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悬疑]《锦衣之下》作者:蓝色狮

第五十章

! N2 ]5 A6 e8 D% f% t    坐在床沿,沙修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腿,随着腿的一伸一缩,膝盖处渗出点点血水，钻心地疼痛让他紧咬牙关。这是大夫的嘱咐,腿部淤积的血水让他的膝盖肿得有两个馒头那么大，他必须得依靠自己,将血水排出。

! G  q  x9 f6 r1 x, X    “哥哥……”谢霄在旁看得咬牙切齿，“今日哥哥所受之苦,来日我一定要那姓陆的加倍偿还！”

/ z, h4 p  O1 ?/ |/ K3 o    只是两次伸缩,沙修竹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听了他的话，苦笑一声道：“兄弟，比起牢里其他人,我这伤简直就和蚊子叮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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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Z6 s/ p5 _7 K& g( @( S  O    谢霄正待说话，听见有人叩门，陡然警觉起来，待听得是叩门声是三长两短，才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阿锐，拎着一个漆盒，便是见了谢霄，他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不见恭敬也不见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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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S3 A4 z7 m$ u) i) Z; l  V    “进来吧。”

    谢霄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阿锐这样的，自然也没啥好脸色，让他赶紧进来，复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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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漆盒放到桌上，阿锐板着脸道：“这是清淤散热的汤药，待沙家兄弟喝完，上官堂主吩咐我为他推拿腿部。”

# ^4 C1 t4 h( j! g) [6 ~    “你？还会推拿？”谢霄诧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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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学得是内家拳，推拿经脉是基本功。”

    谢霄挑了挑眉毛，没接茬，看向沙修竹。沙修竹道：“……那……劳烦兄弟了。”

    “不必客气，这是上官堂主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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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淡淡道，言下之意他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根本不要他们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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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r& i) c" }    谢霄也不愿多搭理他，自己上前揭了漆盒，取出汤药递给沙修竹。沙修竹接过碗，汤药浓稠，极难下咽，他喝起来也甚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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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e. a! c8 \    “袁姑娘那里……没被为难吧？”他咽下口汤药，问谢霄道。

    “应该没有，我看她好端端在房里养伤，就是那个姓陆的……”谢霄想起陆绎那模样，就没好气，“我就不懂，那姓陆的是锦衣卫，差遣起六扇门的人，怎么那么理所当然！看得老子一肚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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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修竹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不在官家，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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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是不懂，”谢霄道，“她在里头受这个气老子也看不惯，我跟她说了，我把她娶进门，以后再不用受这些腌臜气。”

    沙修竹还未说话，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阿锐已腾得起身，朝谢霄惊怒道：“你说什么，你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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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霄斜眼瞥了他一下，没搭理他。

8 U* e  m; {- q) d5 e3 j" e& `4 y    阿锐却大步行到谢霄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你要娶那个女捕快？”

! G2 \4 e' m, j    “没错。”谢霄也站起来，他身量高大，比阿锐还要高出小半头，语气不善道，“老子娶谁轮得到你过问么？”

    阿锐目中怒气已是显而易见，丝毫不惧谢霄，望了眼旁边的沙修竹，遂朝谢霄道：“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说罢，不待谢霄回答，他径直闯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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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r8 A$ H* C. E    门板被他甩得砰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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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j% r7 u2 ^5 ~8 c. |& m    “这小子！”谢霄被他惹火了，朝沙修竹道，“哥哥你且歇息，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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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I% |% N  {0 i- q0 o3 |    弄不明白其中恩怨，沙修竹只得点点头，看着谢霄大步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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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X1 `0 P( F: k' K- Q( Q& {) p, u    出了门，阿锐在前，只管大步朝前走，一直行到僻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 R3 a3 v, u6 v- }6 U    谢霄在其后，恼怒道：“你这厮，究竟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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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阿锐转身朝准他面门便是一拳，这下来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谢霄之前未料到他竟敢对自己动手，并未防范，这拳挨的是结结实实，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 j. f6 G9 d$ J+ p5 v7 [. i! j( m    “你……”

    谢霄怒起，飞腿踹去，见被阿锐双手交错架开，紧接着又是一脚扫堂腿，正踢在阿锐左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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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眉头一皱，力贯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探手钳住谢霄的腿，猛地用力一扯。谢霄正好借力，身子腾空旋转数圈，另一脚直踹他心口要害。

    躲闪不及，阿锐连退数步，胸口阵阵发闷，却将牙根一咬，双手攥握成拳，复要上前……

& `! S, m0 [, T# o- p    “慢着！”谢霄虽好斗，却不愿打这不明不白的架，“你这厮前日才受过伤，就算打得你求饶老子面上也没甚光彩。你倒是说说，老子没招你没惹你，平白无故地，你作甚找老子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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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S, O, o5 X: V7 J+ R5 b    阿锐紧咬牙，怒瞪着他，片刻之后，仍是什么都不说，狠狠一拳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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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R3 Q$ u# c/ C/ `0 a    好在谢霄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他这拳，怒道：“我师姐怎么会收留你这厮在帮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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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提上官曦倒还好，一提上官曦，阿锐愈发怒不可遏，朝他喝道：“上官堂主仁义待人，对你更是情深意重，你这样对得起她么？！”

    谢霄听得一楞，莫名其妙道：“我怎得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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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你背信逃婚，弃她而去，已是不仁不义；如今你回来了，对她何曾有过半分愧疚？眼下，你竟然还要娶他人，你究竟将上官堂主置于何地？”阿锐平日虽似个闷葫芦，此时此刻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双目更是怒火中烧，便似要把谢霄烧成飞灰一般。

    “什么叫置于何地？她是我师姐，又是朱雀堂堂主，我心里敬重她、也感激她，这辈子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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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i2 t( h1 e  V/ Q  n0 n    “你若当真对她好，就应该娶了她！”阿锐恶狠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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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4 k% ^) C+ ?' g" U    谢霄怔了怔，对此嗤之以鼻：“你根本不了解我师姐，她是女中豪杰，当年她根本也不想成亲，都是叫两位长辈给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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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i, m) b/ T0 H3 D* W& O    阿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拳招呼上来：“你自己要逃婚，还把责任推给堂主，这世上怎得会有你这般无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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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8 \( H3 O# M8 Y    格开他的拳头，谢霄也怒道：“当年之事，你根本不知晓，老子用得着跟你交代么！”

, ^) {2 l: U) E4 S! {: m  U    两人话不对盘，只用拳脚招呼，你来我往，作一团混战。阿锐是气急攻心，肩膊伤口未愈也顾不得了，拳拳生风，只想将谢霄痛揍一顿。而谢霄碍于他有伤在身，又见他对上官曦忠心耿耿，便留了几分力，并非真心与他相搏。

" h( t1 J/ @& J0 A- M2 I8 ^    如此一来，谢霄处处相让，难免落了下风，中了阿锐好几拳。

: |; ]& e, K# D+ H" _    “住手！”

    一个清澈的女声叱喝道。

    闻声，阿锐身子一僵，手停滞在半空。

9 @5 q5 L: B" F: L; Q    谢霄退开两步，愤然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鲜血，瞥了眼赶来的上官曦，没好气道：“这厮是不是疯了！他和老子有仇是不是？”

3 [, j! d2 Q3 p6 @/ y; m& y    上官曦赶到谢霄面前，瞧他鼻青脸肿，嘴角眼角均被打得开裂，虽都是小伤，但在谢百里面前无论如何是遮掩不掉的。她转向阿锐，面容冷峻，伸手便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怒责道：“是谁给你撑腰，让你敢对少帮主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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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了这下，阿锐半边脸高高肿起，却只低垂着头，闷声不语。

    “对少帮主不敬，以下犯上，帮里容不得你这样的人！现下你就收拾东西，离开本帮。”上官曦厉声道。

8 |$ ~) t* }0 {; r    “姐，这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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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Q& z" c, J0 J3 U. y    听她的处置，谢霄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是打一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9 m% e1 z) B0 W6 ^: P    阿锐没走，抬起头来，双目定定望着上官曦，双膝缓缓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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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请堂主责罚！三刀六洞都使得，就是莫让我走。”

    上官曦看着他，心绪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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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W4 W: `* t0 p$ ^    “好歹是条汉子，你……”谢霄万万料不到他竟然会跪下，“姐，我们俩就是闹着玩，哪有什么以下犯上。行了行了，少帮主我说话还顶用么？”

8 A3 X- G  O9 W$ t8 d4 O/ u  H    上官曦没好气地瞅他一眼：“谁敢说你说话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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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行。”谢霄嘿嘿笑道，“起来吧，下不为例啊。”

    阿锐纹丝不动。

. N# H0 c5 R8 S# T1 k5 R* I    上官曦只好道：“既是少帮主发了话，你就起来吧。只是若有下次，我再难容你！”

    阿锐沉默着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似有哀伤，但很快便低下头，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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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I: O, G/ }' b- p' \% |) p) Z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上官曦才转向谢霄，皱眉道：“他平日从不轻易与人动手，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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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道，我就说了一句我要娶今夏，他就急了。”谢霄嘴角火辣辣地疼。

    上官曦从头到脚宛如被石化，楞了好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要娶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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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谈这种事，谢霄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看她一个姑娘家，在公门中吃亏得很，不如把她娶回家算了。”

/ \- y; g& y- P7 f# a* r. B! n$ u    “如此……我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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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7 z- [5 v( H9 a1 p    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匆匆急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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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  C# _+ Z+ R8 S7 Y9 K    说来也奇，陆绎给的药闻着刺鼻，敷到伤口上却是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今夏原就发着烧，陪着杨岳折腾这么一遭，又强打着精神应付了刘相左和陆绎，待回到自己厢房，已是头晕眼黑浑身乏力，合衣往床上一躺，直接陷入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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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 f+ r5 v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口渴难耐，转醒过来，室内黑漆漆的，只听得外间的雨下得愈发紧。她挣扎着起身，趿上鞋，摸到桌边，连灯都懒得点，伸手往草编小筐里去取宽肚瓷壶。

) a2 e3 z, H% ]& Q$ m+ z4 j    还未倒水，便听见外间的雨声中夹杂着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她楞了一瞬。

* V4 ^# L  u$ f1 Q    脚步声正停在她门外，与她仅仅隔着一块门板，她甚至能听见外面人重重喘息的声音：是个男子！

$ u6 o4 s' Y' v' o& H    门被推了几下，里头上了栓，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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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9 i: b8 A; P. p: D% x  ^8 J/ ^    紧接着是叩门声，还有特地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今夏、今夏、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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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y' r: R, n8 L    大杨！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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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W8 ]" H% u& A* p: l    今夏赶忙起身，拉开门栓，给他开了门，这才发现杨岳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位姑娘。

, v, N7 B6 V' }! I0 \6 D* @    她、她、她竟然是翟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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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夏惊讶之极，“你怎么把人给弄出来了？！”

    “进去再说！”

. s/ V* l( H" A8 D2 O; L+ e0 n  p    杨岳背着半昏迷的翟兰叶进了屋子。今夏赶忙掩上门，又替他接过伞，抖了抖水，搁在屋角，侧头看见杨岳把翟兰叶轻柔地放在床上。

# [, S: x/ ?+ v$ X  J, O8 B    “到底怎么回事？！你再怎么惦记她，也不能把人给劫出来呀，咱们可是官差，又不是强盗贼人。”今夏又急又气，声音也不敢大，就差去掐着杨岳脖子，“让头儿知道了，肯定要打折你的腿！”

6 a; z" n2 }! c3 K9 A  G    “你听我说！”杨岳脸上全是水，抹了把脸，压着嗓子道，“她寻死投河，被我捞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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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今夏一愣，看向床上的翟兰叶，“她投河？会不会是被人丢进去的？”

    杨岳湿漉漉地在圆凳上坐下，又抹了把脸的水：“不是，我亲眼见着的。三更才过，她一个人出来，一直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就往下跳。”

    “……你一直守在她家外头？”今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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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不自在道：“爹爹歇下之后，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又睡不着……你先替她把湿衣裳换了吧，我担心她受凉。”

    今夏拿了自己衣裳，费劲地替昏迷的翟兰叶换好衣裳，才看看他。

    她太了解杨岳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把人送家去？”

