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 无形无声（三）

# i+ H7 n! F5 ?  w　　东阁内一切都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虽然经过了细细搜索，但搜查的人都时刻记得这是皇宫里，竭力在过后恢复原样。

　　而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

　　然而她全身皮肤已经溃烂乌黑，脓血横流，早已看不出那张脸的本来面目，谁也无法从这样的尸体上看出她曾拥有怎样艳若桃李的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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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7 c9 F: a; H+ Y! E' B4 f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她，一瞬间脑中闪过那一日，她鬓边娇艳的一朵绮琉璃，人面花颜相交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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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便抿住了嘴唇，走到尸体所躺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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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又从身上摸出一双鞣制得极薄极软的皮手套戴在手上，才俯下身，先捧住她的面容细看。

　　饶是黄梓瑕这样见惯了尸体的人，也无法猝睹这样脓血横流肿胀模糊的一张脸，她偏开了头，问：“你不是没带工具吗？这双手套是什么时候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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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出门时。听说街上出命案，好像是被毒死的，我就赶紧带上了，没想到当时没用上，现在却用上了。”周子秦一脸严肃地教导她，俯身细看尸体的七窍，又掰开嘴巴查看里面的舌头牙齿，“验中毒的尸体时，尤其是这种剧毒，万一你在检查时勾破一点皮肤，毒血渗进来，马上就要糟糕，所以非戴着手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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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o1 Z+ t* }' O　　黄梓瑕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死者既然穿着王若的衣服，那么年龄身材什么的，都对得上吗？”

' Q; t% `7 L. z2 o- V, f　　“死者年龄大约十六七岁，身材纤细高挑，有五尺七寸左右。这样的身高在女子中比较少见，基本上还算是符合。不知道王若的身上有没有什么黑痣、痦子、胎记之类的？”

( A) n( u8 w" E　　“我想想看……”她努力回忆着自己之前与王若的接触，“痦子和胎记什么的倒是没有，好像右手腕处有小小一点雀斑，你看看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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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2 W/ h0 q3 s1 b- k　　周子秦将她的右边衣袖挽起，看了看，丧气地说：“皮肤黑得完全看不出来了，别说雀斑，就算黑痣估计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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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5 l+ |! S+ B4 j( ^1 A　　“嗯”黄梓瑕看着肿胀黑紫的那一双手，有点黯然地想起她第一次和王若见面时，在马车内，从她的衣袖中露出的那一双纤细美丽的玉手，而眼前这双令人不忍直视的手掌，让她胸口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手……怎么会肿胀成这样？她以前的手，纤细柔美得让所有人都会羡慕的。”

  U( G* ~  H" A4 g　　“纤细吗？”周子秦握起尸体那一只巨掌，从手掌一直到各个手指都摸了一遍，说，“不可能吧，她的手掌骨骼，在我检验过的女尸中，算是比较大的，就算在之前也不能算是纤细之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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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x" u8 V0 f/ O# H, X7 }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向着那双肿胀不堪的乌紫色的手看了看，然后用手肘撞了撞周子秦的肩，说：“把手套给我。”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问：“干嘛？”

% I9 u8 X9 ^; l9 k& q" l0 j) r$ L　　她不说话，下巴一抬，眼睛一眯，周子秦立即乖乖地把手套摘下来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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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双软皮的紧贴手套，但男人的手套毕竟比较大，黄梓瑕戴上去略微有点松垮。她也顾不得这个了，隔着手套捏住那具女尸的手，又隔着手套和女尸的手比了比——肿胀只能横向胀大，但毕竟手指不会变长太多，而对方的手指，却比她这双曾被陈念娘称之为适合弹琴的大手还要长一些。

# V* e( O* b( p　　周子秦在旁边说：“你看，虽然你是个男人，但我猜你肯定是很小时候就净身了，所以手比她的还要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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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身跟手掌大小有什么关系。”黄梓瑕在心里暗道，又隔着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骨头，再捏了捏对方的骨骼。虽然因为皮肉肿胀所以很难摸到骨头，但她用力地一寸一寸试探着捏下去，终究还是摸到了一点硬东西，证实了周子秦的说法——这双手的骨骼，绝对不纤细。

! u6 `4 O2 T$ i% J7 [  m　　周子秦在旁边紧张地说：“崇古，别太用力了，本来皮就溃烂了，再被你捏烂了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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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赶紧放松了手指，一边转过来看掌心有没有被自己捏破捏烂。幸好，只在下掌沿破了一点，而那里恰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浮皮，虽然被她涅破，却并没有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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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1 [! S+ ]" O. B1 `" U- ]8 l　　“这个，应该是一层薄茧，所以就算破了也没关系。而且她全身的皮肤本来就溃烂了，破一点茧皮也没人在意的。”周子秦说着，又仔细端详着她茧子所在的地方，见是在小指下面的掌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真奇怪，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验尸看见茧子长在这里的。”

　　“嗯，按道理来说，人的手掌用力的地方在虎口，外掌沿这边应该是最不可能长茧子的地方。”黄梓瑕再仔细观察，见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也一样有略硬的皮肤，思忖良久，比划着写字、绣花、浆洗、捣衣等各种姿势，却没能得出任何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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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收好她脱下的手套，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这女子出身应该不错，头发和牙齿都十分光泽，身体上似乎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如今穿着王若的衣服出现在雍淳殿，又面目难辨，我们要说不是王若，又似乎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K& E  z# k: J  K/ \/ Y, c8 X& u　　黄梓瑕干净利落地说：“为免打草惊蛇，你先在验尸册上记录下来，但不要直接说破，只说死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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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打开门，到外殿见过各位等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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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向众人行礼，然后捧着手中的验尸记档，只捡了简略的说：“验讫：死者某女，身长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长及脚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

　　王麟连连哀叹，说：“可恨，太可恨！真没想到，我侄女会在重重宫闱之中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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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z% ^4 A# w# c' y　　身后王若两位从琅琊赶来准备参加大婚的兄弟，也都个个面露惨色。年长的一位问：“不知我妹妹的死因是……？”

　　“死于毒箭木无疑。”周子秦回答道。

1 M" n- e3 O5 C  n8 W( r* `' T, Q* d% ^　　“毒箭木……”众人都没听过这名字，唯有王蕴问：“可是南蛮称为‘见血封喉’的那种毒？”

　　“是啊，京城是很少见的。”不过昨晚也有几个人死于这个毒下。周子秦看了看黄梓瑕，见她没有要对他们说明的样子，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C' v7 r4 O7 p" Z% R2 Z% \& j# |　　不多久，王皇后也亲自来了。她隔窗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尸，顿时回身，身后的长龄赶紧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她踉跄地掩面离去，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2 d$ `) ^7 K$ {2 e8 f' g* F　　长庆领着后廷一干人收拾遗体，一群人都是默然无声。王家的马车驮了棺木离开，李舒白伫立在宫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周子秦奔向了崔纯湛的车，黄梓瑕拉过备下的马准备爬上去，坐在马车内的李舒白隔窗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只好把脚从马镫上收回，上了马车，照例坐在那张矮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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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 g$ x8 s　　车马一路向着永嘉坊而去。

7 J& K+ }$ X. b" Z  Q* I0 m+ S　　李舒白一路上并不看她，只用手指轻触着那个养鱼的琉璃瓶，引得里面那条红色小鱼不停地曳着薄纱般的尾巴追逐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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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验尸结果我听到了，还有没说出来的呢？”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托腮看着那条小鱼，说：“确是死于毒箭木，死亡时间是昨晚，但与那几个乞丐不同的是，她的咽喉处肿胀不如外表，所以她致死的毒并非下在食物中，而应该是外伤——若周子秦可以解剖尸体的话，这一点应该能更确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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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外伤，伤在哪里？”

# M7 e+ w- o3 e; e1 M! U7 P$ k　　“这又是奇怪的地方，虽然全身溃烂肿胀，但她身上并无利器伤害的痕迹。从肌肤变色的痕迹来看，最大可能断定为毒从右手蔓延而上，然后才遍及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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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李舒白思忖着，“毒箭木是否沾染肌肤便可以渗进去杀人？”

　　“不能，所以死者如何中毒，依然是不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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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1 F9 O* }" I+ u& c, v5 e　　李舒白的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她的面容上，忽然问：“之前，你父母去世，你男装从蜀地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人怀疑你不是女子吗？”

　　托腮望着那条小鱼的黄梓瑕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什么：“没有啊，我自小常男装跟着父亲外出查案，三教九流都看多了，一路上逃亡虽然颠沛流离，却也有惊无险。”

　　他没回应她疑惑的神情，只凝视着她的模样。穿着绛红宦官服饰的少女，屈膝跪坐在矮凳上，右手支颐望着自己，那一双眼睛，清澈明透如清晨芙蓉花心的清露。马车在颠簸中，她的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芙蕖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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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紧抿的唇角，在这一瞬间不知不觉微扬。

　　黄梓瑕莫名其妙的摸摸自己的脸，还在迟疑中，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了，没有纠正她这过于少女的姿势，只问：“除此之外，尸体上还有什么痕迹？比如说——那具尸身，是王若的吗？”

　　黄梓瑕微有诧异：“王爷未曾见过遗体，也这样认为？”

/ S* X4 h; c! T! l3 p! C; J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会特意用毒箭木将尸体弄得如此不堪入目，面目全非的，定然是要掩饰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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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猜得不错，那具尸体并不是王若，因为皮肉虽然难以辨认，但骨骼却无法作伪，那具尸体的手掌骨骼比王若的要大上许多。”黄梓瑕说着，举起右手，翻转掌心在自己面前看了看，“还有件事让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女尸手上的茧子分布——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以及右手手掌沿上，这里——”她比划着自己的手，指给李舒白看，“小指下面这一片掌沿，长了一层薄茧，虽然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这边的皮肤比之其他地方起了一层略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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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用这里的动作，确实不多见。”李舒白摊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又握拳收拢，比划了一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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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问：“王爷可有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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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似乎觉得有个动作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但仓促间想不起来。”他皱眉说着，索性放开了手，说，“这个案件，目前想来最大的点，应该在于隐形两字吧。”

　　黄梓瑕点头，说道：“仙游寺内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王若在重兵把守下在我们眼前眼睁睁的失踪，甚至那具女尸手上不存在的伤口，都是看不见的，隐形的难解之谜。”

　　“其实有些时候，就和变戏法一样，只是因为从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下手，明明是简单的一个小把戏，但旁观者却因为脑子转不过弯，所以才无从得知真相。而另一种可能……”李舒白说着，又用自己的手执起小几上的琉璃盏，举到车窗边。

　　在外面透帘而来的光芒中，明净清透的琉璃盏和清水瞬间消失了形状，恍惚间黄梓瑕只见李舒白的手掌上悬空漂浮着一条静静游曳的小红鱼，在日光下恍若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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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S2 a9 s  S　　“另一种可能，就是它明明就在我们的面前，但因为角度和感觉，让我们失去了判断力，以为它并不存在。”

十一隔墙花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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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v5 h; F. F. I5 \! T; _　　黄梓瑕凝视着那尾小红鱼，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迄今为止，所有我见过的案件中，没有比这个头绪更多，线索更杂乱，也更无从下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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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y: S7 _  z: E. L5 z5 D1 E　　“不止。你继续查下去，还会发现，这个案件的背后，才是更可怕的暗流。”李舒白将手中的琉璃盏放回小几，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个案件将关系着，皇后在后宫和朝廷的力量起落，琅琊王家一族的盛衰荣辱，益王一脉的存亡，反贼庞勋的余孽，甚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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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出口，只看着那条小红鱼，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却让黄梓瑕隐约觉得胸口一滞，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的呼吸都几乎困难了几分。

! q9 Z* w" c, B/ K! D　　她望着他淡漠的侧面，在心里想，甚至，是什么呢？还有凌驾在他列举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反贼余孽之上的东西吗？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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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S8 L4 T  U2 @　　她看着面前这条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红鱼，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舒白在她议论小红鱼时所说的话——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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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P/ }9 ~8 y, X% N　　黄梓瑕凝视着这条无知无识的小红鱼。这条李舒白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红鱼，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 Z5 W- T* n% Y! r　　日光透过车帘，照在李舒白的面容上。他那轮廓极其清晰干净的侧面轮廓，并没有如那个琉璃盏般被光线减弱。他在阳光的背后，那往常清雅高华的面容反而显得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6 j4 B7 ]0 t6 `" E: s4 m　　她静静望着李舒白，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一时之间忽然感觉到天意高难问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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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p& e3 N5 I, U$ o% b3 d　　夔王府，语冰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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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5 b& a/ c5 l/ ]0 D2 {! W4 H' t7 K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面前铺着一张七尺长，一尺八宽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4 E8 _. V+ D4 Q  w4 ~　　“这应该是这个案件几乎所有的线索了。”黄梓瑕说。

