　“驸马自己牵的马，之前亦曾经换马。以奴婢看来，大约又一个意外。”

! \# ]2 E) I' c. @9 L　　“意外，意外，我不信有这么多意外！”同昌公主狂怒，那张漂亮单薄的脸上，尽是咄咄逼人的锋芒。她瞪着黄梓瑕，怒喝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让差点害死驸马的管马人千刀万剐！还有，京城防卫司衙门里管马的所有人，都要负责任！”

　　“灵徽，你近来脾气见长，克制点。”郭淑妃拉住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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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摔开她的手，只一味看着皇帝，一张脸只见煞白发青，让人担心她怒极了会晕厥过去。

　　皇帝无奈，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

　　李舒白见他这样，便在旁边说道：“皇上，其实臣弟原本打算近日要去蜀地，但临时又有些许小事未曾办妥，估计会拖延几天。既然同昌看上了杨崇古，那么就让她借调到大理寺几日，跟着他们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让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后没有结果，也是杨崇古能力所限，到时同昌想必也能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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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w# P+ |( Z. `# ^　　“四弟能体谅，那是最好了。”皇帝无奈看了同昌公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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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朝着李舒白行了一礼，声音僵硬地说：“多谢四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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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淑妃也自松了一口气，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黄梓瑕站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眉目间似有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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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 Q1 F. u# r. R　　同昌公主向黄梓瑕看过来，问：“不知杨公公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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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4 n' l% L; P( ^( o3 K' A1 z! ]　　黄梓瑕略一沉吟，说：“从那匹马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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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i! H+ y5 O; ^" f) z　　驸马被公主府侍从扶走，而同昌公主跟着淑妃的銮驾，缓缓向着公主府行去。

9 d( c5 J9 I1 G, S* }　　同昌公主靠在车内榻上，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颠簸中跳动的车帘。虽然是厚重的锦帘，但外面炽热的阳光还是隐隐透了进来，随着帘幕的跳动，光线也微微波动，投在她们两人身上，一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流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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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淑妃皱眉看着她许久，终于开口说：“你不该让那个杨崇古帮你调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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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6 d# @8 Q1 K2 `& l8 b# }0 E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帘而来的阳光上，怔怔许久，才说：“我觉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 U  S3 _% s* j5 m  d2 j% |# E　　“就算是她，难道那个杨崇古还能降服冤魂不成？”郭淑妃压低声音，咬牙闷声说道，“活着的时候本宫尚且不怕，死了难道就怕她不成了？”

# P5 @& N- z6 j　　“就算豆蔻死了，谁知道她以前的亲朋好友会不会有人知晓此事？何况，母妃别忘了我们身边就有个人，对豆蔻牵肠挂肚。”同昌公主咬住下唇，缓缓地说，“我们身边这些人，哪个心怀鬼胎，母妃可看得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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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淑妃低叹一声，皱眉看她，说：“太极宫中那个人，依然还想着重回大明宫，不肯死心呢。母妃如今正在要紧时刻，现在这个关头，我们绝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让那个杨崇古近身调查，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同昌公主一时语塞，许久才悻悻说道：“那个豆蔻，生前是个混账，死后终究也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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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那个杨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轻挥手中纨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他毕竟是夔王的身边人，若能以他为桥梁，争取到夔王的支持，你的母妃变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毕竟朝中，如今能与那个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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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V9 s- B# \' ~% l* R6 F1 v　　“可万一我们所做的，被父皇发现了呢？”

  O# s: b0 F5 q　　“你怕什么，你父皇如此疼爱你，难道他还能对你怎么样？”郭淑妃轻轻做到女儿身边，伸手揽住她，“灵徽，母亲如今只得你一个，你若不站在母亲的身边，母亲这辈子……可怎么办呢？”

* v5 F. o5 A  j+ b4 N　　同昌默然张口，声音却消失在喉口，许久，她才低下头，勉强说：“无论如何，我与母亲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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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蹲着，李舒白站着，两人在那匹摔倒的黑马旁边，查看马匹的四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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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一匹高大黑马，已经撅折了右前蹄，正趴在地上哀哀喘息。

6 m- Z# l2 m8 q　　黄梓瑕仔细研究着马的右前蹄，说：“马掌松脱了。”

　　这个马掌为铁质半月形，上面有锈迹，下面接触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损，但总体还算较新，却偏偏少了两根钉子。

　　掉落的两根钉子位于左右两边，十分凑巧，都是最后一根。马掌上没有了这两根钉子，就类似于人穿着不系带的木屐，一提起脚时，鞋跟就松脱了，自然会在急速奔跑的时候绊倒。

& `% E( O6 ]( t4 M6 M% s　　黄梓瑕将马蹄按住，仔细看着马掌中间用来钉钉子的凹处，皱眉说：“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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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半蹲下来看了看。看见马掌上钉钉子的凹处，有极其细微的一道浅色痕迹，细如针芒，隐藏在铁锈中间。

