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掌珠》作者:意迟迟

第360章 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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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8 P. ^2 n% X* o0 `    暮色四合之际，苏彧去见了陆立展。他带着那本册子，一页页翻开点给陆立展看，上头的人和事，除了“李莞”，每一个、每一桩他都了然于心，只有“李莞”，只有这个不知男女不知身份却异常熟悉的名字，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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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k" o- u3 q% I# W    苏彧指着那一行墨色陈旧的人名，问陆立展道：“宣明十三年时，你记下的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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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立展像是早知会有这么一朝，闻言面上半点不见慌乱，只但笑不语，目光定定地看着苏彧，过了半响方才张嘴说了一句：“小师弟才智过人，想必自己能够领悟。”

) e2 S6 u! B; h! f' {4 x3 P    言语间，他一张笑脸，浑似酒桌谈笑，无一分身陷囹圄之苦。

" v% d1 D2 _' Y    冬去春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死了。

7 V* t) R% y- y- i8 {0 c- O7 X3 T    临死之前，还能看看旁人的笑话，多好？

) F3 O( p" U" |6 ~& Q" T) t' j    陆立展说完以后再未开口，一副抵死不说，偏晾着你当乐子看的模样。他左右是死定了，而今就算拖了他去严刑拷打又能如何，不过是早死晚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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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惜字如金，一字不肯再说。

  o' `) t. i% K0 M3 I. u$ ?6 V    苏彧收起册子，也未再发一言。

9 w' t8 E) s0 V% f2 |9 _- l* z9 k    他心知肚明，陆立展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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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X! D' o& A; `2 k( S" t    他特地来问，想看的不过是陆立展那张脸罢了。那张满面笑意的脸，不必出声，便足以解惑。他心中的怀疑，已近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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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 P3 p5 G, h2 A' t8 X; q    如果册子上所写的名字同他毫无干系，陆立展的神情不会这般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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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转身出了牢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将道旁的两棵枯树吹得沙沙作响。天边仅剩一线红光，微弱的几不可见，很快便也湮没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7 i6 E' Q. Y  i/ m    苏彧低头垂眸往地上看去，有两片枯叶被夜风高高卷起，打着旋儿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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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4 H- P0 e) ~( g% e0 Y1 G    他呼吸一轻，有些黯然地想，这两片叶子还活着的时候，生在枝头上，是否是一样的鲜翠欲滴……

    它们又是否有着极其相似，乃至于令人无法用肉眼分辨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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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4 V0 V- \* B: E* R    他在夜幕下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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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的角落里，跪在佛前虔诚诵经的苏老夫人也紧紧地闭着眼睛。

    消息已经传遍京城，街头巷尾，人人都知道了。

& U; Y, {& \5 ~( s! k2 l    那原本位高权重的陆相，年后便要处斩了。

8 V& Q2 E8 j  P    有人唏嘘，有人惶惶，有人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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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Y8 c+ k: k7 l3 q    可苏老夫人听说以后，只是久久地愣在了那。她将身旁的婢女婆子都给打发了下去，孤身一人留在小佛堂里，面向菩萨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拼命地转动起了手中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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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1 [0 }* \1 Q& }& H    她心不静，她心慌意乱。

) L" I0 B7 e2 Y6 y5 }& ~    眉间是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细纹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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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 G8 w" s% r    不过瞬间而已，她却像是老了十岁。
6 T% `0 X: X, p3 o/ I# N8 R. k
. x1 ~9 D* O! X- Q    但是下一刻，她突然停下了手中动作。

    她睁开眼，微笑了起来。

( A( @  w3 V  m0 X$ N5 \, b( [    这一笑，容光焕发，显得她异常年轻有活力，仿佛先前那老态只是一场错觉。苏老夫人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耳聪目明，这一刹那是从来没有过的舒适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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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K8 U5 _# r* g8 H3 ^  g" [* \( Q, j    不枉她日夜礼佛，如今终于有了回应。

    她细细摩挲着佛珠，一粒粒光滑圆润，全是岁月的痕迹……

3 Z0 T, q  z; G" t; w    突然，隔着厚厚的防寒棉帘子，响起了大丫鬟青鸯的声音：“老夫人，五爷来了。”

) P, J. G$ v" ^* j$ J    苏老夫人愣了一愣，站起身往门边走去：“可说了有什么事？”

    青鸯的话音被晚风吹得有些缥缈无着：“五爷没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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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掀起了帘子，探身走出，就着廊下昏黄的灯光遥遥地望了一眼，有个身穿大氅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台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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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起来，清清嗓子，扬声唤道：“小五！”

    台矶下的苏彧闻声转过身来，大步上前来问安。

    苏老夫人笑着拍拍他大氅上沾着的夜间水汽，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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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e6 A/ e0 y% |8 x3 K    苏彧摇了摇头：“多日不见，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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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D9 X& d# Y    他一贯不爱亲近人，但面对母亲的时候，偶尔也会流露出两分孩子气。

! K4 e. ^% G2 A  T    苏老夫人便愈发笑容满面，神情关切地问道：“可曾用过饭了？”

    苏彧叹口气：“方才得空，还不曾。”

. ^5 X, L5 J4 V( i) p6 `. b* V& {. T! R    苏老夫人笑道：“巧了，为娘抄经抄晚了，也还未曾用饭，看来今儿个是注定要咱们娘俩一块儿用饭的。”她扭头喊了一声“青鸯”，“让人摆饭，多备一份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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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鸯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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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C* f. h/ K3 Z3 A- J    母子俩便也一前一后往温暖的室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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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Z: D0 {6 Q    不一会，青鸯手脚麻利地领着人将饭菜一一摆放妥当后，便另取了一双筷子来要给苏老夫人布菜。

    可苏老夫人摆摆手：“不用你留着伺候了，下去吧。”

    说完，她神色微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人叫住了问道：“表小姐呢？怎么不见人？”

    夏柔时常来陪她用饭，今日却似乎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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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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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R4 u/ V' w5 J- ], b4 a    青鸯道：“回老夫人的话，表小姐先前差人来报了信，说是留在连家用饭，今日会晚归。”

% U( Y/ B& f8 v2 C( F& q    苏老夫人眉间一蹙，很快又舒展开了来：“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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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k) C5 B( P7 W6 J( ^    她没有再问，一旁的苏彧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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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7 ]% f# p3 m  W    青鸯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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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二人各自取了筷子开始用饭。

    吃了半饱，苏老夫人神态温和地问道：“近几日都在忙些什么？瞧你这脸，像是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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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笑了一下：“您哪回见我不说又瘦了？”

6 g% V0 |2 d. [. |    苏老夫人佯装愠恼：“胡说八道，我哪有回回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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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别不认，论记性，我可比您强。”苏彧放下了筷子，“不过这几日的确是忙了些。”他顿了顿，仿佛有些苦恼似的，迟疑着叫了一声“娘”。

    苏老夫人奇怪地看着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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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G, V: ]/ {0 L& z. a    苏彧回望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姨母，可是姓李名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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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一怔：“是呀，怎么了？”

    苏彧踟蹰着，没有往下说。

9 G8 M0 ^$ ]: T( Q    苏老夫人追问道：“你这孩子，怎地突然问起了你姨母的名字？究竟是怎么了？”

    叹息了一声，苏彧身子后仰，闭上了眼睛，终于将陆立展的册子给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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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9 q8 `/ i1 y    “这原是不该告诉您的，但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 @, M# ?# f4 {  |0 @, [# A    苏老夫人面露惊讶：“这、这世上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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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道：“可不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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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你姨母那名字，不算罕见，便是男人也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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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0 O8 p8 z    苏彧坐正了身子：“您说的是，这名字对应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也只有陆立展一人知晓。他眼下不说，回头禁不住严刑拷打，这嘴迟早还是会被撬开，等到那时，一切便都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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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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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B% q) p5 m' ]9 H    苏老夫人颔首道：“不管怎样，这人已经落入大狱，你也不必心急，早晚能问出来的。”她亲自动手盛了一碗汤递到苏彧手边，“快多吃些。瞧瞧你这手，哪里有肉，还嫌我总是唠叨。”

    苏彧顺从地接过了汤碗。

第361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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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3 n9 V! y) k$ y& P6 a0 [5 i    余光一撇，他看见了母亲手腕内侧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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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p. T: L3 `& j+ B; D6 |4 g2 ~# [    那是道陈年旧疤，早已痊愈，但模样狰狞，依稀可见当年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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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D! c: h0 s) W    苏彧记得，那伤疤下，原是一块胎记。褐红色，形如蝴蝶半翼，大小不过接近拇指指甲。但而今映入他眼帘的那块伤疤，却有近两寸长三寸宽。

    当年突发意外，姨母因走水而被困屋中，母亲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不顾众人阻拦，拼死想要冲进火场去救人，仓皇间，反倒烧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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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腕间被火焰灼伤，一片血肉焦糊，即便后来医治痊愈，也再难以复原。

, p- W/ \' o7 K; m' \8 e    那块皮肤已经死了。

    坑坑洼洼，全是痛楚燎过的痕迹。

    他幼时瞧见，总觉骇人，稍长大些，便知其痛，似感同身受。但这一刻，苏彧看着那块旧疤，心里慢慢地冒出了一个声音：是不是，太巧了？

7 M$ d* B% H2 w8 f& r) |    为什么受伤的地方，正好便是胎记生长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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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也没有冒出过这样的疑问。

+ V8 x+ P% `4 }  m) @6 z3 J% o    可现在，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变得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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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是有些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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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突然觉得胃口全无，那碗汤端在手里，香气扑鼻也无法打动他半点。他低下头，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又一勺，反反复复将一碗汤水搅动得浑浊不堪，才终于喝了一口。

    这顿饭，变得格外的漫长。

' t% n1 @2 d* P. h* K) |    于他是，于苏老夫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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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俩再没有交谈，只平静如常地用罢了饭便散了。

. W3 w/ `# F& N: w& I    翌日，苏彧在长兴胡同见了若生。

    元宝也一道跟了来。

  t( w- p  x2 D% C2 H    天寒地冻的，它懒洋洋一向不肯动弹，更不必说出门。但今次，不知是不是料到若生要见苏彧，它眼巴巴地看了若生一早上，临到若生要走，更是直接扑上来挂到了她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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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N" ]6 g3 P- }+ u    好好的衣裳，差点叫它给抓坏了。

    绿蕉气得要断它的粮，它竟然也不怕，只死死缠着若生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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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发了话，带上它一起出了门。到了长兴胡同，它一见苏彧便飞奔过去用自己的胖脸蹭起了他的脚，嘴里“喵喵”地轻声叫唤着，像在说想他。