　　李舒白站在案前，一条条看过。

　　王若身份：世家大族的闺秀，却由云韶苑琴师护送上京，且自小随间坊女子学过市井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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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忆娘之死：她的故人是谁，为何会死在幽州流民中，王若是否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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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游寺预言：该男子如何在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什么身份，他暗示过的王若不为人知的过往是什么，射杀庞勋的箭头为何出现。

$ T' E; p5 Y+ @( R4 ]4 u, T$ J　　雍淳殿：公然在宫中行刺王若的人是谁，王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失踪，突然出现在茶杯下的半块银锭来历和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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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乞丐之死：与此案是否有关？为何与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同时死亡，中同样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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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冒女尸：女尸的真实身份，中毒的伤口和手掌的异状，她如何出现在王若失踪的地方，谁要用她假冒王若的尸体。

" n' p0 M3 R0 v8 |　　李舒白看了一遍，将这纸放入博山炉内燃化了，然后回身在椅上坐下，说，“理一理有动机和嫌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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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踌躇着，说：“若按照表面来看，第一个，应该就是歧乐郡主了。她有动机，仰慕你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她有时间，王若失踪的那一天就在宫中。”

8 n1 @6 L, }8 Y  o　　李舒白一哂置之：“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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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鄂王爷。去西市学戏法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收留陈念娘的动机虽然说得过去，但似乎有点过于凑巧了。”

　　“其他？”

　　“第三，乱党庞勋的余孽，为了报复王爷所以借这个机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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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

　　黄梓瑕迟疑许久，才说：“朝廷中与王爷政见不和，或者有意打压王家的人。”

' }! U: g! L0 M1 @　　“这个说起来，倒是有一大堆人选。”李舒白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漫不经心的问，“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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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几个可能性很小的猜测，比如王若在琅琊那边，或者扬州冯忆娘那边的仇人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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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O) [  z7 o5 E　　“但此案还是冲着我来的迹象多一些，不是么？”

　　“是。”黄梓瑕点头，“所以说她们之前结仇的人追杀到京城可能性很小，更不可能有办法在皇宫之中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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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 A. I4 J; @9 _# C! N　　“关于案件真相，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有说。”李舒白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地看着她。

　　黄梓瑕诧异的把案情又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说：“不知……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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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S8 f9 z# v; [% O$ s0 z　　“就是京中人一致认为的，鬼神作祟。”李舒白抱臂靠在椅上，脸上那种冰凉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不是么，被我射杀的庞勋，一定要实现那张符咒上对我下的诅咒，所以才先在仙游寺留下了箭头预警，后在重兵之中夺走了我的准王妃，最后将惨死的王妃遗体又送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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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只要这样解释，那就动机，手法，过程全都圆满了。”黄梓瑕说。

8 H. ~# t1 T0 [5 o　　“如果你真的找不出来，那就让刑部和大理寺就这样结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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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2 T9 r, n; P/ P& w; Q, d4 k  T　　黄梓瑕缓缓摇头，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这个凶手，不仅杀害了王若，还牵连了冯忆娘和无辜的四个乞丐。就算为了陈念娘，就算为了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乞丐们，我也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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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1 {% ?' [1 f/ L& m　　李舒白望着她，见她神情决绝，眼中毫无犹疑之色，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中带着疲惫的喑哑和坚决的意念。

　　“若没能帮你破解这个案件，我怎么能回到蜀中，去洗雪我父母家人的冤仇？”

# ]1 P7 o8 \' c6 u　　李舒白自然记得她对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说话。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投在更远的窗外天际。

　　仿佛想起什么，她又忽然转头看他，问：“对了，你那张符咒，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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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z% L$ a# o% P　　“你猜？”他站起身，到后面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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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盒没有明锁，只有盒盖上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排列着八十个字块，上面分别写着散乱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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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2 F2 W, a! V5 }5 W5 R　　黄梓瑕知道这个是九宫锁，只有那八十个字在准确的地方，才能打开这个盒子，否则的话，只有毁去盒子才能打开。

　　她转过头去，自然不会去看李舒白那个盒子上的字是怎么排列的。到盒子打开，李舒白伸手到里面，又取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球。球呈半圆，稳稳放在桌面上。上面半球有细细的裂痕，就如一个鸡蛋被剖出莲花菡萏的形状，下面底座是圆的，一共三个圈，每一圈上都有细微的凸起。

　　“这三圈锁匙上,各有二十四个小凸点，全都可以左右旋转,只有在都对准到正确位置之后才能打开这个圆盒子，否则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会在圆盒被打开的一刹那,绞成碎片。”李舒白一边调整暗点，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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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对于那个符咒，李舒白确实是藏得非常好。

) F/ _# r, O. ?0 E  Q  D　　随着下面三圈旋转到正确的位置，李舒白将圆盒子放在桌上，抬手按了一下圆顶，那如同菡萏般的圆盒，被机钮扯动，顿时一片片绽裂开来，就像一朵木雕的莲花，在她们面前瞬间绽放。

. B3 r! j$ ~" }0 \　　在片片莲花的中间，正静静躺着那一张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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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5 H$ s7 R  a1 L- {. D% W' `　　符咒的纸张厚实而微黄，两寸宽，八寸长，在诡异的底纹之上，“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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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孤”字上，血色的圆圈依旧朱红淋漓。而“鳏”字上面，那原本鲜红的圈，却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一点红色痕迹，与当初那个“残”字一般，褪去了本已被圈定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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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T8 X, U, Z) c; M, I& @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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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a6 `* L) ]7 b5 s  @% m　　他双手轻拂，绽放的圆盒又如起初时般，片片花瓣合拢，回归成半个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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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7 H" E0 U$ T% C　　“很显然，这桩婚事，已经消弭无形了——我似乎又躲过了一次被诅咒的灾祸。”

　　李舒白似乎毫不在意，将圆盒收归方盒中，打乱了上面的九宫锁，依样收在柜子中，姿态舒缓一如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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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Q& k% j# |8 G2 o3 G　　黄梓瑕默然问：“你这张符咒，一直妥善收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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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否妥善，至少我很少示人。”他缓缓地抬眼看她，说，“或许可以说，在离开徐州之后，除我之外，你是唯一一个看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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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心口，不觉微微涌过一丝异样的血潮。她抬头看见他的目光，幽邈而深邃，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着她。他在看着一些遥远而虚幻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在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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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避开他的眼睛，逃避般望向窗外。

) w3 l8 s7 r2 ~* k: [　　语冰阁内只轻轻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叫声中，夹杂着一两下鸣蝉，让人忽然惊觉，暮春已尽，初夏来临了。

十一隔墙花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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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仁坊周府前，黄梓瑕去敲门。门房应声开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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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叔，麻烦帮我通报一下你们小少爷，就说我姓杨。”

　　开门的大叔赶紧出去了，还有其他几人请黄梓瑕坐下，给倒了茶。黄梓瑕就喝着茶，坐着听他们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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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6 W# t* M8 O5 `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6 w) r! k7 t9 N# K3 J7 H: ~　　“好啦，距老爷定下的离京日期只有一个月了，什么东西都得收拾周全了啊。”

) p# R* z1 C1 ^1 G4 H( T　　“不过小少爷最近好像不太雀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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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前段时间小少爷被皇帝钦点为川蜀捕头，他不是一直喜不自胜欢欣鼓舞的么，怎么一下子就连门都不出，闷在房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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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正说着，他们口中沉寂多时的小少爷周子秦就连跑带跳的出来了：“崇古，你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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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 s5 c" [7 J1 j9 \1 s: @　　“小少爷！”门房们赶紧个个站起来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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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M8 u( v+ q; ?, d3 I　　“你们忙去吧。”周子秦随意挥手，只抓着黄梓瑕问，“是不是案情有什么新进展了？是不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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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X& ^0 S8 C+ V4 Q　　黄梓瑕摇头，说：“只是找你一起探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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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进来。”他拉着她的手，赶紧往里面跑，“我听说啊，因天气渐热，那具尸体又太过难堪，就算放在冰窖里也镇不住，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皇后亲自诏示王家，已经决定头七都不等，三日后立即发丧了。”

　　“嗯。”黄梓瑕与他到了屋内坐下，才低声说，“所以我们最好是在三日内查明真相，不然尸体一下葬，查案就更麻烦了。”

　　“这么说，被我害死的那几个乞丐，还是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沮丧道，“可是，这么错综复杂的案情，怎么可能在三日内查明呢？就算我最倾心仰慕的黄梓瑕到来，也不一定能办结此案啊……”

3 [6 u1 q, H& _3 w6 d) j  ?) c　　黄梓瑕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不过，夔王说，若三日内实在无法查明真相，那就只能先将这具尸体不是王若这件事先披露出来，只要没有盖棺，就不会定论，我们还能争取时间再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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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怎么查，从哪里下手，线索的一开始是哪里，我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趴在桌上，“啊……这个时候要是黄梓瑕在就好了，她一定能迅速找出一个最有价值的点查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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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k- j9 K! l: m' ~8 t% G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又在抽搐了。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轻拍桌角：“好了，我和夔王已经将案情理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一个我们现在急需查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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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方向？”周子秦抬起头。

- m0 B, }+ k# u8 ~　　“景轶已经到徐州去调查庞勋那枚箭头失踪的事情了，到时候若是能清楚当初夔王射杀庞勋的箭头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游寺中，或许也能成为本案的一个重要线索。”她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放在面前的桌上，“而这个，就是我这边要追查下去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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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锭？还是半块的？”周子秦拿着银锭，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你缺钱啊？我借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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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无语，指着银锭后面的字样：“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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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h; D) [9 [) {8 K2 g  {) I( F0 r$ _　　“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他念着，疑惑不解，“没什么问题吧？”

6 k$ J& v: p- a% p　　“但是，内库中所有历年铸造的银锭中，都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9 X0 V0 b# g- h" h) K- |　　“私铸的？或者是假的？”

　　“私铸的，当然会铸上主人的名字，干嘛要冒充内库？也不是假的，而是绝对的真银子。”黄梓瑕捏着这锭银子，正色看着他，说，“最重要的是，这半个银锭，是在王若失踪时，我和夔王爷在东阁内发现的。当时它被一个倒扣的茶盏罩住，放在桌上，夔王爷喝茶的时候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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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a6 W7 \8 X8 [4 N8 G! g　　周子秦很开心地说：“夔王爷果然是我辈中人，在那种脓血横流的尸体旁边也能悠闲自在地喝茶，真是见过大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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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X1 X' F. ?  ~, ^( K# [9 T　　“那个时候女尸还没出现，王若失踪只有片刻。”黄梓瑕忍不住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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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w7 \# ]/ R8 |! p5 E. R　　周子秦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手中捧着那块银锭，问：“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应该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吏部查看历年的官员名档，看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能在记录上查到。”

; J5 l0 G  a  B4 X　　吏部今日当值的知事捏着黄梓瑕递上的那张条子，看着上面“梁为栋、张均益”两个名字，脸苦得都快滴下黄连汁来：“两位，我建议你们不要等了，十天半月能查到就算运气好。”

0 Y) d& i- _) w) I3 h5 G4 a9 u: e　　“十天半月？”周子秦目瞪口呆，“需要这么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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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6 Q6 S0 ^, t: y( }: I4 {( u　　知事抬手一指面前两层七间的屋子：“喏，那里就是历年官员名册存档，从本朝开国到现在，虽然资料散轶了一些，但存着的档案还有这么多——这只是第一排档案房，因为放不下，后面还扩建了三排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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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D* k. w" J! o2 J* h' H  @　　“……”两人站在那里，觉得此事确实不是办法。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么多资料中迅速筛选出我们想要找的人呢？”周子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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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B; `) z% D" T　　黄梓瑕想了想，忽然向着那位知事走去，说：“麻烦您帮我找找看徐州最近十年来的官员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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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这种地方上的官员资料，估计不太多。”知事说着，叫了个小吏过来，小吏带着他们到了第二排的第四间，打开门说道：“这就是历年来徐州的官员资料。”

' L) g5 P7 z1 R3 v2 C　　周子秦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满满一排排的书架，书架和书架之间挤得几乎人都走不进去的距离，喃喃地说：“还是感觉……工程浩大啊……”

