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善终》作者：玖拾陆

第460章 定数

. Z) F$ p- b8 G% d& u0 @　　失望从眸中一闪而过，练氏脸上依旧挂着笑，道：“听说了吗？”

  H# W( P. [8 |7 w. M, B　　穆连诚斟酌着答道：“听说他们回程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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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k0 Y/ f5 H1 b7 B/ ^$ f$ O　　只有这么一句，再往深的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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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氏再也难以掩饰失望之情，长长叹了一口气：“行了，你先去给老太君请安吧，我有些乏，歇一会儿。”

& M; m3 ~4 ]7 z$ F; Y) k7 N　　穆连诚以为练氏是身体不舒服，又怕她再追问，便顺着练氏的意思，关心了练氏几句，退出去了。

　　等人一走，练氏歪倒在榻子上，心里沉甸甸的。

, e* S. t) v0 X1 ]/ {9 D! R3 n　　既然他们父子都瞒着她，那就瞒着吧，回头出了什么差池，也不用怪她。

/ S/ P1 k" y+ }2 V% o　　朱嬷嬷看在眼中，晓得这状况劝不得，只好闭着嘴。

0 b) ^. n5 Q2 M6 U# {7 L2 F　　腊月过半，各家都忙着准备过年，穆连潇和穆连诚两家人还在官道上赶路。

　　虽然没有叫大雪挡了行程，但道路湿滑，行得并不快。

　　除夕夜时，宿在了沿途一座小城的驿馆里。

2 p6 S! B4 ?, B# e4 \; L& N, P　　外头鞭炮热闹，庄珂笑着与杜云萝道：“原来关内过年是这个样子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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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亦笑了：“上元前的每一天，都很热闹，上元那日更是，街上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好看极了，可惜我们不能在上元前抵京，若不然，大嫂还能看一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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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见她说得兴致勃勃，凑过来低声问她：“三叔带你去看过灯？”

　　杜云萝眸子一转，倒也没否认，反而是把前年上元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

% n1 w- X; F! u; W0 g, ?' I$ H　　他们观灯遇见了叶毓之，叶毓之听从穆连潇的建议远赴山峪关，最终也是叶毓之在沙漠里遇见了穆连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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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伯娘说，命中自有定数，便是这个意思吧。”杜云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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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H/ r4 |% k8 X0 F; J; F　　都说过年穿新衣，他们在路途中就没那么讲究了，而延哥儿和洄哥儿还不到对压岁钱欢喜的年纪，被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吓得大哭。

　　为此，两家人便不在城中多修整几日了，继续往桐城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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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入桐城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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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有穆连康一家在，便没有去甄家打搅，只寻了驿馆住下。

　　安顿好了，杜云萝才往甄家递了帖子。

　　陈氏和王氏在二门上迎他们。

　　筵喜堂里，侯老太太翘首盼着，见杜云萝抱着延哥儿进来，赶忙道：“好孩子，快到外祖母这里来。”

9 o5 R/ c- P% y8 J　　杜云萝上前几步，先把延哥儿放下，跪下给侯老太太磕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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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j8 E3 ~; L/ }: S　　侯老太太热泪盈眶：“晓得你跟着去了岭东，我这心就一直担着，如今好了，总算是回来了。你母亲也是，你都回来了，也不知道提前来跟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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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6 n1 J5 ?' A　　杜云萝摇着头笑了：“我们从岭东过来，还未到京城呢。”

: h) d* p8 p( [/ k  Y. R; I* U　　王氏扑哧笑了：“老太太，您看，云萝这是惦记着您，先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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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老太太哈哈大笑，又道：“云萝，你外祖父听曲儿去了，等他回来，一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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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惊喜道：“外祖父能出门听曲了？”

/ |# C3 V7 q+ _. a　　“是啊，”陈氏堆着笑，道，“能坐着轿子出门了，就能去听曲了，老爷陪着去的，就在前街的戏楼里包了个雅间，搭个软榻，老太爷要是累了，就能躺着听。”

* c6 R) ]! n% x2 J　　杜云萝由衷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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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E+ J2 R& h8 V" E: w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大病之后，最怕没有念想，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了，那人生就不长了。

2 s$ l4 \/ T2 z- B. J　　像甄老太爷这样，还记得听曲儿，想着遛鸟儿，那肯定是一日比一日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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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母，”杜云萝见王氏抱着延哥儿逗趣去了，便与侯老太太说了要紧事，“我婆家的大伯，之前不是失踪了九年了吗？这一回寻到了，跟着我们从岭东回京。只是以前的事情他一点也不记得了，我想让邢御医给他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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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2 P( v7 S) s, v$ o　　在杜云萝要嫁给穆连潇时，侯老太太就打听了定远侯府的事体了，惊讶道：“寻回来了？这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邢御医好好给他诊断诊断，你还跟外祖母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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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c1 B& k1 O  u+ \　　现今邢御医是甄家供奉着不假，但甄家是杜云萝的外祖家，与自家是一样的，再说了，这邢御医是穆连潇救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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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的身子也要让他看看，”杜云萝晓得等下穆连潇来请安时，背上的伤一定会被侯老太太看出来，干脆也不隐瞒，直接说了，“在岭东受了伤，没有全好。”

　　正说着话，甄文谦和甄文渊陪着穆连潇过来。

　　穆连潇给侯老太太行了礼，说了不少北疆和岭东的风土人情给侯老太太添乐子。

　　甄老太爷回来，见里头热闹，问了一句，颔首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风土人情，你们都读过，可说出来就不及世子说得生动，只怕比云萝都不如，这是因为你们不出去走一走。”

$ l( E- \7 n- A5 B, d: s! A　　甄文谦和甄文渊垂头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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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S! b) t8 d* s% p7 }2 T8 K　　甄子琒想替孩子们说两句，被甄老太爷一眼瞪了回去：“我知道你要说‘父母在，不远游’，你和子珉要服侍我和你们母亲，这是孝心，可别拘着这两个小的，你们还年轻，需要这小的来伺候你们了？”

6 A* H3 w" F" P5 \1 r- R  N4 z　　甄子琒连连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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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祖父疼表姑娘，孙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表姑娘一出马呀，谁都要往边上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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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笑声从外头传来，帘子撩开，进来一个年轻妇人。

　　杜云萝从未见过她，只听这“孙媳”自称，大抵是甄文谦的妻子了。

$ V: `7 E  ^( D! D. b　　语调轻松，笑声愉悦，可这话听着却是十足的酸溜溜的。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问侯老太太道：“外祖母，这是……”

　　侯老太太也听出了对方语气不善，可见杜云萝浑然不在意，反倒是陈氏与甄文谦尴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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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赶忙道：“云萝，这是谦哥儿的媳妇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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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V+ i5 y6 h9 z- p# e　　杜云萝笑着唤了声“表嫂”，便再不拿正眼瞧那梅氏，把延哥儿抱到甄老太爷跟前，道：“外祖父，这是我们延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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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老太爷丢开了拐杖，伸手想接延哥儿过去，又怕自己手上突然劲头不够。

　　杜云萝看在眼中，让延哥儿坐在甄老太爷腿上，自个儿手又扶着些。

1 z- E& v( F  K9 }" y! s' R　　还没当上曾祖父，先成了曾外祖父，延哥儿不怕生，见谁都是咧着嘴大笑，甄老太爷乐坏了。

第461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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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8 N3 b1 }+ f* H　　甄老太爷和侯老太太的注意力都在延哥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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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氏那酸溜溜的一句话，就跟落入了湖面的小石子一样，噗通入水，一下子沉底，没有人理会。

　　王氏见此，笑着夸了延哥儿一通，和稀泥似的把事体掩过去了。

- _8 f% [* @8 S2 x7 v  y　　杜云萝浅浅朝王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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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外祖家，那梅氏又是甄老太爷和侯老太太的孙媳，杜云萝是来看望老人的，不是来给这家中添乱的。

　　对杜云萝来说，只要梅氏是个孝顺长辈的孙媳妇，与她这个表姑娘关系如何，又有什么打紧的。

　　梅氏不善，她若为了顾及外祖父母而和颜悦色，丢的是定远侯府和杜家的脸；可要是冷言冷语，与梅氏拧着来，伤的是老人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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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表亲，但杜云萝和梅氏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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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氏张口要招她一句，杜云萝不理就好了。

　　王氏看得懂这些人情规矩，这才帮忙把事情揭过去。

　　梅氏见无人理会她的话，面上不喜却也不恼，只在陈氏投给她一个不赞同的目光时，她局促地捏紧了手中帕子。

　　把延哥儿留在筵喜堂里，杜云萝跟着王氏去看甄文琪。

0 B: t  u3 B2 {2 g  q. B' N. b　　甄文琪过年时染了风寒，如今虽是大好了，但王氏怕她有反复，干脆让她多躺几日。

　　邀杜云萝过去，也就是个托词，王氏晓得杜云萝有话想问，碍于筵喜堂里人多，干脆唤了她出来。

　　“二舅母，表嫂平日里也这么说话？”杜云萝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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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摇了摇头：“原不该在背后说他们夫妻相处，毕竟还是侄儿屋里。

& x0 L' m) d% I: J6 s' f　　谦哥儿性子素来清冷些，他媳妇热情，两人要处好，总要费些工夫。

　　不过，谦哥儿媳妇待老太爷和老太太是没的说的，她若不是个孝顺孩子，大嫂也不会让谦哥儿娶她回来。”