    若生深感这猫不行，见异思迁，朝三暮四，跟着苏彧的时候天天想往自己这儿跑，如今跟了她，又想和苏彧过日子，实在是靠不住。

6 y6 p" U5 K0 W. A- M, k6 Y    她故意冲着元宝轻轻地“哼”了一声，越过它，掏出张纸来递给苏彧看。

    元宝见状，又迟迟疑疑地爬到了她脚边，仰起头，谄媚地叫唤了一声：“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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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I( j' L5 w; j6 j; [$ f    若生装作没听见，不理它，只同苏彧道：“我昨儿和柔姐儿在酒楼用饭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 ~6 R+ O9 G$ b. Q, j. m: O3 D    元宝扒了两下她的鞋，见她没反应，再次回到了苏彧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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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D9 ]2 F( \7 l8 r, Z    但苏彧也不理它，只低着头看纸上画的人，有些奇怪地道：“这是……”

    若生道：“你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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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u7 e6 }* k& M* S% n    当时夏柔画完以后，啧啧称奇，道是越看越觉得这人同若生有些相像。若生便取出了那位故东夷三王爷的画像让她比对着看，可夏柔看罢，却说两人看起来虽然都眉眼深邃，但似乎并不像。

& N2 F5 d1 I& k2 Y* _    于是若生再次取来姑姑的画像让她看。

# n# C" _7 `2 A4 O    这一回，夏柔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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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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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一个是女子，一个是男子，但二人的眉眼五官，给人的感觉却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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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8 a2 m/ J% g    夏柔说，若生生得有几分像画中女子，但她们先前所见的那个年轻男人比她生得更像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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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和他的像，乃是因为他们都像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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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拿着画像细细地看，反复地看：“的确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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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叹了口气，取出贴身携带的玉坠子给他看，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最后道：“只怕姑姑当年知道的，并不全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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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前只是震惊疑惑，但现如今那疑惑像是慢慢有了解释，令她不得不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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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 r8 a6 R4 @2 V1 r: k7 q    她望着苏彧，蹙起了眉头，有些苦恼地问道：“是否应当告知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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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l! A' R: T- `) N    苏彧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便不到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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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e) \2 g* k" r6 ?# }) ~! b: t+ o    若生想想也是，没有希望便没有失望，如果现下说了，最终查清以后却发现不是，那岂不是又往姑姑心头扎了一刀么。

    还是得等查清了再议。

4 S* ]" q4 l7 [' \7 U" U    苏彧道：“左右要查，还是我来查吧。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如果你先前看见的那个人当真是你我所想的，那他的出现，便证明有东夷人暗中入京了。”

- b4 W2 d/ U, `& C3 Q    他们为何入京，有何目的，又为什么偏偏挑了这时候？

    一切都不可掉以轻心。

. t4 W. P! K: \, ^    苏彧言罢垂眸看了地上的元宝一眼。它见他们二人谁也不理会自己，早委委屈屈地走开了。它蹲在角落里，舔舔爪子，别过脑袋，也干脆地不再搭理他们。

    这时，忍冬忽然在外头喊了一声“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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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e0 d8 _: s9 M    苏彧还没动，元宝便先像离弦的箭矢一般飞了出来。

9 e: `0 ~2 N( ~8 K4 Q' b, K    胖归胖，它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敏捷。
5 e: N. u: T5 G) ]( d3 _
: b$ g) |/ l0 z: w$ V9 m    它一下窜进了忍冬怀里。

    忍冬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它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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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宝便打个哈欠，舒坦地摊开了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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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的苏彧笑了一下，扬声唤了忍冬入内。忍冬将元宝放下，取出两封信交给苏彧：“前后脚到的。”

) Q! E) f3 F0 \1 b    苏彧接过来，将其中一封递给了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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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一道将信拆开，各自展开来看。

! v5 ]7 S: e  m* \    一个看得皱眉，一个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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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W6 r3 }$ d4 q& M    若生道：“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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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里的信件上写的是苏彧姨母李莞的事。

    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但里头值得让人注意的却只有两条。其一，李莞十余岁时曾摔断过一条腿，万幸恢复得好，并没有落下病根；其二，李莞在被姐姐找到之前，一直生活在寒水镇。

    寒水镇远在边塞，是个贫苦偏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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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8 {$ R, x& j    许多人连听也不曾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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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若生，却恰好听说过。

# ]" n% g9 G, @! j6 t5 X8 J    她当初调查陆立展时，虽未彻底挖出陆立展的身世，但却明明白白查到了，陆立展在回京之前生活的那个地方，也叫寒水镇。

    她皱着眉头，看向了苏彧。

    苏彧面色异常冷峻，沉声吐出两字：“不妙。”

    他先前担心的事，成真了。

    有人在试图买通狱卒杀害陆立展。

第362章 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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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1 G2 ~1 d4 U& ^' d    陆立展仇人众多不假，但他已然入狱且被判年后处斩，他已是个死定的人，何必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杀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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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凶杀人亦是大罪。

    不论何等深仇大恨，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去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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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E. ]3 S% d; ]& J    那么，杀他的目的就只剩下一种——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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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b$ \! I: M1 p1 u+ Y9 k    陆立展身在牢中，想杀他，便只有买通狱卒一条路可走。

, m+ s0 c8 C/ J' P2 R    苏彧虽则早有准备，但满心希望不要成真。可这一刻，信报在手，明明白白的证据，再由不得他不信。

    他俊秀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那封信报，目光变幻，愈显莫测。良久，他和若生交换着又各自看了一遍。若生虽不知他的谋算，但眼下见了信报再见他的神色，也隐约猜出了几分，不觉心头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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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他，千言万语堆积在舌尖，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4 {& @: ~/ |* Q    苏彧亦沉默着。

    一阵风过，细雪飞来，拍打在窗棂上，飒飒而响。

- g: A0 n: V. F. h1 E' e    苏彧忽然道：“我要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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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一怔。

    他低眉，沉声，一字一顿道：“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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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F, t4 y+ p9 X    ……

& _% k: `5 ~) L0 t    当年他年岁太小，许多事如今回想起来全都模糊了。他只隐隐约约记得，母亲当初将姨母从边陲小镇寻回家来后，日夜精心照料，一分也不敢放松。

    但姨母不知是过去苦头吃得太多天性如此，还是实在不惯京城生活，平素面上并无多少笑意。

    时至今日，苏彧想起她来，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张郁郁寡欢的脸。

" C4 H2 r6 C  l7 B+ Z! H    是以昔年大火，除了母亲之外，人人都认定姨母是自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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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4 y1 I9 J* g" W& ~    可即便是母亲，终日说着走水乃是意外所致，也不敢说姨母就一定不是自尽。只是因为她不提，众人怕她伤心，也跟着不敢提罢了。

0 u; |% n9 G! F5 }    死于大火的人，面目难辨，肉身上的痕迹，更是无从判别。

* d7 ~- o. v, |5 ?( }: W% l    哪怕案发现场，也极难分辨是意外走水还是自杀，又或是——谋杀。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过第三种可能，这尸体自然也就无人验过。到了如今，尸身腐烂，余下的，只有骨头，按说更不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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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5 g- ^9 W2 `) Q. g    但苏彧要查的，不是死因，而是尸体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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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O4 e! \8 m    一个人，年少时摔断过腿，即使皮肤上没有伤口，痊愈后未有病根，行走自如同常人一般无二，但她的骨头上，必然留有痕迹。

/ J" q. U/ h' Y* g/ x    是以真相如何，拣了腿骨，一验便知。

    苏彧悄悄去了陵园，瞒着众人，启出了棺木。

    都说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后便再没有挖出来扰人清静的道理。何况这棺木里的，是他亡故的姨母。他说要开棺，守墓的苏家家仆都唬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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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有母亲兄长，这等大事，照理不是他能做主的。

8 d1 z0 R& D5 h    可苏彧向来性子孤僻古怪，他说要开，谁也不敢真拦。

    但守墓的，还是悄悄差人去了国公府报信。本以为，府里不管哪位主子收到了消息，都会立刻派人前来。然而他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来。方才醒悟，自己派去的人，只怕根本就没能到达定国公府。

    金丝楠木的棺材终于出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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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被隆冬的寒风不断吹进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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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Z" C. \3 p; j    守墓的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

9 J; J3 a* U  ]% l) b    苏彧脸上，却半点异样也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棺木，像要透过那厚厚的木板将里头的人看个清清楚楚。明明还未见到尸体，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的心便已经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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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Q! l5 @, s1 A" g    泥泞的深潭，一点点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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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 V, f5 {, j5 `    里头像有千万条手臂，密密麻麻的将他缠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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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9 T- J; W$ U+ D* y    他想要挣扎，可周身无力。

    只是下沉，再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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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雾遮眼，暗无天日。

- a# W: q" c5 o. j    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 B: Z* y7 ^3 E" B, N, P0 ~. G6 O    ——仵作说，尸体双腿上，全无骨折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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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具尸体，不是李莞的。

    这人，不是他的姨母。

1 q) Y- s+ c  [+ p    那么李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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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若没死，又在哪里？

    苏彧有些腿软。

    他扶住了桌沿，一张脸新雪似的白。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的害怕。接到父亲讣告的时候，发现师父没了气息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慌乱无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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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U6 E) e5 U; S6 n0 d0 ^1 `    舌根底下压着的姜片，辛辣无比。

2 v& C6 r& F' r4 C    他咬紧了牙关，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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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上一片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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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起来了，一丁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记忆里的母亲，只有那个小佛堂里的女人……

    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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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带着两分冬日里罕见的暖意。但苏彧却觉得越来越冷，越冷越僵。他的身体，僵硬如同木石，只剩下胸腔里的那颗心，狂跳不止。

    傍晚时分，夕阳渐没。

    天际泛出昏沉沉的灰白色。

    苏彧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往小佛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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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C9 D( \' e    廊下的大丫鬟青鸯先看见了他，急急忙忙唤一声“五爷”便要去通传。苏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青鸯一怔，迟疑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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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z; Z7 f& t4 c+ t  [    小佛堂里檀香幽幽，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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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R. z4 v7 b9 G    上首慈眉善目的菩萨，却像带着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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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5 l4 Y; G8 n( S# s: f5 q    苏彧的脚步放得很轻，一路不曾出声，径直地走到了苏老夫人身侧。他一撩衣袍，盘腿坐到了蒲团上。

    苏老夫人霍然睁开眼，转头望来，见是他，松口气笑嗔道：“原来是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出声。”

    苏彧抬头向上看，看着菩萨的脸，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世人总说，菩萨能够洞悉世情，洞悉人心，但为何，好人却总不长命？”

: H. ~; `8 f+ s; ~4 n: D" {! U0 {    苏老夫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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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面上喜怒不辨，语气仍然是淡淡的：“我娘她……待你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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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望着他，闻言双目一瞪，手里的佛珠手串哗啦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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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5 B% d( \4 \' ]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阵青阵白，半响说了一句：“小五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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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R( p3 O3 o/ R. g4 _' ]( a" F    苏彧并不看她，口中缓缓道：“是应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还是因为怨恨？”

  ~, M4 e6 a- R# q. K- @4 f, Y    “那盏花灯明明是你的，却被她拿走了。如果灯在你手里，被人找到的也应该是你，是不是？”