　　“多谢，我先找找看。”黄梓瑕丢下一句，已经抬腿进了房间。

6 E4 E7 j8 V& R/ p; K3 ^$ N& E　　周子秦看到她直奔咸通九年的官员档案，从架子上取下大中初年的那一大摞资料，迅速翻开到庞勋所授伪官及朝廷处置那里。

　　屋内有点阴暗，弥漫的灰尘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周子秦转头看着她，她原本抹了黄粉的面容被阳光淡化，在灰尘中显得玉白无瑕，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般覆着那双春露般的眼睛。

　　他一时之间怔了怔，心想，杨崇古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去势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清致，有种从骨骼内部散发出来的柔软。这么些年来，他也曾见过许多娇柔如好女的宦官，但是以他对各种人体骨头的研究来看，总觉得杨崇古的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端详着那圆润的下颌，纤细的脖颈，还有柔削的肩膀想，如果某一天杨崇古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话，自己一定会将他的尸骨当成一个女人的。

! f" T1 d( Z4 j  e3 S- u　　难怪京城流言说，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新宠，出则同车，入则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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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A: ^+ B' m" E; v　　随即，他又赶紧强行制止自己对这个小宦官和夔王进行什么联想，慌忙搬起大中年间的那一摞资料翻着上面的记录。

　　房间内一时悄然无声，只听到沙沙的翻书声。在一片寂静中，周子秦忍不住又转头看黄梓瑕。只见她的手指一路向着右边滑去，一目十行扫过一个个人名及条例，然后指尖终于停在一处，又将前后看了一遍，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周子秦探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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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勋所设内库，授伪官：内库主使一人张均益，副使五人鲁遇忻、邓运熙、梁为栋、宋阔、倪楚发等。夔王俱撤之，融所有私铸金银锭，归于内库。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说：“看来，那银锭就是庞勋企图自立为王时，私下铸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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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一拍那本册子，不顾被他拍得飞舞弥漫的灰尘，又惊又喜地大吼：“原来此事又是庞勋余孽搞的鬼！”

) [! @; @6 Q: q# A0 ~4 R6 l　　“然而就算是庞勋余孽，拿什么东西不好，为什么要留下银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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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8 @/ t7 Q2 H) T& t　　“难道是留下买命钱的意思？”周子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怎么可能一个王妃只值十两银子？”

　　黄梓瑕没理会他，去借了纸笔将那段话抄录下来，说：“不管怎么样，总之也是一个线索，先回禀王爷吧。”

) I) j# u' L+ v　　周子秦和她一起走出吏部，天色近午，周子秦摸着肚子说：“哎呀好饿，崇古我请你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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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有犹豫，说：“王爷那边我还要及早去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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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身兼数职，每天这么忙碌，现在还没到散衙时刻，怎么可能在府中等你？”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西市走，“来吧来吧，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店，那里的老板做的牛肉太好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切牛肉是按照肉的纹理，一丝不苟横切出来的，味道煮出来就特别入味!说起这个肉啊，我觉得杀禽畜和杀人的时候一样，下刀也是很有讲究的，如果横砍断肌肉纹理的话，伤口绽开来就会像一朵贴梗海棠，而如果顺着纹理竖劈的话，伤口就行云流水，血流起来也就分外流畅，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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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喷溅不喷溅，主要还是看是否砍到了经脉吧。”黄梓瑕打断他的话，补上一句，“要是你再提血肉骨头之类的一个字，我就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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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n! \" W# J2 s7 b: d　　“那提内脏之类的呢？”

2 g) f, o( h0 T7 s2 e8 x　　黄梓瑕立即转身要走，周子秦赶紧将她的肩膀扳回来，说：“好啦好啦，我发誓，绝对不提！”

十一隔墙花影（三）

$ j0 Q& U+ P" b" l+ I/ ^0 I+ ]　　不过这家店的牛肉汤饼确实好吃，两人都吃了一大碗。今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和老板娘坐在店中看着这两个客人，一个小宦官，一个公子哥，小宦官眉宇轻扬，有一种雌雄难辨的漂亮劲儿，吃着饭听着公子哥说话，面无表情。公子哥一身衣服是绛红配石青，浮华艳丽的撞色，一身挂了十七八个饰件，香袋火石小刀玉佩金牌活银坠，远看跟个货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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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对奇怪的同伴。

　　吃完饭，黄梓瑕走出这家店。外面是拥挤的人群。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正在匆忙往前走，不觉低低地叫了一声：“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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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y0 `( @2 y6 a7 K) T& [) S# c; O　　周子秦好奇的问：“他是谁啊，你认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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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t. B! t# e% \, N' p) w　　“嗯……他曾经帮助过我，他被我拖累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然后不自觉地便跟着他一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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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i2 ]4 X+ Z2 t' D　　周子秦不明就里，见她一路悄悄跟着，便也不多话，只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两人慢慢跟着张行英。

　　张行英提着沾满泥土的一麻袋东西，慢慢走进了普宁坊。黄梓瑕年幼时对京城十分熟悉，记得普宁坊中有一棵合抱的大槐树，而张行英的家似乎就在大槐树的附近。

　　果然，大槐树依然枝繁叶茂，而张行英的家就在大槐树的旁边。正是初夏时节，树下的石凳上，几个妇人们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谈天，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在树下嬉闹。

" d6 W, l5 l4 u) C' i1 L4 f1 I' S　　黄梓瑕慢慢走近张行英的家，他的院墙虽然只有半人高，但上面还长了一片一人高的树篱，刚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她透过树枝的空隙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张行英把那个袋子中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一些刚刚采来的草药，放在院子中的青石上晾晒着。

: J" ]9 k* ?5 C# l+ [! Z　　旁边有个老婆婆看见了她，问：“这位大人，你找谁啊？”她认不出宦官的服饰，以为黄梓瑕是官差，面带笑容地问，却只敢看了周子秦一眼，仿佛怕被他全身金银珠玉的光芒闪瞎了眼。

　　黄梓瑕赶紧说：“我是张二哥的朋友，过来看看他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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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9 H7 a( G8 a- A- ^) T' o* b9 j　　“哦，张家小二？他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了么，现在跟着他爹在端瑞堂呢，说是学徒，其实据说是打杂，有时候遇上短缺的药材，还要跟着采药人进山呢。”老人家毕竟话多，一下子就全都抖搂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说他在王府做错了事，被打了三百军棍赶回来了么，怎么两位还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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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军棍。”她有点无奈，传言真是离谱，打了三百军棍还有人能活么？

　　“哦，总之就是被发回来了，肯定是行差踏错了，有人说啊……”老婆婆口气兴奋又神秘地打听着，“据说和那位夔王妃的死有关啊？”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哪有的事，他离开的时候，夔王妃还没有定下来呢。”

5 s: N8 x, o0 C/ O- i$ C/ d7 ^: F　　老婆婆便摇头叹气，“哎，这么好一个小伙儿，长得又好，身材又高，不然怎么能进夔王的仪仗队呢？都是人尖儿才能被选上的！当初去的时候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没成想就这么几个月，被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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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怔怔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也没什么大事，夔王府不定还找他回去呢。”

0 u5 u: q. V6 Q6 B1 ?& j2 \* T　　“还有这样的事？可他们都说夔王爷御下最严，怎么可能会让犯过错误的人回去呢？”老太太左右一看，立即满脸挂上八婆神情，小声地说，“哎哟你们不知道啊，以前我们街坊十几户人家都托人说媒，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倒好，连本来正在说的一门亲事，现在都没了声息啦——你看，还不如我儿子呢，早早就在刘木匠那里学着，现在都快出师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婆婆在后面问她：“你不进去了？他今天在家呢。”

　　“不了，多谢婆婆了。”黄梓瑕说着，转身向外走去。听到身后老婆婆自言自语：“这挺好一小伙子，就是有点女人相，倒像个宫里的小公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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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忍不住哈哈笑出来，黄梓瑕却没心思理会他。他们除了普宁坊，一路行过大街小巷。直到来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她才回过神，对周子秦说：“今日多谢你帮我到吏部查询，等接下来有了什么头绪，我们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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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见她神情低落，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张行英对吧？别担心，我帮你解决。”

5 w1 A3 S6 S2 y5 L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他。

　　“我好歹在京城混迹多年，六部多少也认识几个人。我一哥们最近跟我说，京城防卫司的马队最近刚好要扩充人手。你是知道的，各衙门之间，马队是最风光的，每天骑马在大街上巡视两圈，穿着制服带着刀，一大堆的姑娘小媳妇倚门偷看，找媳妇是绝对不用愁的。再有，每月的钱粮也多，这可是个肥差啊，好多人挤破脑袋走后门的，要不是你这个朋友长得挺拔英俊一身正气，我还不敢引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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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c- X5 f& i# p2 a$ W' K. p　　“真的？”黄梓瑕惊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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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了，京城防卫司马队的头儿就是我铁哥们，包在我身上了！”周子秦拍着胸脯保证，“等这个案件告一段落，我们带你去见队长许丛云。”

, L+ x) n" A# T/ r　　“那就多谢你了!”黄梓瑕十分感动，仰头对他说道，“若真的能成事，怎么感谢你随便开口！”

　　“哈哈，到时候让我吃饭的时候随便说话就行了。”他说着，见黄梓瑕一脸尴尬，又抬手拍着黄梓瑕的背笑道，“开玩笑的啦，其实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毕竟你是除了黄梓瑕之外我最崇敬的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是!”

　　黄梓瑕被他拍得差点吐血，嘴角抽搐着朝他笑了笑，说：“既然如此，等这个案件结束后，我在缀锦楼设宴请你，到时随便你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那也得你有钱啊，我听说你在夔王府才当差不久，你发月银了吗？”他说着，又用大拇指比比自己，“不过小爷我正巧家中有俩糟钱，你尽管来找我，好吃好喝供着你……”

' L% B8 v) w/ i0 B- Y+ [: ~　　“什么时候夔王府的人需要你供着了？”他们身旁有人问。那冷漠淡然的口气中无形透出的威压让黄梓瑕不由得头皮一麻，回头一看，果然是李舒白。

+ q7 x! R! T$ x0 l; r  g　　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街口，他掀帘看着他们，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黄梓瑕还是觉得他眼中隐隐有不悦的迹象，于是只能选择了缩着头站在那里，默默地向这位难以揣测的夔王挪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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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K! r2 v" C: Z8 Q1 v　　没心没肺的周子秦却毫不自觉，笑着冲李舒白点头：“好巧啊，王爷也从这里过？”

　　“送突厥使臣下榻驿站回来，刚好遇到你们了。”李舒白随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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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z) K3 h+ V" ]$ @/ T: l　　京城驿站正遥遥在望，周子秦也不以为意，指着黄梓瑕对李舒白说：“王爷你看，崇古这人就是这样，平时老是板着脸，要不是王爷刚好经过也看不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顶好看的，春风拂面，桃李花开。以后王爷可以命他多笑笑嘛。”

  G7 ], O  I* i1 }1 u' u2 l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脸都快抽搐了——明明是那种抽筋的笑，明明夔王看到之后脸色如乌云压顶，周子秦这人居然还感觉不到，真是什么眼力劲儿。

3 v1 v7 o* o6 F　　“是吗？”李舒白侧目看了黄梓瑕一眼，问，“有什么好事，让杨崇古这张石板脸都居然开颜了？”

　　“没什么，只是……他帮了我一个忙。”黄梓瑕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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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周子秦点头，也便不再追究，只是依旧沉着一张脸看黄梓瑕，问：“今日去吏部，可有什么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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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简直大有发现啊！”周子秦兴奋的说，拉着李舒白的衣袖就要在大街上谈论案情。黄梓瑕实在无语，轻轻咳嗽了一下。周子秦还恍然不觉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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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指指后面一家酒馆，周子秦才惊觉过来：“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站在街上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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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 A6 T4 U/ g# I' F　　李舒白下了车，三人移师酒馆，进了僻静的二楼雅间。

　　一壶清茶，四样点心。其他人都退下之后，周子秦才压低声音说：“还是崇古精明，他断定那银锭是与庞勋有关，因此一开始就直奔那一批庞勋所授的伪官去，果然一击即中，这锭银子，确是庞勋在徐州私铸的库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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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1 b2 R0 z: ?& o' Q5 C3 b　　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递上来的那张誊抄的字条，若有所思。

　　周子秦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黄梓瑕：“崇古，你是怎么推断这银子与庞勋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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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4 }4 W( Y' D; j0 i$ V  `/ F　　黄梓瑕随口说道：“从这银子外表发黑的痕迹看，我想应该是近年铸造的。既然排除了民间私人铸银和假银锭的可能，又写着内库字样，那么也有可能是有心谋反之人所铸。而近年来的乱贼，能发展到铸内库银地步的，只有一个庞勋。”