) O; t. F, C& i" F/ K/ L6 l' }    “怎么能送回去！万一她又……又寻死怎么办？”杨岳急道，“她养家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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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未必，他要拿她赚营生，怎么会不理会她的死活。”今夏叹口气，“哥哥，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没有这个理呀！你救了她，理应将她送家去，劝人好好照顾她。你怎么能直接把她带回来呢？”

! r) U$ `/ u# l6 `5 T    杨岳怒道：“难道，让我看着她再死一次！下次我还能不能在旁边，还能不能救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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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夏烦恼地撑着额头，半晌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 p; D! m4 Y& T    “我……我就是想来找你商量，反正不管怎样，不能再把她送回去。”杨岳斩钉截铁道，“那会毁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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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哥哥，你……天一亮，人家就会发现她不见了，你莫忘了她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走失了人岂会善罢甘休，万一被他发现是我们私藏了人，随便扣个拐带绑架的罪名，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哥哥，你还得想想头儿怎么办？”今夏一口气不带歇得劝他，最后焦急道，“况且，咱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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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 x3 R- Z3 X    听罢她的话，杨岳闷头半晌不语，最后猛地站起身来：“她在这里会连累你，我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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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 j3 z, b0 z    “哥哥、哥哥……你坐下！你能去哪里？”今夏好不容易把杨岳按住，“让我再想想法子，总会有法子的……”

  \; Y" U3 }: t8 T$ S  a# p4 m% H    杨岳犯难地看着她。

第五十一章

; X& _' e, Y7 Z% o) A7 f% g. U3 @    “等等,你想送她走,这事压根就没问过翟姑娘吧？”今夏正色道,“翟姑娘愿不愿走你都未有把握。万一，她醒了仍是要回养家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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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向床上的翟兰叶，杨岳怔怔的。

    “还有,你连她为何要投河自尽都没弄明白，就这样让她走,万一她到了姑苏仍是要寻死怎么办？”今夏又道。

+ C# k* ?* V! R0 R8 l4 U    杨岳不安道：“不会吧……”

    “她的心思,谁又知晓呢。”今夏听着外间的雨声道，“还得过些时候天才会亮，你把她弄醒，有些事儿总得弄明白才能去做,否则我们也是白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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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却道：“你去唤她吧……我块头大，只怕会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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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暗叹口气，遂行到床边，轻碰翟兰叶，唤了她好几声，岂料她总是不醒。今夏无法，拿大拇指用力在她人中掐下去，听得她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过来。

    “翟姑娘，你醒了……”

& \. Z+ e' L9 w, N+ _    生怕吓着她，今夏语气尽量轻柔地对她道。

2 S6 R2 b0 K& F  e  Y    室内昏暗，翟兰叶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今夏，却未认出她来，迷惑道：“姑娘是？”

    “我是六扇门的，翟姑娘你方才投河，被我们救了上来。”今夏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上，“翟姑娘，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你们何苦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不好么……”翟兰叶低低叹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死？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的相貌，多少人羡慕还不来及呢，怎得还想不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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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相貌又有何用……”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怅然若失，“我等了他三年，一直等着他来接我，可终究他还是看不上我……”

" |" _/ F, J7 X- y4 V    他！莫非就是那位京城里的那位公子？

    敢情翟兰叶不是被人欺负了，而是为情所伤。

5 _8 S2 `& R. U( j& o$ D    “还有人会瞧不上姐姐，这眼界也太高了吧……”今夏留意她的神情，不做痕迹地谨慎打听道，“是谁？这般没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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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兰叶却低垂下头，只是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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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5 O  o. \& V1 T: t7 |2 @    眼见套不出话来，今夏也不气馁，仍旧劝道：“姐姐，我年纪比你小些，但在公门这些年看得事儿也不少。我劝你一句，不管是他看不上你，还是你看不上他，都是你们之间没这个缘分。缘分这东西，咱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投河自尽，也犯不上是不是？况且，这东西有时候也说不准，这时候不来，或许过几个月、几年，说不定它又来了，你这会儿着急着投河，是不是太冤枉了……”

) B- o" q) K1 Z% y& ?    翟兰叶止住她的话道：“你不必再劝，你要说的话我都知晓。我既已死过一次，自然要看得开些。你安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5 s3 f+ ?6 q4 Y7 \) I0 J9 H$ j$ e    今夏放了心，在屏风后听见的杨岳也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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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如此，那姐姐可是还要回养家去？”今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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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样的人，若不回去，还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么。”翟兰叶低低，手绞着衣裳，“你们一定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与青楼女子原是一样的。”

5 V5 A. z# `- N3 a  Q8 x6 `    “没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今夏连忙道，“我和大杨都没这么想过，真的。”

- D2 E9 W+ Y+ N    “大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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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投河，是大杨把你救上来的。”今夏朝外间唤道，“大杨，你进来吧……”

9 ^( w5 u) g2 \( d4 x0 I* w3 @    杨岳捧着灯，转过屏风，缓步进来。翟兰叶认出他来：“你，你是那日替陆大人送香料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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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d( S6 w- H% b9 `/ w7 i* O    “其实他也是六扇门的捕快，只是陆大人看我们职位低微，常使唤我们跑腿打杂而已。”今夏故作轻描淡写地替陆绎撇清，然后看着她复认真道，“是大杨把你救了上来，他一直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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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C* ]% |* v3 I    “多谢你，兰叶无以为报。”翟兰叶望着杨岳。

; S, g) o  {/ c  R# c6 B" }    被她这么一看，杨岳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脸都涨红了：“不、不是……翟姑娘，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我、我、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被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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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T" K: H& j9 z    今夏替他道：“他不放心你，生怕有人欺负你，生怕你还会寻死。所以救了你之后，就和我商量，想把你偷偷地送走，离开这里，离开你的养家，到别处重新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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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a& ?* D  l# v5 S) w    “真的可以么？”

    翟兰叶绞着心口处的衣裳，语气中隐隐透出期待。

. \) w6 `# `: J& ^) u; T    今夏迟疑着试探问道：“姐姐，你当真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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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3 g4 X1 L    翟兰叶摇摇头：“若是能选，谁会想过我这种让人待价而沽的日子。况且，在翟家一日，又怎离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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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6 @  }' b4 e" k    听了这话，眉头深皱的杨岳望向今夏，今夏已知其意，暗吸口气，心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5 w) \# i. }2 E$ x8 Q  W    “姐姐，你先歇会儿，我与他仔细商量一下此事。”

' ]2 z8 v  ?, s5 J% `4 _  N    今夏绕出屏风，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在扬州本地要想藏得住人，自然最好是找上官曦帮忙，但眼下他们刚劫了沙修竹，加上与修河款一案有牵连，不能再给人家添事。可翟兰叶这事凭她和大杨根本压不住，须得找个压得住场的人……

  L! i0 Z/ r3 x    头儿，不行！他不光会把翟兰叶送回家，回来还得打断杨岳的腿。

0 l6 X" H- ?: \1 G/ F3 F: i    刘相左，也不行！那家伙是个怕惹事的，根本不用想。

, `/ c/ T  t) F7 }7 a3 y- C    陆绎……

& ]7 s9 I, V+ S6 ]5 O6 U- i' E  P' b    今夏深吸口气，回想着陆绎和自己说过的话“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会，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显然他知道翟兰叶背后的人，并且他不愿插手此事。

; m- @) A5 Q& h7 |7 M/ f    见她停下脚步立在当地，杨岳满怀期待道：“怎么，你想到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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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里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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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朝他道，拉开门就闪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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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闪电裂开，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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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下得愈发紧。

0 i8 f% D1 I8 M, f    陆绎睡得并不安稳，翻了个身后，夹杂在雨声中的某种声音让他敏锐地睁开双目，无声无息地翻身而起，进入戒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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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l1 A# A% y: h! ~& K    门栓正被一点一点的被挑开，技艺竟然不错，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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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数挑开门栓后，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身影挟带着蒙蒙水汽，飞快闪身进来。

    几乎在同时，早已等候的陆绎迅速且猛力将来人压制在墙上，一柄雪亮的短匕首架上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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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V. j. W- _/ N$ Z% M, A; d6 ~    四目相对，距离如此之近，彼此都有些怔住。

& |6 \, p6 w9 @, r- |( d. G    “你……”

0 ^8 A/ v: ?9 N* h4 J    “嘘……大人，您小声点，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 X; p7 [: Y8 A' {$ b0 ^- E/ c    今夏本来想打手势，但碍于匕首，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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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收起匕首，退开一步，狐疑地盯着她：“想找我商量事情，用得着鬼鬼祟祟溜进来么？”

    “我也是没法子了……”今夏话才说一半，愣愣地看着陆绎将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 Z* n; t) e/ @& O' G% d+ C    他的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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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烧已经退了。”他收回手，紧接着又瞪了她一眼，“若是早用我的药，根本就不会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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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药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今夏心中暗忖。

/ T, m" F6 P, p8 s. d; [    “大人，不能点灯。”眼看陆绎去拿火石，今夏连忙阻拦。

) v  M7 v2 q5 p! c( [    “……”陆绎默默放下火石，无奈地调侃道，“你是要商量做贼，还是挖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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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u5 O1 C; i$ w/ W6 |    心里着实忐忑得很，今夏犹豫了片刻，才不安地朝他道：“大人，翟姑娘夜里投河，被大杨救了回来，现在……在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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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轻松：“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翟姑娘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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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记得，可……总觉得若是把她送回去，她迟早还会再寻死，到时候就未必还有人能把她救回来。”

    陆绎冷哼一声：“是杨岳舍不得送她回去吧？”

2 Q! m$ U) c7 ^: i- r    “大杨可不是被美色所惑的人……”今夏忙解释道，“他就是觉得翟姑娘特别可怜。”

+ M- H4 y* L) L3 {9 W. F' f    “可怜的人多了，让他往城郊西边去，刚被东洋人屠过的村子，可怜人要多少有多少。”陆绎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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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把翟姑娘再往火里推，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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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8 {, h% j. a' [    “她在火里面呆了这么些年也好端端，这会儿要你来操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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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默然垂下头，她意识到自己想说服陆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为锦衣卫，又是陆炳之子，他的心肠早就坚硬如铁，怎么可能给她说动。

    “翟姑娘背后之人，是京城里头的大人物，是不是？”她轻声问。

    陆绎不答，只道：“你最好让杨岳对她死了这份心，她不是他能碰的人。”

    “大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他没那么多银子，也知道头儿不会同意他娶个扬州瘦马。”今夏对杨岳很是了解，叹息般道，“他只是想要她好好的，这样他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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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k* a: R+ E- x+ }3 G    “各人有各人的命。”陆绎*地简短道。

    今夏颓然道：“卑职知道了，我会劝他把人送回去的。”杨岳平日是个老实人，可当真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拖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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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间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陆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面上的忧愁之色，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软，心中还未作计较，话便已出口：“等等！……你来寻我，心中原是如何打算的？”

    听他话语，似乎还有转机，今夏忙道：“我是这么想的，翟姑娘原就和周显已一案有牵扯，咱们可以说她身上有疑点，由大人您出面把她扣住，不把她送回去，拖上一拖，看看她养家有什么动静，若是没动静，再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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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T  `% m. Y( B2 m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儿，你怎得不找刘大人？”

    “刘大人那点耗子胆，知道翟姑娘养家是扬州知府小舅子，他肯定颠颠地就把人送回去了，哪里敢扣人。”今夏也知道这事其实是在为难陆绎，“况且，翟姑娘身后还有更大来头的人物，大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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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 g5 R( s0 i( c# q    “把人扣住能扣得住几日，终还不是得送回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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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皱了皱眉头，默然不语。今夏在旁估摸他是在想法子，也不敢吭声，静静地听着雨声，只觉得点点寒意从外间沁进来。

% F, n/ e$ O# G+ Y2 R0 b" I( {    足足过了好半晌，陆绎才开口吩咐道：“让杨岳去找上官曦，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把翟姑娘秘密送到姑苏去，记着一定要掩人耳目。”

' Z3 |& I: z- j9 F    “这事我也想过，但是又怕拖累上官姐姐，毕竟乌安帮也被牵扯在此案中。”今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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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f  I7 w+ \" h' }  s% {. G    “不妨事，有我在，便是找他们麻烦也是走个场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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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s' y$ U8 k; @" a4 G6 `6 r    今夏心下稍安，感激地望向陆绎：“多谢大人……我、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您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绝不推辞！”

/ z& r  w6 Y. i- b. d    陆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让杨岳去联系，你守着翟兰叶等人来接，别再出岔子。”