* k3 G; K5 _0 w% H# V* N) X    “如果你没有被拐，你就还是官家小姐，你的人生也会截然不同，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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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5 r$ t. I. m+ R! M! M    “归根究底，那一切都是她的错，是不是？”

    苏彧从怀中掏出了几张纸，一把掷在佛前：“所以合该杀了她取而代之，是不是？”

第363章如果

    苏老夫人偏着脸看向他，看着看着，面色忽然恢复了平静如常。她伏下身子，摸摸索索地将苏彧丢在地上的几张纸捡起来看。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寒水镇，有李莞，有陆立展还有许许多多她都快要记不清的事。她几眼扫过，攥着纸张站起身来，走到佛龛前，就着香烛点燃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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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 u  ~' L6 I    火舌倏忽变长、变亮，仿佛只是一眨眼，那几张满载情报的纸便被烧成了一团光。苏老夫人松开手，燃烧着的纸落入了香炉。

    空气里散发出浓重的烟味。

6 ^: x# T; N2 R/ B    混着清幽的檀香，形成了一股诡谲至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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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身来，弯腰捡起方才失手掉落在地的佛珠，捻动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苏彧道：“满嘴胡言，你这是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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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m2 V) d9 b% c    苏彧嗤笑了声，头也不抬，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又掏出了几张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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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讥诮和愤怒：“摹写了无数份，你想烧多少便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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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板起了脸：“你听听你自个儿的话，像什么样子！”

% s6 ]4 V& [" L1 _- ~, s. M    她听上去是那样的伤心：“你突然跑来说些疯话便罢了，怎地还冥顽不灵，不听劝了。”

" s/ `* M" r! O! N  ]9 v    苏彧垂着头，低低地笑：“棺中尸首没有腿伤。”

    苏老夫人闻言，浑身一震，但仍强撑着道：“什么尸首，什么腿伤，人死了十几年，还能看出什么伤来。”

5 f: ~+ u& A- Z  W$ I    “没了肉，还有骨。”苏彧终于抬眼看向了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上绝没有毫无破绽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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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d* N0 L/ C' @/ p$ R    他的眼睛，在小佛堂通明的灯火掩映下，幽深如井。

    苏老夫人站在这双眼睛前，只觉得他的眼神锋刃一般的冷利。

    她暴露无遗，只能退，只能躲，却丝毫前进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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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蓦地摔了手中佛珠，重重地砸在苏彧肩膀上，咬牙切齿地道：“休再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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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不闪不避，由得她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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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见状，愈发龇目欲裂，往日的慈和温柔模样，丁点不剩。她在原地踱步，团团的转，口中自语般喃喃地道：“烂都烂了，还有什么破绽可验。”又说，“不可能有证据！不可能的！”

: R5 x' d9 }, q) h$ A    忽然，她停下来，望着苏彧神色诡异地笑了起来：“即便你能证明棺中尸体不是李莞，又能怎样？”

    他仍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才是李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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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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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 Y5 s/ }    明明疑点就在眼前，但这么多年来却从未被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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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R6 n. l9 q, K( \3 ]1 ~    他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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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B: ?$ w  m2 o    苏老夫人便认定他是无话可说，眉眼舒展开来，像有大石落地，轻轻舒口气道：“小五，你不要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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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E) I: a" O0 \    可话音未落，苏彧已开口道：“你的鞋。”

    苏老夫人猝不及防，怔住了。

; d+ }9 c  z8 q/ A    苏彧慢慢的，低声道：“你伤在右腿，行走间虽同常人无异，但右脚落地时的力道却不及左脚。因为差异细微，即便站在你身后观你走路也难以分辨。但是，”他语气萧冷地道，“经年累月，你的鞋子上却留下了痕迹。”

    两只脚的鞋底磨损程度，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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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y4 d4 G$ j( g    苏老夫人听明白了，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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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3 c& x, i! p' W! ], k; F) ~2 b2 v    苏彧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父兄身在军营，我亦远在重阳谷，府中人手早在那场大火之后便被更替了大半，谁也没有察觉不对。为什么，你要勾结陆立展谋害父亲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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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W4 C, r1 E5 H/ J    “你们原是旧邻，早有交情。你年少时摔断腿，乃是因为救人，救的便是邻家小童。如今想来，那个孩子应该就是陆立展了。”

    “多年后，他在京城见到我母亲，又知道她在寻找失踪的孪生妹妹，于是便想到了你。”苏彧身板挺得笔直，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意，“当年前来报信的行商，只怕也是陆立展安排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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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B) k  I& n0 Y$ N) `) Y& C    苏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知道他聪明，却不知他竟聪明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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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趔趄着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小佛堂里的光明，似乎也跟着黯淡了。

    苏彧从地上站了起来，笑意虚浮地望着她道：“以陆立展的性子，没有亲自确定之前的事，他不会出手。行商出现之前，他必然去见你仔细询问过。那么，早在我娘前去寒水镇寻你之前，你便知道她会出现。”

9 a) y+ E% U7 N* L- r    “所以从头至尾，你都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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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谎？”苏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了声，“真正撒谎的人，是你那令人作呕的娘！”

6 E, Y1 Q! u* _1 r8 S    她拂袖一挥，大力地将案上香炉扫落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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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巨响，外头的人也被惊动了。青鸯隔着门，声音里带着两分踟蹰，试探着唤了句：“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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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大口喘息着，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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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0 c* ~6 r! T( @, c4 C    苏彧的声音则冷得像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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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一静，很快便有脚步声匆匆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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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吃吃地笑，忽然道：“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其实你根本半点不懂。你不过就是个愚蠢的竖子，同你娘一模一样的蠢。”她眯起了眼睛，眼角细纹重叠，将岁月和往事一点点碾碎，“若我说你突然发狂弑母，你觉得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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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自幼性情古怪的人。

    一个是年轻时同丈夫收留士兵遗孤视如己出，年老后吃斋茹素与世无争，一心向佛的柔弱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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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h4 Z- c5 s* x% ?5 _* u    世人会更愿意相信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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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Z# B' ]) W& _$ m    苏彧默然无声地望着地上的香灰，良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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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2 e& h8 z# \- u8 f    他一直在想，若生记忆里的那个他，究竟是死在了谁的手里。是太子少沔，还是陆立展，又或是他如今还未曾遇到的人？但不论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至蠢到中他们的招。

$ j- y/ H% i. I    可弑母！真是有意思！

; F& ~2 D; g8 f    苏彧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他叫了许多年“母亲”的人：“您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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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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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3 Q5 \% t. E! X  w! D    苏彧声音沉沉：“来见你之前，我已派人快马送信与兄长。”

    原本事情未了，他无意联络四哥。四哥脾气大，性子急，一旦在知道真相后发了疯，他根本治不住。管的了四哥的三哥又远在边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 s  V, J3 G5 X$ }0 c# b/ t# F    但若生，让他一定要提前知会四哥。

第364章骗子

    如今看来，倒是他当局者迷未能看透，差点出了纰漏。

2 t7 C! P& ~' y% S8 \7 _. Z    若他现在出事，莫管什么由头，只要四哥收到了信，就一定不会轻易相信。线索已在，若生也在，这事已不是一句“发狂弑母”便能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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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F2 j* p& ]  z    苏彧再道：“陆立展未死。”

; a& v' q. o0 T" z& O; s5 i    苏老夫人面色惊变，忽然明白了过来，口中话语破碎，仓皇道：“你、是你！是你给我下了套！”

    “你若心中无鬼，又何惧夜半叩门声？”苏彧愈发面容发沉，“我只问一句，当年父兄的死，是陆立展的主意，还是你的？”

    苏老夫人浑身颤抖：“是陆立展！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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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步履迟重地连连往后退去，直至退无可退，一下将后腰抵在了长桌上。仿佛这样才能站稳，她脸色发青地道：“我是被逼无奈，受胁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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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望着她，忽然嗤笑了声：“受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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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以手掩心，声音低微：“是呀！小五，我从来不是故意的！”

9 b9 Z' J5 _! Y% n7 x    “我虽一直怨恨你娘，但她毕竟是我嫡亲的长姐，我怎会对她动什么杀心？当年是她自己说要与我互换身份，非我迫她呀！她意外身故，我顶了她的身份不假，可我这么些年来待你们兄弟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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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你们视如己出，可曾有过一分不对？”

! }3 u' u! _2 `    她说着声音渐响，似有了底气：“只是我识人不清，叫陆立展胁迫，不得不偷取你父军情与他，但我从头至尾，无一分害人之心。你父死后，我终日后悔，吃斋茹素日夜诵经，没有一刻原谅过自己。”

    “我天天盼着陆立展能够伏法，但他手眼通天，即便现在身陷囹圄，谁又敢说他就一定不会逃脱？我想要买凶杀他，是为了万无一失，为你父亲和哥哥们报仇啊！”

    她泪如雨下，言辞恳切，每一件事都圆的起来，每一件事似乎都不是她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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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6 v& G+ e$ @; t0 A    若非苏彧早已洞悉她和陆立展的关系，这会恐怕也要信了。

* n! y1 j. b% x0 }    最严密的谎言，是真假掺杂最无耻的凶手，是杀人后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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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m) T! x! \% |    苏彧看着她，只觉万念俱灰：“陆立展怎会胁迫你？你少时为救他摔断了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固然奸猾，但也惦念旧情。”

    “若不然，他当年不会借行商之口透露你的下落，而会亲自前来，借由此事同父亲结交。”

    苏彧摇了摇头：“母亲做主要同你互换身份，更是无稽之谈。她不要丈夫孩子，一意孤行要同你互换身份？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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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B. L! V5 o* R    “且你二人虽是双生姐妹，但自幼生长习性不同，纵然样貌相差无几，但旁的呢？说话、走路、穿衣打扮乃至一个笑容，都不可能一模一样。”

    “若要互换，必定是经年累月的谋算。”

: @/ M! q% ?0 x; j    “她为什么要这般做？”

    苏彧口气森冷地道：“她没有动机，你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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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夫人嘴唇哆嗦，脸色阵青阵白。

) j% z& Z% T7 ~8 W    苏彧继续道：“至于父亲，恐怕是你心虚所致，疑神疑鬼，为保周全，才动了杀心。但若死在家中，难免要查到你身上死于战场，甚至半途，则绝不会牵扯到你半分。”

6 D! m- H+ x2 }% J    “而陆立展，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白能情报，为何不要？这个忙，帮了你，亦是帮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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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削弱定国公府的势力，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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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p8 {& L# p! k. h3 N; r    苏彧一贯寡言，但开口必是字字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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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T: p( A/ N4 |    苏老夫人鲜少听他这般长篇大论，此刻一句句听下来，只觉肝胆俱裂。

    她罩门被破，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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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q" A0 C: r/ l/ D9 ?    苏彧霍然起身。