: u5 v3 i9 u! x* w  j9 _3 k　　杜云萝对甄文谦夫妇的相处之道没兴趣，道：“只要是孝顺的，那就够了。”

( |- u  Q- O( S; p" `4 z, i　　王氏弯着眼睛笑，她就喜欢杜云萝这样的实在人，要是事事都往死里扣，非要这也好那也好，日子过起来就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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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G6 A; ?" L' G9 I, W　　甄文琪笑着与杜云萝说了会子话，也知道了甄文婷半年前就嫁人了。

5 i4 E+ W, E, d9 M% `　　王氏被管事的媳妇请去了，杜云萝跟甄文琪告辞，回筵喜堂的路上，遇见了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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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游廊下擦肩而过，梅氏顿了顿脚步，唤住了杜云萝。

$ |4 w) e+ g/ ?8 o& w1 d8 n  E　　杜云萝转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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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氏打发了身边的丫鬟们，走到杜云萝跟前，声音不高不低：“表姑娘的儿子真是可爱。”

　　杜云萝闹不清梅氏的意思，但人家开口夸延哥儿，她没有驳了面子的道理，便笑着道了声谢。

# I, r& ]* A* U! Z3 ~　　“表姑娘早已经嫁人生子，当年旧事也没给你添什么事端，为什么要揪着不放？”梅氏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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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O( m6 p; ~  m0 j　　杜云萝挑眉，她越发不懂梅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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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 C5 x: m4 E( b4 J" |2 W　　梅氏见她面露无辜模样，咬了咬牙：“当年青连寺中的事情，我们爷都跟我说明白了，他是叫人陷害了的，这才会撒酒疯。

7 G: Y+ {7 ]  T: K! s, G8 M　　分明是表姑娘你们杜家不晓得得罪了什么人，他当日不说，也是给杜家留个体面。

　　大张旗鼓地查下去，传到你婆家去，多丢人呐。

　　原本就不是我们爷对你如何如何，他背了黑锅，你心里知道就好，这么多年了，还揪着做什么？

) l! K9 f( \/ `; ~" N1 N5 B/ c* v　　让我们爷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抬不起头来，对表姑娘又有什么好处？”

) P3 v1 b" X4 K9 h　　杜云萝上下打量着梅氏，只见她憋红了脸，一双眼睛水润水润的，透着几分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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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1 v5 L- U, ?　　单看梅氏的模样，杜云萝心中就明白了。

　　就跟王氏说的一样，甄文谦性格清冷些，梅氏又外向热情，两人处起来不在一个温度上，梅氏有些落差。

: P  y  Y5 p- Q, i4 @0 O　　青连寺里的经过，甄文谦当年没有吐露过一个字，时隔多年，这么丢人的事情也不会跟梅氏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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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7 f8 P! M　　这府中的主子们谁都不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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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口无遮拦的甄文婷，都不会在全然不知情的梅氏跟前搬弄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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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j5 f' U( H! j3 r5 c　　梅氏大概是从府中的仆妇们嘴里听了些只言片语来。

$ m7 E% X( E9 u3 ^　　她知道的只有甄文谦和杜云萝的婚事没有成，以及甄文谦醉酒闹过杜云萝，因此想当然的，把甄文谦对她不冷不热的事儿怪到杜云萝身上来了。

　　可梅氏不知道的是，当日青连寺中，除了甄家人，就只有穆连潇和穆连慧，也就是杜云萝的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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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家得罪谁，也不至于得罪青连寺的僧人。

　　梅氏以为当日寺中香客众多，查起来就是大张旗鼓，其实全然相反。

! f; o0 W& F( }" p　　这也印证了甄文谦什么都没有跟梅氏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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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N; `" S9 G  u* M6 m　　以杜云萝的推断，甄文谦那时候根本没有饮过什么烈酒，极可能是寺院里的素酒。

$ j% A. n4 ^, S6 W, r2 k9 _　　素酒是和尚尼姑们可以用的酒，也拿来供奉神佛，或是给香客们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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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子琒的酒量就极差，甄文谦也好不到哪里去，心情不好，误饮了素酒，亦或是高估了自身对素酒的抵抗，这才出了后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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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6 ^, n% Q" d1 c! Y- M7 n　　甄文谦自己不占理，又极其丢人，错了就是错了，哪里有脸皮跟甄老太爷和侯老太太解释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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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8 h3 O8 a7 i& {' X　　杜云萝抿唇看着梅氏，想明白了这些，她多少能理解梅氏的心理了。

　　不过是与丈夫关系进展不顺，又以为甄文谦记挂着杜云萝，这才酸溜溜起来了。

( l( C& |6 b! }$ B" X　　“当日，表兄醉酒闯我厢房，逼得我跳窗逃走，照表嫂这一番话，是表兄叫人陷害了？为了不叫我们杜家难堪，才一个人扛了？我是不是要去感谢表兄一番？”杜云萝歪着头问她。

& s" e6 Y9 s$ P, Z! g　　梅氏瞪大了眼睛，她没料到杜云萝竟然是这般轻飘飘地回她，一时愣怔，半晌道：“道谢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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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浅笑，转身也就走了。

　　外祖家的表嫂，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说是亲戚，但两人身份截然不同，杜云萝听过就抛了脑后，不与她多计较。

( ?7 j6 N2 s% f# _+ X( q　　毕竟，人无完人，梅氏只要做好甄家的媳妇，旁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

1 j& |3 W% X7 e  q( b　　梅氏被一人留在了游廊里，气呼呼看着走远的杜云萝，咬着牙回去了。

　　杜云萝走到一半，正好遇见了穆连潇。

　　“怎么在这里？”杜云萝笑了起来。

& ^. u. T, H$ A- E  Q# [　　穆连潇的手中有几枝腊梅：“外祖母说是闻见了腊梅香，我替她来折，也正好寻你。”

第462章 疑心

　　杜云萝接了腊梅过来，深深吸了一口，花香浓郁。

　　她闭着眼睛嗅花香，整个人陶醉极了。

  l4 l% K* |% c; O( \$ g/ x' {　　穆连潇背手站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生动的样子。

　　柳眉青黛，小巧的鼻尖，红润樱唇，捧花而嗅，透着满足和欣喜。

　　他的目光柔柔，不动声色地扭头往杜云萝来处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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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刚才在园里折腊梅，就在游廊的另一侧，梅氏和杜云萝的交谈，他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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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清楚她们提起的当年旧事是哪一年。

　　杜云萝被逼得跳窗逃跑，就是他第一次在青连寺里遇见她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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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慌失措而来，捏着他的袖子眼泪簌簌，披头散发，可怜兮兮的。

　　那时候，穆连潇问过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杜云萝却不肯说，想来，被自己的表兄逼到这一步，换作是谁都说不出口的。

　　何况是当着未婚夫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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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得知经过，穆连潇有怜惜，也有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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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说是气甄文谦，不如说是气梅氏口中的想害杜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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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P+ X7 n+ K& b  W　　不过，当时青连寺中除了僧侣，不是甄家的人，就是定远侯府的人。

　　莫非是……

　　思及长房和二房的争夺，穆连潇有一瞬间，脑海中出现了穆连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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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丝毫证据，穆连潇不能断言就是穆连慧所为，但这事情成了，对二房的确是有好处的。

　　杜家无论是追究还是不追究，杜云萝的名誉都会受损，穆连潇这里也就罢了，但从未见过杜云萝的吴老太君和周氏只怕心中会生出些想法来。

　　穆连潇绷紧了下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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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i  f  h' l+ g' q　　青连寺中事情说不准，但他想起了望梅园里的事情。

　　那日杜云萝穿的分明是绛紫色的雪褂子，穆连慧给他的消息里，说的却是红色。

　　而穿红色的只有安冉县主和杜云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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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们从湖边过时，杜云萝、杜云诺和安冉县主摔作一团，若不是几人正好拉着，离湖边最近的安冉县主极有可能落水。

4 D. I- `2 [4 o& K  I2 y　　要是事前没有在园子里遇见杜云萝，要是他看见一身火红落水了，他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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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E! W3 W. d6 z2 F) x　　此刻回想起来，饶是大冬天的，穆连潇都觉得背后潮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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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B& K, v8 a6 R$ _　　彼时他未曾对二房起疑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没有深究，现在回过头去看，竟也满布小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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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i( }! ^4 S. [　　让他心惊，让他心冷的小心机。

　　穆连潇又想起了方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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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经疑惑过，五十两银子，值得方升背叛侯府去对杜云萝的马动手脚吗？

; u) j$ c+ l+ Q" i& ~6 g6 K　　原来，并不是背叛，而是效忠，方升效忠的是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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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9 P2 i" e6 r6 H　　那么穆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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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吐出胸中浊气，他明日里就和穆连康一道上青连寺去见一见穆堂。

, Q. R% s. q; o* T) w7 V( }, S: ~9 A; S3 h　　把腊梅送到了筵喜堂，杜云萝陪着穆连潇去寻邢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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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御医在教宁哥儿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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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A: r' k) t　　在甄家生活舒心，宁哥儿圆润了许多，看起来憨憨的，很是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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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d! D0 a: u4 A% }& V　　见穆连潇来寻他，邢御医把宁哥儿打发去了院子里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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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Q% r1 |% w, }6 t3 w" X　　看了一眼穆连潇，邢御医皱着眉道：“你的背怎么弯了？刚当了爹，就要跟老头子比着当祖父了？”

