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四长街寂寂（一）

# k) c: v( C0 X; d3 D: k0 H　　大唐长安有两个外教坊，琵琶琴瑟等艺人在外西教坊，位于光宅坊，离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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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t  k2 f. Z' F) _6 X　　黄梓瑕跑到教坊，那里面因是乐舞伎人们聚集所在，所以门口还有个婆子坐着嗑瓜子，看见她过来了，便抬手拦住了她：“这位小公公，您找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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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9 X9 ?( f( ]4 {　　黄梓瑕赶紧向她行礼，说：“不好意思啊婆婆，我要进内去找锦奴。”

　　“哎哟，今天可巧，一个找锦奴的，又一个找锦奴的。”婆子说着，拍拍衣裳上的瓜子壳站了起来，问，“你不会也是什么东西借给锦奴了，现在听说她跟人跑了，所以过来取回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问：“还有人在我之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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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e2 X, d$ V# f, e' K4 r, l　　“可不是么，天仙似的一个姑娘家，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老婆子明显年纪大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眉眼，那身段，就算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跟她比，都差一份光彩灵动呢。”

+ n! }3 {( H9 p; O3 t. Y　　“是那婆婆可知道她的姓名？”黄梓瑕赶紧问。

　　“不知道，反正比你这个空口白话的小宦官不同，人家可是拿着锦奴当年写给她的信来的。我老婆子可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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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_' q, T! c4 a& N, ]7 y  ^　　眼看这婆子没有放她进内的意思，黄梓瑕只好陪笑着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部分经费给婆子：“婆婆，您看……我也是奉命而来。我们王爷把个顶要紧的东西给了锦奴姑娘，现在知道她跑了，正气头上呢，我这趟要是拿不回东西，王爷可不把我给打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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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那可不成，老婆子我平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的。”老婆子一个小银锭落怀，顿时眉开眼笑，“来来，我指给你看锦奴的那个房间——就在二条东头第三间，我们这边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关门落锁了，你赶紧找找。”

7 e+ H8 I  a( O9 P　　黄梓瑕陪着笑应着，赶紧寻往二条东头第三间。到了那边一看，锦奴房间的门居然大开着，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门口说话。

. k' j' |% A$ X" }　　黄梓瑕赶紧上去，问：“两位，请问刚刚那位仙女似的姑娘呢？”

' @3 _8 \5 u1 @　　那两个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量她一身宦官服色，便笑问：“哟，你是哪边的人呀？内教坊的人？还是诸王府邸的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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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就是我家王爷有东西落在锦奴姑娘这儿了，现下她不见了，王爷让我来找找他送给锦奴姑娘的一件东西，虽然东西不稀罕，但却是王爷旧时珍爱……”黄梓瑕诚恳地说，“听说先来了位极美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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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呢，锦奴本来也挺好看的，谁知还有那么漂亮的一个妹妹。”左边的小丫头说道，又朝里面看了看，嘟着嘴说，“不是说去旁边买点零用什么的吗？怎么还没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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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C6 D% s, b) T　　“是啊，我还急着看她那幅画呢。”另一个丫头皱眉道。

　　黄梓瑕诧异问：“什么画？”

　　“就是那个，传说中什么六女的，据说扬州有几个伎乐艺人就是从其中悟出了乐舞道理，最后成了一代传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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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哑然失笑：“云韶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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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是呀，你也知道？可你是个小宦官，也要看那张画悟道吗？你又不学乐舞。”

　　“……”黄梓瑕无语，不知道这种奇怪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她心想着那个带着画过来的美人必定是程雪色，在心里暗暗诧异，为什么陈念娘没有第一时间与她过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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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j4 \4 C- f　　那两个丫头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未回来，便嚷着要走了。黄梓瑕问她们：“锦奴的房间可以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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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呀，她走的时候，值钱的和重要的东西应该都拿走了，没拿走的也被坊间的人分光了，个个说得好听，帮锦奴先收着，其实还不个个自己收用了？我看里面呀，八成没啥东西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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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如此，权当碰个运气了。”黄梓瑕说着，告别了她们，走进门去，四下看了看。

　　锦奴的房间十分雅致，花窗上糊着玫瑰红色薄纱，内室与外厅之间隔了一扇珠帘。正门进去是小厅，花窗后有灯光透进来，原来坊内已经上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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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W& l9 V3 `/ ^　　窗下设着一几一榻，几上摆着几个小玩意，白瓷瓶中供了两支石榴，如今已经枯萎，落了一桌花瓣与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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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w. H' w7 z- _5 x: ]　　她在旁边小椅子上坐下，一边考虑着这个案情，一边等候着程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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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灯照进来显得更加明亮。程雪色一直没有回来。

! b' {& i  i7 a/ B( U/ G! \6 d4 r, q" O　　黄梓瑕终于等不住了，决定还是先查看一下。她站了起来，先走到柜子边，就着窗外的灯光，打开来看了看。

( T+ E" i% M0 q5 _! x/ b　　果然如那两个小丫头所说，里面的好东西似乎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几件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又查看了桌椅床榻等，并无收获。那个刚刚大家说走进来的姑娘，似乎带着东西又离开了。

# f3 [# O  c  n, |9 ]5 j　　她沉吟着在室内走动着，目光扫过各个角落，终于在角落看到小小的一点亮光，在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明亮的反光。

　　她趴在地上，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拿到了那块反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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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 L5 t& `2 F3 q& D- O4 s　　半块银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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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d+ X% h- ]) |$ o　　和在雍淳殿里拿到的那半块差不多大小，切口和光泽都显示，这半块银锭应该能和那半块银锭凑成完整的一块银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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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4 A" N7 L7 E) W/ \9 p- Q3 {5 K2 B　　她将银锭揣在怀中，然后仔细地又将屋内搜寻了一遍，确定再没有遗漏了，才带上门。

8 ^( n+ e! C- r) H　　赶在教坊闭门之前出来，黄梓瑕一个人站在光宅坊前四下一看，长安城即将宵禁，如今已经四下无声，也找不到可以雇的马车。

. t. g1 v  s* |4 z) d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向着夔王府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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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万户寂静，只听到鼓楼传来长安的闭门鼓，一声声响彻初夜。她加快了脚步跑过京城的街巷，光宅坊是城北，靠近大明宫与太极宫，却并不热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街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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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传来喝问：“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是为什么事？”

　　黄梓瑕回头看见追上来的京城巡逻，便解释说：“我是夔王府的宦官，因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急匆匆赶回去。”

　　听说是夔王府的，对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点，问：“有办事手札之类的吗？”

0 l7 N6 A8 x( q" G　　“不用手札了，我认识他，他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后面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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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7 ?' M1 d5 ?# T" y5 f　　黄梓瑕听见这声音，不由得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回身向他躬身行礼：“王都尉。”

　　京城防卫司右都尉王蕴，今天敬业地在这边巡视呢。

: H+ B6 N" d7 p, }: H, `$ i　　王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却并不显得高傲，反而面容温和，声音柔缓：“杨公公，今天下午还见你在王府门口无聊看天，怎么大晚上的却忙到现在？”

　　“嗯……错估了自己的脚程，还以为自己能在宵禁前赶回去的。”看来在锦奴的房间里，真的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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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点点头，示意其他的巡逻护卫按照事先的路线，去别的街巷巡视，然后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马的屁股，说：“上来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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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这个就不需要了吧，大人公务繁忙，哪里敢这么有劳您送我。”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礼就赶紧往前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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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马蹄轻响，王蕴的马又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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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 s' C+ i. P1 I. M/ K2 k4 ]  Z　　她转头看他，他眼望着前方，温和地说：“最近京城不太平静，我陪你一起走吧。”

　　“多谢……王大人。”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了。

) E# K+ @- v- h8 u, P( N　　长街寂无声，各坊在街角的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偶尔风来，烛火微微颤动，整个长安的灯光似乎都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顺着风来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 Z+ Y+ s# Y) b! \; g; k　　他们向着夔王府走去，王蕴骑着马，黄梓瑕走在街边，他的马训练有素，也是温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与黄梓瑕始终保持着平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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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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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 h8 r6 j& [  L0 \5 q　　永嘉坊是王公贵族聚集处，偶尔有几家作乐的弦歌，顺着风轻送到他们耳边，歌女的喉音柔软娇媚，似有若无地在夜色中传来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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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帘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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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正在边走边茫然出神，忽听得王蕴含笑道：“夏天还没到呢，怎么先上秋霜了。”

　　黄梓瑕呆了呆，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女子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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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A. W2 N8 j1 o! T3 ~# h　　她说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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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侧脸看了看她，说道：“嗯，是我太拘于外物了。”

. c7 g& W; N: k6 z( }' o. V1 k' K　　黄梓瑕既然开了口，便又问：“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琊，都尉近来应该会很忙碌吧，怎么今日还来值夜？”

. Q; P  j8 }% f9 a  r, @  d　　“家中上下那么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时时盯着。”他说着，又抬眼望着面前的夜，说，“而且，我喜欢长安的夜色，比白天时，显得沉静而深邃，一座座楼宇被映衬得仿佛琼楼宫阙，可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景色，却令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见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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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其中，自然就会迷失其中，抽身而出就好了。”

　　他看着她微微而笑：“杨公公说得对，旁观者自然清楚。”

　　远远近近的灯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其中另有她所不知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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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 Z! G0 p8 A7 K1 ^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牙齿一阵酸痛。这个王蕴，这样对她一个小宦官，绝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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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m9 m9 X5 v$ k  v6 I　　可是，他是已经认出了自己，还是持怀疑态度？若说以后要提防的话，应该从何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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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说：“我快到了，王大人请回吧。”

, F* _( c5 Y* [1 I3 M4 q, O　　“嗯，下次可别这样忘记时间，在外面太过逗留了。”

　　他勒马停在街心，目送着她离去。

7 u+ x- w# @. ?0 l$ M9 A. j9 ]　　黄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门，敲开门进内去。关门时她回头看向王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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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 C) v3 j1 N/ D- A9 l* x　　他依然驻马望着她，在夜色与灯火的笼罩下，脸上的神情，一如春风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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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他停马驻留了多久，身后有另一个人骑马缓缓行来，问：“蕴儿，你什么时候回去？家中事务尚多。”

　　“马上回去。”王蕴拨转马头，尾随着他回家，问，“爹，你今日怎么亲自出来了？”

! j2 S! t* f: J4 ?　　王麟叹了一声，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么？”

　　王蕴默然点头，两人两马，一路徐徐回家。

1 [+ o% P0 ~: i4 O　　“吩咐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解决了。”他平静地说,“用药消掉了一些血肉，应该无人再能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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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自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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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找了个可靠的人。”

' y( g) J8 J0 m　　“可靠？”王麟冷冷地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称得上是最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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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后我会找个机会。”

十四长街寂寂（二）

' Q5 R& v9 `! e- e3 v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王家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他们进了门，门房帮他们牵走马，父子二人沿着回廊，一直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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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0 K' E  b* w4 @- l1 t　　写着横平竖直的一个“王”字的灯笼，在地上洒落晕红的光，让这座冷清的宅邸，也显得有了些许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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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麟走着，在夜色中慢慢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蕴。

　　王蕴不明究底，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父亲。

# Q5 e  m% q" H5 V$ m; C　　王麟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王蕴，脸上露出欣慰又感伤的神情：“蕴儿……其实我并不想你的手上沾上血腥。”

　　王蕴抿住自己的唇，看着父亲良久，说：“我是王家人，所有王家的风雨，我都将站在最前面抵挡，殒身不恤。”

4 P( k! o. w( b　　王麟抬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好孩子……可惜王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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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x8 o) j" y4 H  d1 Q　　“族姐虽然是女子，但她坚毅果敢，如今又身居皇后之位，她为了我们王家，恐怕更是辛苦。”王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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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麟的面上显出变幻的神情，皱眉许久，才点头说：“是啊，她毕竟也是王家人……”

/ o1 k3 L# R/ d　　王蕴又说道：“如果阿若没有出事的话，她也会是出色的夔王妃。”

　　“是啊，王家这一辈的其他女孩子都是庸庸碌碌，没有她这样出色得让夔王爷都一眼看上的女子了。”王麟叹道，“当初皇上还是郓王的时候，受邀到我们家饮宴，也是一眼便看上了你族姐。可见这个世上，能吸引人的，永远都是夺目的特出容颜。”

　　王蕴听着父亲的感叹，望着檐下悬挂的红色灯笼，不自觉便想起了黄梓瑕，想起三年前，她十四岁的时候，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抹银红色的纤细身影，如初初抽出的花信，柔软而气韵清远。

9 J0 s, u$ t9 V# x2 z! ]　　那种清远的气质，让他沿着记忆检索，那时年幼的黄梓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回头，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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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k& _8 @8 A' H$ a4 a　　面容居然和那个杨崇古合二为一，变成了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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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杨崇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宦官；一个娇嫩，一个清致；一个肌肤白皙自信张扬在旧时宫苑中莹然生辉，一个身体羸弱面有菜色在夔王的身边谨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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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一个王府的小宦官，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让他联想到黄梓瑕，而且，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他觉得感觉异样。难道，就仅仅因为他和黄梓瑕一样善于破案，而且五官和通缉画像上似有相像？

　　甚至，他也曾经悄悄遣人去打探过杨崇古的身份，发现他的来历清楚明白，从九成宫到夔王府，甚至连当初入九成宫中时画下的押都还在——只是那时的杨崇古还并不识字，只在纸上画了个圈。