* E2 m! }6 I4 z5 M    “卑职明白。”今夏点头，退了出来。

    掩上门，陆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 ]7 p" ?( e2 ~& W/ c1 I   今夏回到屋内,先把杨岳叫出来,低声将此事向他说明。听闻是陆绎的安排，杨岳不免有点诧异，且还有点疑心：“陆大人说要把她送到姑苏？”

    “翟姑娘的事情非同一般，她的背后不仅仅是养家那么简单,我觉得陆大人考虑得甚是周详,她留在此地迟早有一日都会被找出来，姑苏虽非长久之计，但现下也只能先走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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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踌躇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就按陆大人说的办。”

    “还有件事,”今夏拉住他，沉声道，“这事上,陆大人肯替咱们周全，咱们已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我想好了，将来若是走背字，东窗事发，咱们俩把这事扛下来，绝对不能连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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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自然。”杨岳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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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t/ ]/ ~2 S7 f$ s$ Y    今夏也不再啰嗦，到里屋将翟兰叶换下来的衣物交给杨岳：“把这些衣服丢到河里去，最好是再弄上点血迹……”

$ T) L9 ^- P9 l    杨岳明白她的用意：衙门里的官差找着衣裳，若是马虎点的，过一阵子没找着人说不定也就结案了，这样自然是最好。将衣服包好，杨岳不待天亮，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去寻上官曦。

    今夏回到翟兰叶身旁：“已经安排好了，天一亮就有船接你去姑苏……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1 Z$ r0 D  m4 F# v( p, C    “姑苏……”翟兰叶苦笑了下，“我只怕不够远，怎么会反悔呢。”

    今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相劝，点了点头：“趁着天没亮，你要不要再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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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q/ N' X0 n' \- Y% `, Y* v% U    翟兰叶听着外间密密的雨声，想起此前自己在家中听雨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离开养家，离开日日游湖任人赏估的日子，离开他的掌控之中，她既忐忑，又有种莫名的快感。离开他，远远地逃离，让他知道她并不是永远低伏着乖乖等待他的人。

' ]; K3 i8 X9 n: z6 l4 p9 B( H$ q    递了杯茶水给她，今夏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姐姐，你马上要走，走之前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是关于周显已周大人的。”

    周显已……翟兰叶静默了片刻，轻轻道：“你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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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然心里有人，何苦又去招惹周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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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0 Z6 ^$ H' _5 n- u, U    “我……周大人，是我对不住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走上绝路。”翟兰叶说着，不由坠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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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人是因为凑不齐银两来娶你，所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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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的，他后来拿了银两来，是我回绝了他。”

' I* Q+ I( |0 J; D' ]/ J# G1 z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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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兰叶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在周大人初到扬州之时，我就接到吩咐，让我投其所好，与他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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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的吩咐？”

    “你不必问，我也不能说……”翟兰叶摇摇头，接着又道，“周大人为人甚好，对我始终以礼相待，我心里对他是极敬重的。后来他便说已经写信回家筹银子，待家中的地卖掉，便可娶我。”

    “他对你倒是真好。”今夏叹道。

, s. V4 a1 x9 Z+ a7 Z$ `4 Q  w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诉了老爷。老爷告诉他，已有别家公子要娶我，让他死了这份心。谁知，次日他便带了银两过来，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绝了他。谁知那夜……那夜他就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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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心中已有了点底，周显已次日便带了银子，显然不是家中卖地所得，这银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万两，剩下的银子究竟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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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俩的窗子……”她试探问道。

% R. v3 X7 K1 b    翟兰叶未料到她连此事都知晓了：“是啊，从我的小楼就能看见他所住之处，若是用望远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时公务繁忙，要去河堤勘察，无法日日相见，我们便时常在窗口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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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K8 k6 ~; I5 H% c+ B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开窗，让你看见他悬梁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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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t2 v( W5 ?* |8 c    “我……我也未料到他竟会……”翟兰叶复用手绞住心口处的衣裳，颦眉垂泪，“是我错了，他恨我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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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 |- ]7 o! u' A4 S6 P    “你对他……他坟边有个香袋，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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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b" L8 r( N& j6 a0 q    “连香袋你们都找到了！”翟兰叶对于办案手法并不熟悉，显得很讶异，“是我的。自从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后……我总是做噩梦见着他，后来老嬷嬷说是他在惦记我，让我剪一缕头发埋到他坟边，也许他就安心了。”

    “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针脚出自同一个人，”今夏已愈发明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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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是我屋里的老嬷嬷，”翟兰叶难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为是我缝制的。”

0 V9 F0 J0 r% P# `4 v7 c    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翟兰叶弃了周显已，自己转而又被人弃了，周显已悬梁自尽了，她自己也投河……

* T* Z% q  q" H    天蒙蒙亮时，杨岳回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今夏已将翟兰叶做男子打扮，随着杨岳一块儿将她送上船。见船头站的是阿锐，今夏也放心许多，心下暗暗钦佩上官曦做事稳妥，只是不解阿锐看她时为何目光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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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堂主说姑苏那边有个绣场，她去了可以当绣娘，只是会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过不过得惯。”杨岳看着翟兰叶钻进船舱。

9 K* S6 ^0 B% {& d    “等风声过了，你可以逮个空去瞧她。”今夏看着船稳稳驶开，“乘夜航船，夜里上船，天亮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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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j, G. O4 v- ^. _& h    杨岳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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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z& K9 A" ]/ o$ o% L+ }    两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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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q7 r4 }# R5 G9 e# D    萝卜、菠菜、蘑菇……还有香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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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7 d# U0 b' `' R$ Z    今夏蹲在灶间，仔细地翻捡着菜筐，又转头朝灶间驿卒笑道：“哥哥，鸡卵能不能也给我两个？”

7 e! v; L3 g& v- v* g" h2 J0 K0 d    一盏茶功夫之后，驿卒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挑了一小箩筐菜：蘑菇、春笋、豆腐片、萝卜、鸡卵……好在这些菜也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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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z8 ~( k0 }( d3 {$ E* o    “您这是要办桌素斋？”驿卒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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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T  z# _( H8 n( H    今夏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呢，你也吃素吧。”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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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y5 G& k    “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书。”

1 k* }: L/ |2 e! d# Q    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小院行去。这处小院原就有独立的小灶间，只是陆绎此番下扬州，随身未带家仆，故而从未用过，但灶间里面锅碗瓢盆都是一应俱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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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R$ l1 o* H' k' o9 S) m1 ?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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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Q0 O; E. S  x7 C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 o' o% B0 R7 \; I0 n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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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9 Y9 p% I1 M! ?1 L+ l2 M    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 O3 n, Z$ ~+ _0 j" N* E    “大杨！”她认出他来，赶忙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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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到你厢房找你，就猜你说不定在陆大人这里。”杨岳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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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p# d5 |; ], Q$ q/ d    “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

, ~% Y& U! v* R; a( P    “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

    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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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 q% {0 B3 Q    “知道了。”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今夏振振有词道，“我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我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他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

0 a+ e  }, C) t8 [% Z2 w    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并未察觉。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头儿有事交代？还是……街面上有什么动静？”今夏问杨岳道。

6 B( C4 _# Y7 b+ G6 M* N    “听说找着衣裳了，”杨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大概正派人到河里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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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2 _' k9 T, [; z5 U. B9 W/ Q$ g    “那就好，顶多再折腾两天，估摸就消停了，东洋人还在附近打转，他们也分不了多少神。”今夏探究地看着杨岳神情，“你想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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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e8 U+ H  D. K0 O% V+ o    杨岳低首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

    “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

3 N3 n# |, V- s" {7 I% E" M/ V( L    说话间，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写，但所写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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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 d) r3 ^2 ?3 K  {3 C    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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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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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R5 f  V; e    “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她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

! s2 z2 r8 z6 H' Z9 N6 u5 ?' R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

    “你说吧……”今夏直觉不妙。

4 j! n0 P& C" V, x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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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下，今夏连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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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挪揄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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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a. b* L  W! Q6 f2 [; w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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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9 o& Y. d8 t' q) ?5 _; ~$ k' D( U    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 c9 _, y1 O' x, F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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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v& ^  F; g+ ~$ u& s! K    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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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n6 a8 P% r. d6 m, D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

3 I9 }$ |+ ~1 D$ ^1 i! A+ o    “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

( I" C4 `" A- g$ \    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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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今夏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

1 {3 `% w, e, s2 e1 V& D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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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P% W+ X( r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

; v3 F: Y; b9 G    “大人，今日不顺心？”她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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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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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7 U7 S% [2 F1 S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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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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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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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 Z6 T' A9 [3 m" z3 u    “谢霄可是和爹爹说，你已经应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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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愈发觉得头大，急道：“我跟他说此事再议，这怎么能叫应承！你说……他那人看着挺齐乎的，怎么就少根筋呢！”

    “你不想答应人家，直接回绝就是了，何必说再议呢。”杨岳不解。

    “当时那个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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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那日，我记得你还说这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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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a& s0 P& a0 n4 x, o4 @' V& x    没想到连陆绎都搀和一脚，今夏真是欲哭无泪，辩解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我烧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呀，这事儿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让我嫁这么远，我娘也不能答应呀！再说……他身旁还有个上官姐姐，两人可是之前有过婚约的，而且上官姐姐对他情深意重，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我若是真嫁进去了，成日里和上官姐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双刀那么厉害，万一那天她想不开，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象是会找死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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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h* Y. |  u$ O% L    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陆绎对上官曦似颇有意，连忙朝他道：“大人，我对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对她绝对没有不满，您千万别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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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N& `/ f8 {    陆绎摆摆手，显然并不介意：“你想得够长远的……接着说！”

9 M5 e" `4 b: u9 M: N( {    “接着说？”今夏楞了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这事我不能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的，明儿我就让他灭了这念头。”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斩，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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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提醒她：“谢霄那人可好面儿，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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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我有数。”

( T. ]+ D" R0 ?1 L    虽然嘴上这么说，今夏还是颇感烦恼地推了推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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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行……对了，我得去把春饼烙出来。”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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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2 d8 A8 _2 b4 W2 p    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

    “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
3 L7 W, O! h: F) t* T$ G$ ?  M. t7 Z
/ C2 P! ~/ H7 o    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

    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

( j( @/ F, L2 Y# i    “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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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 T0 |4 t4 \, j+ j2 T. K8 X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

    见他举箸挟菜，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正想着，听见陆绎又道：

  u& a& z2 w, u; D    “这萝卜，是用猪油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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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捧着酒坛子，陪着笑凑过去道：“对！你看这色泽，漂亮吧！大杨炒这菜是一绝，有这一盘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饭下去。”

    陆绎慢吞吞问道：“你不是说素席么？怎得还用荤油？”

    “用荤油才好吃……”

6 O% u9 c- X  B% g0 F    “十万功德怎么办？”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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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管那些了，大人您又不缺！”今夏深感他真是太难伺候了，“这菜真的好吃，您凑合着吃不行么？”

    眼看她有点起毛，陆绎只得垂目，微微一笑：“行，凑合吧。”

9 i) t; q) g, `$ j' l4 l; X8 n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眼看菜已经上齐，替陆绎斟上酒，她便准备和杨岳寻点灶间的边角料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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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8 \' q# N4 x- b7 t9 a+ ?: X0 r    “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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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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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我也饿了，我和大杨吃饭去。”她扯了扯杨岳，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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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真拿我当兔子喂。”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

    “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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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5 ?$ x% D  J' c    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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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个识相的，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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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 Q) y3 y6 r: G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

    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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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

3 m* I0 |) q+ w6 {6 g2 l6 Q    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2 x: F3 q" {- N  L6 }6 z1 `" e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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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催促他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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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8 I  M9 H" q8 n    “启禀堂主，人已经安全送到，俱已按照吩咐已安排妥当。”

, P4 N# k* r1 X    一身利落短衣的阿锐垂目向上官曦禀道。

* R/ C; B1 j& Y" Q7 y/ U    上官曦立在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阿锐的存在，缓声问道：“你，回来了。”

' K6 h9 f, q5 B. Q/ J9 Z    阿锐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堂主，你……发生了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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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A1 T, l4 L" {  z9 ]1 O% F6 }    上官曦摇摇头，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我想到湖中散散心。”