; _) m% V6 E* M9 }+ A　　穆连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来寻邢大人，就是想让大人看看我的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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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又迷失在大漠里，耽误了治疗，后来让军医包扎调养了，身上其余伤处没有什么不适，唯有背，我总挺不直。”

　　邢御医见屋里也算暖和，就让穆连潇脱了上衣。

$ @9 ~# h0 W, D( x3 \8 V　　穆连潇的背后一道斜长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了，但邢御医看得出，当时这伤口很深，足可见骨。

　　“当时耽误了医治？”邢御医的眉头皱紧了。

% c' Z( ~2 |: O　　穆连潇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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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p6 H( z7 i3 o8 s. f　　杜云萝想了想，补充道：“在大漠里寻到世子的亲随简单替他包扎过，只是大漠里全是黄沙，不少沙土染了伤口，后来回到关内，又掰开伤口重新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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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句话，光从嘴里说出来，杜云萝就心惊胆颤，两条腿发酸了。

　　邢御医又具体问了受伤的经过和细节，道：“你们心太急了！”

* ?7 K/ j! p% J, j# x6 ^　　杜云萝和穆连潇交换了个眼神。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把这当成是做大夫的忽悠你们的吗？”邢御医哼道，“受伤后，还跟鞑子打了一架拼了个你死我活，又被马驮着走了几天，没把你颠散架了就不错了。

　　第二次处置伤口，你只等到这皮肉愈合就迫不及待地返京，可里头的筋骨还伤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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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 H3 K. D+ D　　好在没稀里糊涂地想硬把背挺起来，不然一辈子都别想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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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知道世子你们这些当将士的，边关战事急，没有时间给伤患慢慢休养。

　　治伤也是，死不了人就行，人手跟不上的时候，还有放弃不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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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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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边关军医们的生活，邢御医侃侃而谈，颇有一番见识，说到了最后，就是一句话，战事已了，穆连潇为何非要心急火燎地回京来，多养些日子也不至于如此。

　　穆连潇苦笑，提到了穆连康：“还要请邢大人替我大哥看诊，他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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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邢御医瞪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那是失踪了九年的穆连康，他啧了一声，睨了杜云萝一眼，“深宅大院就是是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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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明白邢御医指的是她曾被下过药的事情，苦笑不语。

　　穆连潇看在眼中，按捺着没有追着问。

1 O8 R7 Q" Y7 e  P! Q　　依邢御医的意思，穆连潇在背上的筋骨完全愈合之前，还是应当以休养为主，能躺着就千万别站着。

. o+ b/ s) ?. ~& t　　“我再教你一些舒展筋骨的法子，记得，一定要等背上不痛了，再来练。”邢御医仔细叮嘱着，“要不然，成了个罗锅，再想直起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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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句话在，杜云萝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下了。

" @' W& B. G  ~　　邢御医从不说大话，他说能休养好，就一定能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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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甄家用过了晚饭，穆连潇和杜云萝才带着延哥儿回了驿馆。

" q8 s/ C& g5 q: N( v5 M　　翌日一早，穆连潇和穆连康要上青连寺，邢御医照着昨日说好的，一早就来驿馆里了。

. U; [0 N1 e% d+ u　　邢御医对使用轮椅非常熟练，遇见门槛时，只要有人搭好了木板，他无需其他人借力，可以在宅子里来去自如。

　　穆连康和邢御医见了礼。

　　邢御医仔细回想了一番，叹道：“看起来和小时候还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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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0 s  g% @4 Y　　穆连康笑了。

第463章 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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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听闻御医来了，把孩子们交给了洪金宝家的，自个儿过来看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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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O* H+ b, ~　　邢御医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见那年轻妇人推门进来，背着光，他隐隐约约看清了庄珂的样子，一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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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2 l! r! u% }) {9 Z　　穆连康把邢御医的反应看在眼中，道：“大人，这是内子。”

* B+ X9 E8 F+ s- z3 d2 r　　庄珂给邢御医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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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迎着光，邢御医看清楚了庄珂的眼睛，碧色如湖水，他恍然道：“这是有胡人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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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1 D  a4 ]! `' {% h# [9 o　　庄珂颔首，解释道：“我的母亲是胡人，父亲是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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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b9 w+ C3 ~- K1 {' }　　邢御医缓缓点头：“看着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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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有一点眼熟，具体像谁，又是在哪里见过，邢御医已经想不起来了，即便知道庄珂姓庄，他也没有半点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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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知道的，是庄珂的五官与邢御医曾经见过的一人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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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邢御医苦思冥想也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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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自个儿并不在意，比起她父亲的身份，她更想知道，穆连康的记忆能不能寻回来。

( S' x7 A) y' o8 y* d　　邢御医让穆连康散了发髻，双手插入他的长发之中，一点一点按压着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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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b5 i% j: P0 r　　他查得仔细，没有放过一寸一毫。

　　等查完了，邢御医道：“就算以前脑袋受过伤，现在也已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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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Y# e$ U  R# M( j$ N! L3 s+ S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它就在脑子里，但是想不起来的时候，你拿脑门子撞墙，也想不起来。

　　就像这位娘子，我分明是见过与她容貌相近之人，但我回忆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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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W/ y% B2 A- u　　大公子能不能想起，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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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一辈子不能，也许明日里就突然明白了。

　　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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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颇为遗憾，穆连康反过头去安慰她：“记不起来也无妨，比起从前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好歹现在的我，有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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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向邢御医道谢，让九溪送邢御医回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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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得他们兄弟要上青连寺，邢御医睨了杜云萝一眼，见杜云萝冲他颔首，邢御医唤住了穆连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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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d: D2 V) r0 D  x　　“那位空明大师，他不是哑巴，他没有哑。”邢御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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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S9 O1 b& g6 R1 |　　穆连潇愣怔。

　　他还未拜托邢御医给穆堂诊断，为何邢御医已经知道了？

　　穆连潇看向杜云萝，杜云萝浅浅笑了笑。

0 a4 ~0 @0 q& o* D　　因着穆连潇的背伤，他们兄弟上山不是骑马，而是坐马车。

　　抵达青连寺时，穆连潇带着穆连康去了后山竹林。

6 C  Y. J" ~( \! U* M' U　　林子深处，空明大师苦行的屋子比前回来时更加破烂，这些年，穆堂似乎无心修缮，由着这屋子越来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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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行僧，他是一个真正的苦行僧了，劳筋骨、饿体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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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j" T" \2 O! n) I  o　　空明大师站在屋前，双手合十，他背对着穆连康和穆连潇，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神色。

/ u0 ^5 P4 a% D% t　　“穆堂。”穆连潇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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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明大师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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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康看了穆连潇一眼，唤道：“穆堂。”

, p, A) S1 k* k2 o$ z) x　　声音如一把尖刀，一下子撕裂了空明大师的神经，他的身子一怔，僵硬着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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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C1 D2 ^" N% V　　已经九年，就算穆连康的声音与九年前有了不少变化，但穆堂还是听出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穆连康。

( \! Z2 J- g9 h　　“我想知道来龙去脉。”穆连康问道。

　　穆连潇静静盯着穆堂的反应，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在穆堂眼中读到的不是惶恐，而是庆幸，仿佛穆连康活着站在穆堂的前面，对穆堂来说，是一件盼了又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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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 I& i3 p8 B. n4 m　　穆堂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穆连康，却没有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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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u5 g: `6 @# `7 r　　穆连潇沉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哑，这几年间，我问过你许多次，你都不肯开口，现在大哥已经回来了，你也不说吗？”

　　穆堂嘴唇嗫嗫，眼角的纹路被泪水浸湿，他还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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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n. d  s! S" K/ u　　“你在怕什么？”穆连潇问道。

　　穆堂这一次出声了，给他们的是一句“阿弥陀佛”，他常年不曾开口，突然说话，语调奇怪，咬字模糊，若不是这句佛号简单，穆连康和穆连潇都听不懂穆堂在说什么。

: V" G2 U3 Z9 ?- L5 b! ]　　穆连潇暗暗松了一口气，能有一句佛号，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了。

　　之前在穆堂“哑”后，这几年里，他就没听过穆堂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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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y: U8 Z/ U1 x: x　　他看得出来，穆堂有所动摇，起码在看到穆连康的那一刻，穆堂动摇了。

　　“我们从岭东回来……”穆连潇仔仔细细说起了他和穆连康重逢的经过，说山峪关，说鞑子，说古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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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 r7 X+ n& Y( p　　穆堂的眼中泪水越积越多，最后重重砸下，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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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i: ^% e+ l9 d: j1 S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哆哆嗦嗦道：“鞑子大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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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W1 v/ |' `$ l" H0 _* X5 p, k　　穆堂说了三遍，穆连潇才听懂，颔首道：“大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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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3 r2 u! u+ ^: u　　“爵位是谁的？”穆堂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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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道：“我有妻有儿，也有战功，足以承爵。”