7 n" O% l0 E6 D　　还有，更无法质疑的证明是，夔王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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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疑夔王身边的杨崇古，不啻于冒犯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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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T: w6 h9 J% n' F" `　　他想着那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一瞬间恍惚。但随即便听到父亲的声音：“蕴儿，如今王家凋蔽至此，先祖在地下恐怕也会觉得蒙羞……如今这一代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就算你不能让王家恢复昔年的荣光，也至少，不能让王家断了在朝中的势力！”

　　王蕴郑重点头，说：“我们家如今宫中有皇后，朝中有爹您在，并不算弱势。”

4 g( u1 L9 v, m3 w' t　　“你错了，其实在朝中和宫中，王家影响最大的人，并不是皇后与我们。”王麟微微而笑，笑容中不无得意之色，问，“你忘了，还有一个人，足以翻覆天下，改朝换代吗？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那个人，也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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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g, j) T* p; x　　王蕴低头，默然无声，许久，才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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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等王若棺木运送走之后，你得去拜访他了，以免他忘记我们家族。”王麟说着，想了想，又说，“他喜欢养鱼，记得给他带几条过去——红色的小鱼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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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膳房还有没有吃？”

3 I1 |) d4 q: R0 z! }0 u' _) E　　回到夔王府的黄梓瑕感觉到一阵胃痛。今天一天，除了早上吃了几个春盘，中午喝了几碗茶之外，她一直都在外奔走，没有粒米下肚，现在真是饿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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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捂着肚子挪到膳房一看，灶台冰冷，空无一人。

( ~' W! X: |( d+ Y2 b- J　　“这日子没法过了……”黄梓瑕恨自己没有早向鲁大娘打探一下东西放哪儿，导致现在她一走，自己压根儿找不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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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V& `6 }, ?. A6 A　　好容易在碗柜里找到两个干巴巴的蒸饼。黄梓瑕一手一个，一边往嘴巴里塞着一边往自己住的偏院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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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院门口一看，自己屋内竟然亮着灯。她愕然，赶紧走到门口一看，惊得差点连手中的胡饼都丢掉了——

& U: u* a; ?$ ^# X/ z　　那个，那个，那个坐在里面一副悠闲自在挑灯夜读的人，不就是夔王爷李舒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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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门口发愣，李舒白已经抬头看见她了，抬手朝她勾了勾。她手中捏着两个各咬了一口的蒸饼挪进来，问：“王爷……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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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说话，只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旁边一个食盒。

　　她迟疑地提起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 q, k8 }$ D, W; {　　一盏贵妃粥，一碟蜜制馓子，一碗白龙曜，一份箸头春，还有她最喜欢的虾炙和雪婴儿，居然都还尚有热气。

　　她看了李舒白一眼，见他理都不理自己，立即扔了手中的蒸饼，拿起食盒中的象牙箸先给李舒白那边摆了一双，剩下一双自己立即抄起来，先把箸头春扎起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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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u# ]& O3 |" D6 X　　箸头春是京中最近风行的菜，原料也没什么的，不过是烤鹑子而已。但这只鹌鹑酱料用得十分地道，火候掌控完美，再加上她现在真的是饥肠辘辘，连撕带扯瞬间两只下肚，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速度，开始细嚼慢咽。

　　李舒白也放下手中的书，问：“有什么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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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K0 A& S- W* X+ U　　她不说话，只将怀中那半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锦奴的房间里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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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拿过来，将银锭翻过来，仔细端详着。

　　银锭的背面，铸着两行字，第一行是“邓运熙宋阔”，第二行是“十两整”。

# ~9 X% ]. z, [( r　　黄梓瑕又从胡床的抽屉中取出之前那半块银锭，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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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8 B! }: O( ^! E; T. T　　两块银锭严丝合缝，组成一整块。背后的字也终于完整了，是“副使梁为栋邓运熙宋阔，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十两整”。

　　李舒白放下拼在一起的银锭，抬头看她：“在哪里发现的？”

$ V+ u1 ~7 N& m+ G7 ]　　“她屋内的花架下。”

, K1 O: H6 _% z6 O& g2 F8 c$ M% H  Y　　“不应该。”李舒白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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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6 N$ F& Q5 C' c% U# c; V5 r4 E　　“是啊，她的屋内已经被很多人翻过，花架那么明显的地方，不应该还有遗漏的银锭存在。”黄梓瑕说着，又喝了一口贵妃粥，才说，“所以，应该是刚刚离开的程雪色留下的。”

　　“程雪色？”李舒白终于有点动容，“她进京了？”

　　“对，但是，我没见到她，只是听教坊的人说有个极美丽的女子带着一幅画到锦奴房中。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错过了，那也没办法。”李舒白微一皱眉，又问，“陈念娘为何没有告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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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x: F2 g* D3 s7 s　　“或许是锦奴与程雪色感情甚好，所以她先去寻锦奴了？”黄梓瑕若有所思，又说，“但陈念娘对忆娘的事情，应该是最关切的，怎么说也该会立即带着她过来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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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点头，说：“陈念娘毕竟在鄂王府，明日我们可以去直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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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除此之外，我今日查看了一下教坊外的地势，发现了一个地方。今天天色太晚，可能不好寻找东西，如果我们明日过去，必定能有所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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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明天又会是你忙碌的一天。”他说着，见烛光暗淡，便合上自己的书卷，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经烧得卷曲的灯芯，将桌上摆着的灯烛挑亮了一点。

" g) Q( \2 ^. ?　　摇曳烛光之下，静室内一片安静。黄梓瑕吃着东西，一抬头见李舒白正在晕红的烛火下看着她，不由得一时迟疑。

　　李舒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执起象牙箸挑了几根雪婴儿中的豆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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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迟疑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多谢……王爷帮我留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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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了。”他打断她的话，又瞧了她许久，才慢悠悠地说，“我始终相信，喂饱了的马才能跑得快。”

$ w2 }) ?) c0 D- l0 ?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王爷高瞻远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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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明天跑快点，记得王家马上就要运送王若回琅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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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说到王家，她想起了今晚遇见王蕴的时候，手中捏着筷子，眼望着摇曳的灯火呆了一下，然后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

　　反正，似乎是与本案并无瓜葛的一次偶遇而已。

十四长街寂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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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c8 a$ C' e( ^! A5 Y" h  E　　第二日天气晴好，初夏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得简直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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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按照约定，去马房与李舒白碰面时，他已经骑了一匹矫健的黑马，正在小步跑着，活动筋骨。

8 m0 q$ L0 Z' f　　黄梓瑕站在围墙下看着他，他一袭灰紫色缭绫单衣，偶尔光线转侧，可以看见上面暗藏着密织的青紫色联珠纹，衬在烟青色碧空之下，显得高远而清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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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过来了，他挽住马缰，抬起马鞭指指后面的马厩：“挑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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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了看，将前次她骑过的那匹白马解开，跃上马鞍。她上次去找周子秦时，骑的是另一匹马，带的是这一匹白马。这匹马性子温和听话，脚程也快，一路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到周府，一点都没有散漫的样子，真是深得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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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也很欣赏她的眼光，带着她往外走时，说：“这匹马不错，是我以前经常骑的，名叫‘那拂沙’。”

　　“奇怪的名字。”黄梓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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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那拂沙’在大宛的意思是性情高贵温柔的意思。它一直十分听话，但也因此容易被人接近、被驯服，所以也容易忘记自己属于谁。”李舒白微皱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但随即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下那匹神骏又傲慢的黑马，说，“和它比起来，这匹‘涤恶’就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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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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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宛是白昼的意思，不过它这模样，叫涤恶也没错。”他与她差了半个马身，两人纵马上台阶，出了府门，黄梓瑕也不问去哪儿，只跟着他往西而去。

: j$ F8 f! n9 I7 D8 \1 z　　“涤恶的性子就坏多了，当初我驯服它用了三天四夜，熬到第四夜凌晨，它终于受不了，向我曲下了前蹄。”李舒白云淡风轻地说，“这辈子，再没有另一个人能驾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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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q4 A7 a: w( N" A+ ^4 M　　黄梓瑕端详着涤恶，还在盘算自己骑上它的可能性，涤恶长睫毛下的眼睛一横，右后蹄已经向着她踹了过去，而且狠准稳非常，一下子就踢中了那拂沙的马腹，那拂沙痛嘶一声，往前窜了一步，黄梓瑕差点没掉下来，气怒之下，也抬脚狠狠踢向了涤恶。

　　涤恶脖子被踢，正在暴怒，李舒白一收它的缰绳，它竟也乖乖缓了下来，只是鼻孔中还喷着粗气，显然十分郁闷。

　　黄梓瑕看着涤恶悻悻的样子，不由得用马鞭指着它，哈哈大笑出来。

+ N3 T: C1 T/ \& F　　她身遭变故，平时总是郁郁寡欢，此时第一次在他面前纵情欢笑，令李舒白微觉诧异，不觉向她凝望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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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笑颜在此时的初夏阳光中绚烂无比，仿佛此时天下的日光都在她清扬的眉宇间闪耀，光华不可直视。

8 o; G4 e' J" m6 X1 X  M  u2 J4 q2 C　　他如同怕被阳光灼伤的一般转过自己的脸，不敢再去看她。

　　黄梓瑕不明就里，睁着疑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轻咳一声，说：“走，去鄂王府。”

　　鄂王李润依旧在那个布置精致得有些刻意的茶室与他们见面，听李舒白提起要见陈念娘时，一脸诧异，问：“四哥怎么今日会问起她的事情？”

　　“有些许小事要询问她。”

　　李润无奈道：“真是不巧，陈念娘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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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陈念娘走了？”黄梓瑕顿时愕然，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李润：“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鄂王府，是不告而别的，只留下了一封信，我去叫人拿来给你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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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念娘的信立即便送来了，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寥寥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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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K0 I+ I3 [" F　　鄂王殿下赐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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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蒙王爷收留，常思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唯如今老妇心愿已了，自此离京永不再回。日后山高水长，定当遥祝王爷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陈氏念娘顿首。

　　字迹十分娟秀，只是透出一种潦草，有种仓促而就的感觉。李舒白将这封信扫了一遍，然后交给黄梓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心愿已了”那四个字上，沉吟许久，才交还给鄂王，说：“既然如此，想必以后再见念娘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了。可惜我琴艺未精，还想再向她学习一阵子呢。”

　　鄂王李润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内外教坊多是琴师，也有极出色的高手。对了，昨日是望日，我依例进宫向太妃请安时，陈念娘曾托我说，太妃最喜琵琶，当年扬州云韶苑中有一张云韶六女的画像，有人说其中有琵琶深味，太妃若是喜欢的话，她过几日进呈给太妃赏玩。不过我今日进宫与太妃一说，太妃只笑道，一幅画有什么好看的，便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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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问：“然后，你自宫中回来时，陈念娘便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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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l2 h1 D) w% b5 }: q　　“嗯，所以若是太妃真有兴趣，我还无法拿出那幅画了。”李润笑道。他脾气确实极好，眉眼间笑得疏朗散漫，对陈念娘此事显然毫无芥蒂。

　　李舒白便点头，说道：“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么找她是找不到了，今日又让七弟亲手煮茶，真是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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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E3 b0 `8 T2 y% D　　“哪里话，三哥能来，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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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 B& m3 Q, F/ U! s8 Y0 J+ ]% e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舒白才带着黄梓瑕出门。

　　直到送他们出门的李润被远远抛在后面，李舒白才勒住马缰，与黄梓瑕一起站在长安的街头，驻马停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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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b$ S' l' q% R$ G8 t9 _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对此事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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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k1 c  y5 M　　李舒白问：“你昨日说要去查探的，是哪里？”

　　“光宅坊外水渠。如今天色还早，那边或许有提水的人，还是下午再去比较好。”

　　李舒白点头，抬头沉吟片刻，拨转马头向西而行，说：“我们去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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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轻挥鞭子，在那拂沙的屁股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问：“哦？这回又去看变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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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o0 f! s: C+ i+ s) t$ S　　他不回答，只问：“你觉得这个案件，目前最大的疑点和难点是什么？”

4 C2 o* m0 n: i  k/ z' ^　　黄梓瑕毫不犹豫道：“这整个案件虽扑朔迷离，但依我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王若是怎么从固若金汤的雍淳殿之中、怎么从两百人的重重护卫中，忽然消失不见的。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进了东阁就能让人消失不见的，到底是什么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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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v7 i" y6 G( G, j/ B　　“对，王若的消失，应该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若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此案就能提纲挈领，正中要害。”李舒白松挽着马缰，任由两匹马徐徐行去，说道，“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因为我们上次在西市寻访时看过的那个戏法对我们影响太深，因为鸟笼里有机关会令小鸟遁逸，因此总是往雍淳殿是否有机关暗道等地方着想。”

　　“但人的思考方向总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个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室内，可供出入的方向有几个地方？上面，是悬挂着宫灯的藻井，别说没有天窗，甚至没有屋梁。四面墙壁，两面是坚实土墙，毫无缝隙，还有一面开着一道门，通向正殿。当时殿门大开，只要有人出来，门口的侍卫不必说，当时候在殿内的宦官们肯定会看见。最后一面墙开着窗户，窗外有侍卫把守，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然后便是下面，地道或者密窖，我们也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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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下结论说：“一个四面八方被鸟笼般严密包围的房间内，人就这样消失了。”

$ l. _# ]2 p) G) B6 x, u　　“嗯，几天后，出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不是消失的那个人。”