" T# @0 F; P& \; F0 q    她浑身一震。

    苏彧道：“四哥最迟明晚将至，还望姨母静候。”

: S4 R8 z  o* F8 x- z3 Z0 w    苏老夫人闻言，六神无主，愕然唤道：“小五！”她急急地探长手臂来抓他的袖子，“小五！小五你听我说！我是冤枉的！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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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口口声声叫着屈，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却悄悄地摸上了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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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z' }, F5 e- s3 ~    鹤顶蟠枝，触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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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声泪俱下地道：“不论如何，你可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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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n  o. M: ~4 q, J4 K  G1 J" S    苏彧挥开她的手，转身而去。

    烛台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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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苏老夫人愕然地低头往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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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s( H: r) M, m1 b    烛台摔落在地，滚了两滚，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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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C' u7 I7 b, e+ `, o    苏彧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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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4 ~3 @: q: J$ H7 Z. o    苏老夫人只觉双腿一软，面如死灰地瘫坐而下。不过瞬间，她已如耄耋老妪。这是心知大势已去的崩溃，眼角眉梢皆满刻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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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 }; o) S! G. c* S) O    等到人齐，便是发落她的时候。

    苏老夫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天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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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彧走出了小佛堂，连门也不曾带上。

    他已经毫不在乎会不会有人瞧见她狼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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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料及她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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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夜色寂静无声地回望着她，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已经露陷，已经落网，再无遮掩过去的机会。

4 y5 l1 z$ ?! b: i) W6 v4 E$ e    可是她明明已经瞒过了这么多年！

    真是不甘心呐。

& ?7 ^( r* b" a0 Z/ X; S, _0 Z    苏老夫人轻轻抚摸着自己腕上伤疤，想起那底下原来是怎样的光滑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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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姐妹俩，一母双生，几乎一般无二。

    连身量、声音都像得很。

5 M: Z2 E! p3 Q- j$ A; ]    可姐姐的腕上，有块胎记，她却没有。她们小时，**娘便依靠这块胎记来区分她们。但时隔多年再次相逢时，她和姐姐的区别已远不止这一块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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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她们的眉眼五官还是那样得像，可她们看起来却是这般不同。

  e3 G/ e$ r5 b+ X* J    姐姐优雅美丽，她却粗鄙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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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是贵妇，她是村妇。

, j. L) G6 p$ m  M    她甚至不知饭后上的茶水该用来漱口而非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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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j7 I" `. a# z    她看起来是那样蠢笨。

% }( w! X# k4 |0 y# o: _6 R/ _    她羡慕坏了姐姐的高贵。

% ]8 I$ B: X& `! P9 r    还有那些财帛富贵、身份、名声、丈夫！

    那样英俊，那样好的男人。

    她嫉妒极了。

    她们小时候明明一模一样，为何长大了，却变得这般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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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云，似泥，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入深渊。她在肮脏的泥淖里打着转，她嫡亲的姐姐却端坐在云端之上赏花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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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e( H# e% q+ R% U- k    都是因为那场灯会，都是因为那盏兔子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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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t2 g) V. _5 a0 J    一样的衣裳首饰，一样的香粉脂膏，已经无法弥补她失去的人生了。她再不可能和姐姐一样。

, W& C9 I7 X9 @, X( \# F' T    那个骗子，那个令人作呕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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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幼时同游灯会，她从自己手中拿走兔子灯时是如何说的？

    “你的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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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O) k0 V; I5 ]" E& b5 P    姐妹俩，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共享的。

4 r- w/ H7 H( O0 C    但为什么，到了那一天，姐姐却不肯了？

7 V: ~" P1 t$ r/ g2 v1 v( R    胭脂水粉，衣饰财物，算得了什么？她以为只要给自己这些破烂便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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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虚伪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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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灯可以分享，为什么别的就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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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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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6 ^) {; ]) B2 M; s" }) I5 j, E    你的男人。

6 R& |$ K4 E3 P' ]: V. D& d3 s    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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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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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给我，我便抢！

/ I9 ^% D- S  e3 X  Z9 F    她忍耐着，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点点模仿长姐的习惯，说话的语气、神态，走路的样子、幅度喜欢的东西，厌恶的东西。

% M$ s6 G- K5 \9 Z8 ~    不断和长姐秉烛夜谈，一榻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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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L' f  {  m9 a5 C& a    记忆，喜好，只要她想，她就一定能够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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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复一日，久而久之，她终于学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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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一天姐姐的贴身婢女认错了她们时，她便知道，时候已到。她装了那么久的郁郁不乐，也该到“自尽”的日子了。

, d4 \0 O/ u  W( \    她诱长姐入局，以蒙汗药迷晕她，再以烛火为剑杀了她，却让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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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T% `# w7 `$ {+ h0 X* U    恰巧姐夫人在军营，等到回来少说也得数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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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那时，纵然最亲近的人有所怀疑，她也能够用“妹妹”骤然离世为借口敷衍过去。苦寻多年的妹妹突然死了，谁能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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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2 W2 U' K: F" a3 y+ [5 K    性情有些细微变化，再寻常不过。

5 I$ ~" U3 \% t2 M5 F5 J    她殚精竭虑，算计到角角落落，也真的成功瞒过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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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和年岁大的孩子，经年累月在军营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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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儿子苏彧，早早被送去了重阳谷，逢年过节才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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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s4 b1 i- e) r    剩下的那些丫鬟婆子，被她逐日替换，很快便都成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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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以为瞒天过海，永无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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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多年后，她一个不慎，吩咐厨房做了一道寒水镇才有的吃食。她慌张极了，这等错误，怎么能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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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松懈了，还是她骨子里仍然是那个狼狈不堪的粗鄙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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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丈夫正好在家，瞧见后颇有些惊讶地问了一句。

    她虽当场遮掩了过去，但事后还是越想越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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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I+ M" ^    如果他起疑了怎么办？如果他发现了不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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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8 W% v" [5 R2 y    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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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 ~+ w6 N% {    她并不是有意的。

    是无奈，是不得已，是没有办法。

    苏老夫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上忽然露出了十分痛苦的神情。

2 u0 a5 O4 [& y4 N$ x' ^% g  ^    随苏家父子的死讯一道送回来的，还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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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后附了一份菜谱，皆是寒水镇当地才有的东西。

    他并没有起疑。

' D' i' ^" }+ W& X* f; z' R    他并没有！

    他见着那道菜，只是以为她想念故去的“妹妹”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苏老夫人垂下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掌心下按到了一粒散落的佛珠，硌得人心里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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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j4 [, G3 U- n# y    她脚步虚浮地往门边走，闭门，合窗，反锁。

    然后她拔下香烛，点燃帷幔、神龛、佛像、还有自己！

    她跪在蒲团上，阖眼微笑。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了她放火烧死姐姐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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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A# z1 O3 C    漫天榴火红，让人欢喜，又让人害怕。

第365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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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将至，大雪飞扬。

( c# I/ u- M4 {! I$ d/ P    夏柔在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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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发已有三日，但对她而言，仿佛一切都还是昨日般清晰。她在苏家生活了十几年，从牙牙学语，到如今长大成人，一直都是定国公府的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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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7 V& G+ c    因为母亲早逝，长辈们待她一直视如己出。

    其中又以姨母最甚。

) c! q, q" q# O0 Y1 j( `9 b4 T    是以她虽然是个孤儿，但却从未吃过一日苦头。

    她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定然会长长久久的快活下去。可三天前，那场大火烧毁的，远不止那两间屋舍。

6 h3 f: c1 s" a7 \; e$ C! o    她叫了十余年姨母的人，竟是她的生母。

    她以为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却是可怕到令她颤栗的杀人凶手。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她这样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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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W3 }3 _! F    夏柔在灵位前，俯身低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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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胆小懦弱、可耻可恨到甚至不敢面对自己错误的杀手的孩子。

6 \: [- c! N% L# Q    事情败露后，伪装了十数年苏老夫人的李莞放火自焚了。

    没有一句认罪，没有等到众人归来。

: _" F6 J* b$ i    更没有同她这个女儿解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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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 d' C/ Z! t: p    夏柔禁不住反反复复地想，面对这份偷窃而来的人生，难道她真是快乐的吗？她当年，该有多么穷凶极恶才能杀了自己唯一的姐姐？

    夏柔想不通。

. O# {' Q, T/ r+ N    不管怎么想，都还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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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U: q8 @& ?, I" j    她只是觉得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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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Z5 L. ]( D' [    滚油炸心般的痛楚，像洪水一样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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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G6 k% z9 A( |8 B, |* l    众人将李莞从火场里拖出来时，李莞还没有死。她望着那个该被她唤作母亲的人，木呆呆的，不知是要盼着她活下来，还是乞求阎王赶紧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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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r" i) ~' ^6 a' N0 Q    但想了一天一夜，她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她瘫坐在台矶上，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四表哥铁青着一张脸来回踱步，满心都是话，可一句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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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f6 E* ~+ y; \; K- k  t    那瞬间，她连一声“表哥”都不知能不能唤。

3 Z& |1 L$ C. J$ f7 k- C$ o0 t    天色又黑了下来。

# g: G  @+ _9 y: r    李莞终究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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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柔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 U1 k0 I) l4 o; b; f    她一直跪在灵位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想哭却觉眼眶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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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6 z: i0 ~) P0 W2 N3 t    眼泪是倒灌的，一直流进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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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咸又烫。

' j% |5 ]- P" r2 U. w3 x; \    她猛地一抬头，发现苏彧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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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 k& R- D; Y9 R1 C    他就站在她边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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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w2 V: X0 z. K4 |- M, J    天气阴沉沉的，他的人也阴沉沉的。不过几日工夫，他已像是瘦了一圈。面色苍白，垂眸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黑得幽深似井，带着两分森然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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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柔“咚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响头，忽然道：“五哥，我要离开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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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x& ~  q) G7 G  c    苏彧没有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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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话不必问，有些事不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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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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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柔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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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神色不变：“来年秋天，记得回家一趟。”

- T8 a0 s4 h7 l    夏柔愣了下。

    苏彧口气淡淡，面色平静：“九月初六的喜酒，不能落了你。”

# ?) R' H# V6 Q5 e6 w( u0 v    夏柔闻言，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泪珠子，一颗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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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7 x1 t' v+ l    回家。

6 J" t/ ^: s: Q" h% Z* l/ p( a    这里还是她的家。

  ^3 J8 u: I! q- o& ]. Y3 V( U% d    她重重低下头，眼泪汹涌，呜咽着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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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了年，冬去春来，陆立展被处斩了。

. _' p5 [! t2 E    定国公府也动了几回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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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宅，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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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5 s& t! e/ A# a7 I    被当成妹妹埋了十来年，真正的苏老夫人，终于平静地躺在了丈夫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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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二月的天，阳光渐艳。夏柔备好通关文牒离家远游，临行之际却不许人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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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7 Q% s4 g# O- \    若生没法子，只好偷偷地跟了她一路，见她行事稳妥，未见慌乱，才在目送她出城后折返归家。