% E9 x9 K6 T9 f1 O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很明显，不久之前，有人将马掌的钉子撬出了，当时用的工具，或者铁钉被起出时，在马掌的铁锈上划过，留下了这样一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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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R# }& k2 ?4 X' @% m- I# ~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动手脚的人，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差别下手。”黄梓瑕抬手将头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间那根玉簪，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如果是针对某人的，那么，究竟是针对驸马的，还是针对他人而驸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无差别的，只是想让场上无论谁受伤，那么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 y4 H, p/ W. H0 n　　李舒白点头，沉吟不语。

　　黄梓瑕又在地上画了两条线，说：“第二个问题是，马掌钉子被撬，短时间内便会出问题。但这匹马却是在上场许久之后才出事的。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什么手法，可以让这匹马在上场很久后才会出事，二是凶手下手的时间，是出事之前，驸马下马到场外，同昌公主责备驸马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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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9 j6 D( a7 Y5 I. V% U　　李舒白抬起手，指了指第一条线：“如果是击鞠前下的手，我们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让驸马选中做过手脚的那匹马。”

+ O$ l* N# p" X% s$ l; p2 y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条线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时下手，那么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当时谁接近了那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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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回忆当时情景，微微皱眉：“同昌公主召唤驸马之后，场上人陆续都下马休息了。如果当时谁还在别人的马旁边逗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 Y, [' N# X, {, U: J: o/ V/ l　　“没人有特别举动。”李舒白肯定地说。他目光那么敏锐，一眼扫过绝不可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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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我记得，当时养马的差役本来要给马匹们休整一下的，可所有的马都被涤恶欺负得缩在一旁，他们也就没有进去了。”黄梓瑕点头道。

　　“因此，这样看来第一条应该是比较大的可能。”李舒白说。

　　黄梓瑕肯定地说：“如此一来，本案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在十几匹马中，让驸马不偏不倚刚好挑中被动过手脚的那一匹。”

　　“而且还要在周子秦捣乱，把韦保衡挑的第一匹马牵走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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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吟道：“有没有另一个可能，或许凶手一开始考虑的就是排除掉最好的那匹马？王爷来得较迟，所以不知道，在开场之前，驸马本选的是张行英那匹栗色马，可周子秦拉去给张行英了，他才临时换了这匹。这样看来，是一再凑巧，才让他骑上了这匹马。”

) Z8 E) y" h) y5 X, F3 s0 y　　“驸马如今是同平章事，而且又属于外来是客，于情于理都应是第一个挑马。而凶手没有对最好的那匹栗色马下手，针对的目标便不应该是驸马了。难道他们早就计算好张行英没有马，周子秦会向京城防卫司借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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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想了一下，摇头说：“这匹马当时是驸马随手挑的，而且这匹黑马，在一众马中并不出挑，没人会认为它能列第二。”

　　推论至此，已经进入死胡同，没有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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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便让管马人将马掌取过，她拿着，与李舒白一起离开了击鞠场。

五  浓墨淡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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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鞠场旁边的休息处，众人脱下外面的球衣，准备休整好之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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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 b! {2 |0 m) a　　昭王早有准备，早就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气袅袅上升，如烟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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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水晶杯往桌上一摆，准备倒酒。可惜几个侍卫宦官们抬酒桶，手臂不稳，好几次溅在外面。

　　“我来吧。”张行英说着，接过酒桶，单手就提了起来。他身材伟岸，臂力极强，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怀中，说倒就倒，说停就停，轻松自如。

　　昭王开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镇着，一边问张行英：“你叫什么来着，张行英？身手不错啊，这样吧，京城防卫司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着我左右，每天给我倒酒都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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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个性腼腆，也不会说话，只顾尴尬地笑。

+ z3 T6 t5 d* V9 Q, q8 d9 N　　鄂王先给李舒白端了一杯镇好的葡萄酒：“四哥，这是九弟从西域吐火罗弄来的葡萄酒，号称三蒸三晒。颜色是不错，你品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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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M4 o' K  w+ z8 p0 u, m" U　　“相当不错。”李舒白只给了简单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昭王得意了，对着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欢喝茶，哪懂得酒的好处。特别是一场球打下来，再喝上几杯冰镇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个古楼子了，最好是刚出炉还冒热气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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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楼子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羊肉大饼，大受京中人欢迎。旁边翻来覆去研究马掌的周子秦听到，立即抬头说：“我也喜欢吃，不如去我家，让厨娘做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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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9 h2 f' d- X+ ~6 `+ Z  ]$ D　　昭王摇头：“现在叫人做，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4 D3 J, l3 R: \　　张行英在旁边欲言又止，黄梓瑕问：“张二哥，近午时了，你不先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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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赶紧说：“早上来的时候，我、我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给我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现在就回家，把它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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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C- s: E# M* l% V" |　　“咦？”昭王顿时来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不过羊肉贵，她平时没做给我吃过……”