* F# d) R6 C& a, v3 r9 g& j　　“世子，你能胜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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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 u9 z! H& e& E9 ~8 E& }9 L　　穆堂没有点名，但穆连潇已经明白，他指的是穆元谋。

　　穆堂会这么说，当年穆连康失踪的元凶已然浮出水面，但穆连潇想知道得更多，他想听穆堂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5 Z2 x+ k- x; q　　穆连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道：“二叔父吗？我必须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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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康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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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 [  Q3 X, F& ]8 Y　　穆堂垂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他道：“世子，其实你已经懂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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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t! [: ?' A% O! D$ M% R4 A　　话说到了这里，穆堂没有继续隐瞒，他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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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穆元谋让穆堂在从北疆回京的路上杀了穆连康。

+ W& I/ ^8 H3 {7 @- h　　穆堂并不愿意，他父母双亡，又无妻儿，了无牵挂，原本是可以誓死不从的，可看着迎灵回京的随从们，穆堂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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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元谋说什么都不会让穆连康进入京城的，不是他穆堂动手，也会有其他人。

, F9 I  W# x0 x1 d. A　　穆堂没有带着穆连康和穆连潇单独回到京城的信心，也无法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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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那样行事，后果可以预见。

　　穆元铭断七之夜，穆堂敲晕了穆连康，把他远远带离了营地，扔在了雪地里，潜意识里，他还是盼着穆连康能够活下来的，活下来，躲开穆元谋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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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Z( U8 _% H: N　　事情他做了，内心煎熬却无法躲过，回京的这一路，穆堂饱受折磨，他唯一的念想就是给吴老太君和徐氏最后磕一个头，然后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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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P/ T+ N/ i  V% H, C　　京城漫天白纸，多少人都知道去迎灵的穆连康失踪了。

. \5 t( j7 R' u　　穆堂在自尽时被青连寺住持大师劝下，住持说，赎罪不是只有自杀一条路。

第464章 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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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y$ v5 T  B. x; ^　　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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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堂跟着住持大师回了青连寺，出家为僧，法号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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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s0 Q8 L. H　　“我一直在等，等到可以说的那一天，”穆堂的声音颤得厉害，一字一字都像是用劲了全身的力气，“我想过，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世子，若你一事无成，我老死在青连寺，都不会说出真相。”

/ x8 L( m1 U/ n6 s! c: ~2 M　　穆连潇抿住了双唇，他突然意识到，穆堂想告诉他的，远比他以为的会更多，也更让他吃惊。

+ ~1 N& c2 R! q, C9 A　　在说了穆连康失踪的真相之后，穆堂还能再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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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w- o) D* P2 i　　穆连潇倒吸了一口凉气。

( C0 \* a0 V( r9 [; V1 g& N& e　　穆堂上前几步，目光在穆连康和穆连潇的脸上来回扫过，最后死死盯着穆连潇的眼睛：“老侯爷、大老爷、三老爷是战死，也不是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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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霹雳一样的话，在穆连康和穆连潇的脑海里炸开了。

　　太过猛烈，太过突然，炸得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望着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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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 I( W4 n6 B$ D+ r% g- ^　　是战死，也不是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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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若是以前，穆连潇未必能够一下子领悟，可想到这一次他在古梅里城外的经历，他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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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y# x0 f: C# r　　若他当时被那奸人从背后砍落马下，若他死在战场上，若他失踪在也回不来，那他就是“战死、却也不是战死了”，他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穆连潇的身形晃了晃，倚着粗壮的竹子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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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皮发麻，穆堂的话反复在耳边响起，他用力掐了手掌，道：“你是说，祖父、父亲和三叔父，他们都是……

　　他们都是死在二叔父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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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L' a2 ?0 C! i0 }' C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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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5 b1 ~, D  U: g　　为什么，为了爵位，这个答案让人如坠冰窖。

7 h2 O0 f( X. C* V  w8 J/ ]& d6 K7 p　　“当年四老爷为救老侯爷而死，这给二老爷提了醒，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战死沙场，也不会让人起疑。”穆堂絮絮说着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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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十三年，北疆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动的手，穆堂不知道，但他确定，是穆元谋的手笔。

# v/ _$ ~9 T. j# j5 K　　在老侯爷和穆元策、穆元铭死后，拦在二房路上的只有穆连康和穆连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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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元谋选择先动穆连康。

- |- I7 x9 [' f　　穆连康年长，在没有嫡长房嫡长孙的情况下，穆连康是可以压在穆连诚头上的。

: H+ _' a* t0 p/ V　　而若穆连康死了，穆连潇成了世子，他比穆连诚还小些，建功立业不会赶在穆连诚前头。

　　最要紧的是，安全、稳妥。

2 F2 M$ R5 ^/ P2 h, `% A0 P6 a: ?; l　　比起穆连康失踪，穆连潇下落不明，会叫外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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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堂知道穆元谋的这一切计划，但他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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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赌了一把，没有要了穆连康的命，现在看来，他赌赢了，穆连康活下来了。

　　永安十四年抵京，圣上甚至亲自到了定远侯府封赏悼念。

( {, \6 \9 |2 w$ g　　穆堂什么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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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I9 V! J. ^　　若圣上知道他给与了无限荣耀的定远侯府，他赏赐无数的穆家，这鲜血换来的功勋背后，是穆家的内斗，整个侯府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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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g- f; G5 e  \  M　　内斗原本就见不得光，何况还是在战场上伺机谋害穆世远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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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9 x2 r3 W9 o& ^　　这是不把朝廷与鞑子的战争放在眼里，这是拿边关无数将领兵士、百姓的性命在争权夺利，这是赤裸裸的藐视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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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P9 B/ {8 G9 n- L　　别说是整个侯府砍头了，以那几年朝廷和鞑子战争的牺牲，穆家诛九族都不为过。

　　到时候，定远侯府何在？穆连潇的命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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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j/ Z3 r  {　　穆家没有翻身的路，穆家连一丝血脉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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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F( Z9 V- b, \* m; \　　说出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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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偷偷告诉了吴老太君，在定远侯府被二房捏在手中的时候，根本瞒不过穆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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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晓得事迹败漏，穆元谋就不会再小心翼翼徐徐图之，他会雷霆处置掉穆连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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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g! [" _/ z0 F8 e. \& M　　定远侯府只余下二房这唯一血脉，吴老太君除了被动接受所有，她不会昭告天下，她不能让侯府亡在她的手上。

　　穆堂唯有等穆连潇长大，等他建功立业，承继爵位，等他立下赫赫战功，等他有能力关起门来把侯府的内斗理顺，他才能说出来。

  M; J+ l  i  b: i　　“这是绝对绝对不能让外头听到一点点风声的事情，”穆堂盘腿坐下，他有些累了，“世子，即便如今你有战功，当年真相被呈到圣上面前，定远侯府一样不存，也许，看在奇袭古梅里的份上，圣上留你一条性命，可流放三千里，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4 p! L1 ?' q; `9 j: H　　穆连潇脸色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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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d7 }  y: k6 m6 u　　穆堂的话带给他巨大的冲击。

　　在知道穆元谋是害穆连康失踪的凶手，知道二房在谋划爵位，在穆连潇的心中，对二叔父的感情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从前那般的信任和尊重，可穆连潇没有想到，连祖父、父亲和三叔父的死都是阴谋。

　　他的二叔父，别说是侄儿了，他是个连父兄都能下手的狠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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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感上，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甚至想怀疑，穆堂的每一句话都是骗他的，可理智告诉他，穆堂说的可能真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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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j$ ]& e) B, J, h　　斜斜靠在粗壮的竹子上，穆连潇的背又痛了起来，他干脆沿着竹子滑下，坐在地上。

+ G: T, \3 F8 o! U; H　　穆连潇死死咬紧了牙关，他的眼睛灼烧起来，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他仰起头来，以手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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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4 k; c: M* @3 r0 V+ t　　脑海里，是小时候的一幕又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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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9 Z, z9 i6 E  j; \　　祖父和父亲教他习字，教他舞枪，教他骑射。

　　他的一身本事全是祖父和父亲一手教出来的，而他们，却死在至亲的手上。

　　何等残忍！

( }4 D  U- O9 v3 c* D0 C- R　　偏偏，为了定远侯府的荣光，为了传承，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大喊着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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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3 K1 m2 k$ s: @/ C! l　　为了复仇，而赔上整个侯府，赔上穆家上下，这绝不是老侯爷希望看到的。

* e6 j9 ]! H# K+ [7 v% ?5 V& R　　就像穆堂说的，关起门来。

) T0 \7 W: i) \" d8 S　　他心痛，为了吴老太君，为了周氏、徐氏，为了被留下来的人心痛。

& Y) F& y5 L( ~0 H　　穆连康的神情也是痛苦万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就算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真相也足够伤人，何况，他并不是旁观者。

　　被害死的是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被迫失去记忆，而他的母亲，为了父亲的死和他的失踪，痛苦了九年。

　　心如刀绞，真正是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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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堂，”穆连康咬紧了后槽牙，他说得很慢，也说得很沉：“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你留下了我一条命。若你当时执意救我，不只我，也许阿潇都已经死了。我回来了，你的罪赎完了。”

7 N2 w& n. J% A% O" N  l　　盘腿而坐的穆堂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双手合十，一动也不动了。

　　穆连康蹲在他身前，试了试他的鼻息，伸手把他的眼睑阖上，沉声道：“阿潇，空明师父坐化了。”