　　“说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周子秦拊掌，叹息自己错过一个破解疑问的时机。

　　黄梓瑕又说：“现在就是不知道这银锭当时铸造了多少，又流出去多少了。如果很多的话，又是无从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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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 V- u! ]& ]　　“并不多，而且都是有数的。”李舒白淡淡说道：“庞勋起兵谋反之时，因为仓促，并未开始设立内库、封册伪官。直到我联合六大节度使围困徐州，他才大肆封官赐爵，企图收买人心，并将他们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以免人心涣散。所以内库设立时日极短，而且因为战事节节败退，根本就没铸造多少锭银子。庞勋死后，我入驻徐州，查看账目时，不过才铸了大小共五千六百锭银子。其中，二十两的银锭共八百锭整，几乎全部还留存在府中。我命人当场融化了七百九十四锭，只留下五锭作为罪证。银范已经被毁，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留下来的银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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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问题，问：“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二十两银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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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刑部留存的五锭罪证都还在的话，看来，最后一锭应该就是这个。”他将雍淳殿中王若消失后发现的那半块银锭放在桌上，徐徐地说，“这就是当时清点庞勋罪证时，唯一失踪的那一个二十两银锭了。”

# W* i1 T. S2 I9 n) ]' N　　周子秦抓着头，陷入更迷惘的境地：“当时查抄徐州的时候，唯一漏掉的这块银锭，怎么会出现在大明宫雍淳殿？而且，这留下一半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在解开了这锭银子的来历之后，我们反倒陷入更深的谜团了。

+ j1 E: R2 m% t& z( a. S. N- R　　“嗯，这案情越是深入，越似乎与庞勋有关——或许，是有人想方设法让我们觉得与庞勋有关。”黄梓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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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6 O4 R2 \( U: _　　李舒白不置可否，将面前的茶碟盖好，然后站起身说：“今日就这样，先回去吧。子秦，你去刑部看看那五锭罪证银还在不在，杨崇古再整理看看其他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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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6 c; L# B　　“好!”周子秦是个行动派，不顾现在已经过午，各衙门行署都已经散衙，他依然准备拍开刑部的门去验看东西——反正他在刑部混得好，和每个人都是哥们。

十二双生之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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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上车回夔王府。一路上李舒白只沉默着，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一眼。黄梓瑕觉得压力很大，只能硬着头皮坐在矮凳上，揣测得罪了这位大爷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别人，为什么他要摆这张脸给自己看？如果是自己的话，得罪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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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她思忖时，那位乌云笼罩的大爷终于开口说话了：“帮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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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a$ K4 |0 G9 W7 g　　“啊？”黄梓瑕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张行英的事情，便急忙说，“是……微末小事，所以不敢劳动王爷大驾，只和周子秦商量了一下。他既然能帮我解决，就不惊动王爷了。”

　　李舒白见她这副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的神情，便冷冷道：“无妨，反正我也没这份闲工夫理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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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 Q" M% b& T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又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所以一直绷紧了神经等待他说下文。

, Z- A- E9 Y8 \/ z　　谁知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开口，只在小几上翻阅公文。他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翻动书页的声音轻微的沙沙作响，真的连抬起眼睫毛瞥她一眼都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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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松了一口气之时，望了望上面那些天书一样的异族文字，觉得应该是吐蕃文，不由得肃然起敬。

　　一路如坐针毡，直到王府中，下车时景毓景煦一干人已经在门口迎接，等候吩咐。

　　“叫景翌过来。”他只这样丢下一句，然后便径直向语冰阁行去。

# ^) {  I0 l* P5 V　　黄梓瑕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退了几步，准备回自己住处去，谁知李舒白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丢下两个字，“跟上。”

: I+ V1 h, s* ?& _0 o7 s' Y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他叫的应该是自己，只好捏捏手心的汗跟了上去，一边在心里默念，黄梓瑕啊黄梓瑕，既然你选择了这个难伺候的主，那就不管怎样只能跟着他了，水里来火里去，只要他一声令下，听从吧！

　　景毓早安顿好一切，语冰阁内茶水点心齐全，熏香袅袅自炉中升起，细竹丝帘栊放下遮去外面大半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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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在侍女捧上的金盆中洗了手，又接过递上的白细麻巾子擦手，动作缓慢，看不出一丝情绪。黄梓瑕一旁站着，伺候李舒白批阅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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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景翌过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单独一个人真是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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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F6 J" k% l/ a　　“杨崇古来了多久了？”李舒白开门见山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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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翌毫不迟疑地回答：“头尾三十七天，一个多月了。”

1 o, w2 q/ z# R) f; R8 R: N　　“月银还没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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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9 X! [: ?　　“府中按例是十五发饷，上一次发月银时，因他刚来，所以只给了二两见喜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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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 ~. W# r5 E* m7 F　　见喜银，黄梓瑕自然按照惯例，请了两桌酒与府中上下熟络一下，早就花得一点都不剩了。这种人情规矩她又不是不懂，也不能不懂。黄梓瑕在心里无奈地腹诽，当这个王府的小宦官不容易啊，虽然给吃给住给穿，可她从蜀地逃出来之后，本来就是把金簪敲扁了换点钱凑路费上京的，结果仅剩的一点钱也在被他踢下荷花池时丢掉了，不然她至于出去时老蹭别人的饭吃吗？能买一碗汤饼吃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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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R' |& a) P& |　　景翌又说：“近日正想请王爷示下，不知杨崇古在府中的品阶怎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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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J/ R4 v  c* E0 h　　来了，在讲自己的待遇了！黄梓瑕忽然心口泛起一丝小激动。从小到大，她倒是没差过钱，因为父母隔三差五都会给零用钱，积攒到后来也是小富婆一个。可是她还是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哥哥、衙门的差役、捕快捕头他们。因为，那时她是一个女子。她帮助衙门破了诸多疑案，但她依然不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不可能去按时点卯，按月领钱，成一个有序运转的机构中一个固定编制。而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有稳定职业、这辈子不用靠家人丈夫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按月领取薪水的……宦官。虽然不太好听，但，宦官也……能算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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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的目光从公文上略略移开，似有若无地瞄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等了好久终于让我等到这个机会”的幸灾乐祸。

' A, {! a* m$ {1 T# k% o　　她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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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 C$ N  E; X1 k) C% p2 [　　只听李舒白说：“王府上下一概讲究公允公平，不然王府律制定了又有何用？”

　　景翌点头道：“王爷说的是。那么，杨崇古就暂定为末等宦官，一切日常贴补如众，待年后看表现升迁。”

) [+ |, g$ ^; f" e1 c8 F. v　　“准。”李舒白轻描淡写，好像自己立身严整，完全只是采纳他人意见一般。

　　黄梓瑕的心中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忍不住问景翌：“请问翌公公，王府末等宦官什么待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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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6 q8 ]; e( f7 C! m9 ]　　景翌看了看她，露出同情的神情，却没说话。

) J  ?7 M" h9 [! t; e2 }　　李舒白在案前批示着公文，头也不抬，声音平缓地说：“第一，末等宦官在未经其他人允许时，不得插话、出声、询问，违者扣罚月俸一月。第二，末等宦官待遇在王府律第四部分第三十一条，你既然不知道，可见我命你背下王府律你却没能做到，有令不行，扣罚俸禄三月。第三，王府宦官不得与府外人私相授受、人情往来，违者罚俸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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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翌用更加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表示对她一句话丢了十六个月薪水的事情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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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N" E$ g" Y5 ~5 |& q0 d; e( G　　黄梓瑕目瞪口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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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对自己痛下决心豁出一切投靠面前这人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 D2 J, s" `  f* p, C% l$ H　　这个仗势欺人睚眦必报飞扬跋扈的主人，绝对不是一个好主人！

: L# @& u& q0 A& e3 m　　语冰阁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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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a! h4 P& Z; k: h' R  p) g* v　　景翌聪明地立即告退了。

　　黄梓瑕朝李舒白摊开手：“那半块银锭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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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抬眼看她：“又发现什么线索了？”

2 D2 h/ I9 p* v- a9 E! Y! N: f　　“没有。”她硬邦邦地说，“我身无分文，穷得出去查案都吃不上一碗汤饼，要是晕倒在街头的话恐怕再也无法为王爷效劳了。再加上我一饿就会胡思乱想，无法查探推案。所以为了本案早日告破，我决定——把证物拿去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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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的一缕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牌子，丢在桌上：“这个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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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拿起来，发现是一面小金令，半个手掌大小。令牌正面满铸夔纹，阳文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大字。反面是奉天敕造两个大字，并铸有皇帝之宝的印章和内廷奉诏御制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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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U! ^. z3 z, L6 N　　黄梓瑕用三根手指捏着，疑惑地看着李舒白。

; T8 d6 h( ]% y4 g　　李舒白却只继续低头看公文，淡淡的说：“这令信天下只有一个，各衙门州府都通用的，小心保藏，丢了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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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z) o; e; g' ?( t' n+ ?2 S　　“哎？”黄梓瑕还是有点迟疑，不知道他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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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x& b! G. a" D% M9 a　　他见她还是不解，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你是我身边的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概不许再去向他人求助。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摆平的？”

, I8 Z" Q' Z* \" e3 a, r　　黄梓瑕望着他低垂的脸，那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冰击玉振的声音没有半点涟漪，清雅高华的气息丝毫未曾紊乱，明明就是她熟悉的那个夔王李舒白，可在此时的语冰阁中，在被湘妃竹帘筛成一缕缕金线的阳光中，在远远近近的蝉鸣声中，在此时她心口异样波动的温热中，仿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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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她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一松，那枚金令就滑了下去，在青砖地上轻轻的叮一声，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她赶紧蹲下去捡起，一边暗暗深吸一口气，才颤颤巍巍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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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望着她，问：“怎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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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我只是……受宠若惊。”她玉白的脸颊上薄薄泛起的一层浅粉色，就如隔帘看桃花，氤氲渲染的一种朦胧颜色。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觉得手中的公文烦躁无味。他放下了手中那一叠纸，站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长空无际，天碧如蓝。有些许的云朵轻薄如纱，淡淡涂抹在半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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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f' P- M$ N　　他忽然恍惚觉得这片云朵也被涂抹在了自己一贯空无一物的人生里。就像一个五月晴空一样灵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势，某一天忽然闯入他的命运之中。

3 @/ i$ y- _) j6 u% t, |　　从此之后，相对也好，纠缠也罢——但他这样的人生，最好还是背道而驰，相忘于江湖。

* M) \5 H6 v% |: l( J　　他抬起手，仿佛此时外面的五月天空太过明亮，刺痛了他的眼。他转过身，在阳光的背后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说：“这令信暂时借给你，待这个案件结束再说。”

/ L" d4 X! ]. k2 `- N# s　　黄梓瑕点头应了，又苦着一张脸看着手中这个金令，小心的问：“王爷，能不能请教个事情？”

- X+ N  D: ?6 w; p　　他看向她。

' Y  n5 _- q& m: k$ c$ k* |0 G　　“那个……京城的大小酒楼，贩夫走卒，普通老百姓认识这个夔王令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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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4 K5 d; O　　他从鼻子里发出疑问：“嗯？”

5 z$ j0 Q( Q) F9 e　　“就是……我的意思是……”她一脸难以启齿的神态，犹豫许久，但终究还是问，“可以凭这个去京城的酒馆饼店肉铺货郎摊上……赊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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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o! p, E, }7 }' S0 P　　此言一出，就连李舒白这样的人，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瞪了她一眼，表示不愿意再和她讨论这种庸俗的问题，回身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指指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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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e+ z5 A& J0 }/ Z! Q9 O　　黄梓瑕乖乖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三句话扣掉她十六个月薪俸的狠角色，她可不得乖乖听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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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缓缓地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系重大，所以，在周子秦前面我没有说出来。但我想，若你要查这个案子，必须知晓一下——此事与本案，必定有着巨大的关联。”

十二双生之花（二）

　　黄梓瑕点头，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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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修长白皙的三根手指端着茶盏，拇指食指与中指之间，秘色瓷的颜色青葱欲滴，幽凉如玉。

　　“其实那半块银锭——就是庞勋那边清点私铸银锭的时候，八百锭二十两银子是足额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一块遗失在外的二十两银锭。而后来少掉的那一锭，其实是被我用掉的。”

) ]) P; I& Y/ G　　黄梓瑕愕然，提着茶壶的手停滞在了半空，口中不由喃喃地问：“不是吧，原来夔王爷您也缺钱啊？”