　　“那就别回家拿了，古楼子就要热气腾腾从炉里取出来就吃才好嘛！”昭王抬手一指葡萄酒和桌案，“走走，收拾东西，直接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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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哭笑不得，跟着三位王爷出了击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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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想到一件事，便问：“张二哥，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哪来的妹妹？”

& h8 W: @8 a4 `- I2 N　　张行英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远……远房的。”

) ~; }" }% O% ]3 X; P　　李舒白瞥了他们这群不着调的人一眼，自然不会凑这样的热闹，到门口就丢下一句“有事”，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往中书省去了。

　　剩下几个人骑着马，热热闹闹往普宁坊而去。

7 N0 `" o9 m* ^- s0 ?　　周子秦悄悄地告诉黄梓瑕和张行英说：“你们知道吗？昭王当初有一次呀，半夜醒来忽然想听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当时已经宵禁，王爷觉得明目张胆犯禁不太好，于是就……”

　　说到这里，他嗤嗤窃笑，却不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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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s+ [! o+ G　　前面昭王耳朵很尖，居然已经听到了，回头对着他笑骂：“周子秦你个混蛋，这么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说，本王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不就是本王换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后被京城防卫司逮个正着，所以在衙门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蕴过来，才把我放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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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鄂王李润也忍不住笑了，那颗朱砂痣在舒展的双眉间显得格外动人：“九弟，你真是荒唐，京城防卫司的人自然不肯相信你就是昭王了。”

　　“所以啊，今天把他们气焰给打压的，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挥着马鞭哈哈大笑，“杨崇古，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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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 E# M' J8 z# T8 `　　黄梓瑕看着这个浑不像话的王爷，也只好当做自己没听见，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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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0 d3 f* G( z5 z　　普宁坊的大槐树下依然围坐着一堆闲人，正在口沫横飞地传播闲言碎语：“哎哎，那个老张家的二儿子，昨天被端瑞堂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赶就赶嘛，人家现在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抵得上在端瑞堂干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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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J4 {! p  E" U/ @( g　　“哎你别说，我觉得那小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半夜啊，我就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年轻女人抽泣声！真渗人啊……是不是被张行英给打了啊？”

! b* s7 o4 \3 u) ~  p% Z3 f　　“不会吧？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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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张行英有点无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其……其实他们说的是阿荻，她不是我远房亲戚，我看她无父无母倒在路边，挺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了。我们……我们挺好的，准备过几个月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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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看着他的大红脸，顿时了然，周子秦和他打过一场球，俨然已经是兄弟了，立即起哄：“好啊，什么时候成亲，我们来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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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 z- C# z3 q( \+ [　　“还没定呢……最主要现在家里也没啥钱。哦，各位请往这边走。”他拘谨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赶紧领着他们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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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E, |" O- \6 i. m　　张家虽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着实干净整齐。

3 H) ~* A, t9 v" ?3 Y& g8 x3 ]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树篱，左边一株石榴树，右边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屋旁还引了外面水渠进来，设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三四条红鲤鱼，池子边一丛菖蒲，数株鸢尾，清新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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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正有个少女蹲在小池边清洗刚摘下来的白木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站起回头，惊惶不安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人，直到看见张行英才松了一口气，讷讷叫他：“张二哥。”

! A1 E" \5 n1 a- x　　“阿荻，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帮我做古楼子的，然后他们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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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v: O, u7 y( }; G' v2 O% T3 V0 C　　“是朋友，张二哥的朋友，慕名来吃你做的古楼子。”昭王哈哈笑着，打断张行英的话。

9 H1 v) {) `( J2 r4 P) J　　名叫阿荻的少女长相十分清丽，跟手中水灵灵的木槿花似的，虽然不算什么艳丽名花，但那种清新娇嫩的少女气息格外动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们点了下头，便低头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转身就进了屋内。

　　张行英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坐，昭王却摆手，命人把酒摆到葡萄架下，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鄂王说：“这小院子真不错，比七哥你那个茶室有趣多了。”

# N$ [. Z* ^' U5 Y" A% _# _9 Z/ b4 f1 P　　鄂王李润无奈笑着，示意黄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张行英从里面端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古楼子，放在桌上。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叫人直欲升仙，不似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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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刚打完球饥肠辘辘，更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昭王几乎抢了一半捧在手上吃，问：“张行英，这是刚刚那姑娘做的？”

% _0 m* K( Y( y　　张行英点头，说：“她说再给做个木槿蛋花汤，各位先慢点吃，我去帮忙。”

% X9 }  M* p4 z5 w$ [% }. K% X! y! `- H　　他说完，飞也似地跑里面去了。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饼，踱步到门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台边打鸡蛋，张行英坐在那儿烧火。