    此后又半月，卫麟也离开了京城。

    巫蛊案后，嘉隆帝所中之毒已被暗中清除，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好起来。

    太子逆谋一事，令他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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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9 r7 j6 [4 i    他旧疾新病，一股脑地涌上来，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何况他已内耗多年。他终日郁郁，精神不振，病情加重，一日赛一日的萎靡。

+ I; F, h0 b  B+ y* i, U: f    鬓边已是全白。

- l5 s- t# K" T) F    才过完年，他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召了云甄夫人入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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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都是老话，是往事。

) h' ?% I6 v/ }) N! v5 u    絮絮叨叨的，翻来覆去拣了那几件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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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甄夫人私下里忧心忡忡，和若生说嘉隆帝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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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恋旧，只怕是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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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听罢问她，皇上待永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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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 C+ E: K; A9 T: F    云甄夫人道，如珍似宝，比待哪个孩子都好，是从没有过的慈和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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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二人年轻便已相识，她说是从没有过的样子，那便一定真的没有。

    若生不由长叹了口气。

6 b! r5 d: `9 V7 o    嘉隆帝的确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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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们都已看出来的事，近身留在嘉隆帝身边的卫麟自然发现得更早。

+ X: ]0 h9 ~4 f, ~    他心知这天下迟早会是昱王的，但昱王偏偏看他极不顺眼。永宁入宫后，他曾试图接近永宁，但却因此被昱王数次针锋相对。

& [5 P) H( M8 e, U2 y2 |    昱王知他来历，见他再三变节，心下早已不喜。

6 A8 W5 q& {) K. A/ ^    卫麟一步步走来，终于在昱王这碰了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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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6 z+ ^5 y% N# A2 @    一旦嘉隆帝驾崩，昱王登基，他绝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 ^$ m* C; v* x. `    倒不如趁早脱身罢了。

. Q9 q- I) V* j; T% z; b    因此陆立展一死，他便告病归乡，准备回平州去。

4 d5 Q0 \, T% N) h( f    他素来果敢，激流勇退虽然可惜，但总好过丧命。如今裴氏一门已获清白，他也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离宫这日，他出门，恰逢苏彧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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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O/ I; Q5 i2 Q, |    他站定拱手，叫了一声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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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r7 b; A+ s    苏彧是知道他要走的，见状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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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t4 C% w3 ^! ]0 h    卫麟怔了怔才笑起来，道：“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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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进京城，自是后会无期。”苏彧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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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麟再愣，后大笑而去。

    他听明白了。

. E0 K; |6 R( U5 Q1 Q1 p    苏彧的言外之意。

# k# W/ N: C) v+ `4 ?6 \    不进京城，不必相见；若进京城，把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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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惜命。

; D$ C3 W2 N1 G" X% b5 ^    这一去，定然再不回头。

+ D$ {! \7 Z8 J' r( H  S    长空如洗，一望无垠。

    宫门渐渐远去，这天下，很快便要不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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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g1 y9 f3 Q( N$ R" z    这日午后，苏彧在连家见了若生。

    他们虽未完婚，但如今已不大避嫌。连家上下见了他，也都唤一声姑爷。

    连二爷听说他来了，更是跑到若生会客的屋子里，死乞白赖地非要留下一道说话。

8 e+ Z% O# \5 ?# k' \" m    可若生二人要谈的是正事，且还不能叫人知道。

6 x- A1 K1 f7 }* S    他要留下，他们就只好闭嘴不说。

    连二爷自己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通，见他们半天挤不出两句话，不由急了：“好呀！你们都嫌弃我！不想理我！”

: a, w. e/ {4 D2 L& r    半是委屈半是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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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Q: K# s, V) [" B2 Y    他气鼓鼓地吃了一盘茶点，一把抄起懒洋洋缩在椅子上的元宝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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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E- d; j. d& ^2 s    边走还边嚷嚷：“让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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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良心的讨厌鬼！”

9 U/ Q% {% y2 E3 B, ]    “都是苏小五的错！”

    “带坏了我的好阿九！”

第366章 报复

5 [5 P; z$ {: ?# b+ B    若生在屋子里听得是哭笑不得，半响才摇摇头望向苏彧道：“东夷那边有消息了？”

    苏彧掏出一封信来：“今晨才送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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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8 m( ?2 O/ N3 u    一来一去，开了春，这封信才送到他们手里。

    他已经拆开看过，是以若生接过后便径直展开来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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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上内容十分详尽，她想知道的东西，几乎都有。当日她和夏柔一道在酒楼无意发现的人，果真不是大胤人。

; H! q6 A% L+ I& k    苏彧派出去的人，带着夏柔亲笔画下的小像，一路追踪到了东夷。

5 t* A' H+ m$ i    他们并未掉以轻心。苏彧派出去的人手，堪称他手下最得用。然而就是这样，追踪调查的过程中，还是几次三番的被人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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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q9 r& u3 P& K    这封信上所载的内容，得来并不容易。

+ L6 g, P5 Y- t; [) w7 M0 g    若生攥着信纸，低声道：“东夷王兄弟俩竟在同一年分别跟大胤‘女’子有了孩子？”

    是兄弟二人喜好相似导致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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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T$ @9 ~  E3 @& I. d    可那个人，见过画像的都表示极肖姑姑。

    一个巧合，兴许是真。

2 u, ]  C& R) ~    但接二连三的巧合，必然另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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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信上所说，她那日瞧见的人乃是东夷王的儿子，七皇子拓跋燕。

& {+ d3 C' K$ _9 O' ^& M- F9 R# q  {    拓跋燕的生母，亦是大胤姑娘，据闻生产时出了意外，早早便已离世。几乎没人见过她，都说拓跋燕是‘私’生子。

    因为母亲没有名分，因为母亲是大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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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份，比起其他兄弟来要显得更为低微。

% H$ O! e5 @0 s    大抵也是因为无人可依，他才会长成东夷草原上的一匹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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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8 d) ^- R    行事凶狠毒辣，令人望而生畏。

5 |5 |" Q2 ~' L5 s/ _# B4 E8 x2 ~    若生回忆着信中所言，有些遗憾地道：“到底都是猜测，并没有确认的法子和线索。”

2 D& p' n( O& f6 w9 Z) C6 _2 y: I' s    苏彧接过话，缓缓道：“的确没有线索，但确认的法子，还是有的。”

    若生猛地一惊：“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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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9 S1 c, r2 ?0 W1 U1 J    苏彧叹了一口气：“拓跋燕已经回到了京城。”

    嘉隆帝命不久矣，两国边境地带，已有东夷人蠢蠢‘欲’动。

% b- h$ d0 G) P1 q2 F# Z, C    他上一次入京时便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但他还敢再次回来，可见是有重大目的。

    一只猎隼，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停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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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道：“有一个最冒险，但也最快捷的法子。”

    “直接联络他。”他还未明说，若生便已心领神会，“他既然随身带着那半块‘玉’坠，便证明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情，不是全然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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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微微蹙眉道：“可这一切，都得在我当时没有看差的情况下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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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玉’坠递‘交’给了苏彧：“不过，这个险似乎值得冒。”

4 y0 T  k$ l! f8 `    苏彧笑了笑，摩挲着犹带她体温的‘玉’坠，道：“即便不为他的身世，也值得冒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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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隆帝快死了。

    东夷王又何尝不是已经年老力衰？

1 u, M& l# W5 P7 F% A6 O, X    东夷的皇位更迭，恐怕也已近在眼前。

    他收紧了手：“试一试吧，成与不成，都好过眼下这般。”

4 d' ?5 X4 |6 }$ @( U  `    ……

% Q! {0 h& C0 M3 z& N6 k8 V. U& H    苏彧雷厉风行，几天之后，这半块‘玉’坠便回到了若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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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6 e% I% b    与此同时，还多了一张‘花’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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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A2 ^4 L2 p7 B" ~* N6 J. l    ‘花’笺上印着一个圆，朱砂似血的红，线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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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 S, L3 c8 ?2 E" b& A    那是一块完完整整的‘玉’坠模样。

5 V8 D' y8 l& K    若生带着它和自己的半块‘玉’坠去千重园见了姑姑。她将东西摆在桌上，一字排开让姑姑看。

    但云甄夫人是一头雾水，半点‘摸’不透她的用意：“这是做什么？”

2 f* _, w6 C5 q$ l) z, q    若生拉着她坐下，轻声道：“主人出现，合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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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e* k* v6 b$ F  l: m    云甄夫人愣了愣，然后猛然抓起那张‘花’笺置于眼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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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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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抓着‘花’笺的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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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她失声道：“这东西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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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W5 f! F7 b9 X6 h    若生便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如何碰巧瞧见‘玉’坠，如何派人追查，如何确认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甄夫人听着原委，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终至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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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像是在问若生，又似在问她自己。

6 V: v! d/ i7 d4 t5 H5 w    若生道：“他就将东西戴在腕上，明晃晃的。”

    他知道那半块‘玉’坠是信物。

    他也知道他的生母并不像外界说的那般死于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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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z% o% J( k1 y' K4 r    若生继续道：“姑姑，您的无极，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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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R5 i, w6 I% I, A    云甄夫人掌中用力，将‘花’笺‘揉’皱成了一团，讷讷地道：“他原是那样的恨我……”

$ |) I3 i  m6 @$ K. H, _    恨到不惜用个死婴替换她的亲儿，叫她饱尝失子之痛。

    他想必是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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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她骗他，恨她是个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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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g4 c. a: Y( Q) Q/ _    这一切，全是拓跋锋对她的报复！

. w" o! t' W& t    世上再没有比夺走一个母亲的孩子，更让她痛不‘欲’生的事了。

# i& E0 @/ ^# h3 l% Z6 ~0 ~    这是最最恶毒的报复。

% t, n2 t/ _" {. _    如鲠在咽，心痛如绞。

    云甄夫人用力捂住心口弓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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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在她身后伸长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姑姑，不是的。他若只是恨你，便不会叫你生下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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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爱恨相加，才会让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也许他事后便后悔了。”若生将脸贴在云甄夫人的背上，听着她的心跳声，一字字地道，“若有机会能够反悔，想必他一定会的。”

" P$ z+ n6 A. T6 X) b) b0 e1 U    但她生产前夕，拓跋锋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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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9 {' p! B' o6 x9 y7 k    他在赴死之前做下的决定，必然是憋着一口气的。

    谁敢说他临死的那瞬间就一定没有后悔过？

; j1 j2 |5 i: r) y& G    若生声音轻轻的：“姑姑，拓跋燕想要见您。”

    “他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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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一切，前因后果，他都想知道。”

    云甄夫人无声泪下，自嘲道：“真相？真相是我害死了他的父亲。”

    “真相是他父亲为了报复我这个骗子，命人以死婴换他，令我们母子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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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真相，不知岂不是更好？”

    云甄夫人潸然道：“谎言伤人，真相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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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松开手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仰起头望向她，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姑姑，不是的。”