5 ~- v% H% g( U/ D　　李舒白斜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只顺着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是在攻入庞勋府上时发生的，只是之前我看见那半锭银子时，联想不到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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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a" s% F/ Y* z- z6 V　　黄梓瑕听他这开场白，知道他可能会讲得比较详细，所以给自己倒了茶，又去书案上取过点心，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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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5 P9 v7 E( ]& E7 y8 n1 C" \7 q　　已经是三年前的时候，但李舒白记忆极好，一句句清晰说来，没有半点遗漏。

6 I4 ^( H9 o& `2 ?1 ?1 T　　咸通九年，李舒白射杀了庞勋之后，守城士兵顿时土崩瓦解，军心溃散，纷纷弃城投降。半个时辰未到，徐州城告破，朝廷军进内搜寻残兵，因李舒白事先早已下令，若有借巷战之名烧杀抢掠百姓的，一律诛杀。所以各条街巷的士兵们行动都很迅速，不到两个时辰，李舒白已经进入庞勋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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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朝廷军来得太快，府邸中还有暗藏的几个乱党企图负隅顽抗，不过也很快就解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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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A& j& }% u/ d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梓瑕在心里想，还未平乱就直入敌方大本营，到底是说你胆色过人比较好，还是有勇无谋急功近利有欠谨慎呢？亦或是——那时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 N* y  o* F: R6 P2 a　　不过，这样的话她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静静地听他继续讲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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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追击一个逃窜的乱党时，李舒白孤身追入了一个墙壁坚厚的院落中，听见女子尖利的哭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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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K- P, G) e  H; p　　他在墙外隔窗只看见一个男人抓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娇弱少女，将她散乱的衣服头发扯住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等上了车，老子带着你和这几箱金银逃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一辈子享受不尽。”

. g7 d4 @+ C, x/ y　　说到这里，李舒白看了面前正在吃点心的黄梓瑕一眼，便将那个男人后面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都省略掉了，只说：“那男人魁梧异常，满脸横肉，那个少女才到他胸口处，就算死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只能大声哭号着，被他拖往门口。”

9 G# N& q  p: \9 U5 Y0 Y' |  P0 ]　　当时李舒白在窗外看到，却左右找不到门，墙又实在太高无法进去，正想他应该是准备了马车，准备回去命人堵截，这时却看见屋内一条身影踉跄扑出，是个看起来身材较高的少女。她也是披头散发，灰土满面看不出本来面目，双手举着一把通炉子的铁钎子，狠命地扎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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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m1 D6 P4 J7 `2 [# j& a% O　　可惜那男人皮糙肉厚，高个少女双腕无力，也不懂得攻击要害，即使她用尽了力，铁钎子也没有扎进去多少，那男人只是吃痛，连手中那个娇弱少女都没放下，回身怒吼一声朝那个伤他的高个少女就是一脚飞踢过去。

　　高个少女被他踢中胸口，顿时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靠在墙角呕出一摊血来。

9 Q- _% t# }! k　　那凶汉还不解恨，几步赶上去还要打高个少女，他身边的娇小少女死命地与他拉扯，可她哪里拉得动那个男人，眼看他大步向倒地的高个少女走去，攥起醋钵大的右拳冲她小腹砸下去。

　　李舒白立即弯弓搭箭，暗暗后悔自己这一分神，可能赶不及救那个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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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早已忘了茶点，她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舒白，急声问：“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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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手中依然捏着那个秘色瓷茶盏，此时才缓缓啜了一口，说：“就在我搭箭的一刹那，再度看向那院子里，却听到了那男人的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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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0 ~, \5 t8 i# y　　只见那娇小少女手中死死捏着一块棱角上还残留着血迹的银锭，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从旁边箱子中抓出一块银锭，狠狠地砸向了男人的脑袋。恶汉捂着后脑勺怒极，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她重重撞在墙上，还死死地将那块银锭举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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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T  e' X6 f+ r% v+ J　　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抬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时，蜷缩在墙角的那高个少女举着铁钎子又扑了回来，恶汉听到耳后风声，一回头，那铁钎子不偏不倚正扎进了他的右眼里。与此同时，李舒白手中的箭也在瞬间射中了他的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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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恶汉的惨叫声中，举着银锭的娇小少女此时如发了疯一样，疯狂地砸着他的头。恶汉将她一脚踢倒在地，但自己也终于四肢乱舞倒地不起。高个少女扑上去用铁钎子拼命地捅那人，从脸到腹，也不知有几百下，那男人的身体抽搐，终于再也没有了动静。

　　两个全身血污的少女终于丢开手中的东西，瑟瑟发抖地爬到一起，搂抱着看向那具尸体。此时她们才发现，原来那男人的左眼上，插着一支箭。

* E6 V/ G7 X/ R/ ]/ M! {1 y" D, o2 N　　她们惊恐地喘息着，向着四周扫视，然后看见了花窗后面的李舒白。

　　李舒白隔窗对她们说：“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剿灭乱党的，你们先在里面稍等，我会进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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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F7 L1 |# l; g1 S% ]: S  G+ A　　那个手拿铁钎子的少女仓皇地指指李舒白右边，李舒白向右边走了约十来步，看到一个角门，只是上了锁，就拔出剑撬了几下门锁，然后几下踹开门，走了进去。

# b; f9 k1 @% h# E; S　　她们许是惊吓过度，依然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舒白看看自己衣上，只有一两点血迹在锦袍之上，应该看起来不太像恶人的模样，可她们看着他的眼中唯有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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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v' Y2 @0 g" |$ [　　李舒白知道她们是被吓坏了，于是上前蹲在她们面前，平视着她们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又被这样的恶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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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神情温柔，纡尊降贵地蹲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女面前，那姿态却如林间流泉般柔和轻缓，低声安抚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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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掳劫来之后，每日遇见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残□□军，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将会遭受何种欺凌的两个少女，望着面前这个如春日丽阳覆照万物般的锦衣少年，在一瞬间觉得周身一切恍如隔世，让她们略微放松了戒备。

* ~7 L4 a  r6 f' ?& N" L　　“你……是你救了我们？”那个手中抓着银锭的娇小少女声音嘶哑，嘴唇颤抖如风中枯叶，颜色苍白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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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抽出一支自己背后的羽箭，和那具尸体右眼的箭比了一下。因为李舒白原先刻着名号的箭早已用完，现在用的是普通士兵的箭，她们看见是一样的，便一起跪倒在地，向李舒白拜谢。两个人都是眼泪滚滚落下，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0 @- Z, Z) L' B! x: [6 ?　　那高个少女一直瞪着他不说话，而娇小少女反倒比较胆大，拜谢说：“多谢恩人救命，小女子姓程。”又指指旁边的高个少女说，“她是我的异姓姐妹，名叫小施。因为我父母双亡，所以我们从柳州过来，到徐州投靠我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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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S  M* q! h) s0 t+ I　　“你们怎么会落到乱党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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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D; @1 B$ r1 f5 E$ C　　程姓少女哽咽道：“因为庞勋作乱，我们到来时姑姑早已逃走异乡了。而我们不幸又遇上乱党，和一**女子一起被掳到这里关押着。前日听说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即将剿灭乱党，所以一时还没人顾得上我们。谁知今日他们就哄抢金银，又各自争抢我们被劫掠来的一群女人，还说……说什么除了那个之外，就算路上没粮食了，十几岁少女的肉也算鲜嫩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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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 O- n& n& M& O0 d　　李舒白说到这里，将自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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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正听到紧张处，赶紧问：“那后来呢？其他被劫掠的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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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9 A6 K5 V" `) r4 ^9 c9 [　　“我听说了那般惨状，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便立即起身向外，准备带人去追那些被劫走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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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程姓少女手指的方向，李舒白奔到门外，正看见停在那里的马车。他解下一匹马飞身跃上，回头看见那个程姓少女的眼泪簌簌直下，泪水流过的地方露出下面雪白晶莹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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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c3 ^: m& ?　　她那一双眼睛虽然哭得烂桃般红肿，满是恐惧惊惶，但轮廓依稀是极美的一双凤眼。而紧紧偎依在她身边的那个小施，也是轮廓秀美，李舒白在心里想，这两个少女原本必定是个美人，所以才会被掳劫来这边。她们这样的一对少女，在这样混乱的徐州中，可不知要遭遇多少麻烦。

　　有心要帮助她们，但心里又记挂着其余被劫掠的女子，他正在犹豫，刚巧外面的士兵已经追进来了，他们向李舒白行礼，叫李舒白：“将军”。

　　黄梓瑕又问：“咦？为什么叫你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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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n' r. A4 A+ ~+ k　　“因为当时我被朝廷封为平南将军，不在朝廷之中，军中士兵自然称呼军中职务，将在外当然叫的是将军。”李舒白随口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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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s) h+ I7 ~$ ?3 U　　李舒白让士兵们将马车上的金银卸下，拿去清点。又吩咐了一队骑兵去追击潜逃的乱党。等骑兵们追击而去，李舒白才问那两个少女：“你们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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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n! c4 x$ l- c; L, l　　“我们准备去扬州，我姑姑留下口信，说她到了那边。”姓程的少女说。

  `0 y( ~7 [% V/ t+ J　　李舒白便问她们，是否需要士兵护送她们回去。她们面露恐惧，拼命摇头，说自己不愿意与士兵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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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想她们被叛军虏劫过来，必定怕极了军队和士兵，所以也不勉强，只示意她们捡走地上的银锭和铁钎子，说：“这是杀人凶器，你们记得清理现场。这银锭还可以换了作盘缠，拿去吧。”

　　那银锭上全是鲜血和脑浆，红红白白全是。听李舒白这么说，小施迟疑着伸手想拿，却先伏在地上干呕起来。还是程姓少女撕下那个死者的一块衣服，隔着衣物捡起那个染血的银锭，包起来提在手中，手指也始终不敢抓紧。

4 Z+ S: D" c& `8 y  ^- H　　李舒白一提缰绳，马车就此奔出。她们在颠簸的车上，紧紧抓着车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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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P+ ?' G. X# S8 f( `　　一直到了徐州城外，荒草漫漫的平原上，一条官道上倒是行人不少。都是在庞勋作乱时，怕被抓去当兵所以逃避出城躲在山村里的，现在听说庞勋已死，都喜悦欢欣地回来了。

　　那两个少女一路颠簸脱力，脚软得连车都下不了。李舒白便伸手将她们扶下车，又叮嘱了她们要在官道上走，切勿离开大道，免得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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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 Q' Y/ q- J/ F0 t1 f. X) l　　“不过，既然你们能从柳州到徐州，现在两人一起去扬州，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她们都只看着他，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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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N5 ^: Y1 U: B9 m　　李舒白便不再管她们，调转马身离去了。

" c$ |3 }( X. ~# r  O　　就在他刚刚转过马车时，后面忽然有人追上来，挽住李舒白的马缰，抬头看李舒白。

　　是那个程姓少女，她仰脸看着李舒白，那张满是泥尘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可见底，似乎还有点羞怯。

) u1 Z0 G6 d- G  j5 P　　李舒白俯下身看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 e- h/ M# u) R. w8 S　　她咬着下唇，从怀里掏了好久，取出一支银簪子，拼命踮起脚抬高手举到李舒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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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公，这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被抓住之后，什么东西都没了，只有这支簪子，是我唯一重要的东西。恩公您日后，可以拿着它到扬州找我，我姑姑的名字，叫做兰黛。”

十二双生之花（三）

　　兰黛——

; t% }: [) V# J0 s% I* g* X: o　　黄梓瑕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直起身子，一脸惊诧。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问：“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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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黄梓瑕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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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d  @( L6 V( r3 F　　李舒白说：“兰黛。这种美丽中又似乎有点风尘气的名字，自然是个混迹烟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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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激动地说：“可……可这是云韶六女中的一位，三姐的名字啊！”

　　李舒白微微扬眉：“怎么，又与扬州那个云韶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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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黄梓瑕催促。

　　“我自然不会去找她，更不会去扬州找一个烟花女子。因此我低头看着她，说，我救你只是凑巧。日后我不会去找你，也不想收你的东西。如果这簪子对你很重要，那就把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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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O( x- w; o2 H4 ?' r7 S　　“她却执拗地不肯放下手，那簪子一直就递在我面前，尖的那头朝她自己，另一头向着我。那是一支叶脉簪。”