# B" a1 q: b. E5 P' {  F1 ~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飞出来，粘在了张行英的脸上。阿荻轻声唤他，指了指脸颊，张行英抬头看她，胡乱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那柴灰却在他脸上被涂抹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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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荻摇头无奈，只能赶紧将手中的鸡蛋倒入锅中，用筷子搅了两下，就走到张行英身边，弯下腰，抬起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那片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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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抬头朝她一笑，笑容有点傻乎乎的，在灶中偶尔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下，微带晕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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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 _0 |* e) r% P　　黄梓瑕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个人，为她爬到山壁上采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朵时，脸颊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尘埃。

: W3 \: _5 m3 e8 a& Y. y4 E6 f+ `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与他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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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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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心口已经感觉到剧痛。那种近乎于钝刀割肉的疼痛，让她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拼命地喘息着，让自己维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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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0 o0 v% }- Z　　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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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却为了他，成为了被四海缉捕的屠杀亲人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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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没有爱上他，或许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与叔叔，依然在蜀地幸福地生活着，一切噩梦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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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古，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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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果然看见周子秦的面容，关切而紧张：“崇古，你怎么啦？”

　　“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他，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大概是刚刚打球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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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d$ H; s3 J$ O) Q- }　　“哎，你呀，太逞强了，幸好夔王爷帮你上场了，不然，你非晕在场上不可。”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到石桌边坐下，来，“喝碗汤，新鲜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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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这盏汤，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喝。”

8 z2 U5 x4 f) q& a　　鄂王也赞赏道：“还是新鲜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炉子上热着等我们传膳的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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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问张行英：“她叫阿荻是吗？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帮佣？每次我打球时，她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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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端着碗，默默无语。

　　原来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角，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经见到他三次企图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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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张行英说：“王爷见谅，阿荻真是我上个月进山采药的时候，在路边捡来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连门都不出，所以我想她无法伺候王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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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N% @( D  l5 Y7 ~' U' h! Y　　周子秦诧异：“什么？真是路边捡到的？”

+ y9 D8 Z+ O& q　　“是，是啊，她当时昏倒在山路边，我刚好去采药，就把她背回家了……”

　　周子秦不由得羡慕嫉妒：“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个人，就能捡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会做饭，简直就是撞大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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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则沉吟问：“阿荻姑娘是什么来历，家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昏倒在山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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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S- X7 O. G3 F7 O8 T　　张行英愣了一下，说：“她……她没提，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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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  R1 C6 a6 {+ w0 ^# s: w　　黄梓瑕见他眼神闪避，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们如今在一起这么好，又何必问那些事情呢，没得增加心结，给他们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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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o+ h+ R+ Y! q　　周子秦想到什么，赶紧说：“对了，张二哥，下月我爹烧尾宴，在家宴请皇上，到时一定要让她帮我们做个古楼子啊！”

　　“那没问题的，做好后快马加鞭送过去，这种天气，保证上席时还烫嘴。”

　　几个人赞赏着阿荻的厨艺，却发现鄂王李润一直望着堂屋内，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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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y  v$ R9 c& ]% Q$ z　　黄梓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看着一张供在案桌上的画。

　　堂屋中原本供着一张福禄寿喜，却另有一张一尺宽，三尺长的画挂在福禄寿喜图的前面。这张画质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绫绢上，裱着一张蜀郡黄麻纸，上面画的却是乱七八糟几团乌墨，没有线条也没有清晰形状，不像画，倒像是打翻了砚台留下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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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王李润看着那张画，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五 浓墨淡影（二）

5 ]$ d' _; y. V+ U$ x# ]- k, N　　“七哥，你怎么了？”昭王问他。

　　而他居然连昭王的问话都顾不上了，只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副画，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滞涩：“那画……那画是什么？”

0 b% J4 I" d' m　　张行英回头一看，赶紧说：“是我爹当年受诏进宫替先皇诊脉时，先皇御赐的一张画。”

6 ~- {/ `4 q& T: \5 }: u8 f' }. [　　昭王笑道：“先皇字画出类拔萃，怎么可能画这样一幅画。”

5 Z& E. |+ g+ T. Z　　“是啊，而且这幅画还有揉过的痕迹，我也暗地想过可能是拿来吸笔上墨汁的纸，被我爹如获至宝捡来的吧，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是什么？”张行英忙说道，“而且我爹对这幅画视若性命，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京城防卫司考验，就把画拿给我，让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通过京城防卫司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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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2 \* ~, ^　　他说着，转身进屋内将那副画取下，准备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润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去，问：“我可以看一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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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张行英赶紧恭恭敬敬将那副画递到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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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K* S) G. i& f# l! y9 g　　见鄂王李润这么感兴趣，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上面那三团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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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三块大小不一、毫无章法的涂鸦，乱七八糟绘在纸上。黄梓瑕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润转侧画面时，看见了隐藏在浓墨之下的一点殷红色，不由得向那一点仔细看去。但看了许久，也只有那一点针尖大的红色，其余全是深深浅浅的黑。