- l4 L. a, ]& I3 L% p( W    “任何事，知情总是比被人隐瞒要来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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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口化脓，不忍痛刺破挤出脓水，又怎能痊愈？”

    “他既然已经生出了想要知道真相的心，就是您不见他，他早晚也会想方设法挖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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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姑姑颤抖的手：“您若实在不愿见他，我代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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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S8 `' P* Z9 h# K    云甄夫人泪如雨下，满面湿漉：“我怎会不愿见他……”

第367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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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见他，想得几乎就要发疯。

+ ]% p) }2 U* G2 `& D' i% H    可是……她要凭何种身份去见他？

    母亲么？

    她明明一日也不曾做过他的母亲。她不曾喂养过他一日，也不曾照拂过他一回。他孤身一人留在东夷，顶着私生子的名头，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 {7 c1 H) I) h- }/ d    她怎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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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5 C3 M! d) {$ T9 _) h' ]; `    云甄夫人日夜忐忑，寝食难安。她是那样得想要见他，又是那样得不敢见他。她惴惴的，全无素日半分镇定，仿佛换了一个人。

0 t. z; O+ G' a    春日的阳光日渐和煦，天上流云徐徐，惠风畅畅。

    云甄夫人这一日早早的便在园中等候着。

    她身前有一张石桌，石桌旁有两把座椅，但她一直身形笔挺地站在那眺望着远方，始终没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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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G( ]  {  y    她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直到那个身影，一步步映入她的眼帘，才“噗通”一声沉沉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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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7 ~* B& \  C' }: {. j    那底下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一颗心掉在里头，翻滚下落，很快便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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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P1 w: v( X( o7 J$ k    巨大的欢喜像滔天大浪一样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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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颤栗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不必问，不必想，只需要一眼，她就知道那缓步而来的人的确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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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2 O/ D; J8 t    他生得那样高，那样得英俊，脚步平缓地朝她走来，像是一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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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绝美、绝妙的好梦。

    云甄夫人颤抖着将手按在了椅子把手上。

    她头一次发觉，头顶上落下的春晖是这般的温暖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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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甄夫人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头，曾有过她的希望。在漫长的孕期里，她不断地乞求，愿他健康，愿他平安……

4 M# c* ?. g# N5 `4 N% W    他可以不太聪明，也可以不太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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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M! B3 v2 w$ X$ b- B  L  B    但他一定要平安康泰。

" L; h% H7 ~: P) N' |    可是当她从疼痛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却是一个死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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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6 u- s4 c) Y6 l    灭顶的绝望，汹涌而至，她无力挣脱，只能随之沉沦。

( i) {' u1 o5 @+ a& e    然而这一刻，她的希望回来了。

    他长成了一个高大又俊美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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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t* `9 T) x0 o, X    云甄夫人眼眶发热，泪水扑簌滚落，像珠帘断线，又像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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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无声地痛哭着。

: ?! W: g/ s2 P- O    千言万语拥堵在心头，临到出口，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 x% y" U) o" z' ?    “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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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F( l8 J" J/ R) |2 j    那是他的乳名。

" j3 H+ z: U! h    拓跋燕不觉怔了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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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春晖下，他面上闪过了一丝茫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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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x5 _7 s2 U" l/ T6 D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南婆婆会这般唤他。南婆婆是他生父拓跋锋的乳母。多年来，一直保守着秘密，她直至临终，才将他叫至床畔，低声耳语着将过往悉数告知。

    他的身世。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

    南婆婆说，“无极”这个名字，是他父亲所取。

+ ~- L) h1 d9 T7 }    整个东夷，如今只她一人知晓。

    她又说，你母亲必是回大胤去了。

+ |+ z+ [$ @# e    她用沧桑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叹息道：“你生得，真像是个大胤人……”那口气，无比的惋惜，无比的遗憾。

5 X# n/ C! M7 R, o. W9 [$ p    他在东夷，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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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8 r0 R# ~. Y6 g    阎王索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南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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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告诉他，他一出生，她便趁着他母亲力竭昏厥，依从他父亲的吩咐，用死婴替换了他。他的生母，连他一面也不曾见过。

* s! u) D2 d5 x' i2 X  o" _    他禁不住追问南婆婆，为什么？

5 u; a6 e" b7 y7 @$ R7 {    可南婆婆摇摇头，叹口气，只说不知。

% U; O: t! V8 @+ u  K    她听命办事，从没有问过拓跋锋的理由。她以为那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所以她也觉得意外，觉得震惊。

7 U6 e; T7 z' ]2 X! m    最后一刻，她哆哆嗦嗦地举高手，将半枚玉坠塞给了他：“是你父亲的遗物。”

    她保管多年，原该销毁，但一时不忍，念着也许有朝一日孩子长大了，会想要知道生母是谁，便留下了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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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信物，本该瞒着他，她亦应将秘密带进灵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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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人之将死，总觉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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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7 w8 u+ N8 y    她当年抱走孩子，带着拓跋锋的亲笔书信将孩子送到了拓跋锋同父异母的长兄手中。那个素来叫人害怕的男人，看罢了信，接过婴孩仔细端详了许久，才终于说了一句“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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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3 D5 N" [+ X" ]    自那以后，世人只知东夷王多了个私生子，却不知死去的三王爷原有骨血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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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K# _- n/ a9 X    拓跋燕自幼处境困顿，时常受人欺凌。

- e+ W3 a. J  a: R# \1 q& w    他能平安长至今时这般模样，是一路踩着荆棘爬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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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是个好人。

: m5 Y  S9 V) P6 x    依他之见，即便生母还在人世，恐怕也不会愿意见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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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这一刻，他立在天光之下，望着另一头泪流满面的妇人时，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分辨究竟是何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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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r  M3 g% i+ K8 K+ N0 [9 [( L    他行至石桌之前，自如落座，面上神情平静地唤了一声“云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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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中，亦不见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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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甄夫人却还是听得一个激灵。

    她的儿子，在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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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情难自已，又恐失态，匆匆忙忙别过脸去拭泪，一面笑道：“我竟忘了让人备些茶水点心。”一面又忍不住侧目瞥他，询问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吃食？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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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 Y. G' {2 L# \, ]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同平时的寡言少语模样判若两人。

    拓跋燕望着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 z  U3 }+ ~$ h1 g5 t    他摇头道：“不必了。”

$ w. w1 i  I5 b% j5 r    云甄夫人攥着帕子，抹去泪痕，闻言也噤声入了座。

    拓跋燕笑道：“是您直接说，还是我问一句，您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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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D* t+ y1 k: D    云甄夫人微微一怔，亦很淡地笑了一下：“我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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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f: X) p5 Y  ^* C    那些往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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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A7 N% Q1 `5 V, d  `# J& y    她一点点，事无巨细，从头说起。

8 n' L, X- s% {' E$ A. X+ X% |" R5 Q5 V    那个时候的她，年轻胆大，龙潭虎穴也敢独闯，更别说东夷。她乔装打扮，孤身一人，化名潜入了东夷。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东夷三王爷拓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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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注定，是敌对的两个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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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z# {/ R4 Q. W# J- m    她设局接近他，想方设法，获取他的信任。可拓跋锋亦非常人，想要获取他的信任并非易事，她必须先向他付出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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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佳的骗局，须得连自己一道也骗了。

    她让他爱上了自己，可自己也一并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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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国仇跟前，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2 ~. o3 W4 i  e3 G    她日复一日地这般告诫着自己，最后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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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6 C6 v0 u/ \, a! b, ~+ f    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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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的任务，是拓跋锋的布阵图。失去了布阵图，拓跋锋必死无疑。她权衡、挣扎，最终还是选了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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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9 m' P% a7 J* E) B: W    东夷大败，退兵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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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睁睁的，送了拓跋锋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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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E. p/ b: i. |    痛不欲生又怎样，她种的恶因结的恶果，自然再苦都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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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6 V/ m. Z. c/ q8 P. x    云甄夫人将往事轻描淡写地和盘托出，可眼里，还是当年的痛不欲生。

    拓跋燕游目四顾，望着连家的翠色葱茏，脸上神情是意外的平静。他的声音，亦很冷静，终了只问了一句话：“你当年，可曾真心爱过他？”

    云甄夫人微微一愣后，没有迟疑地颔首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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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然，是爱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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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燕见状笑了起来：“他能那般设局报复你，想必是恨极了，然而不爱又怎会有恨？这般看来，至少我的存在，不是计划，不是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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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J7 p: |' Y/ l& {0 N    话至末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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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心中有大石落地，又像是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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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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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他在连家住了三天。

    每见云甄夫人，必喊尊称，从未叫过一声母亲。他坦然表示，自己能够理解云甄夫人当年的做法和选择，他也能够冷静对待过去，但他眼下，不会叫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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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8 R7 f  g$ @5 v    他们如今，还只是两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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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血脉相连，也改变不了。

    但他愿意在连家多留三日，已足够令云甄夫人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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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上，又有了活泛的气息。

    从来不进厨房的人，褪去华服，洗净素手，日夜鼓捣吃食，只为让拓跋燕好好尝上一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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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3 G1 I3 x) _  i: O5 Y    连二爷知道以后很是嫉妒，但好歹记着若生叮嘱他的来者是客四个字，只悄悄地去了拓跋燕屋子附近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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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瞧瞧这外地来的客人到底长的什么模样，竟叫云甄夫人这般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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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到了廊下，才一探头，就叫人给发现了。

- P% d. |1 A2 o$ g    连二爷厚着脸皮装迷路，一边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瞄人，结果不看不知，一看吓了一跳：“你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2 u! n4 m* q7 `* C    他皱着眉头胡乱地想了一通，却没能想出什么，只仍是觉得眼熟。

    拓跋燕见他又是皱眉又是嘀咕的，不觉乐了：“二爷寻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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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二爷摸摸脑袋：“倒没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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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燕长身玉立，站在花荫底下，眉目深邃，愈发显得俊美无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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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x4 x. N- v! y2 o    连二爷不知上哪儿摸出了两颗糖，忽然屁颠颠地朝拓跋燕跑来，一粒粒塞给他道：“吃糖吃糖，可甜了！”

    言罢，他仔细瞅瞅拓跋燕的脸，又可惜道：“啊，你生得真不错，但我只有一个阿九，不能许给你了，真是可惜……”

: R) H6 N$ q4 m  x5 e: q    拓跋燕是见过若生和苏彧的，闻言不禁哈哈大笑。

    连二爷见状板正了脸：“笑什么，我说真心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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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燕乐不可支，笑得前俯后仰，脱口打趣道：“二舅舅你可以改主意把阿九嫁给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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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二爷听了后半句正要解释为什么不行，忽然琢磨过来前半句，不觉愣了一下：“什么？你叫我什么？”