　　两人低声议论着，已经到了西市。

( g; B& ~# ~# k% N" L! J* W　　他们将马匹拴在西市监管处，汇入西市的喧闹中，缓缓地随人流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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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内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百业千行，珍奇集聚，兰陵美酒，碧眼胡姬。当今皇上带动起来的奢靡之风，正在大唐的长安城内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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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卖鱼缸的店老板依旧坐在那里逗鱼，对上门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舒白买了与上次一样的鱼食，回头见黄梓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本来懒得解释，但走到门口时还是说：“那条鱼喜欢这种鱼食，最近好像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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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微微抽搐，说：“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对变戏法的夫妻吧。”

　　那对夫妻果然还在街边变戏法，这回来了个鸡蛋变小鸡的戏法，虽然黄梓瑕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偷梁换柱的手法，但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乱跑时，她还是觉得挺可爱的，帮助他们把满地乱跑的小鸡捧起来放到箱笼中。

　　人群散去，那个妻子一看见她就抿嘴一笑，目光却向着李舒白瞟了一眼，问：“这回又要学什么戏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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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说道：“上次你教我们的那个把鸟儿变不见的戏法，至今也没用上——驯不好鸟儿，没辙呀！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戏法，比上次那个简单方便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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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8 Q6 [$ o3 D4 _. i4 K2 a7 |　　那女子一笑，回头招呼自己的丈夫：“把那个鸟笼拿来，还有那块布，对，就是黑色那块。”

5 ~" q& j3 I- T; [+ F　　那女子将黑布抖了抖，示意确实是轻飘飘一块没有藏任何东西的黑麻布，然后将布蒙在了空鸟笼上，抬头望着黄梓瑕，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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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G/ i8 q( R# E　　黄梓瑕知道这是戏法秘密，自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传授给自己，于是伸手向李舒白——废话，末等宦官本月的薪俸还没发呢。

　　她眼神一动李舒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随手就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她。

　　那变戏法的女子得了钱财，顿时满脸生辉，右手抓起箱笼中一只小鸡靠近被黑布覆盖的鸟笼，左手轻轻掀开鸟笼上的黑布，在黄梓瑕和李舒白的注视下，她将黄色的小鸡塞入了黑布覆盖的鸟笼之中。她五指如轻弹琵琶般张开，离开鸟笼，示意自己两只手都已是空空如也。

　　而她的身后，黑布连动了两下，看来那只小鸡是真的进入鸟笼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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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 {3 W! p　　戏法娘子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将鸟笼上的黑布一揭，只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

' j  P- d3 A, r. O# G0 B, P　　黄梓瑕下意识地提起鸟笼，仔细看着里面，但里面真的已经空无一物，而且这鸟笼制作粗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机关暗道等手法。

　　戏法娘子笑道：“这是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笼子，这小鸡也是刚刚从蛋壳中孵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而且，这个戏法的手法非常简单，无论什么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就一定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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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戏法娘子手中提着的那块布上。那黑布的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喁喁而动。

　　戏法娘子微微一笑，将黑布抖开，只见黑布内侧赫然有个小口袋，那只黄色的小鸡正从小口袋中钻出头来，茫然而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他们。

　　竟是这样简单的手法，黄梓瑕不禁失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 r6 W* ^1 ]" {& P( \　　话未说完，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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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 s5 I% n6 A+ K2 W2 \　　仙游寺中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的预言；蓬莱殿中踪迹全无的刺客；坠落在假山下的那一支叶脉金簪；被重重守卫水泄不通的雍淳殿……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贯穿，蜿蜒曲折，在她的大脑中迅速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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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脉络贯通豁然开朗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不住那种窥破天机的震撼，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

　　李舒白见她站在当场一动不动，便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谁知她竟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的袖子转身就走。

' m7 q* U( v" `3 ^+ |) B' @　　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就像一只小小的幼鸽静静卧在他的掌中。

　　莫名的，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来。

　　黄梓瑕迷迷瞪瞪跟着他走到一棵榆树下，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要去找周子秦。”

. I3 b5 T) B5 e: J　　李舒白缓缓放开她的手，微微皱眉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所以，需要周子秦的帮忙。”她说着，又抬头看他，问，“你要先回府去吗？”

　　李舒白哼了一声，对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只给了两个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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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王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周子秦？”

7 V# k4 g! T8 }  Y2 z3 K　　他一脸淡漠，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反正没事，去也可以。”

十五树影照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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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 Q% ]. x  a4 w+ R　　周府的门房一看见他们，立马满脸堆笑：“杨公公，您来啦？这位是……”

　　门房陪着笑向李舒白点头示意，李舒白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只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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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便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系在门口的系马石上。门房笑着对她说道：“少爷吩咐过了，您以后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来，我给您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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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谢了他，跟着进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园的角落，有一座爬满薜荔的小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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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大开着，里面两个小厮坐在葡萄架下翻花绳，周子秦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我说阿笔阿砚，你们过来帮我扶一下好不好？”

　　“少爷，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真瘆的慌，我们哪敢去碰啊！”那两个小厮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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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7 O+ h: W" m; H1 H1 ?: v　　周子秦气急败坏的声音连门外的黄梓瑕都可以听到：“你们这两个混账，宁可玩那么娘里娘气的东西，也不来帮帮少爷我……唉哟我骨头都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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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g; D9 {/ V+ N: S' J7 A　　门房司空见惯，淡定地对黄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黄梓瑕进了院门，冲着里面喊：“周子秦，快点出来，有急事！”

! O& u4 e9 e6 r+ O　　周子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如临大赦：“崇古，救命啊！快点……江湖救急！快来帮我一把!”

　　黄梓瑕看了看依然无动于衷在翻花绳的那两个小厮，走到传出声音的厢房门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两个铜人压着，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却还死死抱着一个白骨骷髅，不肯撒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进去先把那两个造型古里古怪的铜人拖到旁边去。铜人半实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时坐下了。

　　周子秦今天穿着一身碧绿底绣着烟紫芍药花配大红腰带的蜀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尘也依然鲜艳得刺眼。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那个骷髅欣慰地说：“幸好没坏，不然我要心疼死了——这可是我出了二十两银子才让人帮我找来的完整年轻人骷髅头，你看这优美圆润的弧线，这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深邃的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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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H$ S0 Z+ M+ ~5 |　　黄梓瑕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 O) ^) S5 I# C" R/ m　　周子秦心疼地抚摸着怀中骷髅，说：“就是拿这个骨头的时候，脚一滑就摔倒了，然后两个铜人受到震动就倒了下来。为了保住我的宝贝骷髅头，我只能奋不顾身飞扑抢救——幸好当初没有叫人做实心的，不然我今天非死在他们身下不可！”

　　黄梓瑕看了看他怀中洁白完美的骷髅头骨，对于这位相貌俊美身体健康个性开朗的侍郎公子为什么至今没有定下亲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和骷髅头争夺丈夫怀抱的。估计这也是他被丢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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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崇古，找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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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 T1 d9 v) x% B# [　　黄梓瑕问：“你还记得那几个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吗？”

6 c- W, M( D( W* w- c　　周子秦顿时抱着骷髅跳了起来：“当然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啊！我一定会查出他们的死因的！”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想要知道的话，过来帮我做件事。”黄梓瑕示意他把头骨先放下，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记得换件轻便粗布的衣服，越破旧越好，千万别穿着你现在这身大红大绿的锦袍出去!”

* k" P. }0 q' r　　周子秦从府中弄了匹马，三个人纵马向着长安城东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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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几步，周子秦赶紧拉着自己的马靠近黄梓瑕，问：“崇古，你说，对那几个乞丐的死已经清楚了？”

　　“嗯，已经有了头绪。只要等一个人出现就可以了。”黄梓瑕点头，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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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个人？谁啊？”周子秦赶紧问，“是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黄梓瑕微微点头：“如果我所猜想的没错的话，只要她来了，这桩困扰我们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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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R9 Z+ ^7 A, g　　“是什么人啊，能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周子秦惊愕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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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一笑，只说：“其实也只是我一个刚具雏形的设想，人还没看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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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只让周子秦自己猜去。涤恶性子燥烈，抢着走在前头，那拂沙紧跟在后，而周子秦的那匹马只能乖乖落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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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匹马前后鱼贯，一路沿着长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脑袋，在他们后面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说要过来的那个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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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3 v7 [0 P: _2 K　　黄梓瑕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他一手挽马缰，一手挥在空中，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她，一副兴奋憧憬的模样：“是不是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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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有诧异：“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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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J- G: T" z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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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十六七岁的，十分美丽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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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很美。”这一点黄梓瑕倒是不太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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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兴奋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那，黄梓瑕什么时候来？”

8 r+ f% Y9 z  m' h: e+ W　　“……啊？”她愕然看着他，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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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说的，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一过来就能让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黄梓瑕还能有谁？”

　　李舒白在前面的马上，没有回头，但是黄梓瑕还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了即将爆发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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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0 ^; @# d. |( \　　她骑在马上，简直无语望天。

　　真有点不敢想象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黄梓瑕时，会不会掉下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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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靠近太极宫的时候，他们弃马步行，找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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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看着后面的三匹马，问：“我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李舒白往前走，随口说：“有涤恶在，敢偷马的人就要先作好丢掉一条腿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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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周子秦互相看着，都看到彼此抽搐的嘴角。

; \# S* Q: M7 L; `1 l0 J( p% d& `4 k/ N　　黄梓瑕带着他们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来。

　　周子秦拉着身上从花匠那里借来的衣服，一边跟着黄梓瑕顺着小河走动，一边疑惑地问：“崇古……这里好像离乞丐们死的地方有点远啊……”

　　“你别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极宫凤凰门外，黄梓瑕远望宫城与外教坊出入口，揣测着最短路线，又转到旁边灌木成堆无人注意的地方，看了一下周围石块翻动的痕迹，再指了指流经这里的那条水渠，对周子秦说：“跳下去吧。”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现在天气还没到游泳的时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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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3 R, X1 `/ I9 F( \　　“不需要很好，这里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个东西上来就行。”她说。

7 f0 q! q4 l+ {4 u1 o, Q　　李舒白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抬头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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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又问：“崇古，你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帮你捞起来……”

* J# P' o3 u6 O% `" `4 u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我要找一件证物，和那几个乞丐的死有关。”

　　她话音未落，周子秦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这回轮到黄梓瑕抬头望天，李舒白在旁边淡淡说：“都叫你穿这样的破衣服了，你还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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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7 \  Z) H; s" y　　“哦，也对……”周子秦又把衣服系上了，“王爷，崇古，以后要下水你们早说啊，我去借个水靠。”

　　“别废话了，我们这事一定要机密，万万不能被人知道。”黄梓瑕伸出双手比了一个琵琶的长度，“应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也许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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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 v* L% `- c) K. Z　　“好。”周子秦扑通一声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渠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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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3 U/ I# p# u, K" ?0 `  T　　李舒白站在岸边，举目望着蓝天白云和郁郁葱葱的榆槐，感慨说：“天光云影，烟岚散尽，景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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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青石坐下，觉得自己对周子秦威逼利诱的这种调调越来越像李舒白了，不由得心里升起一种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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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O* |" ~7 G3 c# y　　不多久，周子秦从水底冒出头，大口喘气，说：“这条沟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脏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东西看来有点难。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附近水域给仔仔细细地筛一遍？”

$ A6 v& _" s; P5 R. ]　　“不行。”黄梓瑕蹲在岸上，严肃认真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还是我们两人慢慢找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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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s; G- R- O' {! ~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双臂扒在岸上，仰头看着她：“可这么长一条河，靠我一个人摸一个还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 y9 W  o9 P9 C2 d　　“别担心，从路程、方向、隐藏行迹等各个方面来说，这里都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选择，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了。”

7 P; d, B+ V3 U5 X9 s9 _# A　　“……明明这里和乞丐们倒毙的曲江池相距很远，八竿子打不着啊……”周子秦还在嘟囔着，黄梓瑕伸出右手在他头顶一按，于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说的话化为咕噜噜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没在了沟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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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x7 f& q- \+ s6 v5 @! f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冒上来：“杨崇古你这个混蛋，也不打声招呼，我，我的脚被水草拖住了！”

　　“啊？不会吧！”黄梓瑕顿时也急了，“对不住啊，来，伸手给我，我把你拉上来。”

' R% d; h8 }5 ?# t1 ?( R　　“缠得很紧，重死我了……”周子秦说着一边拼命地甩脚，黄梓瑕抓着他的手往上拽，两人你拉我拽，许久才终于让周子秦摆脱了脚上的重物，爬了上来。

% t+ C- |& k4 _( K" [+ |  R# L　　两人都有点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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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V( C3 i3 j) M* Z- e) L　　“什么水草这么坚韧？你这么的大个人都差点被拖进去。”

　　“别提了，重死了，跟布一样缠在我脚上。我当时在水下一看，这么大团黑影——”周子秦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怀抱的姿势，“缠在我脚上甩都甩不掉……”

　　黄梓瑕看着他比划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刚刚做的那个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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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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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O% C# M2 u) w2 S　　黄梓瑕看着他，他看着黄梓瑕，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周子秦才站起来扑通一声跳到水渠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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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q# l9 p0 Z+ C　　就在黄梓瑕准备接他从水中摸出来的东西时，周子秦又忽然从水里钻出来，大喊：“快！快点！有大发现！”

　　“什么发现？”黄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里盘算着他下水去帮忙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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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m; N+ q% }- B3 D: F6 S, M1 _　　“刚刚水太浑浊了我只看清个影子，现在水中脏物沉淀了下来，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还有一具尸体！”