　　昭王忽然一拍手，说：“本王看出来了！”

3 I" k, T' J4 j8 b　　周子秦赶紧问：“昭王爷看出什么了？”

　　“这是三个人啊！”昭王指着三团墨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从左至右，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身体扭曲，旁边这些形状不规则的墨团，就是正在燃烧的火嘛！简而言之，这就是画的一个人被烧死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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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看着那团墨迹，也都似乎分辨出来了。只有周子秦指着墨团上方一条扭曲的竖线，问：“那么这条长线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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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X; W$ V! r7 i  |　　“是烟吧……”昭王不确定地说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点，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闪电，霹雳！这个人被天雷劈中，然后死于非命了！”

" E3 F& w' s1 V. F3 b　　黄梓瑕的眼前，顿时出现了昨日荐福寺中，在霹雳之中全身着火，最后被活活烧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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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昨天不就是这样被雷劈之后，活活烧死的么？和这个画真是不谋而合啊！”

8 n# v% I; L/ n, W  e5 U　　“那可真是凑巧。”昭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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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U- L4 n' X& r! {* L　　张行英说道：“但这幅画在我家已经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去世第十年，我想二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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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一个死在昨天的宦官，与一幅十年前的画会有什么关系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经心地说。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抛在了话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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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E. r$ w, l4 L( W7 ~　　周子秦想象力也着实不错，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后，很快就指着画上中间那团墨迹，咋咋呼呼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好像也看出来了！这第二幅，画的也是个人，你们看，这几条竖线仿佛是个笼子，将他囚困在其中，估计是个囚犯。周围这些墨团，看起来仿佛是血迹，应该就是指这个人死在笼子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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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点头称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墨团上。那墨团却是一上一下的两团，上面那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众人还在看着，张行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 m/ m# n/ K8 g* b4 C  U　　“你看出来了？”鄂王李润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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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h% e/ t1 L, M; e0 i: c　　他连连点头，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飞下来啄人，而下面这个人正在拼命逃窜的样子……黑墨下似乎还有一点红，像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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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本王也是这么想！”昭王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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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g% v4 u' I: N　　“原来如此……原来这幅画，画的是这些内容吗？”鄂王李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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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但我有个疑问，先帝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画？到底这三幅画的寓意是什么？”

4 {7 @0 W8 Z! K- T! V5 |7 I$ V　　这问题显然没有答案。鄂王李润将画轴卷好，还给张行英，说：“不管是不是先帝亲笔，毕竟是你父亲的关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着吧。”

　　“是。”张行英抱着画轴放回盒子内，准备上楼放回原处去。就在他一转身之际，他愣了一下，看见阿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呆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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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9 o" F& _  a% S3 t" O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仅是茫然，还有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快意的扭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怕。

　　他呆了呆，有点心惊于她的表情，又怕她一个站不稳摔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挡在第一阶楼梯那里，才问：“阿荻，你怎么了？”

8 q8 b* M# Q  N+ @! r' w9 p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依然陷在另外一个境地之中。不过，在看清他面容时，她的神情便慢慢地松懈下来，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说画上的濒死情景，又……又想起了昨日我们在荐福寺见到的那个被烧死的人，觉得太过可怕，好像……好像有点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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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没事，我们就是对着那副画那么一形容。其实大家都是随口一说。”他赶紧安慰她。

　　阿荻点点头，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来，低声自言自语：“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药了。”

　　“哦，我爹的药我来吧。你既然怕见人，就在楼上待会儿。”张行英说着，锁好了放画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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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路，一起向昭王鄂王告别。

5 P7 Q( @; I6 ]7 I7 Q* z4 u0 l) H　　她看见鄂王李润脸上的表情，这个仙气飘渺的小王爷，如今神情恍惚，虽然还强自笑着与他们告别，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彼方，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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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 H7 a2 T* M1 @  y: ]# p5 \) V　　那张画，到底有什么奇怪的，让鄂王忽然神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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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思索着，慢慢骑着那拂沙，与周子秦一起顺着长安街道旁的槐树阴慢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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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T5 P1 |2 d　　盛夏的长安，槐荫生凉。无名的小鸟在树上偶尔轻轻唱一声。

　　与她一起并辔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骑的那拂沙的头上拍了拍，说：“崇古，这样也不错嘛，别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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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黄梓瑕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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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B" ^. t$ O  G7 A" o　　“虽然一时之间去不了蜀郡，但是夔王爷不是还在等你么，等同昌公主这边的事情一了解，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到蜀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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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K9 d  h+ T+ Z/ X8 x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与今日驸马的受伤一样，都是毫无头绪的案子。驸马这个案子尚且有迹可循，可荐福寺那个案子，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人为作案都难说。”

　　“就是嘛，可皇上宠爱同昌公主，她说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随便查查，过几天交代一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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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 L9 t; W" R3 a5 z* Z4 n7 Y　　黄梓瑕勒住马，想了想，说：“还是及早去看看好。”