8 y6 Y! U' v+ {( Y; ?/ s    不用多余的话，阿锐接过原来船夫的摇橹，示意他下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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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j, H  K1 k7 P" _+ B& U+ C    一叶小舟，两抹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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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阿锐在船尾默默摇橹，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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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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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0 E' m- d9 O    阿锐放下船橹，朝船头行去，才行至一半，便听见上官曦吩咐道：“舱里有两坛子酒，你拎过来。”

8 |" k' V4 G0 B$ H' ~* F    船舱内暗沉沉的，他伸手摸到那两坛子酒，掂了掂，坛子颇重，里头沉甸甸地晃荡着酒水，迟疑了下，他才将酒坛搬出去。

    月光下，可看见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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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曦取出帕子，俯身沾了湖水，慢慢擦拭着坛身上的污垢。阿锐怔了片刻，他随身没有帕子，便撕下一方衣角，沾了湖水，帮着她擦。

    光洁的釉面淡淡映着月光，白皙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着，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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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好么？”她问道。

; S6 E% {; m6 U; }) g  o    阿锐并无二话，从腰间抽出那柄鲨鱼吞口的短刀，调转刀柄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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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这酒香么？”上官曦似随口问道。

    阿锐“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是好酒。”

8 w+ \- T+ [$ T4 y4 c' E    “是好酒，没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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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 I* x# y. f$ A    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阿锐心里咯噔一下，快手快脚地把酒塞复塞了回去,沉声道：“这酒不该动！”

& i, J$ L& G' |    “它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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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曦要格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

' a  Y$ `8 Y9 D; O5 H& e" d" g    “堂主！不可！”阿锐牢牢摁住酒塞，不让她再揭开,“我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再难过，也不该把出嫁时才能喝的酒拿出来糟践。”

7 W- H3 b$ O5 x' b9 l$ h    “我不难过。”上官曦淡淡笑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

    “您就是对他太好了！”阿锐恼怒道，“好得让他以为理所当然，应当应份，他何时为您着想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帮之主，根本配不上您……”

    “住口！”上官曦愠怒，“我不许你在背后非议！”

. D3 u. m/ }+ V  S* f" j    阿锐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您别难过，您将来，会嫁得如意郎君，比少帮主好百倍千倍……这酒，我绝对不会让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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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4 U4 s4 Y    说话间，他拎起酒坛就进了船舱，舱内角落里正巧有几块油布，平常雨大的时候拿来盖在船蓬上。他割下油布，蒙在酒坛上，用绳子密匝匝地捆结实，复拿回船头。

" [8 A5 O! |. A: `2 F    “你这是……”

    上官曦话音未落，便见他将两个酒坛齐齐抛入水中，很快酒坛就没了顶，咚咚咚咚地沉入湖中。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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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吃痛，也不哼声，目光诚恳地近乎哀求：“等到你寻得如意郎君，成亲之时，我就潜到湖底把酒捞上来给您。”

    上官曦恼道：“我若终身不嫁呢。”

    “不会的，您这么好的女人，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您，一定会有！”

2 {; u9 q$ p# Z5 C    即便月色清淡，仍可看见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缓缓坐下，埋头抱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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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阿锐默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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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t+ n: x) Z( v    一张薄薄的饼皮铺好，先洒上一层花生碎，挟上炒得丝般发亮的红萝卜，挟上油炸过的豆腐丝，挟上金黄的蛋丝，加上蒜末葱白，最后再洒上一点用小火炒透的浒苔，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今夏满足地叹息着，把一头一尾都封上口，正待咬下去……

$ v# O" z3 [: Y6 j7 y4 |- z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把她刚卷好的春饼拿过去。

    “……”今夏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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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9 V) A9 q    陆绎正在端详卷饼，皱了皱眉头：“看着全是萝卜，这样也能吃？”

    “当然，好吃着呢，您尝尝！”她热情地催促。

' {: u. F+ r$ h! u- @# F    他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味道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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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6 j% g( w6 e5 J    今夏托腮看着他嚼，想了想道：“是不是浒苔的味道，您吃不惯？”她把盛浒苔的碟子，递到陆绎鼻子底下。

    才闻了一下，陆绎就皱起眉头：“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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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x$ U" C" {! x: l. e    “您瞧，您这就不懂行了吧，这浒苔可是春饼的点睛之笔，不过可能这是南边人的习惯，所以您大概一时吃不惯。”今夏自己拿了张薄饼，往上挟菜。

# N9 p$ z! Q8 p    “南边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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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w8 z/ \/ L5 X    “是啊，头儿小时候在福建住过好些年，所以大杨做菜也随南边人口味，他们也不管这个叫春饼，而是叫润饼。”今夏道，“等习惯了这味儿，就能觉出好儿来。”

    陆绎垂目，暗自思量：下江南之前，他看过杨程万的卷宗，记得他分明是江西人，怎得小时候会在福建住过好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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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 O8 o' S9 j# i6 {3 h" T, o    “您再吃一口试试。”今夏快手快脚地包好自己的润饼，咬了一大口，鼓励地看着陆绎。

3 B) @5 T) ]! }    看她吃得香甜，陆绎便又吃了口润饼，颦眉道：“萝卜味太重，我还是吃不惯。”

- h) {+ {  `7 d0 b: Q* n    “您也太挑嘴了。”今夏不满地侧眼看他，“您这样的，小时候肯定不招人疼。”

  W& K: a& H# P1 \    陆绎挑眉，好笑道：“莫非，你小时候特招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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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当然了！我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长辈就喜欢好养活的。”今夏颇有些得意，“我娘说，她到堂里挑人的时候，一帮孩子正好在吃饭，我吃得最欢，她一眼就瞧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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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里？……你是被收养的。”陆绎有点愕然。

( t9 H3 _/ R! J9 y0 {! c    今夏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润饼。

    “你多大时被收养的？”

    “我也不知晓，我娘说我那会儿正换门牙，大概是五、六岁模样。”

    “五、六岁，你该记得些事才对。”陆绎眉头皱起，“你是被拐子拐卖的？原来家住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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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等等……”今夏止了他的话，用手拨开鬓边的几缕发丝，额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瞧见没，我头上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模模糊糊，七零八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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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盯在她的额际，陆绎一时静默，半晌后才问道：“还能记得多少？”

    “记得有条很热闹的街，人很多，还有好多灯笼，像是在过节……有一对石狮子，我把手探到石狮嘴里玩石球，滚来滚去地玩……”她费劲地想，“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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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8 w. ~5 P9 B' @/ H+ S: c    陆绎静静地看着她，握杯的指尖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您是不是想帮我找家人？”今夏猛然意识到这点，欣喜地探身凑上前，“我在六扇门喜欢出差也是因为这事儿，我总想，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我会觉得特眼熟特亲切；或者遇到某个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是我哥、我姐、我娘、我爹、我舅、我姨、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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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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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i8 X8 f: M2 X+ O. H0 N    她实在迫得太近，两个润饼都快贴一块儿，陆绎不得不把身子微微后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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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甭管是谁了，只要是长的像我，一个也不能漏过。”今夏热诚地看着他，“大人，我知道锦衣卫的能耐，你们的情报网连高丽、琉球都有，若是您能仗义相助，说不定我真的能找着家人……不过，我觉得我家人是高丽人的可能性不大，您觉得呢？”

    “你真的想找家人？”他谨慎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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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Y! }6 O, y% t3 F2 m    她连连点头，分外诚挚地看着他：“您帮我吧！下回，我还请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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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Y4 g& B1 d9 ~    “就这满桌子的萝卜？我还得吃第二回？”陆绎哼了哼，“我若没猜错的话，这些萝卜你都从官驿灶间拿的，自己一个铜板都没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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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 d! B7 u3 T# p7 C  _6 d    “……”今夏讪讪地直起身子，“这个……请客吃饭，不在花多少钱两，重在心意！这点大人您肯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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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S4 L6 ~2 o    “食材是从灶间拿的，菜是杨岳做的，酒是我自家的，我倒是想看见你的心意，可在哪里？”

& Q! F' d8 h9 L, i    今夏瞪大眼睛，反驳道：“菜都是我洗的，而且这个汤也是我做的，大杨正好来了搭把手而已。本来我也可以自己做菜，可大杨手艺比我好，我不就是想让您吃好点么。还有您手上的润饼，还是我卷的呢，这可都是心意呀！……我再给您卷个大的啊！”

    她边说边动手，陆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已开始熟练地洒花生碎，只得道：“那个，萝卜少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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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y# Z6 A9 c7 y) _. X' a    “放心，我知晓，多给您放点豆腐丝，再来点蛋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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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6 |3 n7 @% L) T0 u# q    卷好一个拳头大的润饼，今夏喜滋滋地放到陆绎面前的碗里。

5 L8 Y0 U% `7 U7 D4 Q, G8 K6 F8 u    “您肯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再敬您一杯。”她拿了酒杯就想斟酒，不料却被陆绎眼疾手快地将杯子取走。

" b, r( h7 q6 g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不许喝！”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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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u* P3 W$ y8 O0 g. p4 \    “您是怕我撒酒疯吧？放心，我打落地起就没喝大过。”

    陆绎冷瞥了她一眼：“我让你上周显已小楼的那夜，你就因喝酒误了事。”

    “……”今夏语塞，“那、那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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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3 o8 J8 e0 x$ N! ?$ }5 ^    “那夜是谢霄请你们吃酒吧。”他看着她，直截了当道，“以后在外头也不许吃酒，免得误事。”

    “……嗯，行，我一定听您的。”今夏存心要讨好他，从谏如流，“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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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盅乐颠颠地凑到酒杯前，碰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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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压根不看陆绎喝没喝，只管自己咕咚咕咚把茶水全灌下去了。

) |7 O/ n! M3 z; f2 }( q0 q    “大人，您这一天累了吧，我给您按按肩揉揉腿？”今夏殷勤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 f* M. O1 A2 c    “不要！”

0 A: [# R, G# h    “大人，要不我帮您把头发散下来，通通头，可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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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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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x- @( F; J9 O$ \+ Z8 ]    “大人，我帮您把床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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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大人，我帮你烫个脚吧？”

    “……不要！”

第五十五章

5 t6 J$ D6 i' P+ w: o" W  l    黑漆素几搬到杨程万面前摆好,再将研好墨的砚台摆上，紧接着再递上信笺、狼毫笔,因是阴天,室内暗沉沉的，杨岳把灯台也挪过来。杨程万摆摆手,示意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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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7 t4 Y6 d8 o! D    “爹爹,谢霄这事儿您打算说么？”杨岳试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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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_& y% A' b  ^/ e6 a* Z    杨程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岳又道：“我看今夏对谢霄没那意思，再说这是扬州,离京城也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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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你插嘴。”杨程万沉着脸道。

6 Z  b. j" I" k    “我、我……就是……”

& B+ t+ @& m4 z* `* }0 Q- S! u2 J    被爹爹一瞪，杨岳支支吾吾半晌，觉得不合适，却也不敢再说，正在旁直挠挠脖子，就听见有人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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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l( P9 E4 U9 f3 g8 Y    “头儿，你好点了？”正是今夏的声音。

    这丫头，来得还真是时候，杨岳替她开了门。今夏连蹦带窜进来，脸上笑眯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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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都快咧成三瓣了，什么好事？”杨岳奇道。

4 G, o- m+ g  f6 G1 I: p8 [, p3 W! p    “哪有！”今夏抿抿嘴，片刻之后仍是咧着笑开，朝杨程万道：“头儿，您好点没？腿还疼么？”

    杨程万瞧她喜逐颜开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那一瞬他有点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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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儿？”今夏诧异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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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h8 l' j& t& M2 _8 d/ ^    他回过神来，搁下笔，问道：“几日没露面，又有何事瞒着我？”

- q0 M+ d8 [' Z7 f& i# G) r    “没有！那银子不是还没找着么，刘大人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黄蜂一样，逮谁蛰谁，回回见着我都好一通训，也就见了陆大人不敢吭声。”她歪头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何而死，倒是大概弄明白了，可银子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真是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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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4 s. j7 c5 X; B  X9 A( h# x    “他为何而死？”杨程万问道。