; F0 ?* g) C( e: R& T3 ~7 p　　此言一出，连李舒白都颇有诧异，问：“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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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4 H" V/ e( K, Z　　“对！而且还是无头尸，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问题！”

十五树影照水（二）

* n$ q4 S" [3 r. J0 d, Z6 Z. c　　那缠住周子秦脚的，果然是包裹一个。里面有琵琶一把，衣服两件，首饰盒一个，大石头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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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水中拖出来的，还有无头女尸一具，被绑着另一块石头。周子秦割了石头上的绳子，将她拖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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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a$ V5 ~2 s* g- F' b/ Y* t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来，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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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5 s# L, u" s　　“没有这么重的石头，东西怎么能沉下去呢？”完全没有感觉到愧疚的另外两人，已经蹲在尸体旁边研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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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头女尸在水中浸泡时间显然不长，虽然泡得皮肤翻白，但还并没有太过肿胀。她身上穿着极其艳丽柔软的罗裙，从那细柔的腰肢和修长的四肢来看，显然是个年轻而苗条的女子。

　　“子秦，你对尸体比较熟悉，来说说这具尸体。”李舒白转头对周子秦说。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点遗憾地说：“早知道有尸体，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嘛，我没带工具。”

& R3 M+ k8 r6 u　　黄梓瑕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有尸体，我本以为只有包裹。”

4 ~3 l4 z- S0 R# P1 U6 L0 G+ l　　周子秦爬起来，喘着大气爬到尸体边，粗略地检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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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生前身高大约五尺三寸左右，身材……非常不错，在我验过的这么多尸体中，她绝对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谓丰纤合度，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说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4 }  e. o  ?. Y6 t2 B2 ~　　“好吧，她是在被凶手割去了头颅之后，才抛尸水渠的。案发现场应该是在离这里不远处，凶手是很有经验的老手。你看，脖颈上的切口十分整齐，干净利落，我看要找这样的案发现场，估计也很难，这么有经验的老手应该能完美处理掉所有痕迹，尤其这附近都是荒草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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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s- L5 w5 F/ c" y) I$ ^　　“嗯……无头女尸，确认身份比较难。”黄梓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包裹中那个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经断了，不过那上面螺钿镶嵌的牡丹还完好无损，在阳光下颜色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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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j" R* v2 ~: _$ B) b3 T$ H: k　　正是锦奴不离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师父梅挽致送给她的那一把“秋露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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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7 ^5 R% m; `/ F. u　　首饰盒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制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锦奴的东西无疑。”黄梓瑕着意看了看第一次见面时锦奴鬓边戴过的那朵堆纱海棠，然后把首饰盒关上，又翻了翻那两件湿漉漉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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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f7 R0 k+ p, U$ p% j0 l0 E　　“是锦奴吗？这么说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问，“有没可能是被人骗出私奔，结果走到这里时被杀，尸体和包裹分别绑上石头丢到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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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T& @) M9 m& {3 V) `　　“我看不像。这些东西应当不是锦奴自己收拾的。”黄梓瑕拣着那几件衣服，说，“虽然挑选的都是最漂亮的几件衣裙，但却只有外衣，没有内衣。一个女子要出门，难道只换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吗？”

! C" I5 S1 {3 E6 B, _0 X* h, Q　　“有道理啊……”

　　“所以凶手只是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意图伪装成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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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具尸体？”

8 c" k) N- \; [8 K　　“锦奴大约身长五尺五寸，你说这具尸体只有五尺三寸，那么当然不是锦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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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I9 d% K3 x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出现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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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瞧着他：“你说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声：“是凶手故意拿来伪装成锦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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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Y& m# {  @( ?# ?　　“嗯，真正的锦奴——”黄梓瑕平静地说，“现在应该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8 ?1 M, C. V4 N( F( r7 X* S5 v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什，什么？你的意思是……”

9 w/ G$ s$ f0 C% P7 t' ]- \　　“对，有人将锦奴的尸体伪装成王若，企图借这具尸体的出现，了结王妃失踪那桩迷案。”

5 a3 k" {% J) T4 d- L/ Q　　“太可恶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凶手为什么选中锦奴，还把她害得这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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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5 Z, _7 S' b. n, X　　“因为身材有相似之处吧，毕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个头，比如这个女子的尸体，虽然无头，但我们依然可以判断她基本高矮。只是一个琵琶女的尸体毕竟没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而且，尸体若是在水中久了，会被水泡得巨大，只要迟几天被发现，身高就比较难判断了。”她说着，将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证物先存放在你那里吧，我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

( Q- Y0 z3 N- C, M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还在流淌的泥水，抱过了包裹，然后又问，“这具尸体呢？”

. Q( T7 g8 V  i( T　　黄梓瑕干咳一声，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回你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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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G* |4 A# o- e7 M+ K7 J　　“……你觉得可能吗？”周子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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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说道：“直接通知崔纯湛，就说你在这边发现了无头女尸和一个包裹。至于大理寺怎么判断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还有，记得把所有证物都打包好，明天我们要是叫你，你赶紧带上。”

　　“好吧。”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求黄梓瑕赶紧去通知崔纯湛，自己守着包裹和尸体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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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j. s9 h  h& |+ ]　　黄梓瑕和李舒白钻出水渠旁的灌木丛，沿着荒路走到街坊边，看到几个闲人正坐在路边树荫下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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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W0 d  A# |1 L) ?+ w　　黄梓瑕指着水渠那边喊了一声：“那边水里捞出尸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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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时，几个闲汉争相跳起来，有的去看热闹，有的喊人，有的嚷着报官，顿时一片吵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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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走到空巷中，涤恶和那拂沙还在悠闲地嚼着地上的草。其实戴着个马嚼子挺可怜的，压根儿吃不进几根草去，可两匹马还是无聊地在墙角的几根杂草上蹭来蹭去。

　　他们两人上了马，发现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观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条泥痕一条水迹，斑驳夹杂。不过两人也不在乎了，骑在马上缓慢地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

　　黄梓瑕问：“景轶从徐州发消息回来了？”

0 N4 P0 a$ H5 m8 `- L% A　　“回来了，那枚箭簇消失之时，正是庞勋的余孽在徐州附近横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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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箭镞失踪之时，那个水晶盒的锁纹丝未动，而存在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是否是真的？”

* y% B9 B3 E) a* C" j# m　　“是真。景轶到了徐州之后，把整件事情彻查了一遍，审讯了当时守卫城楼的所有士卒，发现是因为庞勋余孽买通了守卫，监守自盗，诡托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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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Z: @) ~0 v3 W　　黄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边发生的事情，却转瞬间就在京城流传开来，并且还附带着鬼神之说，看来，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情，并且有意地将庞勋的事情扯过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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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淡淡道：“却不知这样只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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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p2 h; P7 E0 ?- R" O2 I　　“嗯，看来又一个猜想，可以对上了。”

( G+ l# O/ s( B4 h+ t　　他们随口谈着，走马经过长安各坊。

　　湛蓝的天空下，长安七十二坊整齐端严，肃立于长风薄尘之中。初夏的阳光微有热意，照得穿了一身夹衣的黄梓瑕脖颈间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着，顺着街道上的槐树阴慢慢行去，一路想着眼前这桩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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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w. y* n. o, Y9 `　　李舒白随手递给她一条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 L+ B# F7 V/ Y% ~, D( K4 e　　他的面容在此时的槐树阴下，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五月的阳光从夜间筛下来，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但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时，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在这样迷离变化的光线中，她看见他的神情，惯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一瞬间，仿佛让他们之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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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低头，默默与他并辔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时，她却忽然拨转马头，催着那拂沙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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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跟上她，问：“去大明宫，雍淳殿？”

. q: U4 a. `) v6 j; Y　　“嗯，我再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经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诧异，看着身旁的黄梓瑕。槐树稀落，树荫退去，金色的阳光遍洒在他们身上，他看见与他并肩而行的黄梓瑕身上，蒙着一层明亮迷眼的光，仿佛不是来自此时即将西斜的阳光，而是自身体中散发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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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错神，一直看着黄梓瑕。而她从殿门直入，穿过前殿，顺着青砖平路走过假山，然后在靠近内殿的地方蹲下，指着一块假山石，说：“就在这里，我捡到了王若的那一支叶脉簪。”

　　李舒白缓缓点头。看着她抬手按住头上的银簪，按住卷叶，抽出里面的玉簪，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 |) q: z( k/ Z& i6 P& w　　“前殿，后殿，中间假山。这里……”她的簪子在假山处画了一个圆，圈住一个最高点，“就是王若的叶脉金簪丢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着外殿的回廊：“这是，是我们站着的地方。”

　　“对，外殿回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终盯着内殿门口。而假山之内，是窗外的侍卫，目光不曾离开过窗户。”她摘下旁边的一片叶子，将手中的簪子擦干净，然后迅速而轻巧地插回银簪中，仰头向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皎洁的笑容，“此案已经结束了。”

1 a: F; ?7 [# `8 z' I9 X9 S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黄昏已经开始笼罩这里，暮色即将吞没明亮的白昼。

十五树影照水（三）

. R5 d* I$ i8 F8 x* P" W7 q7 g　　他们走出雍淳殿，上马从角门出了大明宫。在即将走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才忽然开口问：“这么说，已经可以确定雍淳殿的尸首是锦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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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声音轻快：“是，可以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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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具新出现的尸体呢？”

( q9 X& r1 B! Q5 i/ Z. \　　“我也基本有数了。”她胸有成竹，转头看着他，说，“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两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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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立住了涤恶，站在此时的初夏天气中，长久思索着，没说话。

5 o! S1 C6 W* G' P　　许久，他才终于微微一扬眉，转头用一双深邃而幽远的眸子望向黄梓瑕，低声问：“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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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6 R" l1 `% m" e1 A- Z, E. b　　黄梓瑕点点头，说：“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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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对于大唐朝廷来说，绝对又是一桩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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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什么，本朝历来都很宽容的，不是吗？”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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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沉吟许久，说：“如果我劝你放弃，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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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8 j+ B' x, U　　黄梓瑕沉默着，轻咬下唇看着他，说：“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弃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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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I) c1 o3 ?2 a  H　　“但……难道就真的这样算了吗？”他坐在涤恶身上，仰望遥不可及的长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是要望及长空最远处，看到那里最深的景致，“埋葬这样一个秘密，你会觉得不甘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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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X' x' X$ J# \/ Q, F2 Q　　“和秘密无关。”黄梓瑕跟随着他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天空，说，“我只想说出真相，为冤死的冯忆娘、锦奴，还有那几个无声无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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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7 z, T+ {8 N$ u  I　　李舒白仰头不语，只看着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眼看着，又将是日近黄昏。

. q% P  X5 N. x& M8 }+ q. m6 Z　　他缓缓地开口，说：“事实上，如果幕后主凶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这次你揭露元凶，还是你的大好机会。”

1 y8 R7 o% w) [' v　　黄梓瑕诧异地睁大眼看他。而他回头看她，神情微邈和缓：“我会帮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头望着他。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涤恶与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欢欣地交颈摩挲。而骑在马上的他们，也不觉渐渐贴近，仿佛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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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y8 H* W! @- o# _5 J* K　　黄梓瑕下意识地拨转那拂沙，与他离开了半尺距离，低声说：“多谢王爷。”

- w$ A! d3 ]  \- u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长长拖成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 p2 q% |9 L% J/ t　　白色的灵幡在阴雨天中缓缓随风轻摆，纸钱在院间如雪花般飘起落下，道士们轻诵太上往生咒，伴随着闲云等人的哀哭声，王家蒙在一片肃杀哀愁之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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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来时，琅琊王家的哀事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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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若的灵位放置在灵堂正中，灵前摆放着着香烛供品。虽然王若的死事出突然，但王蕴是极其能干的人，做事有条不紊，一切哀礼在仓促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在灵前上香完毕，王家一众向他行礼致谢。他还礼后向着王蕴说道：“事发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 P5 H% d" W4 `' J* I　　王蕴今日穿着一件素丝单衣，外面罩了一层麻衣，但死者毕竟只是自小来往不多的族妹，虽然面上似有隐忧，也不见得多悲切，只说：“是我分内之事。”

' J) M/ A5 s4 P" H) E　　灵堂内侍女啼哭，气氛压抑，李舒白与他走到门外，站在檐下台阶之上，问：“她父母兄弟未曾赶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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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y3 V2 z! f2 Z1 E  L　　“事发突然，哪里赶得及反应？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报丧，让她家人出琅琊迎接了。”

, m3 ~. D, Z7 j　　李舒白又问：“仓促之间可有墓地？”

  V5 i2 @- M& g8 ]& p2 Z4 P　　“之前族中姑婆替自己过择一块墓地，已经修葺好的，如今先让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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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 @0 U- g. Y　　李舒白默然，目光转而向后，看向放置在灵堂后的棺木。露出一角的黑漆棺木已经盖好，显然是不准备让人瞻仰遗容了——那样一张脸，也确实没必要。

/ w. w0 Q8 n0 a1 u3 ^& M　　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分明感觉到，彼此都在考虑如何能顺理成章开口，拦下这具即将被运送出京的遗体。

7 z; X/ p5 M3 D5 i  V, e0 P$ i　　正在两人准备开口时，外面门房跑进，上气不接下气地到王蕴面前，勉强让自己说话顺畅一点：“少……少爷!皇上和皇后前来致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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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这个消息，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也觉得诧异。王皇后毕竟是王家的人，过来拜祭族妹还算情有可原，但皇上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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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王蕴淡定自若，显然宫里人早已知会过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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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等一看到王家上下全忘了哀切，一个个整肃衣冠到门口迎接御驾，甚至几个族中的年轻人还面露喜色时，黄梓瑕顿时了然了。