　　“看什么？”周子秦赶紧问。

　　“去荐福寺，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 c; t: v! k2 g# x- O/ R+ U* a　　她说着，拨转马头，向着荐福寺而去。周子秦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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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1 [# c7 i& g, e/ f8 j: W　　与昨日闹闹穰穰的场面不同，今日的荐福寺内，冷冷清清。虽然一地狼藉已经被清扫完毕，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断的花木都在昭示昨日那场混乱局面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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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 @6 L3 |) f5 Z　　黄梓瑕与周子秦走入大门，看到两个僧人正拎着几个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边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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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9 b: A6 m/ B7 I( c　　周子秦忙问：“两位大师，请问放生池那边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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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q6 Z; [, p5 O/ g　　“唉，真是太过凄惨，不提也罢。”僧人们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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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望一眼，跟着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无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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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z2 u# M/ T$ H　　周围两百步的放生池内，密密麻麻漂满了死鱼，因为太过密集，已经不是一层，而是一堆。天气这么炎热，下面翻肚子的膨胀死鱼腐烂之后，个个肚子胀大，直欲将上面的鱼顶得满出放生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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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强烈的臭鱼腥味传来，让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过身子去，差点呕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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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 m: k& F1 m& B　　那两个僧人摇头叹息道：“功德，功德，满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却不料这些功德全都成了杀生的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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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周子秦避在檐下，看着那两个可敬的僧人用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将鱼一箩一箩铲起，倒到麻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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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远远地喊：“大师，这些死鱼准备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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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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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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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c2 l* K; G9 d+ n　　两个僧人抬着一麻袋的死鱼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弥陀佛，这些鱼有毒。早上有只猫溜进寺来抓了一条死鱼吃，立时便倒毙了。不深埋的话，终究是祸害。”
2 ]/ @2 m: r2 t) t9 l! U, V3 t' H! S
) \3 @0 n  Q! Y/ B9 @% P　　“有毒？”周子秦与黄梓瑕对望一眼，两人都顾不了那种冲天腥臭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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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条翻着白肚皮又半腐烂的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周子秦折了根树枝，插着一条死鱼大张的嘴巴，将它捞了上来，说：“我带回去检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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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目光在死鱼拥挤的放生池内看了许久，说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过拥挤，也不可能会一夜之间所有鱼全部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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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P. V+ ]% w: a- x  E! E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脸愤恨，“是谁这么残忍，要将放生池内所有的鱼都毒死？”

　　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 J7 Q/ f7 O& o/ h( I) X5 \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昨日出事的地方。”

五 浓墨淡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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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O" j& X* c2 A8 _  R　　大雄宝殿前。昨日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枝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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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r* U! D$ G! Z　　香炉的另一边，是仅存的一尺来长烛心。现下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 V' ~- F' i7 Y1 `. i# s# ?　　他一边用力刮着，一边老泪纵横。脸上的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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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伯，您遇上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昨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浇注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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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 X5 y, N- K: e9 J+ j; n# f$ ^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泪，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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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 d* o3 ^' w* M4 K" E& ]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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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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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Y2 C8 p' h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 ?7 R% Q+ h  n3 E7 C6 ]) E; N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铸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昨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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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p2 [: K' d, W: }, M2 S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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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昨日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 L9 z, }. m1 \+ ]1 B. K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而恶人刚好就挤到蜡烛边，以至于天打雷劈时，我所有心血铸成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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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 s( p+ U7 M7 S) T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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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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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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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你没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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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0 z* x7 @  s, i2 O* w. X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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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h. d5 q8 {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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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t  G2 V1 z' T: {% N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呆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前天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放生的，也是我们两人将池中排水清洗，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 z- E9 i$ ~8 p# x8 W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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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z- v3 d! h' h' w, [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3 c7 F( t; b# U　　是一根比筷子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完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8 r# ?! a& o4 U1 X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 c( ^6 O0 F0 ~& R, q! B/ F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清洗鱼池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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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w! M　　“应该是昨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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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可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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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y$ u. E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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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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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 B' P; Q3 `3 X; G- r( j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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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 X* S7 I% V( I, Z- o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 A! v+ @. P7 H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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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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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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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离现在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却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 t' X+ W: h- Y8 G- I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7 l. {" [8 l+ S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 j( @% D6 t/ f! h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 L7 R5 s, ^3 f% S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反正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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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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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Z  ~/ K8 K! @8 T0 r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2 U1 k; J0 S* ]( Q9 H( Q; ^7 y7 l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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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e: l, \& s* i3 u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 u/ J0 L9 S3 O# _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琊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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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初，黄梓瑕如约来到王家。