    今夏便将翟兰叶与周显已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杨程万听罢沉吟许久，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翟兰叶失踪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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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谨慎地“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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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Q& ]5 H: Y( d    “你没找过？”杨程万接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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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3 Q: @" {" Q2 B# r    “找了，没找着。”今夏瞥了眼杨岳，“听说在河里找着她衣裳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对了，头儿，我有件好事得告诉您！”再让杨程万问下去，肯定会出破绽，她赶紧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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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1 p; \/ l* q$ b1 ^1 M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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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O2 A  y* R2 J    “是关于我的家人，就是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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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1 O) U' s) A    闻言，杨程万背脊一僵，眼底闪过复杂的锋芒，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压抑着情绪，淡淡问道：“怎么，你有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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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c' ~  w8 \" E; h# x    “没有，不过我昨日和陆大人聊起此事，我听陆大人话里话外，像是肯帮我找亲生父母的意思。锦衣卫耳目众多，情报比六扇门齐全得多，他肯帮我这个忙，说不定……”今夏话未说完，便看见杨程万脸色铁青，额上隐隐青筋凸起，“头儿，你……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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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j) f8 F1 q; ^: O7 d; B$ y    “跪下！”

  V1 l1 q+ s' @    听出杨程万语气中隐含着滔天怒气，虽然不明究里，今夏半分没敢耽搁，立时就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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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杨岳也不明白为何他骤然发火，“若陆大人肯帮这个忙，这不是好事么？”

    “你也给我跪下！”杨程万怒瞪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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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5 ^0 \; K5 I" G* `    杨岳老老实实跪下。

    杨程万重重训斥道：“一个没脑子，两个也这么没脑子！我这些年，是白白教养你们了！陆大人是何许人，他是锦衣卫！我再三交代过你们，与锦衣卫往来，必须谨慎提防，且不可与锦衣卫来往过密，不然的话，让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再者，陆绎是何等身份，他是陆炳长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六扇门中的小小捕快，他差遣你做事，说话有礼有节，那是他面上的功夫，说得难听一点，在他眼里，你和一条狗没有任何分别。你倒好，给个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7 G5 m4 |( g; m6 V    “爹爹！”杨岳觉得他这话实在说得有点过了，以前纵然今夏做错事，但从未见爹爹这么重地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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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_, B9 y6 _- z; h- }3 [2 _7 W    “你闭嘴！”杨程万怒瞪他一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今夏也好，你也好！说话做事都给我谨守本分，再让我知道有这种越逾之举，我就打断你们的腿！记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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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w! j/ Z  b% W4 }    “记着了。”杨岳道。

. U' W- v: ?" w, G1 J/ F5 u    “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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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一滴眼泪砸到青砖上，迅速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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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程万望着她，胸脯起伏难定，却再难说出话来，半晌才道：“都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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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低着头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杨岳踌躇了片刻，也跟着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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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刚刚被杨岳自外头掩上，杨程万浑身脱力般靠到*的瓷枕上，满眼尽是方才不敢显露的焦灼之色。

    “今夏……夏爷、夏爷……我的小爷……”杨岳寻到蹲在墙角抹眼泪的今夏，好言好语地哄她，“我爹爹肯定是这些日子给憋坏了，天天呆屋子里头，还得喝那么些药，换谁都是一副暴脾气，是不是？”

0 S/ X3 Z3 [( p1 E- c) f; }    “可我……想找父母也没错呀，他以前从来不拦我的。”今夏抽泣道，“我没错呀！”

    “是、是，没说你错！找父母当然没错，这些年我们不都帮着你在找么。”杨岳摸摸她脑袋。

7 V, ?- k9 p' O+ I9 C6 Q  s. `$ ^    “那头儿干嘛这么凶骂我？”她越想越发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 p( ]+ K( V/ r) Q' }3 l    “他……他肯定是怕你吃亏，锦衣卫又不是一般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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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转向他，哽咽问道：“我是不是特没皮没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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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过我觉得……”杨岳斟酌着语句，“这些日子，你确实和陆大人走得太近了些，他那种身份，还是远着点好，你说呢？”

    “我就是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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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3 N0 r" \4 W- N* R3 U& l# T1 S" r    “再好他也是锦衣卫，他爹爹又是陆炳。仔细想想，说老实话，他那身份，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在他眼里，咱们俩就也就跟小狗小猫似的，大概觉得有时候逗着还挺好玩。”杨岳劝她，“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 v6 d, N# x+ l8 j6 y    今夏埋下头，半晌不吭声，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用衣袖胡乱将脸擦了擦，泪痕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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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摸摸她脑袋，叹了口气，领着她到灶间外：“你先洗把脸，我早起做的饼你包两个带走。”

    今夏点点头，自去水缸边，舀水洗脸，接了包好的饼揣怀里，在杨岳不甚放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出了医馆。

: ?# y$ d5 ~0 C4 d    走了半条街，她都没想起来自己该去哪里，恍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该去找谢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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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汁在砚台中已微微有点发干，修长的手指持着狼毫，悬在纸上半寸，却久久未落下。清风自窗外拂入，轻掀书页，沙沙作响。陆绎微凝着眉，全神贯注思量着什么，完全不为所扰。

1 g0 I% K  b+ p* U: r3 u- s    他的记性甚好，自京城临走前看过的卷宗，尚历历在目——杨程万，字邵君，江西临江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后任锦衣卫经历。擅使刀、剑、长枪，轻功可飞檐走壁，擅长追踪术。嘉靖二十七年，因腿疾难愈，辞去锦衣卫经历一职，任六扇门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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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下江南，要求六扇门由杨程万随行，其实是陆炳的意思，包括到扬州之后让杨程万找沈密沈大夫治疗腿疾，也是陆炳早就安排好的事情。其中缘由，陆炳却对陆绎闭口不谈，只说杨程万早年在锦衣卫中也算是一名得力干将，不忍心见他晚年凄楚，所以要陆绎好生相待，把他腿疾治好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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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程万，江西临江人，他怎得会在福建住过多年？陆绎细回想杨程万的口音，并听不出有福建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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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6 j) _3 ?; s    杨程万的腿疾从何而来，爹爹并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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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1 r/ S: v5 ^$ N2 m' P% j    陆绎直至到了扬州，才在杨程万无意之中得知他的腿竟然是在诏狱被打断。

    诏狱！那是爹爹说了算的地盘，莫非当年便是爹爹要打断他的腿？可今时今日为何又要自己对杨程万以礼相待？这些令人费解的事，陆绎不能问陆炳，因为他知道爹爹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到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 d' {' T" n+ Q- V, |    还有今夏，袁今夏……他干脆搁下笔，烦恼地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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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o# v4 H( r; a1 b: i    女捕快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便是锦衣卫耳目之中，也有不少女子，善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练得，这并非稀奇事儿。他在京城时就知道杨程万手底下有这么个女徒儿，不以为奇，不以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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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6 ?9 o( v! |4 ]( o# P3 M    但她是被收养的，他未料到。此刻深悔那时候没有多调一份卷宗，眼□在扬州，要调阅京城中的档案卷宗，不是不能，而是要费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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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D. }5 a3 b$ q8 h  w# _: p    热闹的街道，一对石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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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胜烦忧地靠回椅背，这样的街道，这样的石狮子，在大明朝比比皆是，她凭着零星记忆想寻家人，无异于海底捞针，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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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况，寻着了就是好事么？他觉得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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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2 {* D) ]9 l3 w: j$ g    上次写信要求调阅“爱别离”刑具下落一事，尚未收到回复，他转头望向窗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复在砚台上滴上几滴水，研了研，蘸墨写信。

  B- m* w" u; f5 ]( `    正写着，一只白鸽扑哧着翅膀，堪堪停在他窗台上，咕噜咕噜地叫着。似经过长途飞行，鸽子原本洁白光亮的羽毛灰扑扑的。

& i: R+ N1 Z* L6 J( K5 |& B! e    “总算是等来了，动作越来越慢。”陆绎皱眉搁笔，轻柔将鸽子抱过来，解下鸽腿上的细筒，取出其中细绢纸卷成的纸条。他并不着急看纸条，先起身将鸽子放入竹笼之中，添了米食和水，看鸽子咕咕咕地吃起来，这才复坐回桌旁，展开手心的纸条。

第五十六章

    沿着河边走,眼前是一派欣欣向荣,柳条青翠青翠的，绿得娇娇嫩嫩,还有各色树木,有的今夏也叫不出名儿来，都绽着花儿,风过时，细小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人身上，地上，还有的顺着河水飘着。

& `( y, g% {. ]# `( f; o. X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今夏觉得这句诗倒是应景得很，慢吞吞地踱着步,想着也许迎面而来的，擦肩而过的，又或者那远远桥上的过客，说不定其中便有一人是自己的亲人，只是各人都不知晓罢了。

    她正一径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声唤——“亲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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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a; ?0 y: m0 [0 x: h! H    今夏转头循声望去，丐叔大步朝她走过来，兜头兜脑都是湘妃色的细小花瓣，显得十分喜庆，手里居然还握着一根鸡爪，边走边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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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要饭居然还有鸡吃，叔，你发财了？”她眯眼看鸡爪，倦倦问道。

- z6 ]( M8 ]( ^/ Y2 L9 _    “鸡爪你也眼红，又不是鸡腿……还有一根，你要不要？”丐叔去翻布袋。

    今夏反而从怀中掏出杨岳给的饼，递给他：“这个给你吃吧，我一脑门子烦心事儿，没心思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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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x8 h; I: ^2 x8 w    丐叔奇怪地瞥了她一样，接过葱油饼：“怎么了？案子的事？”

    “案子，算是一桩事儿吧。对了，上回暗器那事儿，你说没准能有解毒法子，找着法子了？”今夏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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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为了这事儿找你！解药已经有点头绪了，就是想找个受伤的人试上一试，你上次不是说有人受了这伤么？”

( \& ~6 |3 e  H    “对，正好我有事，您跟我一道去吧。”

6 D5 R. @2 a3 B8 M    今夏领着丐叔往谢家去，边行边问究竟是谁在试解药，丐叔的嘴却是紧得很，半点口风也不露。

; u6 M1 n" v) L3 P! h! e7 e$ i8 X! y    到了谢家，叩门之后，来开门的家仆也认得她，说老爷与少爷拎着香烛元宝出门去了，去了何处并不知晓。见今夏颇着急，便好意告诉她，上官堂主每日此时都在城西渡头清点货品，若是有要紧事，可以去寻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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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f& N9 F! Y! ]. Q: S& T    今夏只得领着丐叔，直扑城西渡头。

    渡头上人头密匝匝的，今夏寻了又寻，才在近处的凉亭中看见上官曦的身影，似乎有人正在向她禀报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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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F% X$ Y, J+ G) P    “上官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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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扬声唤道，脚堪堪踏上凉亭台阶，斜侧里转出个人来，正好挡在她身前，正是阿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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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i) Z7 H4 b1 R' ~1 o    “……我有要紧事得找上官堂主，真的很要紧。”她连忙朝他道，阿锐冷冷地看着她，不言不语，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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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丐叔立在台阶下，眯着眼睛看阿锐，一手还百无聊赖地挠着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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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

2 r& u; |# @3 Y& w3 w! z/ K  W    上官曦淡淡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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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这才默不吭声地侧开半个身子，今夏这才步上凉亭，朝上官曦有礼道：“上官姐姐，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上官曦以手势制止：“正好，我也有件事要找你们……我刚刚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那位姑娘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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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V- I0 @" f1 q- a( {    “什么！”今夏顿时愣住，“她何时失踪的？”

! B) N/ Y+ Q, D( A    “到姑苏之后的第二夜，她就失踪了。绣场的人找了近一天，也没找到她，这才赶紧送消息给我。”

1 v/ L+ [% R) q5 o1 G" n    “是被人掳走么？”今夏紧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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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f3 L" k+ L, b4 e    上官曦摇摇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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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房间、脚印应该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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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说到一半便收了口，绣场的人又不是捕快，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是她太强人所难了。她发狠地咬着嘴唇，若是自己在姑苏就好了，至少能看看现场是什么样，判定她究竟是自己逃走，还是被人掳走。

    到姑苏第二夜，若翟兰叶是被人掳走，那么此人找到她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多半是出了内鬼！

' b, N' C: D4 t; U# L, y9 {$ x    今夏早就想过这事若是被揭开来，她和杨岳两人顶了，不能连累陆大人。现下，当听见上官曦说：“此事，就请你禀报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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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T$ I7 R: {, @& w0 @    “姐姐，不瞒你说，”今夏作歉然状，“这事并非陆大人的意思，而是我和杨岳怕你不肯担风险，所以故意借陆大人的名头骗了你。”她先把陆绎从此事之中择出去。