5 t3 E4 t; _# \. r* _% v* g% S　　难怪宫中传说，皇帝性子温和平顺，与他相比，王皇后则更有威仪，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应允，从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宫城防卫司与夔王府侍卫两百人同时在雍淳殿护卫王若，也只需一句话，皇上便准许了。京中玩笑传言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两人的相处模式，赫然就是高宗与武后的翻版。

& o; w  b. K; y2 j/ P- N. P　　所以，就算王皇后为了王家的声势，请皇上与她一同到王家致祭，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估计只是一句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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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1 ^! E, G' _+ j" z　　帝后此次到来是微服，只带了数十人随侍。两人都是素白缂丝常服，皇帝戴了白纱帽，皇后头戴着粉白色珠花步摇，通身的素净却越发显出她墨染般的头发，点漆似的双眼，胭脂薄薄沾染的唇，显得整个人如画中飘渺的神子，太过美丽反而令人无法明确地看清她周身一切。

　　帝后一起到灵堂，皇后给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则找刑部尚书王麟略问了一下此案进展，知道至今依然没有头绪，便不悦地说道：“大明宫中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会对此案多加心思，不至于最后拖延成积年陈案吧。”

9 L3 j1 ]- X! i2 U  l2 D5 K5 o　　“是，卑职与大理寺崔大人一直有联系，目前他亦是束手无策。”王麟是死者亲属，按律不能主持此案，因此崔纯湛才是本案的负责人。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抬头看见李舒白，便面露微笑，示意他跟自己出外。

- ?# H( G7 ?9 g9 H8 c2 k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随着两人走到灵堂外，脱离了那青烟缭绕的环境，顿觉舒适不少。

0 a8 v7 M$ x7 `8 u: ]# h" u  T* U　　皇上说道：“四弟，此次王家女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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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说：“命运无常，天时往往出人意料。”

' w2 c* Z7 a& |5 Q　　皇上看了他一眼，说：“朕在宫中，也听得许多传言，说此事与庞勋有关云云，你意下如何？”

) [, Y" U: o; k0 W　　李舒白摇头道：“恐怕未必。”

: R/ c7 t, ^) i3 S　　“哦？四弟心中是对此案已经有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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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r; ?# W  S+ p+ F0 [　　“我日常忙碌，倒并未有什么发现，只是我身边的宦官杨崇古，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赶紧躬身行礼。

. d5 e9 B; L7 K- {1 u4 g  g# r5 L　　“杨崇古，不就是上次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小宦官吗？能从别人寥寥几句话中就清晰准确地了解这么一桩疑案，这可是个人才啊！”皇上也是对她记忆犹新，“不知这回，他又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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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J3 m1 Y1 \　　“以她看来，此事牵连极广，时间从十六年前至今，地域从长安到扬州，绝非寥寥数语所能概括。”

! n# q- l/ e/ `' A, I! z& B# h! O* g　　皇帝神情略有诧异：“之前听说庞勋旧部复仇，朕已经十分惊讶，如今听起来，似乎□□比这个更加深广？”

　　“是。而且，幕后的主使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和皇家，牵连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皇帝望着身后的灵堂沉吟，缓缓地说：“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死，身后，竟然会有那么巨大的阴谋？这可千万不要错判了。”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道。

1 _1 n2 ^5 Y# C1 }5 B　　皇帝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灵堂内，烟雾缭绕，一片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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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名道士的一百零八遍太上往生咒已经诵念完毕，道长右手持桃木剑，左手金铃轻晃，长声发令道：“地暗天昏，五帝敕令，呼雨驾雷，神鬼遵行。即行启程，跋涉乡关，诸怨解除，血光弥消，青莲定慧，神魂永安。急急如律令。”

　　周围等候的八名壮实家丁应了一声，拿着麻绳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门。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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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声音在堂上响起，声音并不响，但众人都听出这声音的来源，一片寂静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出于对他的敬畏，稀疏的人声顿时消弥。

6 k" _* L; O- A9 b) N　　他走到灵堂内，抬手在棺材上轻抚了两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玉镶金手镯，说：“这本是我准备好要在新婚之日替王妃添作妆奁的，谁知王若为人所妒，以至于在重重守卫中香消玉殒。此事诡异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为，我深知王若是为我所累，被庞勋鬼魂所害。因此这个手镯还是要让她带入地府，让世人都知道，虽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后我依然愿给她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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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没想到这位京中传说冷淡无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对已经惨死的准王妃情意如此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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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麟赶紧说：“多谢夔王厚爱，琅琊王氏感激不尽！我们这便开棺……”

　　“夔王这一片心意，真是让人感慨。”有另一个声音缓缓打断王麟的话，那声音温柔醇厚，与主人一般无二的令人如沐春风。是王蕴出了人群，向着李舒白行礼，说道，“然而阿若如今尸身不堪，恐怕已经戴不上王爷的金玉手镯了。”

  L9 T& q& r7 |9 H　　李舒白淡淡道：“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饰中选中了这件，金扣可以解开，应该可以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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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1 z$ Y3 z0 Z! [, f" O) i　　他将手镯解为三截，递给黄梓瑕：“我记忆中的王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样，我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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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来摸女尸手掌这个重任，最终还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 w. N7 ?: M* k" T* D　　但见堂上一片安静，而王蕴也没有再固执反对。几个家奴抬起棺盖，挪开一条一尺来长的缝隙，让黄梓瑕伸手进去。

　　黄梓瑕拿着手中的金镶玉手镯，摒息静气地摸进去，然后握住女尸那已经溃烂不堪的手。

　　初夏季节，尸体已经微有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十六 假作真时（一）

9 y, A$ d5 y2 Z3 o3 D8 {3 T+ a0 c% O　　初夏季节，尸体已经微有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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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U& b- q6 n$ B" `  p! I: S　　“说吧。”李舒白漫不经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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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I9 u7 w8 }; p: W　　而黄梓瑕却没有他这么轻松写意，她放开女尸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说：“启禀皇上，奴婢在戴手镯时，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此事事关重大，又兼涉宫廷之事，奴婢请屏退所有无关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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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略一思索，点头首肯。

7 o0 ?1 {: c9 J" E4 D　　王麟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一干奴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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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堂上人纷纷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蕴以及李舒白和黄梓瑕。

1 z) t2 g3 k' [　　黄梓瑕却对着退出的人说道：“闲云，冉云，你们二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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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云冉云都是一惊，呆呆地回身看着她。

　　黄梓瑕却没有再与她们说话，只回身站在堂上，将手按在棺木上，说：“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以我看来，这尸体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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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本来坐着的王皇后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舒白也是一脸诧异的模样，说：“不得胡说八道，这尸身从宫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护，怎么可能变成别人？”

0 m' k: X9 I, G8 M　　王麟赶紧说道：“是啊，这几日灵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断，尸身怎么会有变？再者，这尸身的模样，还有谁能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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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说道：“请王大人恕罪，我认为尸身在宫中出现时，或许就不是王姑娘的尸体。”

0 _  O2 w4 ?& _) C: o/ D* q　　王麟微有愠怒，还想说什么，王蕴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抬手点了一下父亲的手肘。

　　王麟悚然一惊，便将目光转向帝后，不再说话。

+ r8 d4 B: C$ _+ c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着那具棺木，思忖着李舒白刚刚与自己说过的，关于王若的死背后的情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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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u$ D/ n; J3 @9 ]　　而王皇后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叫杨崇古？”

4 H0 f6 n0 E1 j7 g4 K9 [　　“是，奴婢杨崇古，夔王府宦官。”

　　“之前听说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来是个会解案的聪明人。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这尸身不是王若？”

  _) }& I9 X) P3 D, r, F　　“回皇后，奴婢之前奉命向王若姑娘讲解王府律，曾接触过多次，记得她的手掌纤细小巧。而这尸身的手掌，却比她的手要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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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a0 U- b# U% M+ v) k　　“你可知她因中剧毒而死，身体肿胀？”

# j% P* I$ _; D　　“肿胀的只是肌肉皮肤，却绝不可能令骨骼增大。这女尸的手掌骨骼，比之王若的要大许多无疑。”黄梓瑕放开那只手，直起身子，说，“当时替王若验尸的，便是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他对于尸身的手掌骨骼必定清楚，皇上皇后可召他来问一下当时的验尸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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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一时沉吟，王麟赶紧说道：“杨公公，移棺吉时即将过去，你再阻拦着，莫非是有意为难我们王家？何况，阿若的遗体出现在失踪之处，身长年纪衣服首饰无一不合。这手掌因为中了毒，有所变形增大也是正常，你如此揣测，莫非是想让阿若无法入土为安，死不瞑目吗？”

　　王皇后闻言，点头叹道：“吉时不可错过。杨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经令人不忍，你何必横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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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敢。”黄梓瑕低头道，“只是既然尸身有异，我觉得还是详加细查较好，免得鱼目混珠。”

　　“崇古说得有理。”李舒白终于在旁边开口说道，“并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琊王家百年望族，祖坟墓地中英灵无数，又怎么可以入葬来历不明的尸身？不如让周子秦过来再验证一下，如果确实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王若还有存活于世的希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皇后蹙眉，转头看皇帝，他挥手，说：“去宣周子秦吧。”

　　周子秦早就按照黄梓瑕的嘱咐，将一切有关的东西都早已收拾好了。所以这回过来，可谓准备充分。他捧着上次的档案，身后那两个随从阿笔和阿砚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放下后便赶紧行礼退出。

　　周子秦向帝后行礼之后，立即兴致勃勃地捧着当时的验尸档案说：“上次我与杨崇古验尸后，将详细情况了记录下来，女尸当时验讫：死者某女，身长约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长及脚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除此之外，还记录有尚无法判断的手骨较大等问题，但当时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暂时在档案中提了一句。”

6 ?8 I. E& G/ z1 M- k　　周子秦合上档案，又说：“不过，在崇古提出死者手掌似乎偏大的问题后，我事后针对此事寻遍京城老仵作与骨科名医，又跟着杀猪匠到屠宰场学习查看了半日，并帮助济善堂处理街头倒毙的尸身，并征得一位垂死的病人同意，在他死后解剖了他的尸身……”

　　终于就连皇上都有点受不了，开了尊口：“说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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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结合庖丁解牛篇章，发现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有了骨骼之后，只要按照肌理走向还原，便能还原死者模样。虽然头颅的肌肉复杂，我一时还没能掌握，但依照手掌骨骼还原，绝对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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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已经不想听他啰嗦了，抬手说：“你去弄好，不要太慢了，朕等着呢。”

　　周子秦从箱中取出涂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种薄皮手套，递了一套给黄梓瑕。

　　黄梓瑕默默接过，心想，我这只刚刚已经穿过女尸肌肉与皮肤的手，虽然洗过手了——用掉了王家半斤澡豆——还有戴手套的必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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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 w6 W' C7 B8 g1 Y3 l　　不过看周子秦那种名正言顺要她帮忙的模样，她也只能戴上，帮他扶着女尸的手，让他细细地摸索女尸的手掌骨骼，画出上百个点与几十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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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后与其他人已经撤到正厅用饭了。周子秦打开箱子，拉开一个格子，里面是一种较硬的黄泥，他按照纸上的点线图，迅速捏出手掌的一根根骨骼，又剪了几根细铁丝接好。然后再取出较软的一种黄泥，又揉又捏，一条条一片片蒙覆在里面的黄泥骨骼上，最后等泥土稍干，又取出几张白色薄纱，剪好蒙在最外面，用鱼胶仔细妥帖糊好。

2 h8 x- a# Y; F+ A2 r　　他将这只假手放在黄梓瑕面前，颇有点得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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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拿起来端详，手掌修长，手指有力却并不粗壮，薄薄的白纱下隐约透出黄色，与真人手掌极其相似，远看一时可以乱真，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居然真的与她当初注意过的锦奴的手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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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神技啊！”黄梓瑕赞叹。

2 [' B: [: s0 i' V$ g; b) _　　“那是！我都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仵作的，以后一定让黄梓瑕对我刮目相看！”

3 \: C: A9 s; e$ Q" @, W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到一边，把其余夸奖他的话吞到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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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0 W  `0 y9 ]. F- c$ _　　王蕴亲自送了午膳过来，主食是樱桃毕罗，配着四道凉菜两道热菜和一大碗汤。现在正是樱桃时节，樱桃毕罗风味奇佳。黄梓瑕吃了两个，见王蕴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馅儿沾脸上了？”

1 J2 L; g" y9 K) `+ A; ]! F　　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吃不下的，没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还吃得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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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再多点肉就更好了，我无肉不欢。”周子秦边吃边说。

7 {3 w# _) A7 D7 H6 x　　王蕴这样优雅自持的人，也不由嘴角抽搐了下。他转头看着旁边的棺木和假手，说：“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给你多弄点。”

6 {6 i7 u" N5 f4 Y' Q- d　　他们匆匆吃完饭，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帝后修整完毕，让周子秦带着东西去燕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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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笔和阿砚不敢有半点埋怨，抬着沉重的箱子又往王家的燕集堂而去。黄梓瑕叫来闲云，两人先去了一下王若住过的房间，拿了一个镯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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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s2 o$ a( y　　燕集堂是王家府中的正屋，广厦华屋，朱门生辉，大小足有五个开间。堂正中是左右上座，铺着织金牡丹锦袱，帝后已经安坐其上。堂下陈设着两排十二把椅子，李舒白与王麟在左右的上首坐下，王蕴站在父亲的身后。其余闲杂人等，全部已经屏退。