# \1 W: M% o2 Z: t* p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王蕴在王家花园中临水的斜月迎风轩等候着她。

. t  q) `/ @4 Q$ B( f4 b- }　　清风徐来，她看见王蕴独自负手而立，月光自枝叶之间筛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他的神情隐藏在淡月之后，望着沿河岸徐徐行来的黄梓瑕，目光黯淡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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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勇气，她看出了对方内心的忐忑迟疑并不逊于自己。

　　她面对的，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的对手。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他面前三步之处，裣衽为礼：“王公子。”

& W# }& ^9 O" j0 {0 Y( A　　王蕴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许久未曾说话。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将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谢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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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笑了一笑，抬手接过那把扇子随手把玩着，开口问：“怎么今日不在我面前继续隐藏了？”

　　她低声说：“欲盖弥彰，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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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绪不佳，笑容却只带上淡淡嘲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见面，却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避而不答，听出了他温和声音下深埋的挖苦与嘲讽。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问：“不知王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但是当时一时还不敢认，因为你的身份。后来，你指正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个案子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挂念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 a+ O' P& @% G( A2 n8 t       千呼万唤，王蕴终于出场了……
　　下一章可能会写本文有史以来第一场少儿不宜的戏份，大家可视自己心灵纯洁程度选择捂上眼睛或者跳过下一章~当然睁大眼睛看也可以哦~~

六  青梅余味（一）

3 f8 J7 [, v+ H; s6 R1 @& R' C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其实种种事情，都是我对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来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过往种种不是，黄梓瑕今生今世将竭力弥补，望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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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这样坦然认错，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她低垂的面容，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但你何苦为了那个人，而杀害自己的亲人呢？”

　　“我没有。”胸口处仿佛传来伤痕迸裂般的疼痛，黄梓瑕强自压抑，颤声说道，“我易装改扮，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凶，洗雪我满门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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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u. G/ }4 ]4 C. f& ^　　王蕴默然许久，才说：“有些事，或许是天意弄人，请你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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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0 `. ^+ s1 J% j　　她咬住下唇，默然点头，但她尽力抑制，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紧嘴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其实我从不相信你会是凶手。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去投奔父亲的旧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亲的熟人府上去试探，却都未曾发现你的踪迹。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夔王身边的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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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J" A* D+ P　　“这也是机缘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状况，遇见了夔王。他与我定了交换条件，若我能帮他解决一件事情，则他也会帮我洗血冤屈，帮我到蜀地翻案。”黄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委托我解决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贵府秘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蕴说着，又低叹一声，说，“上午击鞠时，我态度也很急躁，请你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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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她这么宽容，反而先为自己的态度抱歉，让黄梓瑕顿时深深地心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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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到轩内坐下，相对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风来，风动生凉，外面的波光与室内的灯光相映合，明亮而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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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只给她布下点心，说：“上次你来我家时，我看你十分喜欢樱桃毕罗。如今樱桃已经没有了，你试试看这个青梅毕罗。”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甜腻的蜜饯与酸涩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完美的味道，作为餐前开胃简直精彩绝伦。

　　见她喜欢这道点心，王蕴便将盘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青梅这种东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但其实这种东西酸涩无比，只有配上极多的蜂蜜，才能将其腌渍得可以入口。”

　　黄梓瑕听他话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1 W" b+ V5 N3 {5 z) r+ i2 O　　而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平缓：“若没有蜂蜜，还执意要摘这种东西吃，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4 c' q) c9 p" T* f( D　　黄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静默了一会儿，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许无法切身感受。”

( X) `9 m. ?* S/ _　　王蕴微微一笑，又给她递了一碟金丝脍过去。

* @( l) l2 [6 A4 P$ W- {4 q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在周围粼粼闪动。黄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几次启唇，最后想说的话却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自己认真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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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8 O6 n5 q" z9 F$ y　　而王蕴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来。

% b, W. U5 L# _4 o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很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那个惊才绝艳的未婚妻，可又羞怯，还得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宫里，才敢偷偷看一眼。

1 y% V6 z. D) j" q: J  B　　那时春日午后，她穿着银红色的三层纱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宫中曲廊的尽头，在一群宫女的身后，比任何人都纤细轻灵，就像一枝兰信初发的姿态。而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自己这珍贵的机会。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他终于看见她一回头。于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绽放的烟花，呈现在他眼前。在那个春日，她侧面的轮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上，再也无法抹去。
4 ?* L1 _3 ], s) I' D# o: u% J
3 J! K" g: Q8 V( a  }  A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却给了他最致命的羞辱与打击。那段时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深刻在心头的那个侧面轮廓，流了血，结了痂，却留下至死无法消磨的痕迹。他不停地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个兰信风发般美好的未婚妻，会劈头给他这么大的耻辱，将他这么久以来的期望，亲手扼杀？

8 J4 Y$ }" \, g! p  b　　他凝望着眼前的黄梓瑕，想着自己三年来的落空期盼，看着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祸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下一句话。