    拓跋燕也反应了过来，忙敛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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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W+ p8 T6 t    连二爷瞪大了眼睛：“我听见了！你叫我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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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揪着这声“舅舅”不肯放，追着拓跋燕跑了大半个连家，第二天拓跋燕要走，连二爷还拦着不肯放人，非让他再叫两声听听。

* F1 q  X4 T$ U    正巧苏彧过来，他便一手抓了拓跋燕，一手拽了苏彧告状：“小五，这人要抢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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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h) @9 g9 O( S+ q& n" J, O    没头没脑的，苏彧被他说的一怔。

6 B0 w/ p9 w& Q/ M7 Y1 f    拓跋燕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好声好气地叫了声舅舅。

% ?3 S/ F' {& p  o4 h7 e    连二爷这才满意了，又转头去找云甄夫人问，这客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管他叫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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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燕对此却是毫不知情，见他终于走远，还松了一口气。

& x$ U* ^' ?: h" g" V5 H2 F& V5 o2 Q    他三两句将连二爷方才所言同苏彧解释了一番，感慨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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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失笑，莫名觉得眼前的人同自己先前所见的似乎不一样了。

$ i! ^& v3 d; g. r    他掏出一个香囊递给拓跋燕，微微敛去笑意道：“七皇子一路顺风。”

    拓跋燕郑重接过，道谢后展开来看。

4 W. a: O& H2 m1 g; K    里头是一枚闲章。

7 j: w& {3 Q9 U7 {" K7 v" m6 D    上刻二字——璇玑。

    拓跋燕不禁笑了起来。

    璇玑。

+ r; l. I( B% U& N+ S& g    权柄，帝位也。

第368章 终章（上）

    暮秋时，夏柔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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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和苏彧的婚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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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六这日一大清早，天色尚未亮透，若生便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洗漱更衣打扮，样样都得花时间，实在容不得她继续懒下去。

    朱氏和云甄夫人一左一右，亲自动手，架了她在镜前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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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睡眼惺忪的，狠揉了两把眼睛才终于清醒过来一些，望一眼镜中的人，她嘟囔起来：“不嫁了不嫁了……我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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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i" m) E, {    云甄夫人被气笑了：“听听你自个儿说的话，像话吗？”

; }2 F: J* P6 ]3 S% X: ~    若生趴在桌上不肯动弹：“过午才来迎亲，何至于这般早唤我起来……”

- z' v" q$ ?, q. [; A+ W    云甄夫人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背：“哪家新娘子像你这般懒散不成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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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为她们心中有所期待。”若生打了个哈欠，“我对苏彧可早便没有了。”

    云甄夫人：“……”

    若生转过脸看向她：“妆也不必浓了，我什么模样他没有见过？左右出了门有盖头遮着，旁人也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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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5 Z9 z7 J$ e8 m; y- ?9 M    “你想得倒是美。”云甄夫人拽了她，向屋子里的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叮嘱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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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轻手轻脚，飞快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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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B. Y; M9 y) B0 T    若生望着姑姑的脸，忽然明白了姑姑要同自己说什么，不觉耳朵一热。她双手捧脸，掌下升温。

2 t4 n3 r' j3 `* |0 N& c    然而她等着姑姑开口，姑姑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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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捺不住，若生开口唤了一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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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甄夫人微微垂眸，蓦地一言不发地掏出本春.宫图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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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p( a5 k  |& R1 c    若生一震。

    云甄夫人见她僵在了原地，硬塞的将图册塞进了她手里，一面道：“若委实不想看，也无妨，左右男人天生便能无师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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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微一顿，她又道：“女子也一样。”

! ~( f  t: i% f    “床笫之欢，享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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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听得呆若木鸡，点点头，再点点头，到底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

    晚些时候，窦妈妈从外头走进来禀报说，无极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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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u: c, g6 b; b9 z    云甄夫人面露喜色，匆匆交代了若生两句，便先去了前头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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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y7 u7 c( E    若生本以为拓跋燕此番赶不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由此可见，东夷的局势怕是要比她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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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r6 K% v9 j) Z  q) E    实在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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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意全消，也跟着高兴雀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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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一会，朱氏领着人进来为她梳妆，一层层的粉往她脸上涂，直涂得雪白雪白。正好连二爷抱着小若陵过来看她，爷俩哈哈大笑，都说像个大白馒头。

    若陵如今能说会跑，口齿伶俐，学了他爹的口气嘟嘟囔囔地说：“越看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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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1 m0 r( Y) V% }* @    若生啼笑皆非，站起身来捏他的鼻子：“胡说八道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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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L* y) r8 y& Y, S4 s( c    “我不是小东西！”若陵一脸不服，嚷着要连二爷放他下地自己走。忽然，他眼神一变，凝视着若生道：“阿姐，你为什么要涂成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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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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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氏道：“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

5 U2 e6 ~! _( W9 [6 E    “大喜？是什么？”若陵仰起头来，眼巴巴地看向了连二爷。

    连二爷蓦地垮下脸：“你阿姐要嫁人了，往后她就不住这了。”他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像是要哭，却不料若陵抢先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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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儿人小小的，嗓门倒不小。

9 H( s& L1 ~5 h; I6 T4 U/ g$ v    他哭着上前来，紧紧地抱住若生的腿不松开，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她，小嘴一瘪，哭道：“阿姐，你别走……”

/ C- r% x4 V: V" U' Z" _    “你不要嫁人，我长大了娶你，你别嫁人……”

; ]$ {; m8 b- T" e9 ?' S2 }9 ?8 h/ @    连二爷闻言一把揪住了儿子头顶上短短的朝天辫：“傻小郎，你长大了也不能娶阿九！”

, W( j* e3 Z. `    若陵泪汪汪的：“为什么？”

    连二爷不料他还要问为什么，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只好说：“就是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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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 R5 \4 F7 u- h# ~) I: i    若陵哇哇大哭：“不管，我要阿姐，我就要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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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缠着若生不肯走。

+ }) N/ T* h! o" P    朱氏耐心告罄，懒得再看他们爷俩，嫌二人吵闹，索性一把抱起若陵塞到连二爷怀中，便将俩人都给赶到了外头。
. }. O8 W. {  h* K% z
8 o4 R1 ]+ C# j: j6 O. b0 L    屋子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 S; I' i" @( e    日头高升，窗外早已大亮。

    朱氏亲自取来梳子为若生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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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有一把好头发，乌鸦鸦的，油光水滑，生得又浓又密。朱氏动作轻轻地梳过一遍，笑着说咱们阿九真是个美人儿，说着眼眶也泛了红。

) X; d' K' L: y. ?% F5 ~" X    若生知道她重感情，笑着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说过，她要父亲活着，要若陵母子安泰，如今她都做到了。

/ w! i' n8 j* M  b% U: f    只是可惜……

    没有雀奴。

1 F6 W7 x( P$ N6 j; |5 F7 S: [    若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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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头彩绳编织而成的镯子，已有些发白了。她日夜戴着，从未摘下来过。仿佛这样，雀奴就还在她的身边。

    若生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 J2 o+ ]1 o& G8 w8 G3 ^- J!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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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_" _! Z" V" P: }: P    时辰流逝，锣鼓喧鸣。
( D+ U$ u' m7 I1 E& E) \/ _0 |# E* C
! _: j7 z, Q3 S" P    似乎只是一眨眼，迎亲的队伍便到了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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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Y/ \* K7 U9 N) I3 ?& t8 w, x3 `    鞭炮声震天的响。

( f/ n% v0 K; Y, ?5 C    连家嫁女，十里红妆。

0 R; @" i  x- {  a" j* ?4 u6 w1 s% [    苏彧着了官服，骑了高头大马前来迎亲。昱王殿下亲自作陪。抬轿的人，亦是苏家军。这样的排场，几乎没有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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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W! d0 f. t$ M; H$ Q    若生出门前，要拜别父母，可连二爷说什么也不受她的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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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r% X& \2 K: C    众人面面相觑，再三劝说，但他还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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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瞧着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云甄夫人只得逼他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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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这时，却已经隐隐猜出了父亲不受自己跪拜的原因。

    他是舍不得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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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个响头，一旦磕完了。

$ v# m4 _! ~0 `% g) l3 i    那杯茶，一旦吃过了。

    他就再也不能每日都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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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j1 m4 k" m! R- b9 T) F0 P    他小儿心思，以为只要自己拖着不受跪拜，便能多留若生片刻，却忘记了，还有吉时的事。

7 E, n8 O0 V! N) O, K* o    接了若生的茶，他只喝一口，便差点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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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5 G; ?7 u: m! ~* q    但他又不敢真的哭出声来。

) K  o& c1 o" _4 C    他不能给阿九丢人。

( B/ U- L* j6 N8 G    连二爷紧紧抿着嘴，未能憋出一句像样的话来送别若生。他先前老老实实背诵了好长一段，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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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 P% X' f- o  Y" Q# T1 @  I    他的阿九，就要嫁做人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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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t8 V, A; Q( V; Q    连二爷终究还是落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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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 R6 }- J6 v$ l# ?    云甄夫人站在那瞧着，眼中亦泛出了泪光。

    一旁的年轻人，悄然无声地递过一块手帕，轻轻地叫了一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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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满面震惊地扭头去看，泪水决堤，轰然而至。

第369章 终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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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I# ~* R7 }    吉时到来，若生被人送上了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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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的如意果，从沁凉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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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人生，亦自此开始了新的篇章。

    轿外夕阳西坠，轿内黎明初现。微光聚积在心头，成了一把燎原的大火。那火焰中，带着铺天盖地的欢喜。

    锣鼓鸣，炮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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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苏家，天色已经大黑了。

- q7 o6 ?6 ~3 Z) X) m: s* q4 c2 F, ?    若生穿了身又笨又重的大袖连裳，顶着满脸的白.粉腻子，早已又困又饿，但仪式未完，她连妆也不能卸，只好耐着性子听媒人一样样地安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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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婚房，她端端正正地坐定，听着苏彧的脚步声朝自己慢慢靠近，一颗心竟是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 [! [: V2 h1 ^% X+ H    她见过苏彧千百回，也听过千百回他的脚步声，可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叫她忐忑难安。

    伴随着媒人口中的吉祥话，她眼前一亮，映入了满目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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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V3 V9 b& E& x4 C$ m# h8 P6 g# Q    还有那个，终于成了她丈夫的年轻人。

6 l* q! c% V, U" C    连日来的疲惫和困倦一扫而光，若生情不自禁地弯唇微笑。

) F3 z: x# ^' Q; F    她笑得那样得美。

    苏彧望着她，亦笑了起来。

' }& q6 y, }" N$ [& A& n% X    媒人让人斟了酒倒在两只小小的金盏里递过来，“一盏奉上女婿，一盏奉上新妇”，示意二人同时共饮一口。

/ j6 A+ _1 O0 R5 z7 J    与此同时，有人上前来脱去了二人的鞋，以五彩丝绵将二人的脚趾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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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

    “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Z2 M, c0 H/ w3 ]) L) Z    若生悄悄的，低头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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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又有人上前来替苏彧脱衣，替她摘去发上的头饰和簪花。