　　黄梓瑕向王蕴要了个托盘，将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给他们看。而周子秦则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假手上面，对比了一下大小，说：“诸位请看，这手掌的长度，与我这个男人的手掌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纤细，手指细一点而已。这双手，应该是一双明显比其他女子要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茧。”

　　黄梓瑕看着闲云和冉云，问：“闲云，冉云，你们来证明，你们姑娘的手大小如何？”

; {5 f- O" f7 Y7 s1 Y9 ^　　她们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闲云开口说：“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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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m, b$ a5 _　　王蕴沉声打断她们的话：“照实说！”

4 }1 j+ \& a1 ]) r' c$ s　　“是……”闲云顿时慌了，赶紧说，“姑娘的手十分纤细柔软。当初素绮姑姑来教导姑娘宫中礼节时，还曾经夸过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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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你们不说，还有更直观的证据。”黄梓瑕将之前拿来的王若的手镯取出，将那双假手慢慢捏弯成一个戴手镯的姿势，再强行套下。薄纱内尚柔软的黄泥被勒得变形，但依然套不下那个镯子。

+ Z0 U/ U3 ~2 [% F5 A　　黄梓瑕手中举着那个镯子，说道：“王妃……王家姑娘的镯子，根本套不上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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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8 A# q- l- S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蕴反应最快，说道：“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我妹妹，那么此案必定还有□□。第一，不知道她现在何处？第二，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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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虽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黄梓瑕将那只假手放回托盘，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这具被误认为王姑娘的女尸身份，我却知道是谁。”

　　堂上寂静无声中，黄梓瑕转而问周子秦：“根据刚刚你描下来的骨骼大小，你再说一下女尸双手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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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H* ]) n% x4 J　　周子秦点头，举着自己描的骨骼点线图，说道，“女尸手掌总长五寸三分，手指骨骼修长，与普通女子相比稍粗壮。女尸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摩挲留下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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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R$ E- s, y# i( q9 Q; I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这两个地方的茧，一般人不会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琵琶艺人。”黄梓瑕做了一个左手按琵琶弦，又说持琵琶拨子的动作，“所以，左手指尖会有薄茧，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着拨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会留下茧子。”

; i. D( C: d# m: n( g1 O  w% A" y　　王麟皱眉道：“可是，天底下弹琵琶的人这么多，上哪儿可以确定一个已经连面貌无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 B; }- u$ y6 a# n! {  o　　“此事却不难知道。”黄梓瑕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刚巧失踪了一位琵琶艺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经在教坊外发现，里面只有几件外衣和首饰，明显并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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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7 u) D# q5 G9 o% T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你说的那个琵琶女，是外教坊的锦奴！可……可锦奴是中毒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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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 _5 e) N" s6 O/ t　　“正是，锦奴曾经在宫里向皇后和赵太妃讲述过自己的过往，那时我们都看过她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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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也不能说明那具女尸必定是她。而且她毕竟已经找到尸体了，就在她的包裹旁边……而且，那具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斩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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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q- A. S- e7 H5 ~　　“不，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锦奴。被拿来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锦奴的尸体。因为锦奴死的那一夜，正与崔大人，我，周子秦等人在缀锦楼聚会。在结束时，我们打包了几份菜送去崇仁坊给几个乞丐，结果，那几个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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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更加瞠目结舌：“什么？前几日那几个乞丐的死，也与我们……与此案有关？”

　　黄梓瑕怕他又想着多做解释，横生事端，便打断他的话说：“其实准确来说，那几个乞丐的死，与锦奴有关。因为毒就下在当时锦奴收拾的那一盘樱桃上，而她当时也说手有点痛痒，并说是樱桃梗扎到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当时正好中了毒，并且染在了那盘樱桃上，间接毒死了那几个乞丐！”

十六 假作真时（二）

　　周子秦忙问道：“当时锦奴一直与我们同座吃饭，并未离开，吃的东西也与我们一样，怎么我们安然无恙，而她就中了剧毒？”

　　“因为，她是一名琵琶艺人。”黄梓瑕叹道，“不知你还记得不，她在弹奏琵琶之前，还试了几个音，然后埋怨说，暮春多雨，琵琶受潮，音都发得不清透了。于是她取出一盒松香粉，撮了两把慢慢涂抹琴弦与琴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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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1 h5 t0 t; D0 }　　周子秦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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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I% |- r/ b3 w) G　　“所以，只要凶手在松香粉中掺入一点浸过毒药的竹屑或硬一点的木屑，锦奴在涂抹捻压时自然会被竹木屑刺破手指皮肤或指甲缝。那些细微的伤口加上剧毒，她压根儿感觉不到疼痛，只会感觉到一点点麻痒。但毒箭木号称见血封喉，虽然只是些微毒药，但时间一长，等她回到外教坊自己的住处之后，手上的毒便会顺着手慢慢传遍全身。她会陷入昏迷，最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身体肿胀，再也看不出面目——刚好，可以拿来假冒王姑娘的遗体，让真正的王姑娘借此逃遁，从此彻底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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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j* Y) B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也是满脸惊奇，问：“凶手这么煞费苦心弄一个假尸体过来冒充王若是为什么？又是怎么让王若在宫中消失的？为了什么目的？”

　　黄梓瑕应道：“刚刚奴婢破解的是第一个谜团，即王姑娘的尸体，到底是谁。如今一切迹象都已经揭示，这尸体是锦奴而不是王姑娘。请皇上皇后容许我再揭开第二个谜团，即王姑娘是如何失踪的，又是如何被换成锦奴的。”

　　李舒白忽然开口，对周子秦说：“子秦，之前弄假手和作证辛苦你了，你也该累了吧，下去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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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一脸不解：“可是，杨崇古还没破解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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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睛，微微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虽然单纯，却并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悟了，马上收拾好东西，说：“草民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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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周子秦离开，黄梓瑕关好门，皇帝才微微点头，说：“此事朕也听皇后说起过，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大活人凭空在重重防卫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王皇后皱眉，恨道：“必定是庞勋残部，毋庸置疑！”

6 Z$ L8 U: v3 O+ Z; p" J, ?9 D# [　　黄梓瑕摇头，说道：“此案纷纭多日，所谓的庞勋作祟之类的传言，只是凶手扯来当做障眼法的工具，其实他与此案，归根结底，并无任何关系！而真凶，以奴婢看来，应该就在这个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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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一番话清楚明白，掷地有声，令听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王皇后冷笑道：“放肆，难道你意指凶手就在我们王家人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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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凭借着自己多日来的调查，作出唯一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推断，至于凶手，奴婢只讲事实，不曾考虑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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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庞勋所为，而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人是凶手的话，那么，你又想说是谁？”王麟环顾堂上寥寥数人，气急质疑道，“当初阿若失踪，那可是在京城防卫司与夔王府近卫的眼皮底下。你可以信不过宫中人，或是信不过我儿子带去的兵马，但你自己也是夔王府的人，可信得过那些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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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6 Q) X! m7 ]) A　　李舒白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请王尚书不必担心，杨崇古必定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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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卑不亢说道：“王姑娘失踪时，我与夔王爷也在当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我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着夔王爷和京城防卫司的诸位。”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抚众人道，“先听杨崇古说说自己的推断吧，等他说完之后，大家若有什么质疑的地方，到时再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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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J) x* j0 O* y4 O　　“多谢皇上！”得了皇帝的首肯，黄梓瑕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只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说道，“王若的失踪案，固然扑朔迷离，但在失踪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更让人觉得难以解释的事情——她在蓬莱殿休息时，为何会有宫人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去冒险刺杀她？而且在我听到内室响动，立即跑进去查看时，那个刺客已经失去了踪影。蓬莱殿外毫无遮蔽，全是平坦地势，可比我早一步的长龄等女官尚能看见黑影越窗而逃，我只迟了一步便踪迹全无，难道说世上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瞬间消失？

　　“然而我在事后反复思索，才发现这个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刺客，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皇后殿下采取了一个举动，那便是，将王姑娘迁往雍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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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冷笑道：“这么说，我疼惜阿若，意欲为朝廷和夔王保护夔王妃，是做错了？”

　　“不敢，奴婢并未说此事是皇后的错，奴婢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当时王姑娘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反倒促成了这桩疑案的发生。因为，雍淳殿是一个事先早已安排好的，最适合作为王若凭空消失的舞台，是整个宫中，看起来最严密，实际上最适合那个消失戏法的地方——”

2 t( D6 c/ W( j( ]) z$ w* X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纸，展开在众人面前，正是她事先早已备下的雍淳殿地图。

- A0 p/ l+ i2 f　　她按住自己发间的银簪，拔出中间的玉簪，在纸上描绘示意，对堂上所有人说道：“雍淳殿原本被拿来作为内库，四面高墙牢不可破，而且皇后又请皇上调集了两百兵马集聚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造成了鱼水混杂，局势反而混乱。而王若又分明有意地在失踪前走出阁内向王爷致谢，让我们注视着她走回阁内，然后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消失的，最严密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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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0 Z" Z7 {3 b& R: ^% g　　她的簪子在最中间的内殿东阁画了个圆圈，显示这是重重守卫的最中间：“在她失踪之后，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眼看着王若走进阁内，她却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才能避过所有人的目光，瞒天过海消失的？”

　　堂上一片寂静，就算是早已知晓内情的李舒白，也不由得全神贯注，听她破解这个此案最核心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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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其实我们一直被误导了。就算设想一万个可能，也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头受到一个戏法艺人的启发，才发现这个失踪案的真相——并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东阁消失，而是一开始，王若根本就未曾进入过东阁！”

) x! P6 u6 l& `9 L8 D2 C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却听说，包括夔王与你，还有当时把守在殿内的几十名护卫，全都是眼看着王若进入内殿东阁的，她明明在当场众多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阁内，你现在又说她并未进入，难道说，当时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

　　“并非幻觉。因为王尚书您不知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内库改成居所之后，为了改换那种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内外殿的间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内殿的地方，陈设了一座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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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V  ]; j' y3 w- S　　“但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两个地方的石头高于人头，难道这也能动什么手脚？”

　　“只要一个地方能遮住人头就行了。”黄梓瑕十分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个戏法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成功——因为王蕴大人对现场的侍卫们的分派，所以假山的后面并没有人。唯一能看见假山后的，站在东阁窗外的那两名侍卫，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户，紧盯出入口。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众人看着王若回到东阁，其实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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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看见她的背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因为，那片刻之间完成的所谓失踪，只需要一刹那。”黄梓瑕的簪子指向假山，“内外殿之间，是一座十分低矮的假山，中间有一条青砖地蜿蜒而过。这里，就是最高点，堪堪遮过身高五尺七寸的王若。所以，只需要一个穿着与王若同样衣服、梳着同样发髻、戴着同样首饰的女子事先躲在假山后，在王若走到最高那块假山石的一瞬间，王若弯腰蹲下，而她直起身子，走出假山，刹那之间，移形换影，在我们注视下走向内殿东阁的王若，此时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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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o, n5 `& B/ m0 T, K　　黄梓瑕回头，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闲云与冉云，缓缓地说，“当时陪着王若过来见夔王爷的，是冉云，所以在假山后假扮王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闲云了。”

6 I9 l% u& c/ B6 s7 [1 S7 Y$ Y' E' z　　“荒谬！”王麟冷笑道，“杨公公好厉害的猜测，看到街边一个戏法，就能这样被你转嫁到案件上。而且，公公连王若与闲云的身高相差半个头都不在意？王若身材比常人修长许多，难道从假山后出来的王若，背影一下子矮了半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 {) N( k$ ]+ [( p　　“要改变身高并不难，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坊间卖的登云履，下面垫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让闲云高上半个头并不是难事。而闲云在进殿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在门槛上挂了一下，这自然是因为穿不惯那样的鞋子。而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是，闲云在进殿之后不久便出来了，带着食盒去了殿后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计，在那里她应当是烧掉了自己乔装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太过慌张，让我们在灶台中翻找出了一片状似马蹄的半焦木头，那正是登云履鞋底的残跟，留下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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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王麟一时无言，便开口问：“那么，在事后大家马上就开始搜寻整个雍淳殿，王若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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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简单，她在假山后穿上塞在假山洞中的、事先备好放在那里的宫女或宦官的衣服，在众人去假山寻找她那支叶脉凝露簪时，假装是帮找的宫人，离开了假山。”

　　“荒谬，难道没有人对殿中出现一个长得与王若一模一样的人起疑？”王麟又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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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因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很快就出现了，还带着一队宫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几个人在殿中帮忙寻找，又带着几个人去通报皇后——而跟着她离开的人当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乱的雍淳殿之后，王若自然就如飞鸟投林，鱼游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而之后，雍淳殿的防卫撤去，如今只剩几个老宦官宫女看守着，只要有一个在宫中有耳目有帮手的人指使，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出现在东阁内，绝无难事。”

& h  c) j8 V8 Q　　众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时陷入死寂。

　　皇帝思索着黄梓瑕的话，似乎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着自己白裙上的银色纹饰，缓缓地问：“听杨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对幕后指使者已经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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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t# n! w$ @1 J) M9 j　　“奴婢斗胆，奴婢……本不愿这样想。但此案的种种手法，除了那人之外，再无其他人能有办法做到。”黄梓瑕抬头看她，目光澄澈，毫无畏惧，“纵然我会因此得罪我无法想象的强大势力，我也要将自己所发现的真相，从头至尾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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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众人都是神情变换不动，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温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说说，王若失踪这桩谜案，幕后的指使者，终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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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已经不难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决定作案地点，将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长龄、长庆等宫中的大宫女、大宦官；第三，在案发之后，又能让延龄带走王若；第四，在锦奴死亡之后，能轻易将她的尸体移入雍淳殿。”