0 r- ~* i  D% S    “你……”上官曦目中有着明显恼意，“这么说，我是被你们耍了？”

2 x/ t: w* G' b* L  ]* n; `2 _    阿锐也冷冷地盯着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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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是，我和大杨是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求助于姐姐你。做法上，确实是欠妥当，对不住你，我们心里也愧疚得很。”

  Q! |  F/ F: j- \$ i    上官曦望着今夏，目光中带着疏远的冷淡，久久不曾说话。

5 ^) ^  u7 y1 o0 d+ Y    今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头看了眼亭外的丐叔，深吸口气才对她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贵帮那几名被东洋人所伤的弟兄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上官曦面无表情，看着她不说话。

8 @7 [  N! n+ `( \- o# F2 u0 p    今夏只好陪笑接着道：“我这边有位大夫，有望调配出解药，只是需要一名伤者来试试解毒效验，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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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R& B5 Q: D# G: Y: \    话未说完，上官曦已冷冷打断道：“本帮事务，无须外人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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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 ?* n! t( U. _0 [1 r    “不是，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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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姑娘，你现下还不是本帮少夫人。”她重重道。

    今夏楞住，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忙道：“那什么……那是误会，姐姐，我没想当少夫人，我今儿过来原就是想和谢霄说明白的。”

, m' R! w  Z3 u% g. j6 |- B* n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上官曦冷冷说完，转身便走，今夏要追上前，却被阿锐伸臂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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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K8 x1 s, u8 T* y7 A7 u    “堂主不想见你，请你回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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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G0 P( [3 }/ y3 W, ]  u( \    “不是，这事她误会了，我向她解释解释她就能明白，明白么？你赶紧让开呀！”今夏心里急，说着就去格阿锐的手。

1 W8 [' H1 Z% R- A9 P  N3 ^. @7 d    阿锐目中闪过寒光，手上暗运劲道，猛得发力，反而将今夏震得退开两步。

. j; ^. S. s! e% y& H    “你怎么听不明白人话呀！”

  }4 {5 Z( K% I0 Q% `( z: S0 O6 h. {    今夏抢步上前，为了逼开他，以手为刃，直取他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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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v$ _) r$ F* g; U7 h% K( R    阿锐左臂下沉，随身一转避开她的掌风，使今夏落了个空，与此同时，他顺势擒拿住她的右手，往前一带，左手已牢牢钳住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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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f3 n) h- W9 F) o; O4 S& ]( f- M    要害被制，今夏动弹不得。阿锐的手似生铁一般，钳得她脸涨得通红，险些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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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外，丐叔手里拈了一粒小石子，牢牢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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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J, h9 Q9 T7 i! j9 [% @    片刻之后，阿锐骤然松开手，寒着脸道：“再来骚扰堂主，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说罢，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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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0 b* x& c# p* I* Q8 ^2 W# V& n/ m    今夏喉咙生疼，捂着脖颈，咳个不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着他走远。丐叔把小石子丢到一旁，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E( j2 V+ v) J) Q- W    “怪丢人的！叔，让你看了个笑话。”今夏估摸着咽喉处肯定青舯了，一碰就生疼生疼的。

$ l1 }9 p6 {! {7 ]    “不丢人不丢人，那小子那身功夫，估摸可着整个扬州城，连你叔都算上，最多找出三个能占他上风的。”丐叔歪头看她脖颈上的伤，啧啧道，“金刚缠丝手，肯下苦功练这手的人可不多了。”

7 ?# I# K5 ?" a9 [/ t8 |/ q- @    “很厉害么？那我也去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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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道是想练就能练的么，这功夫我听说不外传，再说过于刚猛，姑娘家也练不了。”丐叔继续啧啧，“那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能练成这功夫，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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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不满地瞥他：“叔！您别光顾着惜才了，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我这一日，还没碰上一件顺心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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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7 K5 R, u8 |+ I7 B1 B    “心疼，心疼……我把鸡爪给你啃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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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咱们去沈氏医馆，那里还有两个伤者。”

3 K& H; L, D' Y$ [& @    今夏复看了眼上官曦消失的方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脖颈，转身往沈氏医馆去。绕了半个城，好不容易到了医馆，在堂前一问医童，才知道那两名伤者已于昨日咽了气，因怕传染给旁人，连停尸都没有停，直接就下葬了。

    “来迟一步！就差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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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烦地直搓额头，但该办的事情还得办。乌安帮的事情，就算谢霄说了不算，谢百里说了肯定算数，她和丐叔又去了一趟谢家，只可惜家仆仍是说他们还未回来。

    “唉！今儿真是诸事不宜，我就该看了黄历再出门。”今夏叹着气。

    丐叔想了想：“东洋人不是屠了个村子么，我去村里转转。”

3 _8 k) O1 s3 I9 J    “行！我晚些时候再跑趟谢家，若是他们首肯了，我再去寻你……对了，我怎么寻你？”今夏问道。

1 b2 d: A6 w5 m. B$ k    “你住的官驿斜对面有关帝庙，你在西面墙上给我留话，后面画根鸡腿，我就知道是你了。”

1 |0 ?8 v+ B3 R  z+ t    “鸡腿是吧，行！”

    辞了丐叔，今夏拖着脚步往回走，跑了大半个扬州城，肚子早就饿瘪了。她往怀里一摸，才想起杨岳包的饼送给了丐叔，不由懊恼，早知道该留一半才是。

7 b9 ^/ [$ |' B: U8 |" \    回到官驿时，今夏先进灶间找吃的，此时已过午后，饭点未至，灶间自是冷锅冷灶。她翻来翻来找出两个冷馍，就着茶水嚼嚼咽下去，权当是一顿饭了。回厢房途中，经过陆绎的小院，她想起头儿的话，低头默默走过，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不得不折回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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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竹笼里，鸽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愈发显得院子静得出奇，莫非陆绎不在？或是在午睡？

. `) g5 a* a% z+ e    “陆大人？”她轻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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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  ]; A6 E2 A4 q! O8 k5 c4 h    此时陆绎正在书案前，闻声微挑了下眉，身子后倾，便从窗子看见今夏在院中东张西望……

    “陆大人？”今夏又唤了一声，仍旧没听见回应。

, {& b2 j+ u  `. ?' J, M    房门关着，又像是虚掩着，自己是推还是不推呢？她纠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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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 n* D' l% p( L% ~4 v" M2 I+ l    若是陆大人在房内，自己就这么推门而入，算不算越逾之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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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陆大人不在房内，自己推门而入，算不算是私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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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p, r. M% \& b$ t* _' B* l    若是头儿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怎么作才算是安分守己呢？她望着那扇门，继续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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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u& z9 O, Z! r" [  p  B    这门若是推不开……其实推不开反而是好事，既不越逾也很本分……那为何还要去推它，干脆就当它是关着的不就行了么，她绞尽脑汁地纠结。

: h. W# Z: E- F( G4 t% J7 J    陆绎闲闲地看着——今夏在廊下呆呆发愣，脚尖还使劲往鹅卵石间隙里蹭，踌躇了大半晌，然后，她竟然低着头转身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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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a6 _* b- n/ C0 B    她怎么了？

1 Y: v! e. P; O# e& {4 _9 `    他不得不开口唤住她：“袁捕快！”

( n) O: h) G9 a( ^4 ]" u, b3 [) m6 i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虽然是用了历史背景，但是毕竟是小说，还是有很多虚构成分，尤其是涉及到真实历史人物部分，狮子只能尽量保证这个人物原型不变形，但关于这个人物身上所发生的事件和时间是无法完全和历史一致，请大家理解。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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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看屋子,见房门仍旧关着，于是她又向屋顶瞟了瞟……

    她到底在想什么？迟钝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哪里还像个捕快的样子。陆绎皱皱眉头，重重咳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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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她才循声看到窗口，见到陆绎时，怔了怔：“大人，原来您……”话说到一半，她觉得不妥,便停了口,也不进门去，只行到窗前，规规矩矩地朝陆绎施礼：“卑职参见经历大人。”

; |+ {+ ^! |/ d/ X    确是不对劲！陆绎眯了眯眼睛，仍斜靠在太师椅上未动挪，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今夏脖颈处那两处乌青。

9 h$ }7 C! j+ u9 u& f, H7 i! ]& P+ M    “你和谁动手了？”目光闪过寒芒，他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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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D8 p$ d! R* d1 m    “哦，这个……是个误会，不要紧。”今夏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我有事要向大人您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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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5 C0 C! M4 j    不待陆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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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A, Q6 }6 \+ V! _( P    “上官堂主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她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在到姑苏的第二晚失踪了，至于是她自己逃走还是被人掳走的，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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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面沉如水。

    今夏接着道：“我疑心是乌安帮内出了内鬼，所以对上官堂主说，此事是我和杨岳冒了您的名头，其实您并不知情。看她的样子，是信了。她若是向您提起此事，您只管装着不知情就行。如此，方不至于连累您。”

+ {4 a! b* m& x2 i. S' E0 O9 ^+ x    陆绎双目中情绪复杂，淡淡问道：“所以，你是被她所伤？”

    “不是……我、我和她手下的阿锐切磋了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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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S* L' R; c! J: g6 J5 V) T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跟他切磋？”陆绎没好气道，“直接让他把你打一顿还快些。”

3 I  a1 p' Z6 B5 \1 p    今夏低垂着头，又开始习惯性地用脚尖蹭地砖缝，蔫蔫道：“他功夫那么好，我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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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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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教训得是。”她低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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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g8 j0 p; }$ b    她往日里的低眉顺目都是装出来的，陆绎不是不知道，但今日这般模样，光是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有气无力。

    他盯了她半晌，干脆直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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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 J) m: O+ B! r, ]/ @8 z' F    “没事啊，我没事……对了，还有件事，就是昨日……我、我、我特别、特别没有分寸，”她明明垂着头，却还是说得结结巴巴，“就是请您帮我找生身父母的事情，我、我我知道是越逾了，现下也知道错了，大人您不用将此事放、放、放在心上……我以后不会再这样没有分寸……”

    看着她，陆绎沉吟片刻，才故意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事，我昨日不过是随口问问，并未应承一定会帮你找。”说话间，他看见今夏抬眼飞快地望了下自己，短短一瞬，她眼底的水泽重重地撞入他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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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i6 ^" \( E0 h    “原来如此，那、那……那就正好。卑职告退。”

) \4 \  s1 l. Y    今夏默默转过身，还未举步，便被人拽住，逼得她回转过来，竟是陆绎探出窗口抓住了她。

    “明明心里盼着我能帮你，为何还要这样说？”他恼道，“话说得都快哭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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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m6 Y6 H' y, c. r) h; ]) q    他话音刚落，两滴豆大的眼泪就从今夏双目中啪嗒啪嗒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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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陆绎拿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叹了口气，“先进来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 u) i- m2 |0 }9 B2 n1 c6 z2 d    今夏直摇头，闷声不吭。

    “快点进来，这是命令。”陆绎只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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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迟疑了下，往前迈了一步，手脚并用就开始爬窗户。

; s' G3 g6 a. G' D6 P2 o    这丫头，是不是整个脑子都不转了？陆绎无可奈何道：“……门没关，从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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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今夏这才绕到门口，推门的时候仍旧犹豫了下，才轻轻推开，迈进门来，谨慎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绎行到桌边，自己伸手倒了杯茶，然后将她看了又看，才道：“说说你为何性情大变吧？”

: v* M' A0 i5 q: }    “我哪有性情大变？”今夏想想这话似乎不够恭敬，又改成，“卑职没有性情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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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何时变得……对我这么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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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J- p, R% }0 K9 {) c    “我、不，卑职心里一直对您就很恭敬，但是因为出身粗鄙市井，常常言行失当，冒犯之处，还请大人多加原谅，以后卑职一定谨言慎行。”

5 _6 p+ {6 G1 x$ q+ h' {    陆绎饮了口茶水，看她片刻，点点头道：“你是被人教训了吧？”

    今夏警惕地摇摇头：“没有，是卑职自己反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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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h- d0 o0 M  `( a    “刘大人？不对，他的话你听不进去。那么，就是杨捕头了，你今儿去过医馆了？”

