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2 章下
/ e! A' ]! @- o0 e }. J
' M/ r% o$ Z+ E' |5 P: o张雪亭的逝去令若莲和刘勇将离去再一次郑重地提上了议事日程。解放了的,50年的上海,一切都是新的。可这新却令若莲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是站在临街的窗口望出去的时候,看着外面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大声谈笑的街坊,看着报纸上一条又一条新政策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一丝疲惫。是战乱太久,和平来临,那不敢置信的恍惚感吗?象,又不象。走在街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旗袍跟周围的环境有一点格格不入。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对,但说不上来。惯常订阅的报纸和杂志,那文字,慢慢地和以前读到的风格迥异。就连一直读惯的张爱玲,似乎都在默默转型。街道的工作人员两次上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语气和态度也令她有点不安。若莲默默地感受着这一切,却——不敢说。只在夜里,悄悄地握紧刘勇的手。于是有一天,刘勇说:“我们去小凤仙那里吧。”“好。”若莲回答,“取道香港,转美国。”+ L" |+ Y! ?5 l9 A* K [
, \9 f, h% P( ?2 n( u( K这一次的出发安排几乎是悄无声息,若莲和刘勇不约而同地没有对两个孩子说起具体计划,似乎只安排着一次小小旅行。& `" K! T0 T! A( |9 i4 S
% W4 ]: w5 E: P$ @% F! P那一日,若莲去了入画家。入画已经憔悴苍老得不堪入目,几乎完全是一个老妇人了。她的老是从碧铛死的那一天呈几何级数递增的。事实上,那一天,是张家所有人的梦魇。
4 a& E# k; u9 w4 |' f+ S8 s# t) b* B! v# M
八年前,1942年,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农历七月。某个正午,她们忽然得到消息,碧铛的人头被悬挂于某建筑高处。尸体则扔在该楼下方,真正衣冠不整,身首异处。是刘勇陪着入画去证实的——若莲本来想去,被刘勇死死拉住。当时,刘勇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牢牢将她摁在椅子里,望定她的眼睛:“不要去。没用。”若莲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滑过面颊,却哭不出来,只浑身颤抖。嫣然——这些年来,一直在他们身边的嫣然,结婚生子后,全家都来到他们身边的嫣然,狠狠地在刘大宝的屁股上掐了一把,让小人儿愤而开嚎。那浓成墨汁一样的惨痛才散去一点点,变得稍微可以忍受。
7 X4 W; T/ c* n7 L6 W* T, V' r5 _# X ?, @: @# V! \
张碧铛,在她的住处,死了一个日本士兵,非常年轻,只有十七岁,鼻子下隐隐看得到淡淡绒毛。有人说,这个跨海而来的半大孩子和张碧铛是在一个酒吧认识的,她勾引他,然后杀死了他。也有人说,有一天张碧铛喝醉了,遇到巡街的这个日本兵,他送她回家,在门廊里和她亲吻,然后一次次溜出军营,与她相会,后来被自己人暗杀在碧铛住处。还有人说,这个日本兵那天不过是到碧铛处讨口水喝,被人误杀。种种版本,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相。同时,张碧铛的死也不清楚是哪一路人马干的。除了死法如此诡异之外,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竟然没有人再追索那个日本兵的死因。按照道理和以前的惯例,出了日本人死于非命的情况,一定会鸡飞狗跳,永无宁日。9 H" y( Z- {, i* _# S8 t3 n
, I' b$ x! j) `) R0 {入画看到碧铛的头颅的时候,那颗头已经开始发臭,饶是挂得那么高,都有阵阵恶臭飘过。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啊,太阳毒辣得仿佛下一分钟就要将人身上的所有液体蒸发掉。张入画仰头看着那高高的一个黑点,哭不出来,也想不了任何办法。没有人敢,出再多的钱也没有人敢去取它下来。还是刘勇爬上去,带她回家。6 n$ @2 h; @8 p, g: C; z% i
! d$ ]$ ?3 s4 |. @爬的那一段过程可真长,刘勇很害怕。他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有谁在暗地监视着这颗头和头后面的一切,在爬到极高的高处的时候,他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后背尽湿,全是冷汗。仿佛动物一般的直觉,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甚至担心,就这样,一颗子弹飞来,将他击落。他真害怕,怕得几乎要从梯子上跌下来。这种怕超过了在南京城中。因为他想到了若莲,想到了家里的大宝和小宝。他从来没有如此怕死过,他也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在那顶端,他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为了若莲和孩子们以外的人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当伸手去够那颗头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害怕的时刻。/ y9 o) B, c9 q* a5 c
" {# A0 ~+ h9 J3 x4 E* y“碧铛,保佑我。”他说。然后,轻轻地割断绳索,用一块柔软的缎子裹住它,带它下来。 I# D4 b# L7 W5 Q
# I; a; U& l! t8 q# s入画瞪着那颗肿胀变形已经开始有尸水渗出,几乎无从辨认的头颅,清楚地知道,那就是碧铛。是她的女儿。那种强烈的直觉,完全无需通过外貌或其他什么来识别。这个女儿,从小就最爱干净,衣服上有了一点小污渍便不肯再穿。谁能想到,竟然这样一种方式走到终点?入画默默地将它包起,然后,昏了过去。碧铛被放在棺材里被带回家的时候,明铛、云铛还有雪铛全都面若金纸,话也说不出来。明铛的一双手一直一直抖,没有等到碧铛下葬,她就失去了踪迹。去了何方,无人知晓。
, ?1 \# U2 s. q1 H# x, W# A+ c0 S8 _5 J
后事由云铛、雪铛和刘勇张罗。幸运的是,刘大宝和刘小宝很合时宜地在这段时间发起了高烧,让若莲无暇他顾,让若莲操足心事,也让若莲没有余力去沉沦悲伤。
, R* [, s" e( S: [2 T0 E( J% h% ^1 r. H2 ]+ Y& l- R! W) p2 R. d# `
头七的那个晚上,刘勇对云铛和雪铛说:“搬过来吧,跟我们一起住。”云铛盯着碧铛灵前的白蜡烛不说话,雪铛把头扭到了一边——墙角那里,入画蜷在一起,瞪着一双眼睛,那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没有一丝神采,仿佛是灭了的两盏灯。5 A4 \/ u5 D0 Y9 Q" S5 {5 h
4 k' Y; r* B3 X+ M) O1 _8 v. F, Q“我们,会连累你们的。”良久,云铛惨笑一下,“大家不用抱在一起死了。我另有办法。”她的办法,在那乱世,其实也还算直接有效——她张罗了一个势力很大的军阀,然后和雪铛火速嫁了过去。狂风暴雨之中,但求一地栖身,哪里管得到是巢是穴。她是对的。在她们嫁过去以后的一年中,还有可疑的人若隐若现跟在周围,只不过那军阀势力实在不小,后来便慢慢不了了之。. [% _3 l4 J" u' Z
. i, Q' C# |9 m" x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们才知道碧铛的故事了吧。其实,那故事的真相究竟怎样,已经不再重要了。3 ?1 s- b2 v' d
& y! q D+ }8 T) y) n, E
张雪亭在雪铛云铛出嫁前将她们叫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她们谈的时候,入画在门外,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等她们一出来,她就扑了过去,“外婆是不是又给你们钱了?啊……我们三个拿了钱,我这里还有一些,一起走吧,去国外。只要你们肯照顾我,我的,我的就是你们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云铛和雪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然后对视一眼,默默走开。这一次,是她们三个最后一次见面。要等到两个女儿走出门去,背影消失不见以后,入画才忽然扑倒在地,抽搐着哭出来,“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