9 ]. C% ^; ?& `8 j) u4 D　　而黄梓瑕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难受，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她将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抱歉……其实我，我也曾经想过，要与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尽可能不要惊动外人，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你是指什么？”王蕴盯着她，缓缓地问。

　　黄梓瑕紧抿双唇，抬眼望着他，许久，终于用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是指，解除婚约。”

- N. j+ V) s, a8 e# x　　王蕴那一双漂亮的凤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就在她以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对她爆发时，他却忽然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斜月，声音低喑而沉静：“我不会与你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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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T% W; ^' I　　黄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默然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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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看着窗外，徐徐的晚风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沉郁阴翳也渐渐退去。她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黄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为证定下来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

# C& _, Z/ |- h* X. _, {) i　　这么温柔的话，却让黄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她愕然抬头，在此时动荡的波光与灯光之中，她看见他温和平静的面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异常波动起来，让她心口有一股温热的血涌过，莫名的紧张与恐惧。

　　她用力地呼吸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多谢王公子错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有站在别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误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经年等候。毕竟您是长房长孙，有自己的责任。若因为我而耽误整个琅琊王氏，黄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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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却微微而笑，安慰她说：“你不必担心，王家会一直支持你，尽力帮你洗清冤屈。我也会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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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摇头，固执地说：“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名声狼藉，早已不妄想还能像普通女子那样安稳幸运。今生今世……恐怕你我注定无缘。还请王公子另择佳偶，黄梓瑕……只能愧对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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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8 O  e1 C" F' A7 s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要看见她的心里去。

　　而黄梓瑕望着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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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她听到他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黄梓瑕，扯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难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她头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能一直低头沉默，只有窗外反射进来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过，动荡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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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依然声音轻缓，慢慢地说：“你其实，依然还想着那个禹宣，不是吗？”

　　黄梓瑕依然无言垂首，她的恋情已经路人皆知，再怎么隐瞒抵赖，都是无用的，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 R. g* o& E. k0 n9 E( |" r1 Y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无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着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烧，“我的未婚妻喜欢一个男人，事情闹得那么大，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而那个男人，却不是我。请问你是否曾想过，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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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深深垂首，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请王公子捐弃我这不祥之人，另择高门闺秀。黄梓瑕……来生再补亏欠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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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生，我要一个虚无飘渺的来生干什么？”他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终于带上了冰冷的意味，“黄梓瑕，你无须再多说了。无论你身在何处，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们王家的人！”

　　他声音冷峻，已经再没有回寰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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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y0 J5 B9 O& v　　黄梓瑕心中知晓，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声说：“请恕黄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报，无法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谅解。”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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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得耳边风声，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是王蕴，他从她身后赶上，抓住她的手腕。

- |2 m2 Q' @; S. t* D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转身看他，却看见他一双灼热的眸子，紧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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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6 q, C' Z- a- o0 A! z5 H　　她心下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墙壁，让她一步也无法再退。

　　“那个人……你身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人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竭力压低声音，却依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懑，日常总如春风般的那一张面容，也因为愤恨，如转化成了暴风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疾风骤雨抽打，让她在瞬间虚弱而悲恸起来。

2 o- W& h) ?+ f) x　　如果没有禹宣的话，今年春天，他们已经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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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_' j8 F+ l* D　　如果没有那一场痛彻她此生的惨剧，也许今生今世，她携手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俊美，温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许她也能与他一世琴瑟静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而如今，她却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掠过的恐惧，她尽力转开自己的脸，不敢正视他。而他却低下头，他灼热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晕开，她听到他低低地叫她：“黄梓瑕……”

　　那声音，混合在他轻微的喘息声中，略带沙哑，散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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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F6 r! W6 N. p. @% i　　而他将她抵在墙上，低下头，向着她的唇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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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刹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双手，准备要将他狠狠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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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胸口衣襟的刹那，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门，低声说：“公子，夔王府有信件来，指明要给杨崇古公公。”

; ~& ^' e' F- A& g　　王蕴仿佛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 n1 Y/ C2 W& ~+ S( L0 y　　他放开了黄梓瑕的肩，退后了两步，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向门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 ^2 h- b. ^$ C! J　　长安城即将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却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会走动。王蕴如梦初醒，长长出了一口气，回身坐到矮几前，低声说：“进来吧。”

3 h, e8 ]7 H' l  ^. T- K1 z　　黄梓瑕靠在门上，觉得自己手心沁出一丝冷汗，后怕令她眩晕。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雪浪笺。

3 [* p6 H" ~5 i; y8 b' W　　笺纸折成方胜，十分厚实。她拆开一看，是一张白纸。

　　空无一字。

　　她扫了一眼，便立即将信笺折好，原样放回信封中，然后抬头看着王蕴，说：“王公子，王爷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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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的手按在桌上，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他强自抑制自己，没有再看她，只将自己的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清风朗月，唇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平静，清清楚楚地说：“夜深露重，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