    今夏支支吾吾：“我是去过医馆……但是、但是这事和头儿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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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8 N/ _5 J0 e0 w; ?+ c# ~7 [    对她的话恍若未闻，陆绎接着慢悠悠道：“你一定是和杨捕头说了什么，然后被他重重地责骂。说了什么？翟姑娘的事情还是寻找生身父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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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T. E0 L0 S. U    今夏仍是否认：“不是，没有！”

    “若是翟姑娘的事情，以杨捕头的性情……”陆绎思量片刻，“恐怕就不止是责骂这么简单了，况且此事我估摸你也没胆儿告诉他。”

    今夏只能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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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就是寻你生身父母的事情了。他怎么责骂的，怪你不该与我走得太近，连这等私事都来劳烦我？”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8 m) U: `/ l0 j/ U7 g    他分析得有理有据，简直像亲眼目睹一般，今夏也没法再反驳，只得道：“头儿教训得对，卑职已经知错了，幸好……幸好大人原就未曾将此事放心上。”

    陆绎冷哼一声：“你做出一副唯恐避我不及的模样，难道还要我上赶着巴结你么？”

* R2 B2 E& L" w( W9 |7 n+ b    今夏没听明白他这话，只顺着道：“卑职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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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捕头一句话，你唯恐避我不及，”陆绎起身，行到北面窗边，一声喟然长叹，“枉我在桃花林救了你，又数次帮你……”

) b+ k3 C4 H" n+ U) Z' X8 S8 a    听他这么一说，今夏觉得自己真是里外不是人，只能先上赶着安慰他：“大人，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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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 G0 G* E8 ]3 ^* m    “你出去吧。”他淡淡道。

    “大人，我……”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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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没法子，边往门口退去边道：“那行……我真的觉得您人特好，大人，您别恼了……也别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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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听见她将房门掩起的声音，陆绎这才回过身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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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8 Z7 b) O; L8 t4 |7 u, S    看来，是时候去探一探杨捕头的伤势了。

    天刚擦黑，杨岳替爹爹点上灯后便退了出来，坐在石阶上默默发呆。石阶缝青苔暗绿，沾染在他衣衫上。近处几株狗尾巴草，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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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由地想——他和今夏，是不是就像这狗尾巴草一样，拼尽全力地活着，拼尽全力地让自己活得乐呵呵的，但是，不管他们再怎么拼尽全力，终究还是野草，风过，他们就得对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正胡思乱想着，一袭竹青暗云纹直身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抬眼，赶忙站了起来施礼：“卑职参见陆大人。”

    陆绎轻描淡写道：“我今儿晚饭吃得早，出来散散步，正好也来瞧瞧杨捕头。”

    “多谢大人惦记着。请大人稍候，我进去告诉爹爹。”

    杨岳忙进屋告知杨捕头，又赶忙出来请陆绎进屋坐。

, B4 D. }% u4 N; v    “前辈请安坐，是言渊来得鲁莽了。”陆绎一进屋，便连忙按住要起身的杨程万，“千万莫要起身，否则就是晚辈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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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看我这样子……礼数不周，还请大人恕罪。”

    “前辈说得那里话。”陆绎撩袍，落坐在杨岳搬来的圆凳上，笑道，“方才我已问过沈大夫，他说您的腿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时日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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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老胳膊老腿的，其实没甚打紧的，还让大人费心。”杨程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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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爹爹的吩咐，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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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p4 I8 V( |  ]  ~7 n    寒暄罢了，杨程万迟疑片刻，才问道：“这些日子，我那小徒儿给大人添麻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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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k3 U+ f1 _$ Z* A( |    陆绎微微一笑：“还好，毕竟年纪还小，莽撞些，做事难免出些差池，凑合着偶尔也能使唤。她的功夫是您教的？拳脚我不甚清楚，但轻功和您比，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呀。”

    杨程万汗颜道：“这事……这孩子性子活泼，练功难免偷懒，我想她是姑娘家，将来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所以对她也难免纵容了些，让大人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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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l  t$ s- o4 Z$ F$ o0 o/ a    陆绎笑道：“前辈言重了……对了，听说她是被收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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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事说起来……”杨程万直摇头，“这孩子看着挺机灵，其实一点都不懂事，怎么能用这事打扰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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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 `, }" j& b3 |    “言重言重，谈何打扰，她既是您的徒儿，我自然会帮着尽力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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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不，大人，这事您就别管了。”杨程万话说到此处，转头朝杨岳道，“你杵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做些茶果，煮壶茶来。”

( Y' _9 L; R' R6 B. F    杨岳应了，只得出屋去。

  Q1 A+ H& @$ q! b( r/ `, \    杨程万看向陆绎，沉重道：“其实夏儿的身世，我早就查明了，只是一直不愿告诉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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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l/ f  P/ a$ h6 O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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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不知您可否听说过十年前京城一起绑架案，贼首顾小风绑架了大理寺右少卿董栋的夫人和儿子，收到赎金之后撕票。董夫人和他儿子的尸首十天之后才被人在山中发现。”

    陆绎点头：“我曾听人说起过此案，后来顾小风死在京城之中，赎金却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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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当时案情错综复杂，据我调查，顾小风绑架董夫人，是因为他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也在别人手中。他是被迫而为，至于那笔赎金，一直都没有追回来。”

- h+ H0 H/ @2 C5 y- p* }: z5 A5 y    陆绎不解：“那么，这案子和令徒有何关系？”

5 H5 s0 R2 V1 q& z2 k    “顾小风有一双儿女，今夏就是那个女孩。”杨程万重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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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y" E, Z; M- i- n8 D( j/ P    陆绎怔住：“她……是顾小风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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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不愿告诉她，生身父亲竟然是贼寇，知道这些，除了心里难受，没别的好处。”杨程万叹口气道，“现下她的养父母对她很好，我实在不愿她再动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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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辈用心，她若知晓，定然会感激的。”陆绎叹道。

    “世道弄人，当年顾小风是贼首，谁想得到他的女儿会成了捕快呢。”杨程万朝陆绎道，“请恕我冒昧，此事也请大人守口，不要让她知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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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辈放心，我自然不会说。”

第五十八章

- g1 }- g$ ?% x2 d9 I    今夏已是又跑过一趟谢家,可谢家父子竟然还未回来，家仆想起今日似是谢夫人的祭日，他们很可能去了庙里,大概还得住一夜才回来。她原是想来医馆找杨岳蹭顿饭,但翟姑娘失踪一事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她究竟身在何处也不得而知，究竟该不该告诉杨岳呢？

# L- K0 ^  m0 r* ], |    进了医馆之后，她还未到后厢房,便被正端着茶果行来的杨岳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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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R7 J) h4 C    “小爷,莫进去,陆大人在里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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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一愣：“他来作甚？”

" P3 C/ C( j4 _  \6 X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大概就是来看看我爹爹的伤势吧。”

    今夏总觉得陆绎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已是入了夜,他怎会平白无故走这么一遭：“你听见他们都说什么？”

, A) S  p# g  f# }- C$ e9 ?% @    “无非就是些客套话，爹爹还问你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他也就客气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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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客气几句？”今夏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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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说你功夫差了点，行事莽撞了点，年纪小了点，所以差池多了点。”

5 w1 r9 m( N, G5 f& s1 D    “……这、这叫客气，这分明是来告状的吧。”今夏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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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气尚好，听着也不像是告状，再说……小爷，沙修竹都在你手上丢了，他说这些话已经给你留了面儿。”杨岳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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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顺手拿了个茶果塞嘴里，便嚼边叹道：“就算给我留了面儿，头儿听了也肯定不舒服，弄不好还得教训我一通，我不能进去。我今儿一天真是走背字，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大杨，下碗面给我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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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F" Q8 J. i$ c5 v8 U: ?    “行，你等我把茶果端进去。”

9 H, f& Y' Z% n' K' Q- P    “再卧个鸡蛋，行不行？”今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行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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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杨岳把茶果送进厢房内，回了灶间便给今夏下了碗鸡蛋面，面条鸡蛋都是现成的，下起来快得很。今夏吃起来更快，一会儿功夫连面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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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9 p, E8 w+ ^9 ?8 Y7 d/ J, F    “你这日就没正经吃过饭吧？”杨岳收拾了碗筷，摇头道。

    今夏靠着门框看他打水洗碗，心下暗想：翟姑娘的事情还是暂且不说得好，免得他心里没着没落的，等有了进一步的线索，再说不迟。

$ l! @6 O" B  m9 n7 J8 T    “我走了，别跟头儿说我来过。”

  c% s1 q6 N3 \( z" N& l    她出了医馆，站在街上，抬眼处一轮明月当空，照得屋瓦上白亮亮的一片，当真称得上是月色甚好。

2 A4 R/ X3 N6 y/ T4 S    身后有脚步声，想是自医馆里出来的人，她并未在意，正举步欲走，便听见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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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8 B& x+ y. @    “这般月色，辜负了岂不有些可惜。”

    这声音，一并连这话都熟悉得很。

    今夏转过身子，见陆绎正瞧着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面上倒是似笑非笑的。

    “卑职参见经历大人。”她规矩施礼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与此同时，她暗忖着，千万莫叫她查案去，今儿时运不佳，实在该寸步不出门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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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Q+ N4 G% A6 O+ a& f, F4 J    他微眯了眼，将那轮月儿看了又看，才道：“若是到湖边赏月，该有另一番滋味，不如，你随我出城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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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Q2 ~- D  l0 ^) W4 E    “这个……不是卑职想扫您的兴致……”今夏不得不道，“若是为了查案，卑职也就不推辞了，这个赏月……我今儿走背字，已经倒霉整整一日。您说我自己走霉运也就罢了，万一连累了您，那可就是大罪过。”

    “你不是有金甲神人护佑么，怕什么。”

    陆绎施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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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0 j: }" M: z/ e    “……”今夏没法接他的话，只能继续推脱道，“可是我还得去谢家一趟。”

    “正好，我也想拜会一下谢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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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手一抬，示意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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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行了几步，转头对陆绎诚恳道：“大人，我仔细想过，其实不去谢家也没甚打紧，还是陪您赏月比较重要。”

9 h5 u! ?* o/ Z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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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赞同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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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天黑就关了城门，但两人身上各自的腰牌，要出城去都倒都不是难事。当下出了城，陆绎脚步越行越快，一开始今夏还跟得上，但渐渐就感到甚是吃力。

" Z4 N; f4 v7 j  m: A8 }    这哪里是赏月，简直比抓贼还累……今夏心中暗暗叹气，双目还得紧盯着前方怎么追也追不上的衣玦飘飘之人。

    不过，他的轻功可真好，尤其在这样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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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1 L# G* V* f6 a5 ?5 o; G+ W8 I    水边易起雾，原本皎洁的月光渗入雾中，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竹青身影在薄雾中疾行，今夏胡思乱想着，书中写仙人御风而行，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一只沙鸥从她近旁骤然腾空而起，将她骇了一跳，眼看着它会同其他伙伴一块儿隐入夜色。等她回过神来，目力所及，已经失去陆绎的踪影。

    “陆大人！陆大人……”

$ K: r) @! A+ x" W' W8 N5 a, {    她试着喊了几声，但四下里一片静谧，并无人应答，便叹了口气，循着方才的方向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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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k; Y5 h& A    再往前是一大片河滩，极目望去，四下无人，仅有一条废弃老旧的小船搁浅在滩上。

+ Y3 g6 a+ N3 t    今夏跃上船，百无聊赖地随意坐下，看着江水映着月色，波光粼粼，远处停泊了一艘座船，隐隐可见灯火。能乘座船的除了官家，便是富商，现下这时候想必座船之上正是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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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R5 a+ B% D; |    身侧不远处的深草似有动静，草叶呼哧地摇晃了几下，并非被风所吹，她骤然警觉起来，轻轻一纵，自船上跃下，双目紧盯，缓缓靠近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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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嘎嘎……”几声粗噶的水鸭子叫声自草丛深处传来，一只水鸭子冲出草丛，翅膀几乎是擦着今夏脸颊飞过。

    原来是它，今夏暗松口气，正欲折返回去，突然被人擒住右手，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人拽入草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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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o1 N0 z5 n$ ]: U# q! I( \1 J+ _    “你……大人？”

% A( _* l' ]; G' H) r/ s( y    草叶噼噼啪啪没头没脑地打在她的眼睛鼻子耳朵上，她勉强才分辨出此人竟是陆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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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i/ @; ]' `  N# ^% j    “嘘……”