. Z6 |+ x; q5 h) |5 K5 |" j& C+ a　　她说的时候，低头看着地上，并没有看着哪一个人。但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至于幕后主使者，我先说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开端。王若祈福仙游寺那一日，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男子，手持着一个鸟笼，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障眼法。他告诫王若说，过去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最后又神秘消失在守卫严密的仙游寺中——正是因为这个神秘男人的出现，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 n( T% Y+ R$ D; j% K8 t　　皇帝点头道：“此事我亦有耳闻，也是一件奇诡之事。依你之见，仙游寺中那个男人，从何而来，又如何而去，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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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奴婢之见，仙游寺高墙深院，那日寺中早已清空香客，又有夔王府派来的士兵守卫。当时我一心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神秘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却未曾想过，其实那个神秘人，原本就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离开人群的时候，他只需要穿上扮上伪装就可以出现在我们面前，而要消失也很简单，就只需要在后殿脱下外面的伪装丢到香炉中烧毁，然后快步沿着山道台阶旁的灌木丛中下来，抢在别人面前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便可以……而当时，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就是您——王蕴王都尉。”

十六 假作真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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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i3 z& c$ w' r7 b　　黄梓瑕的一句话，就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个旱雷，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王蕴则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的面容上只掠过一丝波动，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3 B9 v4 W5 ]7 e  Z- Q　　他声音低沉而平缓地问：“杨公公，我不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 g/ V  o& f9 J! D+ ~$ T: f　　黄梓瑕直视着他，并不因为他的神情而动摇：“我是指，仙游寺中出现得那个神秘男子，就是王都尉您乔装的。而且您为防万一，在去西市买那个戏法的道具时，还特意化妆出一个更容易被人记忆的特性，以误导追查者，可说是十分谨慎。可惜您弄巧成拙，却在一个关键的环节上，不小心露了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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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关键环节，我怎么完全不知晓。”王蕴不怒反笑，神情依然雍容自在，“杨公公，按你刚刚的推断，是当时仙游寺内的人乔装打扮的话，那么无论是侍卫或者侍女都有可能做到，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就是我呢？”

　　“只因你弄巧成拙，原本意图将本案引向庞勋鬼魂作祟，以破坏这桩婚事，可谁知道，当时你留在供桌上的那枚大唐夔王的箭簇，最后却暴露了你的身份！”

　　王蕴一直轻松自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盯着黄梓瑕，问：“那枚箭簇，怎么会与我有关？”

　　“夔王府已派景轶前往徐州调查过，箭簇属于庞勋残部买通城楼卫兵所盗。在箭簇失踪后不久，一伙庞勋残部出现在附近州府，一路北上。最后在长安城郊失踪。虽然京中颇有传言，但我想在座诸位必定都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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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k  S' H. K8 H1 O) T　　李舒白在旁边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指，今年三月，京城防卫司获知流寇在京郊出没，于是右都尉王蕴率兵迎敌，尽诛残兵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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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8 P3 v" l  {4 y) O& ?& Z- k　　“是。然而残兵被灭之后，那枚消失的箭簇却没有出现，直到几天后，出现在了仙游寺。夔王府准王妃到仙游寺中祈福，调动京城防卫司的人自然说不过去，所以当时跟您过去的，全部都是夔王府的私军。换言之，能拿到那枚箭簇的京城防卫军不少，能在仙游寺装神弄鬼的王府军也不少，但同时有可能两者都具备的，唯有王蕴王都尉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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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V7 e+ n* i' P  S- H　　王蕴微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随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说道：“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

: [" f3 A4 K( M1 v" D2 c+ ^　　王麟怔愣在当场，一动不动，只看着自己儿子发呆。

　　皇帝看向皇后，却发现她只怔怔望着黄梓瑕，脸上神情僵硬。他轻握住皇后的手，只觉冰凉一片，便伸双手将她的双手拢在掌中，说：“你别担心，王蕴既是你堂弟，也便是朕的堂弟，不管如何，朕会照拂他。”

　　皇后回头看他，唇角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许久，皇帝也只听到“多谢皇上”这四个模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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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D9 a4 R$ ^9 Q' `* }& R8 }7 f3 }! ^; @　　而李舒白面带着凝重的神情，反问王蕴：“这么说，一切都是你做的？传播庞勋冤魂索命流言的人是你，让王若失踪的人也是你？”

1 p$ k' ^7 P* ?  V　　“是……全都是我。”

* E8 z" g9 f& @8 W6 x& p　　出声的人，正是王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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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A/ F/ O& F　　他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帝后跪下请罪，说：“微臣求皇上降罪，此事……全都是微臣一时起念，以至于行差踏错，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微臣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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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皇帝微微皱眉，问，“你又是为何要害王若？”

　　王蕴说道：“因我感觉到王若在被选为夔王妃之后，似有异状。经我逼问她身边人，才知道原来她在琅琊早已心有所属。并且，闲云等曾发现她私下发誓，意欲在嫁过去当日闹一场大风波。微臣……联想到当日我的未婚妻黄梓瑕所作下的一番不堪事情，感觉此事后果堪忧，于是便决定破坏此桩姻缘。”

　　黄梓瑕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口猛然一跳。

* V! V% |4 J  D. |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王蕴正回头看着她，只能强自压抑自己，不让脸上神情泄露自己的秘密。

; m# r; p4 P* o2 H% p) Z0 f, R1 x　　只有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暗暗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那一点刺痛提醒着她，让她勉力维持自己的平静。

" P1 R! w3 V* \" z* L( x. f( W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见她外表并无异状，便又低下头，把玩自己手中的玉扇坠去了。

1 x3 U' A# h- i; \& o: T　　只听王蕴说道：“当时王若已经是夔王亲自选中的王妃，我心知此时已经绝不可能悔婚了，只能私底下暗动手脚。因夔王当年平定庞勋之乱威震天下，我便想到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才针对此事，特意设计了庞勋冤魂作乱的假象，以混淆视听。也正因如此，皇后身边的女官及宦官等都知晓我王家不易，愿意私下帮我。长龄等人助我，皇后实不知情，请皇上宽宥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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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 S/ u& Y* @- |& C　　黄梓瑕听完，皱眉片刻，反问：“那么，一开始王若的庚帖上出现纰漏，便是你做的手脚？”

. m7 e2 ^* k4 o! [  r　　“纰漏？”王蕴一时尚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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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定亲的庚帖上写着，琅琊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十四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但事实上大中十四年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并没有三十日。”

% C2 F) B, }/ `+ o  E　　“这是我的疏忽。”王蕴轻叹，点头道，“我在看到族妹王若的庚帖时，发现她去世那日正是夔王母妃忌日，按理是绝不可以入选的。是以我便自作聪明，在空缺处填上了闰字。而谁知司天监因顾着皇后，竟然没有加以验证，直接批了一个吉字就入选了。我当时还以为侥幸成功。谁知却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3 }* i! G6 p! m5 H# x& B; m　　“那么，锦奴的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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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抬头望着她，她站在门口光线最强之处，午后的阳光正斜射进来，照得她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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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4 j' I, h4 Q6 \" H* C% h/ }" {　　她光芒刺目，在这一刻，王蕴忽然觉得不敢直视。

　　所以他闭上眼，说：“是，一切都是我设计的。我先散布谣言，然后在宫中调动防卫司兵马时，利用职务之便将王若带走。为了永绝后患，我又毒害了身材与王若差不多的琵琶女锦奴，然后移尸雍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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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声音平静至极，仿佛在讲述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真相终究会被揭发，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逃不开你的法眼。”

! i8 v3 a; d8 V: x( U, G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告诉我。”黄梓瑕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给锦奴的松香粉中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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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L" C+ U7 f( M　　“是那日在缀锦楼中，我趁人不备偷偷下的毒。然后尾随着她，等她倒下的时候，便将她带入宫中，放在雍淳殿东阁。”

% }& w8 C/ n8 h9 o　　“你在说谎！”黄梓瑕冷冷地戳穿他的谎言，“那日锦奴在缀锦楼中，对那盒松香粉十分珍惜，一直都贴身放在自己怀中，并且说自己从受赐之后就一直藏在怀中。而你一直坐在对面，请问你有什么机会给她下毒！”

　　王蕴紧皱双眉，把目光转向一侧，不再说话。

　　黄梓瑕点头道：“在这个案件中，王都尉您所做的，只是一开始修改庚帖和仙游寺的那一次敲山震虎，后来的一切，您没有做过，就算想承揽上身，也是徒劳。而真正的幕后凶手，我想应该是——”

- k; u8 \1 b6 M) M: S) x. _! q  V- b' B　　黄梓瑕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微微迟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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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滑过面前的帝后与王家父子，看向了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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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 m0 ?1 X& ^　　李舒白看见，她那始终无所畏惧的一双眼，在这一刻，也终于染上了一丝后怕与犹疑——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说出来，也许不仅仅是真相，更有可能是自己必死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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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B' |3 ]: s  Q3 _# U　　李舒白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9 ?6 p% m, K6 }# E　　他的神情平静而从容，就像他那时说，“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时一样，看似云淡风轻，背后却隐藏着坚不可破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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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按住胸口，觉得那种因为紧张惧怕而涌上来的迟疑如潮水般自她的四肢百骸缓缓退去。她整个人的神智异常清明，所以，她毫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尽管王都尉您不惜一切想要保住真凶，尽管王家如今满门的荣宠都在这人身上，但真相就是真相，一百个，一千个替罪羊，也无法掩饰她手上的血迹！”

4 i% p7 ^& ?' ?8 t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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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J: O+ a) u+ {　　王皇后王芍，这个此时素衣淡妆依然容光逼人的倾世美人，静静地坐在堂上，端坐如一朵无风的午后恣意绽放的牡丹。

1 B. a( S0 ^8 d; J; j* \9 i: z　　“王皇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人，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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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X* V, {" \6 {; G4 q# M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

$ x, a* j( v0 t" N* w3 [1 l　　皇帝慢慢放开了王皇后的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1 f1 i3 u% \% y2 Z: [　　闲云与冉云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 w5 a  F  s3 v! ^& K　　王麟脸色铁青，下巴的胡须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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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 P7 s! X% q' D' z6 F　　唯有李舒白神情如常，他把玩着手中玉扇坠，口气平缓：“杨崇古，妄议皇后殿下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死罪。”黄梓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5 O3 D' c& ~" w+ T; k& p　　“那你还敢胡说八道？”

8 D8 x, Q4 S7 G$ M2 M3 }4 u/ O　　“回王爷，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证据确凿，没有一句妄言，也不曾胡说八道。”

: z) i+ T. W8 Q- `: f# \　　“杨宦官。”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略有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威仪，“你说此案与我有关，我愿闻其详。第一个想听的，就是我与阿若情同姐妹，又如何要让她在大婚前失踪，落得如今生死不明？”

　　“是，您与王若感情极深，见过的人都会感叹那种温情，这在您这样的上位者身上是很少有的，所以我在看见的时候，真觉得难能可贵。”

　　“所以？”她冷冷一哂。只是这冷笑极其勉强，几乎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 E& ~# [/ ~( M　　“十二年前您入宫为后，那时候王若估计只有四五岁，我当时只想，两个年纪相差那么远的堂姐妹，您又似乎是长房庶出的，与四房的王若关系应该会十分疏远，就算好，也应该只是那种同气连枝为了家族的感情，为何你会对王若，有这样超乎寻常的关爱？”

　　“她是我们王家这一代中十分特出的一个女儿，我自然看重她。”王皇后僵硬地说。

　　黄梓瑕不置可否，低头说道：“由此，我便开始考虑第四个问题，那便是，皇后殿下您为什么要破坏这桩亲事，让王若失踪。”

　　王皇后冷笑，微仰下巴，似乎不屑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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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毫不在意，继续说：“我对王若身份起疑，是在我传授她王府律时。我在日常中发现王若自幼学过的琴曲，并不是王家闺秀应有的大雅之声，而竟是花街柳巷的俚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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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f& J4 f( j1 m# z0 d　　王麟悻然道：“这是我王家对子女管教不严，与皇后殿下何干？”

　　“是，但同时，我在从宫中回去的路上，幸得王姑娘同车送我一程，在马车上，我遇见了并未跟她进宫，但应该是一直在马车上等着她的一位四旬妇人。”黄梓瑕转头看闲云与冉云，说，“我先问你们，当初随着王姑娘从琅琊老家过来的那位大娘，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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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g) G% J) p　　两人畏惧地互相对视，不敢说话。

　　王皇后冷冷道：“有什么，你们照实说！”

　　闲云与冉云吓得一起点头。黄梓瑕又问：“那位大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去了哪里？”

　　闲云迟疑地说：“她……我好像听姑娘叫她冯娘，但我们相处没几天，她就回老家去了，所以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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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x5 h2 Z& W) a7 a% R! z　　“是吗？回老家了？”黄梓瑕从袖中取出自己托人临摹的那张陈念娘和冯忆娘的那张小像，问，“你们可还记得冯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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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N# `& d  R! G7 Q! h8 c　　闲云与冉云抖抖索索地将自己的手指向画上的冯忆娘。