第465章 沉重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撒落一地斑驳。地上影影绰绰，穆连潇靠着竹子，抬起头往上看，四季常青的竹叶在冬日里依旧碧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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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吹在身上的冷风，以及这丝毫没有多少温度的阳光，竹林里的季节能让穆连潇有一瞬间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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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 A+ A3 e$ i( ?6 j& B& a( h5 F/ [　　他想起了这些年间，他每一次来竹林里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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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5 y0 N2 e. c5 u! E- S$ D( X: N3 E　　时而是春季，时而是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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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3 {- y9 \5 J( u　　穆堂总是静静站在破屋前，无论穆连潇问什么，都不肯吐露一个字。
: B) I& [( m% O, @- l
- M) o- D4 v9 T, w. b6 r1 ?* P　　事到如今，穆连潇终于从穆堂嘴里听到了他所求的答案，却没有料到这答案太过沉重。

　　近十年间，穆堂背负着这样的秘密苦行，圆寂对他来说，兴许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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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不能登西方极乐，起码不用再受筋骨体肤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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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再受这心灵负罪之苦。

　　穆连康见穆连潇没有动，他走过来，在同一棵竹子的另一侧坐下，学着穆连潇的样子仰望天空。

3 o+ J& Y% X- [9 Z4 p0 i　　“阿潇，在你眼中，二伯父是那样的人吗？”穆连康沉声问道。

　　穆连潇微微一怔，复又苦笑：“大哥，有一些事情，我之前一直瞒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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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让穆连康被穆元婧那些没有证据的血口喷人所左右，穆连潇本就打算在让穆连康见过穆堂之后，再把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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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3 d9 s9 g/ ^1 Q- M/ T　　可穆连潇并没有想到，穆元谋不仅是当年害穆连康的人，连祖父和父亲、叔父的战死，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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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e( G# i) k: X  B4 u, t　　“仅凭穆堂的这一席话，你以为能信多少？”穆连康又问。

　　穆连潇垂下眼帘，平静看着已经圆寂的穆堂，道：“我不愿意信，但又不能不信了。”

# P, g- l. N, R　　穆连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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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Y* Y  l/ c# t' k　　对于家人，他一直很期待，但他的感觉又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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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穆连潇和杜云萝夫妇，也只有吴老太君和徐氏让他念念不忘，想要见一见她们。

2 D9 P& O7 A/ l& H9 t4 p+ y　　至于穆元谋，穆连康原本就谈不上亲近疏离，因而他对穆元谋的所作所为，愤怒心痛远胜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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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穆连潇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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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穆元谋相处多年，亲人的刀子比鞑子的千军万马兵临城下都更让人动摇。

' o' b8 K7 s6 V( D; w. _- x, i/ l4 A　　就算内心明白何为真何为假，要做到坦然面对，并不是易事。

　　穆连康很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催促穆连潇，而是给了他一些时间去梳理穆堂死前的这一番话。

8 J; \1 X% X5 p" k* P. Z　　两人静静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印子，不疾不徐出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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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堂的后事交由青连寺来置办。

　　听闻后山的空明师父坐化，知客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眼眸之中满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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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青连山，回到桐城之中的驿馆里，杜云萝和庄珂便前后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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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很是关切，赶忙问道：“那位大师可有说什么？”

　　话音一落，见穆连康和穆连潇具是神色凝重，庄珂下意识地看向杜云萝。

　　杜云萝与庄珂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扑通扑通直跳。

　　穆堂这些年一个字都不说，穆连潇已经习惯穆堂的沉默了，若这一次穆堂依旧咬紧牙关，穆连潇遗憾之余，更多的应当是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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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6 ^* b5 T4 E$ k" a3 ^　　而现在，杜云萝在穆连潇的眼底读到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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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I$ c# y1 W  `4 `9 m8 r# `　　穆连康拉着庄珂先走了，杜云萝扶着穆连潇进了屋子，让他在榻子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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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蕊去了外头守着，屋里留下他们夫妻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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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坐在榻子边，斟酌着道：“空明大师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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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抿唇，他握住了杜云萝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

/ u8 J/ o7 N5 \0 q/ i　　杜云萝转眸看着穆连潇。

% C6 ?8 @9 h/ _. ~$ }7 i5 ]/ F* h　　即便穆连潇半阖着眼帘，杜云萝无法再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什么，可穆连潇的情绪依旧透过指腹的动作传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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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疲乏，内心里透出来的疲惫不堪。

3 x1 @2 O! i' n3 t: C8 l. G' J　　“穆堂坐化了。”良久，穆连潇沉沉道。

　　杜云萝怔住了，她难以置信，身子都不由发僵，颤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 z8 v* e- R/ B  ?* ^2 d　　是在穆连潇他们抵达前，还是在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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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前穆堂有没有吐露真言？

　　前尘往事证据难寻，若没有穆堂这个当事人，难道要把希望压在穆连康的恢复上吗？

5 {3 C9 n8 Q: P' X　　穆连潇嗓音涩涩，道：“在我和大哥的面前，了断了心愿。

6 W4 `+ z, a6 M　　云萝，他说了很多，有一些是我们之前猜到过的，有一些，我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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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在背地里，为了爵位，我的二叔父竟然那般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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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  [, K0 K: m. O　　杜云萝的心重重地，如擂鼓一般，跳动了一下，而后猛得一阵加快，快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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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见了什么？

　　穆堂说了很多穆连潇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被穆连潇称之为丧心病狂。

　　莫非，穆堂还清楚老侯爷和穆元策兄弟的死？

　　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住了心中的急切，她没有催促穆连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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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说得极慢，时不时停顿。

　　那些旧事亲耳听一遍，和现在复述一遍，感觉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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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穆连潇的胸口发闷，沉甸甸的。

　　杜云萝认真听着，穆连潇这一趟的收获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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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仅是穆连康失踪的真相，还有她一直想要让穆连潇知道，却没有证据无法开口的老侯爷父子战死的真相。

$ f- w7 F- G; U3 P) s) N3 n　　事情一下子就跟脱缰了的野马一样崩腾，它的蹄子蹬踏之处，扬起阵阵尘土，连那已经被踩严实的旧土都被踢松了，露出土层下的白骨来。

1 }" {% {: ]! q1 V　　杜云萝原本以为，她应该高兴的，起码内心深处，会有一层雀跃。

　　那些赤裸裸的血腥往事，不用由她亲自给穆连潇揭开，而穆堂的身份和经历，他的话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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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 ^5 ?( x2 z& _; r7 p　　这对杜云萝是一件好事，只是现在，她半点欢欣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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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2 ~( X/ l) x. U6 q　　穆连潇的痛苦和压力，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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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内心是多么坚强、果敢的一个人，在面对这样的背叛和仇恨时，一样无法坦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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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n  D, \' b7 J) [2 b0 L　　她的世子不是冷血冷情之人，他的热情和善良，此刻会让他痛苦难言。

　　虽然他能走出来，他也不得不走来，却是需要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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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嗓子发酸，杜云萝的眼中氤氲一片，她替穆连潇心痛。

　　穆连潇缓缓睁开了眼睛，沉沉湛湛望着眼含泪光的杜云萝，道：“云萝，你猜到了多少？”

第466章 吐露

　　杜云萝的身子一晃，连脖子都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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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说的是“她知道多少”，是他已经猜到，她知道的远比他多吗？

% d) M; v* \( o  V6 V, f  B; }　　杜云萝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下唇，笑容讪讪。

　　穆连潇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 t1 W! _3 r$ H& h4 J: P& b& j  g% S　　昨日在甄府里，邢御医对着杜云萝说过“深宅大院里就是是非多”，今日早上启程前，邢御医指出穆堂并没有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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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杜云萝事先拜托过邢御医，他怎么会知道穆堂到底是不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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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h% h* r3 H9 I2 U　　是非多，也是多在了穆连潇不知情的地方。

　　四目相对，杜云萝在穆连潇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再往深处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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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迟疑了，她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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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I9 a6 ~" c- [' ?; [/ S　　以前，她把穆堂的沉默不言理解为二房给他的压力太重，只有到了二房弱势之时，穆堂才会把事情说出来。

2 m, X* b4 S  A) `　　事到如今，杜云萝才懂，她猜得对，也不全对。

　　穆堂的内心里，当然希望定远侯府能在长房、在穆连潇手中承继，他一直在等着能够开口的机会，可在那之外，若穆连潇无法扛起定远侯府，穆堂会看着穆连潇死在穆元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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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前世一样，前世的杜云萝全然不知穆堂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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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B: O4 I, j9 t　　唯有这样，才能让定远侯府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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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3 j. ^) {  k. K9 R　　穆连潇胜不了穆元谋的时候，让二房承爵，一样是让定远侯府存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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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7 h3 N, @2 ~, I4 [: t　　如果不在乎定远侯府的荣耀和威名，当年穆堂也不需要闭紧嘴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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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7 A& ?- X　　乡村小民为了几间屋子就可以兄弟反目，皇位之争原本也就是兄弟阋墙，穆元谋做的所有事情违背伦理道德，只不过，到头来还是成王败寇。