1 x; w7 R& n3 B　　黄梓瑕又“咦”了一声，问：“叶脉簪？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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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 k. l0 Q4 v: P　　“四寸左右长的簪身，簪头的形状是用银丝缠绕的一片叶脉，通透精细的脉络，栩栩如生。那叶脉的上面，还镶嵌这两颗小小的珍珠，就像是两滴露珠一般。”

　　“是银的吗？”

) J+ W( c5 k- ~5 j8 B9 q2 e: Y　　“是，我的记忆不会出错。”李舒白说着，又问，“我并不太了解女子的首饰，但觉得那支叶脉银簪和王若失踪时留下的叶脉金簪颇为相似。不知这种叶脉形状的簪子，是不是很流行？”

　　“并不是，一般的簪子，纵然用金银制作出叶子的形状，也只是整片叶子的形状，而不是这样镂空通透的叶脉。像这种精巧别致的发簪设计，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若按照你说的，还十分相像的话，那必定是有什么内在关联。”

* V+ M0 h, B& u8 g2 _　　“看来，我当年遇到的那两个少女，与此事或许大有关系。”

4 B- e$ ?1 T" O; ^1 |　　“嗯，我也这样想。”她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收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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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x+ Y) @# Z$ T; j& X0 }7 A. r　　“那支银簪？”李舒白平淡地说，“没有。她见我始终不伸手，就把簪子往车辕上一放，然后扭头就跑了。那时夕阳西下，一点金黄色映照在簪子上，刺着我的眼睛让人厌烦。于是我抬手拿起那支簪子，随手扔在了官道的尘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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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e% g; h) ^  d. d( G　　黄梓瑕托腮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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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 G7 V* r& ^+ k　　他漠然瞥她一眼：“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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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 z! d% V: o1 l0 c5 T+ O　　“你就算过一会儿回城再丢掉，又有什么打紧的？”

& v' D( @$ X  y　　“早扔晚扔，哪个不是扔？”李舒白声音平静，“而且当时我看见那个叫小施的少女在看我。所以我丢掉簪子之后，她应该会捡起来还给那个程姓少女。”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的好友，你送给别人的东西，转眼就被他丢掉了。”黄梓瑕随口说，“不然的话，我的朋友该多狼狈多可怜。”

0 u& y. E: E$ {' Z) D　　“女人的相处之道，我没兴趣研究。”李舒白一哂。

　　黄梓瑕不想和这种冷情冷性又冷血的人讨论这么艰深的问题。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在桌上画着那支叶脉簪的样子。

9 u( ~( @( q# [6 g3 I! l1 C　　李舒白看了看她头上没了簪子固定的纱冠，问：“不怕掉下来？”

( J6 ?6 f& W8 \0 M　　她随意抬手扶了一下，说：“还好。”

　　“幸好你现在装的是小宦官，万一你装成个佛门沙弥，还怎么拿簪子涂涂画画？”

, k) z3 o; A- i) B　　“有木鱼啊。”她随口说着，眼睛虚无地盯着空中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还是无意识的以簪子在桌上乱涂，却已经是画那半锭银子的形状了。她一边画着，口中自言自语，“当初被那个少女拿走的银锭，后来是不是因为她们有两个人，所以分成了两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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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曾被人拿来当凶器的东西，一般来说，或许她们早就拿去换成碎银了吧。”

) k9 U. G6 t) V+ B% G' L& A　　“也有可能……”黄梓瑕说到这里，终于看向他，问，“你还记得那两个女子的模样吗？”

　　“两人都有意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又满身淤泥血污，我与她们也不过仓促间相逢，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了。何况当时她们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女子长成之后变化颇大，时至今日，或许她们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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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T* W/ ^8 S9 y　　“嗯……”她点头，却不防头上的纱冠一摇动之后，顿时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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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眼疾手快地抄在手中，微微皱眉地丢回她手中：“我说你还是假扮和尚算了吧？”

　　她默不作声地按着自己头发，一绺发尾正垂到她的眼前，她有点恼怒与羞愧地抓住它，旋了两下绕到发髻上，然后重新整好纱冠。

　　李舒白略有不屑地看着她：“我还没见过想事情的时候离不开乱涂乱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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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只好低声说。

　　他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养成这样的本性？”

  v0 ?8 C7 K8 M6 K+ \( x6 u- l$ L8 i　　“没办法啊……之前跟着我爹出去办案的时候，有事情要推算时总是找不到纸笔，那时候穿女装嘛，头上簪子总有一两根的，拔下来在地上画几下，案情就清楚了。到后来我就离不开这种习惯了，总觉得画几下才能理清思路。”

　　“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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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之后？”

　　“就是你在泥地上画过的簪子。”他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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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解地看着他：“洗净擦干再插回头上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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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D  H: e7 Q/ ]. c7 U　　李舒白“哦”了一声，见她还盯着自己要解释，便说：“我第一次遇见周子秦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包松子花生糖，津津有味地蹲在义庄的尸体旁边看仵作验尸，还帮着递工具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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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j! ?5 L1 H, K, x+ R( p' T5 g　　黄梓瑕问：“你这个津津有味形容的是他吃东西还是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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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感觉到了。”她默默地说。

+ u2 W! q! g9 ]　　“所以那时候我听说了黄敏的女儿擅长破案，又是周子秦崇拜的人时，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个女子蹲在尸体旁边吃松子花生糖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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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0 t( }( Q0 T6 M% L　　黄梓瑕不觉眉毛跳了一下：“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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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t6 r# ?$ |　　“我很欣慰，你只不过是喜欢乱涂乱画，而且居然还懂得在地上画过的金簪要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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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郁闷地说：“别把我和周子秦混为一谈。”

( A: Z% b, D$ B; r　　李舒白淡淡说：“可他追随的目标似乎就是你。”

, V) O( U  A/ o3 I, `  _9 ?2 ^　　“那只是他对没见过的东西的幻想而已，就像人总觉得远方的风景更好看，总觉得小时候做过的梦最美好——其实他若知道我就是黄梓瑕，一定会又别扭又难以接受，说不定最后多年的梦想都会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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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听着她的话，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微微呈现。他点头说：“或许。所以你还是在他面前做那个小宦官比较好。”

' f# C$ B! V2 y$ h& ~% i8 ~　　“是啊……最好还是不要让他的向往破灭。”黄梓瑕点头，感觉到一缕刺眼的光芒闪耀在自己的眼前，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发现是夕阳的余晖斜照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们商谈良久，已经日近黄昏了。她告退走出语冰阁，踏上回自己房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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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廊宛转，高堂华屋。她垂下袖子，手中无意识地攥着那块大唐夔王的令信，抬头看此时的夕阳的余晖，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感伤。

1 o& f! C  @; |* Y) E　　父母家人的死，已有半年，凶手却依然杳不可寻，面前的案子，扑朔迷离，千头万绪，不知何日才能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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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她在心里问自己，黄梓瑕，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一生，你还有没有机会脱下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骄傲地告诉世上所有人——我姓黄，我是个女子，我就是黄梓瑕？
7 ~0 B7 S" z0 o: _& A6 n　　一夜辗转，黄梓瑕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解释王若从哪里消失，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尸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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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y6 c4 x, N3 o　　所以，第二天起床时，黄梓瑕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外加头痛欲裂腰酸背痛。她坐在桌前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简直面无人色，苍白得跟个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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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管它呢，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小宦官，谁在乎一个小宦官是不是像个鬼样。她自暴自弃地打水梳洗，到厨房去看了看，厨娘一看见就笑开了花，塞了十七八个春盘给她，说：“杨公公，恭喜你啊，据说王爷终于给你名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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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黄梓瑕口中正在嚼着的春盘顿时喷了出来，“什么……名分？”

　　“就是今天一早府中在议论的，说你现在已经正式纳入王府人员编制，成为在册在档的宦官了呀。”

( r3 i3 m: P2 ?1 b- `　　“哦……”她默默地又拿了一个春盘塞在口中，含糊地说，“就那个末等宦官啊？”

, y" ]/ j- B- U0 {　　“哎，什么叫末等，这个叫初等，公公前途无量啊！”厨娘眉飞色舞地说，“前几年随州饥荒，好多人没了活路，割了自己命根子求一个做宦官的路子都求不到呢！还有你看我，在厨房已经二十年了，可依然还是打杂的临时工，没法入王府家奴的卷宗呢。结果公公你才来了一两个月，这都是在编在册有名有姓的王府宦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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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真无语了，原来做一个王府宦官也有这么多人羡慕眼红的，让自己浪费这么宝贵一个名额实在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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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在一边应付着厨娘，一边吃早饭时，有人在外面喊：“杨崇古，杨崇古在哪里？”

　　她赶紧喝了一口酥酪，应着：“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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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命你赶紧去春馀堂，有人在那里等着你呢。”

十三雪色兰黛（一）

　　是谁会一大早来寻找她呢？

/ G/ @% d& y" M8 s$ @) W　　黄梓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春馀堂一看，发现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抱着琴的陈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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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z; v( j9 S3 m7 ~　　“陈娘，你怎么亲自来找我了？”她惊讶地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琴，帮她放到琴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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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0 T2 G$ V! K: p6 |" [　　陈念娘笑道：“自然是你这个学琴的不专心，三天两头不来一次，我只好上门追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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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对不住啊，陈娘。”明知她在说笑，黄梓瑕还是赶紧道歉，“我近日事情忙碌，结果沉迷俗务之后，就忘了风雅之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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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5 V) M4 n　　“我也有听说，王家那位姑娘真是福薄，原本京中人人艳羡，谁知一转眼死得这么凄凉，听说遗体惨不忍睹，真叫人痛惜啊。”陈念娘一边调着琴弦，一边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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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心里想，陈娘，你却不知道，你的忆娘那狼藉尸身，与那具无名女尸一样令人痛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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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k2 g4 {3 _: z: p　　她望着陈念娘低垂的脸，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那块冯忆娘体内取出的羊脂玉交给陈念娘，告诉她，忆娘已经死了，别在京中寻找等待了。然而她望着陈念娘那鬓边在数日间冒出的白发，却怎么也无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陈念娘低眉信手，弹了半阙《拜新月》。仿佛随着她的琴声，室内室外都是泠然回响，一派静夜无声之感。

　　黄梓瑕感叹说：“陈娘，你的琴真是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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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陈念娘将自己的一双手虚按在琴弦上，抬头缓缓道，“若说琴艺，我不过是初窥门径，大约如锦奴那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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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随口问：“陈娘最近有遇到锦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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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 s1 r1 M4 C; Y( j/ j1 _　　“没有，这也是我今日来找公公的原因。”她略微担忧地说道，“我昨日到光宅坊右教坊找锦奴，听说她已有多日未曾出现在教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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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 M2 S# ~7 f5 k( D( @* `　　“咦？”黄梓瑕顿时愕然，“找不到锦奴了？”锦奴那句话始终让她难以释怀的，她还一直想要借个机会去找她询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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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U4 v6 @$ _& ]1 V. L　　“嗯。教坊司的人十分热心，叫人开了她房间去找。谁想她几件喜欢的衣物首饰一应都不见了，连她最喜欢的那把师傅送的琵琶也被带走了。教坊的人只是跺脚气恼，说大约又是看上了谁家浪荡子，跟着就私奔了。据说自玄宗之后，教坊管理日见疏散，近年这样的事情并非一两桩了。”

　　“她也……失踪了？”黄梓瑕不由得诧异，加上锦奴在内，这已经是莫名失踪的第三个人了。

　　陈念娘急道：“是啊，我昨日等她不到，心里有点忧虑，若说与人私奔，我觉得也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她之前只与昭王打得火热，我也劝过她几次，怎奈她就是不听……”

% E( `5 Q5 _) \& R* _8 C4 z　　“陈娘你别急，你跟我详细说说锦奴的事情，尤其是失踪之前这几日她的动向。”黄梓瑕赶紧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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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X6 ?9 h- M8 m　　陈念娘叹道：“我仔细问了教坊的人，说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三天前晚上，都快宵禁的时刻了，她喝得微醺回来，据说是缀锦楼喝酒呢。”

　　黄梓瑕点头：“那天我也在，当时是为王家姑娘在宫中出事，所以一群人借探讨案情一起去吃饭。不知是谁把锦奴喊来的，她似乎也喜欢热闹，一晚上兴致颇高，还帮我们打包樱桃——不过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显然是从来不沾阳春水的，连被樱桃梗扎到了都还抱怨了一下。”

　　“这孩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人倒是好的，就是时时说话不中听。”陈念娘说。

# p/ b% ]$ [0 g# N: P2 `6 Q　　黄梓瑕又问：“陈娘，你上次说写信给兰黛，现在有回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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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什么，就算兰黛接到信就让雪色上京，这也才几天啊，怎么可能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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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A9 t. r' O  T+ H( ]　　黄梓瑕听着她的叹息，静静地插上一句：“雪色应该是叫兰黛为姑姑吧？”