/ @% }  k8 h5 N9 a2 X    陆绎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手却未松开她的，继续往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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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走了十来步，他才停住，拨开眼前茂密的草叶，示意今夏望去——眼前是一个残缺的木盆，不知道被谁丢弃在此处，水鸭子衔来各种树枝草茎，在木盆内垒出了自己的小窝。此时窝中有四只小小的鸟崽儿，可看见它们身上细细小小的茸毛，它们脖颈交缠，正自安眠。

    一只小雏鸟在梦中张开嫩嫩的喙，打了个呵欠，继而又将头挨着其他雏鸟，甜甜睡去，月色皎洁，安详如斯。

    今夏禁不住满足地轻声叹息，看见陆绎伸手要去抚摸小雏鸟，连忙把他的手拦回来。

. N. c  n3 m8 `& M0 Y- ]    “不能碰，你一碰，雏鸟身上就有人的气味，她爹娘就不要它了。”她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对他道。

1 y1 ]: B" c- H5 ?2 h+ j    陆绎垂目看了眼自己被她抓住的手，目中透出些许好玩：“我就轻轻地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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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B. f, \9 b+ W6 I: H    “不行，千万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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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他的手紧紧攥住，摇摇头。

    “就一下？”他故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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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 F' O( v* a7 l" k7 a' O    “一下也不行！”

& A: k% Y5 m. n. v8 T0 U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水鸭子焦急地嘎嘎声，应该是心系雏鸟却又不敢接近，便硬拖着陆绎原路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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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回到河滩上，她才发觉陆绎的衣袖被自己攥得不成样子，赶忙松了手，歉然道：“一时情急，大人您别见怪。”

    陆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旋身跃上那条搁浅的小船，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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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u4 I( {" N# ]6 _8 ~    “看见那条船了么？”他指向今夏看见的那艘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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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站在船侧，点了点头：“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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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d: _: F3 D3 r    “你可知晓船上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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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T. H& R7 H1 b/ M$ M) o    “不知道……”今夏刚说完这句，忽然猛地明白，“莫非，就是京城来的那个人。”

    陆绎微微一笑：“你可知，他为何要来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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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U: ?9 M9 O3 ^' i7 J5 y    “因为周显已的案子……不对，人都死了，他还来做什么；为了翟姑娘，也不对，从翟姑娘的话里听得出他压根就不在乎她。”今夏不解，“他是为了修河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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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i4 o+ L. \  c* ?! Z4 |  d    陆绎摇头：“你们才是为了修河款来的，而他不是。他是为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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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受？”今夏愈发不解，“享受扬州的风土人情？”

) x. `( B, F/ q    “不，享受把人踩在脚下。”

8 Q( a# I* k7 \! k    陆绎淡淡道，目光冷冷地看着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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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得，今夏觉得冷飕飕的，静默了片刻，才问道：“他想把谁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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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很久，陆绎都没有回答，久到今夏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冒失的问题，也不指望他会回答时，她听见了他清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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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 J9 B* B% S5 p  V    “我。”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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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足足盯他看了好一会儿,想知晓他是不是在顽笑，半晌后道：“我觉得大人你多虑了,把您踩脚底下,那他肯定会被令尊削成片片的。”

    “我爹爹有那么凶么？”陆绎侧头瞥她。

$ w" m  I9 w* S& b. H" X    “凶不凶我不知晓，可是个人就得护犊子呀。你爹爹平常威风八面，怎么可能让人糟践你。”

, ?: F- T; |- D    陆绎微微一笑，他发觉今夏满口“你、你、你”,浑然忘记先前那般拘谨。

    “我爹爹很威风么？”

    “那当然了……”今夏双肘靠在船舷上,笑嘻嘻道,“你不知道,去年有一回，你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来了六扇门,我当时躲在后堂偷着看了几眼，就发觉外头一阵风来，起初微微荡荡，向后渺渺茫茫，那叫一个走石飞砂，凋花折柳，倒树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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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猪八戒来了吧？”陆绎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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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呆楞一瞬，指着他惊讶道：“大人，那可是咱们大明朝的禁书，你怎么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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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a! c! C" s; P" ~    “贼喊捉贼，说得就是你这样的。”陆绎挑眉，探究地看着她，“说老实话，你把这书看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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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为堂堂六扇门的捕快，怎么可能看禁书，你别套我话啊。”

    “到底几遍？”

$ p" y0 ?" p4 N' V! U, `$ E    “也就……两、三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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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8 b* h* f; i; ?) o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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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七八遍。”今夏谄媚一笑，“你也看过，是挺好看的吧？”

    陆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常看的是第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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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0 f3 _2 N8 }& h* v    “就是孙行者找二郎神帮忙的那回，行者谢了他，二郎却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我原先并不喜二郎神，觉他听调不听宣着实矫情，但看了这回，就对他一改偏见，喜欢得很。”今夏道。

    “这是六十三回，二僧荡怪闹龙宫，群圣除邪获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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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由惊喜道：“对对对，你记得真清楚。”

    “我也来考你一考，看你记不记得。”陆绎沉吟片刻，念道，“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

    这词今夏再熟悉不过，随即接口念道：“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这是第八回开首的《苏武慢》，对不对？”她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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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i4 Z$ c5 l+ K; C    陆绎含笑：“杨捕头说你练功偷懒，原来都看杂书去了。”

    “头儿这么说我的？”今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大人，你也看杂书，可功夫怎么还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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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慢悠悠地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再指指自己：“天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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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g, {; H! h( s    “……你就直接说我比你笨一点，我能接受。”今夏瞪着眼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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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从谏如流：“你比我笨，且不仅仅是一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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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微侧着头，慢吞吞道：“都是官家人，话说得太白，不好。”这话恰恰是还在站船上时，陆绎对她说过的话，此时此地与彼时彼地，虽还是一样的月色，却又已是大不相同。她刚刚说完，自己便撑不住笑出来。

" h; Y0 j' r1 I3 A- u8 g    陆绎生性内敛，自小便被教养喜怒不宜外露，此时见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回想起前情种种，禁不住也低头微笑。

    夜风渐大，江面上波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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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尚笑个不停，陆绎陡然警觉抬头，往东南方面望去，随即跃下小船，拉着今夏潜入深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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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论耳力与目力，今夏皆比不上他，只得问道。

' _5 u0 N5 h- O9 v* S1 j7 ^    陆绎仍在侧耳细听，片刻后低声道：“是东洋人，东南方面，百步之内，正往这边来。”

$ n+ \- r  P# z3 ?+ j2 U    “……我早就说过我今天走背字。”今夏立马附耳贴地，听地面上的动静，半晌后抬头，倒吸了口冷气：“估摸足有三、四十人！应该就是那群官府找不到的倭寇！”

    该怎么想法子通知官府出兵剿了这群倭寇呢？眼下夜深人静，又是荒郊野外，等她回城去报官，官府再派兵，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 t7 x6 P7 x4 |8 z0 C    风过，草动，今夏隐约间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只言片语，只是她听不懂东洋话，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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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6 z$ b) |9 X) U2 ]3 c    陆绎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2 a4 t: ~5 j0 q9 X: s    今夏疑心他是听得懂，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焦灼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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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3 ?9 V' w+ }2 V5 n) U, u, F    无须多言便明白她的意思，陆绎将她拉近些，附耳低语：“他们说上次得的画荷叶的银盘子很好很好，今儿去了要好好搜罗，别漏了好东西。”

# a0 f: w5 p2 O6 _. _* ^    去了要好好搜罗——他们这是要去打劫还是屠村？今夏面色发白，他们此番想去的又是哪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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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此时所想，与她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他曾看过扬州地图，包括城郊村落的位置图。他双目紧闭，脑中复将地图调出来，一江一水，一村一落，根据他与今夏此时的位置，细细地在周遭寻找，距离此地最近，也符合东洋人行进方向的村落是——兰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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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 Z9 _0 f7 I0 q    “西北面，距离此处不到一里地，是兰溪村。”陆绎朝她耳语，“你去村里报信，官府给各村乡里都发了烟火弹，一旦发现倭寇，点燃烟火弹，官兵就会赶过来。”

    今夏紧张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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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w" E0 n+ R! R: a3 Y2 d    “西北面，一里地，记着了？夜里头你辨得清方向么？”他问。

    她用力地点头，用嘴型无声地说：“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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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8 Q( G7 m$ A  N) X8 z    陆绎点头道：“去吧，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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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I& ?9 P7 y$ ]5 M- p    今夏刚欲动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你呢？”

' `3 h& |9 k4 b2 v( T7 M, G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但不知晓能拖住多久，所以你必须要快！”

1 ^* A5 k- w6 U: V& K    “……他们有二、三十人，而且不乏剑术和暗器高手，你……”虽然知道陆绎功夫很高，但今夏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危险。

    “我知道。”陆绎将她面上的担忧看在眼底，调侃道，“你的功夫若是长进点，能拖住他们，我就把你留下来了。”

$ g! V6 C) ^* ~/ D" G) }    他虽是顽笑话，今夏面上却立有愧疚之意。

2 F  n0 ]0 @* r% l6 t1 x    “快去吧。”他催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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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 v% I3 b, x4 h    “大人，您小心！尤其是使袖里剑的。”

    今夏叮嘱过他，正好此时一阵风过，草叶晃动，她借着这刻在草丛中俯身快步前行，如此方不容易泄露行藏。

+ ^" ^. [; s( M  s& z    她倒还算机灵，陆绎微微一笑，但很快收敛心神，东洋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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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急于动手，俯低身形，耐心地等着这群东洋人走过去，同时默默数着人数：三、六、九……二十四、二十七……三十九、四十二、四十五。

    五九人头，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对于他来说，若要在同时解决他们，显然是太多了些。

    好在，大概在内陆一直如入无人之境，这行东洋人时不时谈天说笑，走得稀稀疏疏，警戒之心很低。

! M7 [0 h! U- o2 F' k9 x1 |0 W4 f    队尾的最后一个东洋人从陆绎面前不远处行过，口中尚抱怨着小油壶快空了，待会进了村子还得寻些油来灌满。东洋刀十分锋利，但缺点便是养护麻烦，每日都需用油保养，否则很快就会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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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3 ^6 o2 A+ O% B. g( h    在他继续往前行出第五步时，陆绎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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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一只在静谧夜空中无声地滑翔的苍鹰，陆绎跃出草丛，飞扑向落在队尾的东洋人，一手紧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托住他的下颚，用力一扭，东洋人于顷刻间丧命，身子软软瘫倒在陆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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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t( P" y% I( J% h2 v3 [3 ^    他抱着尸首滚入旁边的草丛，轻轻放下，抽出尸首所携的东洋刀，再次飞纵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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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4 K+ g& T+ C; F1 T) e9 C    此时的最末，有两人并肩而行，其中一人口中还哼哼着东洋小调。

0 I: O/ X, L4 [# p8 n% e6 T# _) J( B    调不成调，戛然而止，东洋刀顺畅无比地滑过他的咽喉，旁边一人尚未反应过来，剑柄已击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陆绎反手掠刀，从他的咽喉割下去……

4 c! x+ Z8 \7 Z. P1 Z& u' r. X    行在前面的那个东洋人，听见动静回头，还未来得及看清状况，就被后者咽喉处喷射出的温热鲜血溅了一脸。他哇哇叫着，一边拔刀一边抹脸，刀还未来得及拔出，一股凉意自天灵盖倾泻而下，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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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6 o& i( l+ [+ S( [4 S    听见叫唤声，多名东洋人发觉有异，纷纷回首，见有人来袭，数枚暗器齐齐朝陆绎打来。

, F- a! u+ o/ Z; e    陆绎携刀就地滚入深草之中，暗器有的打在刀身上，叮当作响，有的没入草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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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8 v4 v6 }) }- L$ N- |    眼前尸首横陈，皆是一刀致命，竟然有人在无声无息间做到，东洋人对陆绎不敢小觑，对着草丛连射出数枚暗器，皆如泥牛入海，草丛中死一般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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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首东洋人朝旁边二人呼喝着，那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拔出长刀，紧紧握在手中，一步一步挨近草丛……

  N) [1 ^0 }* y# y    月色如霜，草叶似刀。

( Y+ B5 @* r! D- |- `6 d( F    两人已近草边，东洋刀胡乱劈着草丛，草叶、草茎横飞，青草的香味和血腥味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1 M0 ^2 b' i; j' Z    草丛里没有人，只见零落的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