9 A6 V" D  R6 J7 C3 q+ B　　杜云萝想起了前世。

　　吴老太君晚年时，曾经不喜二房的强势，尤其是在关于杜云萝和穆令冉的风言风语四起之时，吴老太君想让练氏管教好底下的丫鬟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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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3 s1 f* V% K　　练氏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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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e  O3 d- L; ^& v　　她的阳奉阴违让吴老太君渐渐看出些端倪了，可即便老太君最后什么都明白了，她也只能全盘接受。

7 X/ y) q3 `" p4 @; G8 L9 E　　二房之外，定远侯府只有穆令冉这么一个继子，除了让二房一代又一代地把侯府承继下去，吴老太君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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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同瑞王反叛，如果皇太后还在，看到两个儿子争斗，她除了掉眼泪之外，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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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 p7 H$ R　　她不会因为瑞王死了就弄死圣上，她心中有恨，也会怪罪，但她只会忍下，反之，若瑞王胜了，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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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这江山万代，为了列祖列宗，都要忍下。

- }! u# A6 a9 A* j9 N　　事关香火，事关祖宗荣耀，岂是一个“对错”就能说明白的？

　　隐忍，远比撕破脸皮更难，也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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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今生，只要穆连潇军功赫赫，只要长房香火有继，杜云萝把二房逼惨了，吴老太君一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云萝长睫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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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堂在穆连潇承继爵位之前就说出真相，是穆连康的出现给了他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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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g) F2 P( d8 _/ h- w3 J" ~$ p　　侯府之中，不再是穆连潇一人拼搏，他还有信得过的助力。

　　穆堂了却心愿坐化圆寂，那种压在心中数年的大山被移开了，真的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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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0 b$ ]6 p8 b, c. X　　杜云萝浅浅笑了起来，几分无奈，几分苦涩，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痛。

　　“我啊，我一直有事瞒着你。”许久，杜云萝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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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中的泪水化作浓浓雾气，她看不穿一切，连穆连潇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可杜云萝的心境却又格外澄静，如波澜不惊的湖面。

! w2 i. `: D6 l　　“我之所以要说服你，让你带我去岭东，为的就是子嗣，我若留在京中，子嗣无望。”杜云萝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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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极轻，却又极重，猛得砸在了穆连潇的心中，激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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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X' q# ?6 P, i* l8 Q1 Z6 F　　杜云萝看不清穆连潇的反应，她自顾自说着：“刚成亲时，世子陪我到桐城看望外祖父与外祖母，那时候，邢御医就替我诊过脉，他说我服用过对子嗣有碍的东西，只是量很小，在脉象里也不明显。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加在鸡汤里的，我们每一次行房之后，我喝下去的鸡汤，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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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5 C/ b- M　　我当时没有告诉你，没有凭证，如何断言是谁的手脚？

" [' |8 L1 E! w. Y/ g. i　　而你又要出发去北疆，说这些也只会给你添烦恼，反正你不在京中，也没人会再让我吃那种东西。

　　等你回来之后，中馈已经在我手上了，他们很难再在鸡汤里动手脚，但女人生产就是鬼门关，我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十月怀胎，临盆生产，我会怕，我真的怕。

- @6 V' L/ b: _　　所以我要去岭东，在我大伯娘身边，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母亲会支持我，是我把邢御医的话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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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8 A0 n/ M; W　　杜云萝说着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下，她没有擦，低着头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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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 C& O. L  [: Y$ A　　很多事，她原本不该说，也不想与穆连潇说的。

　　可穆堂给她铺好了路，大刀阔斧地劈开了荆棘，使得很多难以出口的话，都变得简单起来。

1 X* _, E# l9 a( a7 \4 B# o% Z　　她想让穆连潇知道，对爵位虎视眈眈的不止穆元谋一个人，整个二房都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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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0 V0 O0 p  g2 a　　她说的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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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z1 d8 g! [　　穆连潇听出来了，他的眸色越来越深：“云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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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u: i) P" i　　叹息一般的声音，就像每一次穆连潇安抚她时，抚过她脊背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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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又有力，一下又一下，让她的心情平复，给了她所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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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i6 Q* f( A1 {+ B　　前世今生，无数片段一股脑儿地涌入了脑海，如决堤的潮水，如纠缠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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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被包裹着沉入了水底，她深吸了一口气，摆脱了窒息一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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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着泪眼，杜云萝喑哑着道：“世子，我与你说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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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g7 `. [$ M' r　　也许，那只是我的一个梦，黄粱一梦，我思你入骨。

　　还记得我们刚议亲的时候吗？安冉县主跟你说我骄纵、任性、不吃亏，她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梦里的我，就是那个样子。”

　　穆连潇的眸子倏然一紧，随着杜云萝的言语，记忆一下子被拉到了那一年。

　　那年春天，他从安冉县主的嘴里，知道了他正在议亲，家里给他相看的是已经卸任的太子太傅杜大人的小孙女。

　　她叫杜云萝，只听名字，就是一串艳阳下的娇艳花朵。

第467章 黄粱

/ a0 U4 B8 s! _  q* H　　满大街的流言蜚语，把一个深宅之中的小姑娘置于别人的指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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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Q. G4 S8 s: ]　　石夫人替杜家传言，想以圣旨平息。

　　穆连潇怜惜那个未曾见面就被他牵连的姑娘，在吴老太君跟前，帮杜云萝说了几句好话。

$ y. O( H1 {' X/ m$ Q, Q8 s　　这是属于穆连潇的记忆，而从杜云萝的口中说出来，又成了另一个故事。

　　没有安冉县主的拦路搅事，在穆连潇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婚事就已经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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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我不想嫁你，嫁女莫嫁穆家郎，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留下来的就只有孤儿寡母，我不想赌，以我杜家出身，不求攀高枝，入寻常官宦人家并不难，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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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语调平静，仿若说的不是她的过去，不是她的梦，而是他人故事。

5 A) Z: r+ a  z& Q5 y　　她被杜云瑛和杜云诺左一言右一语的一顿挑，冲进了莲福苑里，与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大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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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忤逆长辈，换来的自然是一顿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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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I5 l8 T; b/ y) f& R3 U　　杜云萝不甘心，去和甄氏哭诉，甄氏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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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过头去想，杜云萝都没有想到，病中的甄氏能有那样大的力气，那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耳朵嗡嗡直响。

  V1 e# s5 a5 c' j  h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想卖了我，以我的一生来为杜家子弟的官场铺路，明明那么宠我护我，在前程面前，依旧会牺牲我，”杜云萝舒了一口气，“婚事不了了之，我以为是我的抗争胜利了，却没有想过，他们其实是疼我的，就算我不懂我不孝，也想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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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U, a6 n. u% V　　原本一切都结束了，却出了法音寺中的意外。

1 A- i3 g: d) X- [/ @2 R. V" `　　杜云萝和穆连潇双双落水，姑娘家名节有损，定远侯府求了圣旨娶杜云萝，杜家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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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杜云萝再怎么闹腾，在皇权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2 x) ?. Q1 Q0 p$ G5 T　　杜云萝不消停，甄氏甚至以死相逼。

　　“我把红盖头扔了，不肯让哥哥背我上轿，说什么都不肯，母亲却从袖中掏出剪子来，她早知道我会那样做，她拿死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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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d: E( |. g0 N, R' X　　明明四周都是一片红色，可只有母亲脖子上的血滴子，在我眼里才是猩红猩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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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 v1 ]/ V7 i8 |7 h9 o( s　　我若不应，她会一把扎到底。”

　　再不肯嫁入侯府，到了那般地步，杜云萝也无法看着甄氏死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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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捧着圣旨入了定远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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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G' X8 p; h4 w　　只是她的性格不受吴老太君和周氏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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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乡君已经嫁人了，嫁给了瑞世子，府中只有我和二嫂，二嫂刚刚有了身孕，二伯又去了北疆，她经常来寻我说话。

7 R+ v" p, N; w; w. w; Y; z. i　　她说她日日夜夜牵挂二伯，一个人怀孕生子她心慌不安，她无人能说，只能来跟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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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越听越怕，越怕就越闹，我说什么都不肯让你走，可你又必须走。

　　母亲为此训过我，这府里人人受得，为何就我受不得……”

3 u. c) T( a5 D. v& |! m: U　　杜云萝的这一段话，与穆连潇的记忆又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记得他们刚成亲的时候，蒋玉暖经常来寻杜云萝说话，杜云萝在与他商量去岭东的时候提起来过，蒋玉暖说的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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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间，聚少离多，我始终没有怀孕，我和祖母、母亲的关系极差，只有你一次次护着我，就算我再不懂事，你都让着我。”杜云萝顿了顿，“永安二十五年的春天，乡君说了一句，也许你这一次走，就回不来了。

3 O0 m, y" j5 S$ _　　我当时又是惊恐又是不安，我哭着不让你走，你不得不寻了我大姐，因着我的任性，数年不肯与我往来的大姐。

　　我没有听她的，一直闹到了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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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B& Q# Z; g  Z　　那一年的秋天，你战死在北疆。”

3 S7 S4 l+ t2 K) L7 n2 G, Z　　死亡一词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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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u& d+ }- y% R% |1 D. @) X( |; a　　在杜云萝的描述里，穆连潇仿佛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 |9 N% L: u. Y2 C3 Y　　灵柩回京，漫天白纸铜钱，杜云萝捧着牌位昏了过去，而他的母亲周氏在敬水堂里自尽。