, Q4 L6 u% ~% {; R　　“是啊，兰黛与梅挽致是姐妹，自然是雪色的姑姑。”陈念娘点头道，“兰黛在六人中排行第三，扬州软舞第一，绿腰、回波、春莺啭，据说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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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不知道陈娘还记得不，当年雪色是一个人到扬州的吗？应该还有个少女和她一起吧？”

　　陈念娘“啊”了一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结伴来的。据说小施父母都死于兵乱，在徐州与雪色结为姐妹，约好生死相依，于是一起过来了。”

　　黄梓瑕默默点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却不知道这个想法具体对于此案有什么帮助，只隐隐觉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窥视到的那一根重要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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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 f% `( u" ?" I5 }  i0 }/ c　　一个案件，就如一株大树，被人们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着巨大的盘根错节，只是如果不挖出来，永远都不会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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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7 w/ r  e) a5 ?* [) O　　说到雪色和小施，陈念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呆呆望着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之间眼泪就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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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肩膀，轻声叫她：“陈娘，你别太伤心。”

　　“怎么能不伤心……其实我也知道，忆娘定是回不来了。”她怔怔地说着，眼中只见大颗的泪珠滚落，“我昨夜又梦见忆娘，她浮在我面前，身体透明如琉璃。她对我说，念娘，经年芳华，流景易凋，此后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来时只看见窗外风吹竹影，胸中来来去去，只回荡着她梦中对我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已经不在世上了……”

! \/ o& g8 {6 _  q　　黄梓瑕心中大恸，她从袖口里抽出手绢，帮陈念娘拭泪，却不料袖中一颗用纸包着的小东西被手绢带着滑了出来。那小纸包仿佛长了眼睛，骨碌碌地滚到了陈念娘面前。陈念娘接过黄梓瑕递过来的手绢，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压在那个小纸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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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 ~  f  O　　迷迷糊糊间，她竟感觉不到有东西硌到自己的手。

* ?, B* p! Z0 M; |$ }+ U" v9 V* E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思，便将小纸包从她的手下抽出，递到她面前，说：“陈娘，你打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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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念娘捂着眼，喉咙低哑：“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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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s" Y/ D) U3 D/ _- k　　黄梓瑕没说话，只看着她。

  ]1 E; c* T5 |. Z, z8 Q　　陈念娘迟疑着，缓缓抬手解开包裹着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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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露出的，是一块晶莹欲滴的无瑕白玉，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越发显得玲珑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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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Q' E# V6 q9 ^　　陈念娘的手顿时剧烈颤抖起来，她一把攥住那块玉，逆光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念”字。

　　那个念字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光华流转，金光隐隐波动，深刺入她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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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陈念娘的眼睛闭上了。她闭得那么紧，眼神又是那么绝望，仿佛她的眼睛已经在这一刻被这个字刺瞎，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世间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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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q+ T: k! S' W% l2 M　　许久，许久。

　　陈念娘才颤声问：“是，是从哪里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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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群疫病倒毙的幽州流民之中，有一个大约四十岁女子的尸体，与其他人不同，她是中毒而死。但我们找到时，她的尸首已经被焚，只剩下了这一块玉。”她没有说是他们从冯忆娘的腹中发现的，怕陈念娘太过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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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前，我与忆娘都还是少女。那时我们没有名气，技艺也不太出众，所以存了很久很久的钱，才终于买到两块羊脂玉，分别在上面刻了忆和念字，交到对方手中。那时我们说，永以与君好，一生相扶持……”陈念娘紧紧抓着那块玉，说到此处，却已经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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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静静坐在她的身旁，看着穿户而进的光线丝丝缕缕照在陈念娘的脸上，她鬓边的白发与脸上细微的皱纹，现在看来都是如此明显，已经不是前月遇见的那个韶华尚存的美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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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是谁杀了忆娘？”陈念娘终于缓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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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说：“目前还不知道。但我想，此事必定与王家姑娘的失踪案有关。”

　　“王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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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W" a2 d* e' X2 R0 {　　黄梓瑕说：“就是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夔王妃，陈娘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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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m. `  n% y  \+ g- I& L　　陈念娘手握着那块玉石，麻木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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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o' J; z7 E8 @7 B  ^8 }　　“我已经查清，忆娘受托护送的故人之女，就是王家姑娘王若。其实我曾在王若身边见过忆娘一次，早已知道此事，只是当时因怕你伤心，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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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念娘茫然说：“然而现在，我听说王若也已经死了……”

- i. R: J/ J' A, I8 w1 {$ _9 x) ?　　“是啊，我怀疑忆娘的死，与王若的死有关。但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我也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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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 x5 f" g, n3 }2 {+ `0 n　　“真的能查出真相来吗？”陈念娘低声恍惚呢喃。

* O+ Z/ L: K  X3 B1 e/ f3 Q% j　　黄梓瑕说：“至少，我尽我全力。”

十三雪色兰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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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昏昏沉沉的陈念娘送出王府，已经快要日中了。黄梓瑕一边想着案情，一边转回身往里面走。谁知她想得太过投入，脚在台阶上一下踩空，差点摔下来，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棵树站住了脚。

　　门房各位大叔赶紧拍着凳子让她坐下，又给倒了一碗茶。旁边几个闲着无聊的宦官正在闲聊，她也真觉得口渴，就在他们身边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碗茶，又倒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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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责延熙堂洒扫的小宦官卢云中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最是喜欢家长里短，看见她坐下了，赶紧用手肘撞撞她，眉飞色舞地问：“哎，崇古你说，你在王家来往最多，是不是感觉到王家姑娘这一死，真是王家近年来最大的损失？”

　　黄梓瑕愣了愣，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啊？”

　　“可不是么？侯景之乱后琅琊王家人才凋零，尤其这几辈都没什么出色的人物，朝堂之上话语也少，家中全仗着前后两个皇后维持威势——可据说如今族中压根儿也没有出色的姑娘了。好不容易有个定为夔王妃的出色点的，居然就这么死了——得，如今攀咱们夔王府这条线也没得用了，以后啊，还是只得一个刑部尚书王麟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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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另有人插嘴说：“不过那也是王家，当朝一个皇后一个尚书还被人说是没落。”

　　“是啊，本朝开国以来，博陵崔氏出了三十来个宰相，你看前朝时风光无限的琅琊王氏呢？就算加上太原王氏，如今也不及崔氏吧？”

　　黄梓瑕一边默默喝茶，一边在心里想，崔纯湛的叔父崔彦昭在朝中也是名声赫赫，俨然百官领袖的风范。估计不出意外的话，崔家可能马上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这就算不错了，你看看陈郡谢家呢？侯景之乱后，竟几乎灭门了。”又有人议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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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0 ?$ Q9 f- T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也不尽然，若王家真的衰微如此，王爷又怎么可能与王家结亲？需记得王氏还有一位长房长孙王蕴呢，这位真是文采风流，那长相，那气派，虽及不上咱们夔王爷，那也是极出色的人物了。而且王爷与他关系也自不错，时常并辔出行，真是日月相辉，每每引得全长安少女倾巢出动，竞相观看心中数一数二的完美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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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也是，都说王蕴大家风范，更难得文武全才，这不，前两个月他不是还带着京城防卫司的兵马追击京郊流寇么，大获全胜，全数斩首而归!”

% C+ V4 P( r! @- d, l1 ?9 e　　“哎，这事我也知道。”卢云中说着，又用手势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刻意压低声音，以营造出一种神秘感，“据说，这股流寇与庞勋有关!是他手下一撮死士集聚而来，意图进京城刺杀夔王爷的!”

　　果然这个消息让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哎哟……可我们怎么都只听说是流寇？”

. C7 @; g1 F8 G/ J: x# \　　“自然是朝廷有意隐瞒啊！三年前被斩杀的庞勋旧部死灰复燃，这事泄露出去，岂不是动摇人心？所以，京城防卫司右都尉王蕴王大人，他一听说此事后，马上就带人埋伏在京郊，半夜迎敌，瞬间就杀了个干干净净，兵部就地掩埋尸体，只说杀了一批流寇！”

　　“咦？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 ]- q& v* z7 E　　“嘿嘿，咱在兵部有人~”卢云中洋洋得意地说，“可别忘记我四姨夫的小舅子对门的钱大就在兵部，据说那次负责埋尸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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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道呢！”众人一致嘲笑他。

/ M4 a/ ~) `, {: a3 w. B3 l　　“话说回来，如果王蕴真有这么厉害，当初那个从小与他定亲的黄家女儿，怎么就是不肯嫁给他？”

& v  |; H  ?0 `  h% e7 V　　“呃……这个么……”

6 J' {, `* x& o% ]9 S　　“是啊，听说为了不嫁王蕴，黄家女儿还毒杀了全家呢！这嫁给王蕴是有多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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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可能是黄家女儿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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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c1 Z0 a2 \5 S7 z* U' B7 V　　“无论黄家女儿疯不疯，反正我知道王蕴以后娶老婆有点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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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5 x6 P: Y& t8 u: i# R　　“怕什么，顶多找个门户小点的呗！倒是你，你这么高大伟岸，你娶到老婆了没有啊？”

+ |5 I; P  k+ _/ f5 h& R　　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黄梓瑕也附和着强笑。等众人笑过，转而讲述下一桩八卦了，她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碗，盯着上面的黑陶釉纹，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1 N) }: c1 p2 g　　一直压抑在她心里的那些事情，又经由他人不经意的笑语，如遭受到激流冲刷的死水潭，泛起污浊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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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v1 k4 ~5 N0 ]5 E1 T7 R' N　　父母去世已有半年多了，案件拖得越久，破解的难度就越大，推翻重来的希望就越渺茫。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解开面前这个谜案，才有资格得到李舒白的帮助，得到为自己，为家人翻案的机会，洗雪冤屈。

# Y& e& h4 m7 x! K6 ~7 Q3 e1 f　　见她不说话，卢云中凑上来和她搭话：“崇古，王家那个姑娘失踪的时候，你也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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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

　　他赶紧又问：“听说王家那个原定要当夔王妃的姑娘，在一千八百个盯着她的士兵眼中，忽然冒了一阵青烟，化为飞灰而去？”

　　黄梓瑕顿时汗都下来了，这个，传言也太玄虚了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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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Z! |  m/ R0 @3 s& G* _9 @1 s8 v　　“简直胡说八道。”她只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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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嘛，我就说不可能。”旁边另一人插上话，“听说遗体都已经发现了，通身冒着黑气，周身三丈内闻者必死啊！怎么可能化为飞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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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F* c5 o2 c) m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她只能说：“刑部与大理寺正在彻查，在官府没有结案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误的，请大家不要轻信谣言，以讹传讹。”

　　众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嘻嘻哈哈地继续问她：“听说王家姑娘死后，赵太妃要把岐乐郡主许配给夔王爷，这是真的吗？”

, N5 F- {5 d, t) H& c　　黄梓瑕忍无可忍，只好拱手对那群人说：“抱歉啊诸位，此案还在审理中，一切需要真相大白才能公之于众。”然后又抬出刑部和王府律，说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妄加揣测，以免流言纷起，惊扰无辜人等。再说，王府中人更应自律，尤其是要注意口舌是非，此事与王家和王爷都有关，应当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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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在她之前来到，甚至大部分职位都比她高，但她既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又被指派参与此案调查，是以大家在她面前还是唯唯诺诺地应了，都不敢不给面子。

: o: h7 w* B7 c( e" F( \　　黄梓瑕也给众人倒茶致谢，赞了这茶真是清香解渴，然后又赶紧借口还有事就先跑了。

　　她走出王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空，想着摆在面前的这个复杂烦缭的案件，正在深思，耳边忽然有金铃轻响，有一辆马车自街的那一边徐徐而来，在她面前停下。

　　她转头看去，车上人下了车，朝她致意：“杨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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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Q, }% ^- N$ e2 R　　她转头看去，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难得她站在王府门口发呆，这上王府来登门拜访的，赫然就是王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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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9 [: t9 B/ a2 \: R5 J　　因族妹新丧，他今天衣饰简单，一身与这个天气十分契合的纯白素丝单衣，只在袖口和领口缀着天水碧方胜纹，简洁且雅致。身上的白玉佩以青绿丝绦系结，手中一柄青玉为骨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支清气横逸的墨竹，更衬出他一身大家世族百年浸润的清贵之气。