　　“这位画中人，名叫冯忆娘。四五个月之前，她受故人之托，送故人之女上京，就此再无音讯。”

# `* P0 v% S' d" w, q, z* f; @2 `　　只这寥寥数字短短片言，让在座所有人都仿佛窥见天机泄露，不由自主地脸色都难看起来——她护送的故人之女，只可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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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 Z& v- N7 {　　“因冯忆娘迟迟不归，她相依为命的师妹陈念娘，就是画上这一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移到陈念娘的身上，“从扬州云韶苑出发，上京寻人，巧遇锦奴。锦奴曾举荐她入宫，只是皇上皇后与太妃并不喜欢古琴，所以她并未能借助宫中力量寻找到冯忆娘。后来她受鄂王所聘，我拿着这幅小像帮她到户部询问时，却没有冯娘的下落——王家并没有将她的名册递送到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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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麟沉着脸说：“那段时间事情太过忙碌，再加上她很快就回去了，是以并没有到户部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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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是回琅琊去了吗？”黄梓瑕并不畏惧他的神色，说道，“不巧，我在户部正遇上一个去处理完幽州流民的小吏，他认出画上的冯忆娘是死去的流民之一，并记起那具女尸的左眉，有一颗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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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的眉尖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而闲云与冉云更是已经低叫出来。

十七 乱花迷眼（一）

　　黄梓瑕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依然说道：“没错，死在幽州流民之中的那个左眉有一颗黑痣的女人，正是冯忆娘。我与周子秦在当夜去乱坟岗，找到了冯忆娘体内的一块玉佩，那是陈念娘与她交换的信物，她在毒发临死之前，将那一块玉吞到了肚子里，不愿舍弃，也让我们确认了女尸的身份。”

　　李舒白见堂上众人都是惊骇不能自持，便出声发问：“依你之见，冯忆娘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 u# r5 [; ~; _$ R0 k1 r. X6 ^7 z2 @/ q　　“自然是因为她护送的那个故人之女。她死亡的原因，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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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麟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中勃发的怒气：“杨公公，我们王家与你并无瓜葛，可你口口声声所指的那个扬州歌舞伎院中的故人之女，似乎有所指？”

　　“是，我指的，就是王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一点情面都不讲便赤裸裸揭开了遮羞布。

7 n' K* v  q! {　　这一下，就连王皇后的脸都转为煞白，她勉强抑制住自己微颤的手，低声说：“你这小宦官可知道，无凭无据胡乱造谣要负何等责任？王家数百年大族，你在开口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言语！”

　　“皇后息怒，我今日既然准备揭开这个案子，就是已经作好了豁出一条命的觉悟。”黄梓瑕朝她低头说道，“关于您为何要让王姑娘消失，接下来我所说的，或许还要比揭发王姑娘的身世更大逆不道。”

; Z& O/ ~+ f% [: S4 Y" O& D5 G- C　　“好，那么，你就继续说下去！”王皇后怒哼一声，那张娇艳的面容上微褪了颜色，显出一种倔强又倨傲的威势来。

9 c  W/ g8 W$ M! j& M　　黄梓瑕低头向她行礼，说：“在与王若相处时，她曾有一次十分担忧地问我，汉景帝妃子王娡，之前在宫外生有一女，后来隐瞒婚史进入太子府，最后成为太后——如果王娡这种行为被发现了，是不是将会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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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 R) h2 ~( {　　王皇后徐徐抬起脸看她，那花瓣般的嘴唇微微显出一种苍白，如残损凋零的落花。

　　她盯着黄梓瑕很久很久，才说：“那孩子真是不懂事，怎么可以与别人议论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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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集堂上的气氛更加压抑，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容如今已经绷得铁青。但他却并没有出声制止黄梓瑕，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似是看着外面景象，又似是看着遥远虚无的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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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f# w' O2 t" q  T3 _　　然而，死寂的堂中，黄梓瑕的声音冷静得几近无情，终于还是戳破了这不堪的事实：“那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王若是不是曾有过婚姻，她是不是隐瞒了婚史前来候选王妃。但后来我才发现，她指的，是另一个人。”

　　王皇后冷冷地望着她，微抬右手制止了她的话。她转脸看着身边的皇帝，勉强笑问：“皇上，难道真的可以纵容此人胡说八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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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p5 s! @) O$ H　　皇帝的目光扫过黄梓瑕，又缓缓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窗外是初夏葱茏的树荫，鸣蝉在枝叶间偶尔稀疏一两声。

8 P* p) a- ^. B　　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徐徐地说：“皇后，如今话正说到这里，如果此时听了一半而搁下，也许今后反倒会有猜疑芥蒂。不如我们就先听完，再看看这个小宦官说得是否有理，再行治罪，你看如何？”

6 W+ j- o  P! S- y4 V, [. L% U8 ^$ M　　王皇后那张如牡丹般娇艳的面容，面容瞬间转成灰白，如被夜来风雨折损的花朵，颜色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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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c* S9 {( L8 o* T. D　　在听到皇帝的话时，知道他的心中，亦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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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只是她的腰依然直直地挺着，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堂上，依然是母仪天下的那种态势，任谁也无法比拟的一种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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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r1 T7 U4 s/ W7 P　　王麟望向黄梓瑕的眼已经变得阴狠而躁怒，显然如果此时他可以决断的话，他一定已经把面前的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扫除。

　　而王蕴则静静地站着，那张白皙温文的面容上，波动着一种异样的恍惚与晦暗。他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的未婚妻容貌相似，又一样擅长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小宦官，不自觉地，紧抿住自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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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的目光，望向黄梓瑕。黄梓瑕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未受影响，然后继续说下去：“第四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皇后您为何要让王若失踪，是因为，两个人的出现，和一个人的死。”

/ @) ?+ F" G& @& g  t　　“第一个出现人，是王蕴王都尉。他在仙游寺一番装神弄鬼，本打算是让王若知难而退，谁知惊动的，却是您——并不知情的王都尉，还以为王若只是父亲寻来的，冒名顶替的女子而已——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皇后您与王尚书，干脆连王都尉都蒙在鼓中。而王都尉也采取了私下的行动，让您与王尚书也蒙在鼓中，你们肯定万万想不到，你们事情败露的第一个苗头，竟是由你们王家的子弟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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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l/ L. L' l, F: o　　王麟嘿然无语，而王蕴则只默然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听着她说话。

　　黄梓瑕便继续说道：“第二个人的出现，便是锦奴。锦奴与我私下也曾见过几面，她一直念念不忘自己那早已去世的师父梅挽致。在她的心中，那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和梦想。可她没想到，在十二年之后，她在远离扬州的长安，在世间最繁华鼎盛的地方——大明宫蓬莱殿中，又再度遇见了让她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她的师父，梅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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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4 A: {! I7 _9 l4 }- @　　王皇后的手微微一颤，倔强地抬起下巴，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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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时就在我的身边，恐惧而惊慌，吓得浑身发抖，但是我却误以为是她看见了自己认识的王若所以有些惊慌，却不知她窥见的天机，比之我设想过的，更要可怕——她看见了如今站在天下最高处，令所有人仰望的师父，风华绝代，艳倾天下。然而她的身份，却已经不是当年扬州云韶苑中的二姐梅挽致！”

　　王皇后唇角露出嘲讥的笑容，冷冷地说：“杨公公，锦奴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若你拿不出一点凭证，始终只有这样的臆测，那么我只能斥之为无稽之谈，并恳请陛下不要再听这种妖言惑众的胡话，依律治这个宦官的大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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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8 U+ x% V4 F( n　　皇帝见皇后的后背微微颤动，脸上是愤恨已极的表情，他抬手轻抚皇后的背，却一言不发，只端详着黄梓瑕，暗自沉吟。

　　王麟袍袖一拂，痛心疾首地在皇帝面前跪下，颤巍巍说道：“皇上！我王家高门大族，数百年来繁衍生息于琅琊，当今天下门第，莫有高于我王家者。何况皇后身为我王家长房女儿，身在帝王身边一十二年，如今更是母仪天下，令我王家门楣生辉。这小小宦官不知为何要血口喷人，妖言惑众，竟暗示当今皇后身份不正，臣恳请皇上，切勿再听她的胡言乱语，应直接治她大不敬之罪，拔舌凌迟，以儆效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李舒白在旁边淡定地把玩着自己的扇子，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散漫的神态，说，“皇上原说，若她的推断有何不妥之处，定然加以惩治，然而目前看来，她之前所说的一切，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依我看，王尚书可稍安勿躁，若尚书认为她此言荒谬，自可在她说完之后加以驳斥，皇上天眼圣听，到时候定会公道对待，明辨黑白，奖惩并行，不会使任何人蒙冤。”

　　皇帝听李舒白一番话，点头说道：“正是，王爱卿听他说完又如何？是真是假，朕自会分辨，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人便是。”

$ Q1 C1 `1 ^8 K# N' s! j　　王麟听得皇帝的口气，已经微带冰冷，而说话间，更是不曾瞧过王皇后一眼。他心下泛起一阵绝望的寒意。

　　王蕴抬手去扶他，他将手搭在王蕴的手上，父子二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手，冰冷，因为绷紧而显得僵硬的肌体，传递给彼此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凉绝望。

5 J  `4 L8 L& R, N　　“锦奴必须死，因为她窥见了天机。锦奴知道自己若是泄露了天机，必定无处可逃，于是她选择了隐瞒，并且期望用自己对师父的依恋与敬爱来打动她。然而她失败了。当天晚上，王若失踪，第二天，她受赐宫中一套琵琶养护之物，其中有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当时我便觉得奇怪，皇后您一直都表现得对乐舞之事兴趣缺乏，怎么却会知道琵琶养护之事？甚至一反常态，特地赏赐东西给锦奴，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可谁知道，锦奴欢喜地接过的师父时隔多年的馈赠，她小心翼翼揣在怀中使用的那一盒松香粉，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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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那张原本娇艳无匹的面容上，显出微微的苍白来。但她的笑容依然冰冷而平静，说：“荒谬，什么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我只见过那个琵琶女一次，随手赏赐了东西。虽然那东西在赏赐下去之前，我曾依例过目查看，但你怎么不说宫中内廷有人与她结怨、教坊中耳目众多、她在外交游三教九流？谁知道里面怎么被人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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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I3 o$ D+ {( C5 V7 @; k# \　　“内廷赐物为了防止出错或贪贿，向来由三人以上领取，互相监察，并送交赐物之人过目，再由三人以上同时送达。虽然麻烦，但也证明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做手脚。而且，我相信若皇上亲查，定可知道皇后殿下是否曾将那一盒松香粉单独拿去查看。此外，锦奴对您所赐之物极为爱惜，当日在缀锦楼，我们都是亲眼见她从怀中掏出您所赐的粉盒与玉拨，并说这盒子她从受赐之后就直接揣在怀中了，试问其他人怎么有机会在里面下毒？”

　　王皇后下巴线条绷紧，只冷笑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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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说道：“这两个，是出现在您面前的人。而那一个死掉的人，则就是冯忆娘。她的死促成了王若身份的暴露，也让我发现了隐藏在幕后的那一个人，即——冯忆娘的故人。那个委托冯忆娘护送王若进京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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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s: {. x& D3 C$ Z- A% K( v　　众人都不说话，燕集堂上压抑着沉郁的气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人人都不能、也害怕去揭露。

! B, x- O7 ]2 z) h　　“到了此时，想必不需我多说了，冯忆娘那个故人，应该就是十二年前云韶院中号称已经去世的，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锦奴的师父，当年在扬州曾嫁过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的琵琶圣手梅挽致。”黄梓瑕的口气低沉而平静，于是便越发显得冰冷而无情，“她的女儿，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换个名字，叫做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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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郁，她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的黄梓瑕，目光冰凉，却坚持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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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游寺中那个提醒王若注意自己过往的男人，和知晓王若与皇后您身份的锦奴的出现，加上您杀死的冯忆娘，让皇后您知道，王若不可告人的来历已经被人察觉，就算她嫁入王府，日后也定会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终有一天被人揭发身份，落得不堪下场。所以为了保护王若，也为了保护王家，王若只能消失，而此时，仙游寺中出现过的，京城也在风传的庞勋阴魂作祟的借口，就是您将计就计最好的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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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无凭无据的臆测！”王皇后终于开口，冷冷道。

0 _" s+ A- ?' m7 w$ x0 `2 `　　黄梓瑕点头道：“皇后既然如此说，我也没办法。而接下来，我还有一个臆测，这个臆测，起于十二年前，结束于前日，它比之前的所有臆测都要缥缈，却也远比之前的一切更为可怕。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无法接受，但我还是想告诉您，您的一切心机，最终造成的最可怕的后果。”

　　王皇后冷笑着，看也不看她，一副漠视她到底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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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并未介意，她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云韶苑的陈念娘，给我讲过一个十二年前的故事。建立云韶苑的六个女子中，以琵琶技艺震惊世人的二姐梅挽致一夜之间消失，她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程雪色。无论雪色怎么追问，她那个身为穷画师的父亲始终只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雪色随父亲回到柳州，父女二人在艰难困苦中熬到她十四岁，父亲去世，孤女家产被夺，雪色只能在势利亲戚的虐待中苦捱。直到三年前，云韶六女中的三女兰黛身在徐州，她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雪色的事情，便给雪色写了信，让她若是需要自己帮助，尽可到徐州投靠自己。辗转许久之后，绝境中的雪色收到了这封信，于是十四岁的雪色离开柳州，一个人前往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