　　一语成谶，她成了寡妇，杜云萝彻底和娘家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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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J( h) A+ {: |2 T　　她搬离了韶熙园，迁入了侯府边缘的乔姨娘住过的小院，苏嬷嬷教她打理长房事物，说了许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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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D# \: Y9 `* q& j( t: P  g　　直到一年半后，苏嬷嬷离开定远侯府，她始终不信周氏是自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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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h! H) T6 k, l  O8 p　　永安二十七年，皇太后驾崩，瑞王起兵造反。

　　叛军围了京师，最后却被诚王父子杀出重围，领京畿数万兵马与其余州道府官兵一道，把瑞王的兵势夹在中间，以图慢慢耗死。

　　胜负已定，李栾却弑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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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慧求了皇太妃，作为瑞王继妃的南妍苦求云华公主。

8 y  E6 N) q; ^- Z　　南妍在瑞王府悬梁，穆连慧的独子永居深宫，李栾和穆连慧守皇陵。

3 O" f: i% a' ?% o9 y2 }+ Z- n　　三年后，在瑞王起兵时站在了圣上这一边的穆连诚承继爵位，正式把定远侯府捏在了手中。

9 P/ a% F/ R4 U  o　　永安三十五年，杜云萝在练氏的安排下过继了穆令冉。

) ]1 ]! P7 O; J: p　　“我原本是不肯的，青灯古佛，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和四婶娘一样，过一日算一日。

: j' ?! S( ]* `7 o* I0 {$ k, A, q+ {　　二婶娘把令冉领到了小院里，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你有七八分相像的眼睛，我没有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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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x1 o7 ?3 U8 l% W( R; m　　我养了他十几年。”

　　小时候的穆令冉很听话，杜云萝诚心待他，也收到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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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杜云萝生活里所有的光，比佛经、檀香更能抚慰她的心灵。

　　永安四十六年，圣上驾崩，太子继位，次年改年号顺天。

　　顺天元年，新帝赐贞节牌坊，立于祠堂前。

3 ?9 u- ^- }3 c+ L; r7 \' {　　这是杜云萝一生荣耀，也是一生桎梏。

　　孝顺的穆令冉在流言蜚语之中与她越行越远，儿媳视杜云萝为虎狼，穆令冉不再出现在小院里，杜云萝失去了养子，仿若她未曾养育过这么一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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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G( Y. U, M5 h; Y& s　　可这些流言蜚语只在穆家出现，没有人往外头吐露过一个字，毕竟头上压着贞节牌坊，若是传出去，损的是定远侯府的声望。

　　而杜家那里，再是与杜云萝闹翻了脸，听到那样的流言，也不会视若无睹。

　　而在侯府的内院里，穆连喻媳妇的冷嘲热讽，和蒋玉暖的视而不见，让杜云萝的日子愈发折磨。

　　“我一直活到了顺天三十年的二月，在那之前的半年，也就是顺天二十九年的秋天，刘玉兰来小院寻我。”杜云萝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468章 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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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h: }" C) A" n1 g　　叹息之后，杜云萝才又缓缓道：“刘玉兰是娢姐儿的奶娘刘孟海家的的女儿，刘孟海家的跟着娢姐儿嫁出去了，刘玉兰配给了家生子，给二伯与二嫂的长孙当了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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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2 R+ h) ?* N, b* E8 I　　那个时候，二伯和二嫂都已经过世了，府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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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 ^+ G* ~4 r. ?' }. O% u　　从前零零散散的，刘孟海家的从二伯和二嫂嘴里听了些话，经过了几十年，很多不清不楚的事情也看出来了，猜明白了。

$ F# m& ^' l) N, v* w/ P9 k6 m　　她不想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就告诉了刘玉兰，让刘玉兰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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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i  }" c, y1 X/ C　　刘玉兰说，老侯爷、父亲、三叔父不是战死的，你也不是，母亲不是自尽的，二房做了所有的恶事，为了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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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 |: h! f0 [( E7 M2 B8 _　　让我过继令冉，图的是长房的家底，免得叫族中分了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和算计。

　　我用了半年去反思半生，我跪在菩萨跟前一遍一遍想，站在祠堂前一遍一遍想，终于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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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错得太离谱，才会落到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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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 R/ O; c3 M* b: |+ j　　我想报仇，可我的仇人都在祠堂里，都跟你一样是一块块的灵位，看得到，砸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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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在梦里我发过誓，若能醒过来，我绝不让你枉死，绝不让他们善终。

5 z5 J! ~2 v0 t) N　　所以菩萨让我醒了，你回来了。”

　　杜云萝说完，神色平静，唯有额头上细细的薄汗，让穆连潇明白她言语之中的五十年是多么漫长。

　　穆连潇抬眸看着杜云萝，不知不觉间，他握着杜云萝的那只手早已经捏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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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p  N* `! B" W8 f) s0 L0 L7 i　　他浑然不觉，而杜云萝亦没有觉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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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 i2 S2 m7 n　　两个人都被拉扯进了那五十年里，迟迟走不出来。

; W  w9 M; D. ?# m　　杜云萝的眼睑颤了颤，又是一串泪水滑落：“恨也好，仇也罢，一直都在我心里埋着，我不敢忘。

2 \& ?* q7 z5 H8 g) f  a　　若忘了，也许我又会陷入那样的梦境里，我不怕青灯古佛，我怕我又做错了事，我又害得的你带着一肚子牵挂出阵，又害得母亲惨死。

　　这场梦，我说不出口，这几年我一直说不出口。

6 @5 ?- x1 G3 G5 p　　弑父杀兄，这种罪名，仅仅靠一场梦，要怎么来证明？

　　要不是穆堂，我也……”

, [! H3 d7 Z# g$ D　　也不会在这一刻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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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j* Z5 @+ T/ Y9 z4 O　　黄粱一梦。

/ z8 g* E# V) P# _( T* z- x$ h" n, E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细节都那么清楚，仅仅只是一场梦吗？

' M; B* I! u# F, t" n　　穆连潇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从两人说亲开始，所有叫他觉得不自然、不对劲的地方，瞬间全部浮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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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C& ?/ `& s　　第一年七夕送来的花瓜，刻了龙舟擂鼓，分明隔着人群湖面，就算杜云萝在岸上，也不该看清楚他的神态，而她却刻得栩栩如生。

　　法音寺里，摔坐在地上的杜云萝泪流满面，那不是因为歪着脚，而是与他重逢。

　　成亲前的几次相见，杜云萝从不掩饰她对他的喜欢，已经错了一世，又怎会愿再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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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曾为了杜云萝会写他的字而窃喜，以为他是她重要的人，没错，他是重要，可笔迹不是杜云萝用那封他从岭东回来后写的信练成的，而是那五年里的家书，她练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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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T5 h+ ?2 t$ l. r　　成婚认亲之时，杜云萝对二房和族中人并不热络，反而全是疏离，穆连潇问过，却被杜云萝简单推托了，而直到现在，穆连潇终于明白，她无法假心假意地装出热情模样，因为那些都是她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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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山峪关，杜云萝问起铠甲，问起偷袭，问起暗箭，皆是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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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l/ t! H7 y  P2 V- |$ E6 k　　奇袭古梅里前，她坐在他身上说过，若是他回不来，她绝不守着，她要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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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7 Y# @6 c7 G4 q　　在梦中守了五十年的人，这番话不过是激他，也是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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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 @& k* F( j, f6 Q　　要是真的能放开手，能两情相忘在那青灯古佛的半生，她又怎么会再嫁给他？

　　就像杜云萝说的，以杜家出身，她要嫁个寻常官宦人家，是一点也不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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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撑着坐起身来。

& I( w8 J/ E. \/ Y* v　　他看到了镯子上的烛台，想起了洞房花烛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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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云萝分明痛得要命，却是那般热情，缠着他勾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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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m2 s3 ~8 `0 @  y* D5 |# g　　昏昏睡去之时，枕着他的手腕，杜云萝在梦中哭着说过一句“我真的好想你”。

3 ^% ?% e0 y3 A! a. ]# x% c　　那一句话，如一把刀子捅进了穆连潇的心中，痛，五脏六肺绞在了一起一样。

　　“云萝……”穆连潇抬手贴在了杜云萝的后脖颈上，微微用力，让她抵在他的胸前。

　　杜云萝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她不再平静，咽呜着哭了出来。

- C: ~$ Y$ a: N2 _: J　　穆连潇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脊背，紧紧地将她拘在了怀里。

　　他想，这不是单纯的梦吧。

( Z/ e9 J% \: \& v* C　　若非爱恨蚀骨，若非生死两隔，杜云萝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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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 h/ \/ W- I　　从青连寺回来时，穆连潇还在为穆堂说的往事而纠结，这一刻，他的心境也有了转变。

9 o2 L, [5 V2 Q) s% ^. p- i+ t　　青灯古佛五十载，其中苦痛，又岂是这言语可以表达的？

　　穆连潇很难想象，他的云萝，他的娇娇，他爱哭爱笑的妻子，是怎么度过那五十年的……

　　他无法把杜云萝和府中念经茹素的徐氏、陆氏重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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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渐渐沉重，穆连潇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他是活着的，他必须是活着的。