　　时常被周子秦那种大红大紫鲜明耀眼的衣服刺痛眼睛的黄梓瑕，再一看王蕴一身的搭配，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同样是公子哥儿，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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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E9 l0 @8 F# U: o+ l0 X! z# {　　王蕴见她鼻尖微有汗水，便随手将自己手中的扇子递给她，说：“我正要找王爷知会我妹妹的治丧事宜，既然遇到杨公公了，就烦请你带我去见夔王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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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他的扇子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她也确实有点燥热，便接过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点头，说：“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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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门口进入，门房一群人已经不再讲述京城最近的轶事了，不过一看见刚刚自己口中八卦的主角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个个都有点心虚，个个慌忙站起来，向他行礼。

　　不明就里的王蕴只扫了他们一眼，面带微笑就跟着黄梓瑕往净庾堂去了。

( J0 ^* o1 l4 ?: e　　景毓和景祐正在前厅候着，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见王蕴来了，景祐赶紧请他坐下，景毓起身穿过小院，向夔王通禀王蕴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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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d- v! h& c* R7 G　　不一会儿，李舒白亲自出迎，请他入内。

　　黄梓瑕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跟进去，只见李舒白走到中庭，又回头斜了她一眼，她只好连奔带跑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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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西窗前坐下，景祐在庭前陈设好小火炉煮茶，黄梓瑕自觉地帮他们设好干净茶杯，退下到庭前帮助景祐添松枝。

　　听到他们的声音从窗下传来，王蕴说：“近日天气开始炎热，王爷也知道，我妹妹的遗体又不是特别好看，所以昨日我们族中已经商议过，三日后便是头七，我们准备封棺运送至故里，及早入土为安。虽然仓促了，但也没办法，如今只能这样处理。”
. S" R7 @- ^8 m2 b. J% E7 L
+ H5 d* \0 Z) ]( B- n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墓地可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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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4 J" p1 z) Q' I, i: `　　王蕴感慨道：“她年纪轻轻，哪有墓地？目前商议着先用她姑婆早年在族中墓地上置办好的一个现成墓穴。至于墓碑，也已经遣人回老家赶紧刻了。”

" F, A& [4 B& s$ ~; b　　李舒白说：“你妹妹毕竟曾受过夔王府的媒聘之礼，三日后我会亲自前往致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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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王爷。”王蕴感激道。

　　王家正在加紧治丧，王蕴那边事情繁琐，只喝了一盏茶便告辞了。

; `7 R( Z! L0 o' j& P  B! \　　黄梓瑕见王蕴一身白衣，皎然出尘地穿过庭前玉簪花丛，忙抄起自己手旁的那柄扇子，追了上去：“王公子，你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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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头微笑看着她，问：“没有拿来扇炉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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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4 u, T' P& T. |　　“没有没有。”她赶紧打开给他看，“你看，因怕沾染了炉灰，所以我一直揣在怀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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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煮茶，难怪你满头是汗的。”他也不伸手接过扇子，只低头凝视着她说，“你再拿去扇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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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举着扇子到他面前，他却已经转身，只微一挥手，说：“先给你用吧，下次还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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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满庭玉簪花中，无意识地用手中这把打开的扇子扇着风，一时间却觉得更烦躁了。

十三雪色兰黛（三）

5 V% \7 a0 K1 k% i/ i: Q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回头，看见李舒白正隔窗看着她。也不知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多久，见她回头，他才微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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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赶紧收好扇子，进了净庾堂。

# a5 b  }1 h- K% q　　一室宁静，茶香已散。景祐燃起了冰屑香，令人顿觉小窗生凉。

8 F! q) u! h+ L　　李舒白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黄梓瑕便坐下了。两人隔窗见景祐已经走出院落，黄梓瑕便开门见山说道：“看来，三日内必须要将此案了解，否则遗体一旦出京入葬，便少了一大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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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 ?" V! E6 T& Z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你先放手去查，若实在不行，到时候交给我，反正不能让遗体归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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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应了，然后又说道：“早上陈念娘来找我，我想如果没什么变故的话，三日内破此案，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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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L4 a2 x+ ]! F' c　　李舒白“哦”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睛也似有若无地眯了起来：“是吗？今日陈娘说了什么，居然进展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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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点，我怀疑那具遗体……”她习惯性地又抬手去摸头上的簪子，李舒白在她对面看着，见她的手按在鬓边，又慢慢地放了下来，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的面前。

7 [' f7 K  k( y9 \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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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5 `4 E0 g' B5 m* p/ l! {+ e0 p　　“你看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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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本案有关吗？”她拿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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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偏过头端详着桌上那条在琉璃盏中静静游曳的小红鱼，以一种十分不耐又冷淡的口气说：“算是吧，为了让你方便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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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打开锦盒，只见丝锦的底衬上，躺着一支簪子。她疑惑地拿起来看，簪子长约五寸，下面的簪身是银质的，前头是玉雕的卷叶通心草花纹，除了纹样优美细致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十分适合她这样一个王府小宦官使用。

0 c0 C) N! ]% F! {　　但簪子一入手，她便觉得重量不称，细细看了一下，立即发现了关窍。她按住通心草最下面的卷叶，只听轻微的咔一声，外面的银簪脱落，里面又抽出一支较细的白玉簪来，入手冰凉温润，光华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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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眼望着李舒白，迟疑许久，才问：“是……送给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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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嗯了一声，依然看也不看她，口气平静淡漠：“老是去摸簪子，摸到了又不敢拔，令人厌烦。而且，你的头发要是散下来了，容易被发现是女子，以后也不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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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4 @1 H4 D7 n* |6 t7 s　　黄梓瑕却仿佛没听到他冰冷的话，也不在乎他说厌烦自己。她收起盒子，望着面前这个人，真诚而郑重地说：“谢谢王爷，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了。”

　　他见她要把盒子收起来，便说：“不知道工匠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你日常使用时是否方便。”

　　“刚刚试过了，很方便，工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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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Y4 A& w2 `8 W/ _- l) r　　他见她一脸惘然不觉的模样，只能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不试用过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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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h" L: \" u) w4 I; j, m7 Q( ]2 ]　　“哦……”她这才恍然大悟，反正她日常出外也不爱戴纱冠，如今头发都是挽一个发髻就完事，所以她直接按住自己的头发，先将李舒白送的簪子插进去，再将里面原来那支插入，发型丝毫不乱。

　　她又抬手捏住簪头，顺着通心草纹滑下手指，在卷纹处一捏一按，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外面的银簪还在，丝毫无损她的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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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V# E+ a* ]+ o　　“很好用，真不错。”黄梓瑕赞道，然后抬起双手摸索到银簪开口处，又将玉簪插进去，轻微的咔一声，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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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十分喜欢，也不管自己的双手抬起来之后，袖子下滑，一双皓腕全都显露在外，只抚着头上这支簪子朝李舒白微笑：“多谢王爷啦！以后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推算案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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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还是改掉你这个坏习惯。”他说。

　　黄梓瑕也不理会，又将中间的玉簪拔出，说：“按照陈念娘所说的话，我觉得本案又出现了至关重要的两点。”

　　“是吗？”李舒白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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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心中挂念着案情，也没注意，接过来就一口喝下去了，然后才将簪子点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他，说：“那具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不是王若。”

　　“嗯，上次你已经提过疑点。”

8 p0 x! L* ~- \6 S0 M' c( {1 |# `　　“但这次已经确信了——死掉的人，应该是锦奴，王爷也应该见过的，就是那个与昭王来往甚密的教坊琵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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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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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女尸右手的异状——在小指下的掌沿为什么会有一层薄茧，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才会经常地磨到那里——现在想来，那是使用琵琶拨子时，拨尾卡在小指下方掌沿上，经年累月，那里的皮肤经常受摩擦，留下了一层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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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d& m- Z, m　　“虽然有道理，但天底下的琵琶女何其多，你怎么肯定那就是锦奴呢？”

0 g. S' Q3 A/ Q4 r* b9 e6 f5 z　　“只因现在，锦奴失踪了，而她失踪的时候，就是那具女尸出现在雍淳殿的时间。”

- S& Z: x$ x+ e　　李舒白微微点头：“有没有更毋庸置疑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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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x0 v; {2 n  x8 ?　　“有。”黄梓瑕手中的簪子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又在那边写了个“崇仁坊”：“就在锦奴失踪的那一夜，周子秦从缀锦楼打包带去的饭菜，毒死了几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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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曾为此事特地跑来，李舒白自然记忆犹新。他微微点头：“那一次，我记得你们说，锦奴也在。”

9 [2 `  k6 ^( s3 b　　“是，那次我与周子秦送去给乞丐们吃的饭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席上所有人都未曾出事，而我们也是直接送到乞丐们那边，又看到他们直接就拿起来吃掉了。期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包饭菜的荷叶上有问题。但周子秦说过，毒箭木的树汁毒性极强，叶片沾到就会变黑，我们当时拿到的全都是刚洗过的新鲜荷叶，全部都是青嫩的，不可能涂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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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点头道：“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当时你们的手上有毒。”

0 o6 a6 Y7 H$ u1 {2 T, u　　“是的，当时经手的人，一共有三个，我并没有出事，周子秦也是安然无恙，而唯一有可能，当时的毒，就是来自锦奴手上。”黄梓瑕叹道，“她为人方圆玲珑，那一日却抱怨自己的手被樱桃的梗扎到了——事实上，那应是她接触到了毒箭木树汁，毒性发作，她的双手已经觉得麻痒了。否则，就算她的手保养得再好，肌肤再娇嫩，又怎么会被樱桃梗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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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毒箭木沾染到肌肤也会渗进去毒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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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不能。所以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锦奴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她手上并无伤口，毒又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进入的。再说了，她当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却在快要离去的时候中毒……按照毒箭木见血封喉的毒性来说，绝对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面前堂而皇之下毒。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中毒的，我真的还没想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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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M/ }. l; O　　“但至少，身材相符，手掌特征相符，死法相符，应该已经确凿无疑了。”李舒白点头，直接抛开了这个问题，又问，“你所说的第二点呢？”

　　黄梓瑕用玉簪在纸上又画了第二个箭头，指向“徐州”二字：“正与王爷之前所料想的一样，此事或许与你在徐州救下的那两个少女，确实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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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舒白这一次真的有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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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P/ A% v! R! N( C8 c  z　　“所以我和陈念娘现在在等一个人进京，只要她一到，本案应该可以迎刃而解了。”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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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雪色——也就是你当初在徐州救下的那个程姓少女。我在等她，等着她带着一幅画过来。我想，她将是本案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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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表情凝重，口气十分确定，已经成竹在胸。

　　李舒白坐在净庾堂中，微微抬眼望着面前的黄梓瑕。日光透帘而入，照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她周身通透明亮，那种光芒仿佛可以照彻世间所有见不得人的污浊黑暗。

　　他缓缓地抬头，后仰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希望我在你身上下的赌注，能让我感到满意。”

　　“我绝不会让王爷失望的。”毕竟自己家的血案要翻案的话，还落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的，所以黄梓瑕立即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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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W/ N! b( r" l( I　　可惜她的忠心，李舒白似乎并不在意，只问：“接下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从锦奴那边寻找突破吧，趁现在还早，我先去探查一下外教坊锦奴的住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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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以什么名义去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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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8 t/ L5 q9 I/ l　　黄梓瑕微一沉吟，说：“就说我是某王府的宦官，我家王爷有重要物品交给锦奴，现在过来搜寻。”

　　李舒白冷冷地说：“不许把夔王府的令信拿出来。”

　　黄梓瑕站起身，向他行礼告退：“放心吧王爷，我只要一说是某王府，大家都会默认为是昭王的。”

　　“哼。”李舒白见她已经退出，又问，“不用晚膳了？”

　　“不用，再耽搁一会儿，估计回来时得宵禁了。”她说着，想想又回头，说，“为了不动用府上那块令信，我申请办案经费若干外加二十文。”

! F; W) A2 L% Y　　李舒白诧异：“那二十文是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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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X( E4 D　　“晚上回王府的时候想雇辆车。”

　　李舒白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你怎么穷到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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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末等宦官杨崇古跟了王爷您之后，身无分文，贫困交加。”她毫无愧色地说。

) M# I# g3 p% `0 ]　　“为什么不找景毓去账房预支？”

　　“等审批下来，大约需要到下个月吧，到时候我薪俸也到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李舒白微微挑眉，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与郁闷。他拉开抽屉，将一个荷包取出丢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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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Z0 {$ m; d) ]2 K　　“多谢王爷！”黄梓瑕一把接住，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