    她今日已不知叫人梳过几次头，梳掉的头发恐怕也有一把了。好在这回梳罢合发，便没有她的事儿了。

    帐子落下，媒人终于带着人悉数退下。

    耳听着外头没了动静，若生长舒口气，身子往后一倒，躺在了柔软的床褥上。她轻声嘟哝了句：“怪不得曼曼姐成完亲便说后悔了……这等繁琐，哪里是人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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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笑着摸了一把她的脸，见一碰便是一指头的粉，不由笑意更浓：“洗是不洗？”

    若生长长叹口气：“让人打盆水。”

    苏彧笑着解开二人脚上的五彩丝绵，唤了绿蕉进来替她梳洗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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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U: D# y/ j3 z+ Y$ u    他自己，则避去了耳房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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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S+ ]0 N3 _4 P    过得须臾，他自耳房出来，若生已经清清爽爽地换上了柔软舒适的贴身衣物。二人相视一望，若生面上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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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两个人都还好端端地穿着衣裳，她瞎面红什么……

7 c1 m% @5 F: u; u    她悄悄地别开视线，落在了一旁燃着的龙凤喜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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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g5 ]( V  I$ p# D- ^% N# N9 N  A    他们不是没有独处过，可今夜，似乎尤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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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本姑姑硬塞给她的图集……她偷偷地翻看了两页……旖旎，缠绵，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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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胸腔里的那颗心，拼了命的狂跳，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她的口中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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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低低地笑，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烫得她一个激灵。她霍然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双唇已被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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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五哥”被堵在了唇齿间，耳鬓厮磨，浑身发烫。

    若生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他，呢喃着，话语支离破碎，全变作了轻软的呻.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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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渴望她。

% ?! T( i  e/ b) H9 e% [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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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 ^( I" J0 C& `4 X    苏彧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脸上。

    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沉沉地笑道：“夫人带来的那本书上有一姿势，我瞧着颇妙，不若你我试一试？”

- z" M' p+ L- ]% y    尾音拖得长长的，缠绵入骨，说着话那手就悄悄地滑进了她的衣衫底下，贴着她发热的身子，细细摩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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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l& q7 c2 r6 I1 P% o! U    若生意识模糊地想，她明明将图册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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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 a8 x  d* ^# x% X) L" \0 x8 ]    若生闭上眼睛，一下亲在他唇上，含含糊糊地道：“不成……得先试试我瞧中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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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U& y3 [- R" Z    于是被翻红浪，长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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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j! m: ]8 V, x0 [. i    当极致的快乐汹涌而来时，若生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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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狼狈不堪的两个人，那样一段残酷又温柔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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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 _$ k# Z. H. U) k- g( W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有重逢的这一天。

! V, B# x% x! l; y' u6 L" j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塞入锦囊，让元宝带着送还给苏彧的纸条上所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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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l( F+ ?1 V. ]0 a5 R    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拥抱住了苏彧。

4 E, E! Y! k% ~( s( U. Y  u: E    她的爱人，她的血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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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融为了一体。

% l( d3 [; C/ Q% l+ z1 |    案上喜泪滴答，似星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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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 B6 d5 }9 W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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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眼，已是隆冬。

    第一场大雪降落的时候，嘉隆帝病逝了。

    昱王奉旨即位，改元大兴，又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腊八过后，苏彧收到了东夷的消息。拓跋燕，掌权了。他身负两国血脉，由他称帝，对大胤，对东夷，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7 [# r% t' S0 {$ s' c: m    开春后，两国平定了边疆，签署条约，从此交好，互不侵犯。

    大胤和东夷之间，头一回有了正式的通商之路。

    若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夏柔的信。她在春光中，拆开来看，信中是一如既往的细碎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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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u& B$ o  I' z7 ?, G    夏柔在他们婚后再次离京远游，连过年也未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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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w% v5 O# ]% D& |7 D    但她隔一阵便会寄封信回来，信中事无巨细，将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有趣的，皆一笔笔记下来。

    这时节，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走动难免令人担心，可夏柔连个婢女也不带便走了。

    若生说她是胆大包天，她还笑。

/ s' f" r8 M8 H0 ], a3 S' X    实在是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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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翻过一张纸，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张小像……

    画的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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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I0 f& m$ d3 k    她疑惑地唤来苏彧，将小像递给他看：“这画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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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e$ z8 e3 m' Y" S6 m    苏彧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是拓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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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跳了起来：“什么？”

    苏彧轻笑道：“你没听错，这上头画的，就是拓跋燕。”

5 U2 K3 x8 l& t% z+ y4 E7 [    若生瞠目结舌地低头去看，越看越是疑惑，这二人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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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K8 d) Q- B2 X$ Y% v4 [    夏柔的来信里，竟附了一张拓跋燕的小像！

; _6 m6 u) f1 g& z! x! L; \4 D    她吃惊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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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 T) t' ]+ ?    苏彧却来笑话她迟钝，说婚宴上我就看他们俩眉来眼去的，有什么可意外的。若生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什么眉来眼去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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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P9 R' o" _8 r( n    苏彧挑挑眉，满不在乎地问了句：“你可知道她为何要给你寄拓跋燕的小像？”

    若生皱起了眉，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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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指了小像上拓跋燕的穿着打扮给她看：“他身上穿的，是东夷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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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W1 h+ \/ @    若生明白了过来：“她在东夷。”

    “你再看画中人的神情。”苏彧轻轻点了点画像上拓跋燕的脸，“他是笑着的。”说罢他又道，“柔姐儿作画的时候，拓跋燕是面向她微笑坐下的，神情自若，身体姿态没有半点的不自在。”

3 ?. N7 z, V. T% L* {% U    他笑着说道：“他们远比你我知道的更要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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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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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p9 g- }3 l% K, P/ b    繁花开遍，碧空如洗。

$ |; @$ g: M8 n    草原上的天空似乎尤为的辽阔宽广。

    拓跋燕策马而行，镶嵌着碧蓝宝石的额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坐在马背上，遥遥地望见了那个盘腿席地，在一片葳蕤间，自如地举起刀子切肉的大胤姑娘。

    他想起了当日在酒楼下的惊鸿一瞥。

    草原上盛开的鲜花，也不及她的秾艳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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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了马，走到她身旁，学她的模样席地而坐。

    大口吃肉的少女侧目望了他一眼，忽然声音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娶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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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失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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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便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将手中弯刀递出，眼神明亮，声音笃定：“那就娶了我吧。”

* z# {" y# e8 n' [* J    拓跋燕仰头望天，目之所及，乃是他此生见过最蓝的天，如翡似翠，干净透亮。

    他蓦地转过身，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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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D% e9 z! `: w; D, X0 o    那抹柔软，一直蔓延进了他心底里最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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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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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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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F8 M3 t) B  |# a/ C% @    半个月后，苏彧带着若生回了重阳谷。

! z4 m" k1 M1 j1 m    那个他自小生活成长的山谷，小小的，只有一座朴素的小院子并一方矮矮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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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师父重阳老人，隐居于此，死后也不曾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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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N5 j8 e3 A5 Z4 q/ t    老头子有不世之才，却视凡尘俗物为浮土流云，宁愿老死山中，也不为权钱富贵而折腰。多少人，想要请他出山，却皆被他一口回绝。

2 w+ z2 H  n9 x    他死了，亦不要风光大葬。

    不过薄棺一口，黄土几抔，就地一掩便算了却了残生。

    那方墓碑，还是苏彧亲手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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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跟着苏彧，洒扫整理，安置妥当后去给重阳老人上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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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炷香，点燃，甩灭，青烟袅袅，几乎要熏红人的眼睛。苏彧眼角有些泛红，跪在墓前，望着墓碑上的谢重阳三字，慢慢地道：“你说等我成家立业了，一定要带媳妇儿回来给你瞧瞧，一定要是好看的姑娘，一定要是善良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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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5 ~" ~+ S/ a9 Y5 v    “你瞧，我如今带回来了。”

9 }) D- v# Q6 [    “她叫阿九，是京城连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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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絮絮说着话，将香插在了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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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活着，一定也会喜欢她。”

  C9 |3 v& h+ T. z+ ]. R. E" r    他轻轻拍了拍墓碑，站起身来，领着若生往小院附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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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生有些不解，望着春花烂漫的山谷问他道：“那里有什么？”

    苏彧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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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初来重阳谷时，老头子让他爹买了一车的酒送进来当拜师礼。可那些酒，老头子一坛也不曾喝过。他指挥着小苏彧，挖坑，埋酒，笑眯眯地说，这是状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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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0 b- v# o3 o    等苏彧哪天中了状元，才能挖出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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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f! z. L+ }2 O, T# u: U    可苏彧走的，不是科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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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D# s; b8 N    老头子临终的时候，便嚷嚷可惜了那些酒，叮嘱苏彧，让他哪天成亲了便自己挖出来喝掉吧。

, ~2 N# ?: b" t2 r: y" j# \    如今时候到了，那些酒也该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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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 h# @! Z0 \1 ~, ^    打开后，里头酒色橙黄清亮。

/ h: i6 S& A, b, ]! ]    倒出一盏，馥郁芬芳，甘香醇厚。

: F$ f* B; m  D9 `6 S6 E+ Z    若生和苏彧，在重阳谷里一呆就是一个多月。

* l9 N/ z% b& I  O    苏彧出发之前，告了长假。

    他们便从暖春，一直呆到了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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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2 @) T1 Q& m    这日，他们在重阳老人墓前又开了一坛酒。丽日长空下，元宝看起来似乎更胖了，它原在一旁扑蝴蝶，突然间像是嗅见了酒香，急急忙忙地凑过来，口中喵喵乱叫，仿佛也想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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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 A+ B  F1 o3 b/ _4 e' H    苏彧微醺，笑着扫了它一眼，只斟了一杯酒递给若生。

) P1 B2 L: q5 S% y8 ?5 T0 D! f    若生却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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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K6 ?( q; I6 Y    他略显疑惑地挑起了眉。

    若生粲然一笑，轻声道：“你要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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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彧闻言，手一抖，酒盏落了地。

    澄亮的酒水带着扑鼻的香气洒落在花丛中，像清晨的露水，又像远山小涧中溅起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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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P0 n) G2 `/ s0 E    元宝蹲在一旁，悄悄地张望着，见两个主子一个看起来呆愣愣的，一个笑盈盈不知在说些什么，便歪头歪脑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小心翼翼朝那丛花靠近过去。

    到了近旁，它吸吸鼻子，将脑袋往草丛里用力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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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1 U- |( b6 C: [    而后猛地一下，它扑到花上，伸出舌头狂舔了两下花瓣上的花雕酒，又像是被酒辣了嘴，它一下子弓起背来，龇牙咧嘴地扭头去看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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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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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i! O  c& a: m  |7 M9 S    它那一向神色从容的主子，此刻正笑得像个二傻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