: b7 K. F) P+ L% R& U　　如果穆连康没有回来，如果他自己也死在了战场上，定远侯府的将来就会慢慢变成杜云萝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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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K+ S2 H# y9 z5 K& U　　他难道还要再看她痛苦坚守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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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2 K1 }& O. B" N& H　　穆堂说过的话，已经向穆连潇揭示了穆元谋的残忍，杜云萝的“梦”又把二房上下都牵扯在里面，穆连潇的心中已经无所谓信或是不信，他唯一想的，只有不让杜云萝再重蹈覆辙。

　　“云萝，”穆连潇的唇落在杜云萝的耳畔，喑哑着道，“这一次，不会让你再诵半世佛经，我会陪你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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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7 B5 P' C$ ^　　云萝，想想延哥儿，他是我们的儿子，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待他好，管教他的事情交给我，你就做个慈母，我是个严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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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2 e1 E0 p  C) o; |　　我们前回就说好了，再添几个孩子，要有一个女儿，跟你一样娇滴滴的，以后谁敢欺负她，让延哥儿兄弟他们把他凑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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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 D% R- U; l  h3 C/ a# v　　云萝，你不会再回到那样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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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C( ^6 h4 ?" A　　穆连潇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呢喃细语，杜云萝哭着哭着，人也有些恍惚，枕着穆连潇的手臂睡着了。

第469章 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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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q- ~- a$ B8 x1 U　　再醒来时，外头已经大暗了。

# _9 I  |, }  A' ?　　屋里也没有点灯，泪眼婆娑就睡过去的杜云萝揉了揉模糊的眼睛。

　　手腕被握住了，杜云萝眯着眼看去，穆连潇近在咫尺的面容又放大了些，细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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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8 [1 _  o- T$ G5 g2 N! B9 a　　“云萝……”穆连潇的声音沉沉，却温柔极了。

　　杜云萝微微一怔，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 l- b+ H/ V% l' A& r4 s　　在她睡着的时候，穆连潇箍着杜云萝想了很多。

　　杜云萝说的那场梦，就如同一场大戏，在戏台上敲锣打鼓地演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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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穆连潇并不是单纯看戏的人，他自己也出现在戏台上，直到永安二十五年死在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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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J& S: p) @. l* f) ^6 a　　之后的画面，是杜云萝一个人的。

　　他仿佛是亲眼看到了这五十年里的每一天。

　　受尽磨难，自我谴责，青灯古佛却最终换不来心灵的平和。

　　他的云萝，过了最糟糕的半生。

, U0 |- N) d5 @+ E& ?# x: ]　　他悬于空中，俯视着这一切，都恨不能一锤头一锤头的，替她砸烂那贞节牌坊，砸烂了压在杜云萝心中的枷锁。

　　他无数次想告诉杜云萝，他还陪着她，就算身子已经死了，他的心依旧在。

( M# x' Y4 l! D( J# K: @　　可他的声音无法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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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0 O4 n7 S　　他只是一个退场了的角色，只能站在台后，看着台上的杜云萝纠结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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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O7 O: k! f" D0 S　　仅仅是听她述说，穆连潇就有一种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之感。

　　穆堂和杜云萝都告诉了他二房所作的一切。

　　穆堂讲述的是事实，无奈悲痛胜过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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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8 O, f/ e8 P% D( {　　杜云萝虽然说了恨，但穆连潇感受到的多是那痛苦的后半生，恨意远不及悔悟。

; Y& @8 ]4 {+ J9 m! g　　穆连潇的心随着渐渐降临的夜色越来越来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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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z! H( D* K" j　　他的云萝只是骄纵些，分不清好坏，并无大错，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五十年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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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9 @! Y& `" V( B; T　　况且，分不清好坏就是罪过的话，那他一样有错！

　　穆连潇自己，吴老太君、周氏、徐氏、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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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被二房的野心蒙蔽其中的他们一样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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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了就要改，现在还来得及，这一次，他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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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 ^+ _　　穆连潇必须活着，只有他活着，周氏才不会被害死在敬水堂，杜云萝才不会半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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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就算直面的是他二叔父一家的野心和算计，穆连潇也不会退让，他无路可退。

% d3 q2 i0 B* r　　即便心中依旧对二房上下的心狠手辣感到唏嘘和不解，穆连潇也不会因此乱了自己的脚步。

　　他是一个男人，必须为寡母和妻儿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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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萝，”穆连潇吻着杜云萝的眼角，道，“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杜云萝抿唇，长睫颤颤，伸手环住了穆连潇的腰身，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静静拥了许久，肚子咕噜咕噜叫唤的杜云萝才推开了穆连潇，趿了鞋子点亮了油灯，又唤了锦蕊进来。

. C' P0 R2 H# s$ R' H1 _* i1 b2 i　　锦蕊替她梳洗净面，锦岚提着食堂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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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C1 |0 n" B" |( w: y5 Q9 ~　　穆连潇问道：“大哥和大嫂用过晚饭了吗？”

% f" v7 w  V" C/ y: q9 D- e　　锦岚恭谨答道：“大爷与大奶奶已经用过了，刚刚使人传话来，说是等世子与夫人用了晚饭之后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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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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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y" D0 x, d　　桐城驿馆里的菜色已经是京畿口味了，杜云萝很是习惯与喜欢。

: n% t1 T3 b) H9 M0 ?8 ~- ]　　也许是心中压着的重石总算移开了，杜云萝吃得特别香，比平日里多用了小半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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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含笑看着她，比起戏台上痛苦的杜云萝，还是这般夹着鱼肉吃得津津有味的杜云萝娇俏又生动，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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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撤了桌，穆连康和庄珂一道过来。

" }3 N# B( ~" s3 G* D  a& ]" v/ T　　庄珂依旧笑容满面，但杜云萝看得出，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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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和穆连康两兄弟一道说话，杜云萝和庄珂到了里间。

" Q3 }1 A7 h' x# S! N& |　　“我从未想到，侯府之中竟然会是这样的。”庄珂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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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5 y& \2 c( t8 \5 K7 n　　庄珂的父母早亡，她甚至不知父亲的来历和名姓，穆连康能寻到亲人，这叫她无比欢喜雀跃，也期待着能和穆连康的亲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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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 V' y0 {0 R- J+ Y  _+ q　　从关外绿洲，带着两个孩子跟着穆连康远赴京城，眼看着近在眼前了，却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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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让庄珂伤心极了，替穆连康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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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r$ |' {4 ]　　他的叔父，怎么能那样待他，怎么能那样待他的父亲！

8 G2 @0 H4 {# H% D8 _4 P# L8 ^9 U3 r　　人伦道德，血脉亲情，在爵位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值一顾，说舍弃就舍弃了。

　　饶是庄珂为人乐观，都不由自主地叹息。

　　杜云萝对二房的所作所为早有了解，今日里，她是几人之中相对坦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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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n- h3 v9 I( j- c$ o　　“大嫂，”杜云萝苦笑着道，“可侯府之中，也有真心实意在期盼着你们能够回来的人，她们值得你和大伯真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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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m  ^. G  }4 ^9 _( T. ?& H5 M　　除了二房，人人都盼着穆连康一家回京，尤其是吴老太君和徐氏，等得脖子都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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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庄珂抿着唇，半晌，弯着眼笑了：“也是，起码有人是在等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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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Q4 b* ?* X% S' G8 E　　妯娌两人说了几句，就听得外间唤她们，便一道起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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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连潇和穆连康一脸凝重。

1 \* q  J5 f2 Z' \　　杜云萝和庄珂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各自丈夫身边坐下，并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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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F. o9 @; [- j; z　　穆连潇打破了沉默，道：“我和大哥在商量着回京之后要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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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云萝心中了然。

　　虽然他们已经知道这些年二房的所作所为了，但现在绝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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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8 k" _5 S2 s& x, D　　穆连潇还没有承爵，就算关起门来对付二房，也难保没有风言风语，这一切传到圣上耳朵里，对穆连潇，对定远侯府，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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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v+ i+ n$ Q+ B7 Y1 B+ O% \　　他们还要与二房你来我往的拉锯，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来。

2 u. U8 v/ z- _+ ]) k$ e/ H　　至于吴老太君那里，穆连康的事情可以说，但老侯爷和穆元策、穆元铭战死的真相，就只能缓一缓了。

; N3 ~1 o; ^- S4 _9 M( o/ k　　倒不是怕吴老太君对二房心软，而是谁也不敢直截了当地给吴老太君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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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老太君年纪不轻了，做晚辈的都怕她气急攻心扛不住。

+ N- d  ]$ c6 O  T' Q6 t4 A% L. R2 \　　反倒是周氏和徐氏，叫她们晓得些来龙去脉，也会清楚要如何应对二房。

1 T" G$ [9 ~% H4 [- ~/ a　　穆连潇和杜云萝的意见一致，穆连康对府中众人性格并不了解，没有贸然置喙，便依了穆连潇的想法。

$ U" N& N- W8 w# C, ?# c8 s9 @$ q　　对穆连康来说，他返京来，是为了寻到自己的根，是为了让祖母和母亲不再为他伤心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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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w& Q) p# U! ?% n　　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些，不是想让定远侯府轰然倒塌的。

　　就算是生死大仇，穆连康也不会脑袋发热，一定要在手起刀落间让穆元谋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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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h' k( g" y- [　　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