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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慕然回首 - 

[近代言情] 《丽人行》作者: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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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54 | 只看该作者
第20章 第 14 章# y  J7 K0 K+ N) ^  [: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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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白露过后,小凤仙的出发被提到日程上。是在那个日子越逼越近的紧迫中,她慢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张家生出眷恋,尤其是当得知张家的园子将被卖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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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_3 f1 u; }/ L' w& g4 Z2 x就如张雪亭所料,对于卖园子分家的决定,除了入画有几分惶恐慌张以外,其他人都接受得非常好。甚至看得出来,有好几个人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有爱卿提出:“这件事,要不要通知燕飞一声?”( J3 j0 ^! _8 _3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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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张家赶出去的,通知她干什么?”入画不假思索地快嘴接口。话一出口,她倒也意识到了不妥:这话,人人都可说得,唯有她是说不得的。但是,想收回来已经晚了,她只能低下头去,但却清晰地感觉到母亲凌厉的眼风扫到她的脸上。就连几个姐妹,虽不说话,却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在接下来的议事中,无论入画说什么,后面就是没有人接腔。令其声音仿佛投入虚空,茫茫然,没有一丝回响。6 t+ B5 i  Z+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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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亭接过爱卿的话头,“通知还是要通知一声的,只是估计她不会为了这个回来。”“这么大一笔钱,不回来才怪!”入画在心里嘟哝,总算她识相,这次没有说出口,只在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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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惊诧——挨着她坐着的这个叫做张入画的这个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自己都有些不敢认了。这些年来,因性情实在太不相投,几乎就没有同她怎么来往,但是,在这一刻,她实在是变得太过陌生。入画喜欢钱是从小就开始的,但是,年少的时候尚有三分感情,且懂得收敛。而今,竟然是完全地,直接地进而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来。那副嘴脸,同下等娼寮的老鸨竟那般相似。若莲惊诧完毕之后忽然惶恐地意识到一个惨痛事实:随着青春的流逝,红颜的老去,人会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无所顾忌,人本身就有的弱点和短处于是会加倍放大,丑不堪言。怪不得贾宝玉要对结婚后的女人生出鱼目之叹,也怪不得大观园里那些妈妈们那般可厌。这样想着,她又同时生出警觉来: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变成入画这个样子。如成这般,毋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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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8 b- c6 S2 Q0 p1 i' K  A5 [- K“燕飞的那一份,还是应该给她留下。”平常一直不太发表意见的怜卿说,用的是肯定语气,而非征求意见的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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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爱卿也很赞同,“由姨妈您帮她保管吧,万一……”' v- V3 o: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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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若莲说,“母亲你帮她收着吧。燕飞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她一个人,要是有个什么需要,钱还是很重要的。再说了,这也是她应得的。”. R# o% K8 v6 L8 o

0 w8 R. A' f+ b# N; |“她的那一份,我给她分成两份,一份给宁秀,一份给她留着。”张雪亭理也不理入画欲言又止的急迫模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宁平是男子,不能同女子一样分园子。前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都是我的体己。”说到此处,她瞄了一眼入画,“并没有用公中的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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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5 M; D$ w  V“成年小姐们的那一份怎么办?”入画忽然想到一事,张明铛刚满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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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M6 O6 `7 Z( J9 b" G; ]“燕飞前些年做得也确实过了。”爱卿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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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园子,还有家里乡下的地,还有一些属于公中的古董字画什么的,所有东西全都卖掉。”张雪亭说,“要分就分个彻底。首先,我要拿最大的一份。爱卿和怜卿加起来拿和我一样多,这是你们母亲应该得的一份。然后,你们俩再在夫人辈里算上一份,和燕飞若莲入画一样多。第三代的小姐们,不管成年还是未成年,再分次一个等级的。”张雪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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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我们的太多了。”怜卿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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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d& m. z& @# x“知道你不缺钱。”张雪亭笑,“但那算是你们母亲留给你们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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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g( B0 N1 M) l- Y; n) e“我们母亲那么年轻就过去了,没为这园子做过什么。倒是这些年来,您一直照拂我们。”爱卿说,“并且,十六岁下海以后我们的钱您也没有收过。现在,实在不能多分这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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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十六岁以后的钱也没交过?”入画叫了出来,然后,她又强打欢笑,“如果是这样……”+ ~( D0 _4 q: y

2 C8 W; J3 r- e6 J" ?. n  m“没你说话的份!”张雪亭终于忍无可忍,呵斥出声,“那是我的钱,我爱收不收,轮不到你张入画来指手画脚!说得好,你老老实实地,自然少不了你这一份。说得不好,我一分也不给你又如何?家里的一切,写的都是我张雪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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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p( b9 _' w) W6 o/ @* t“母亲给你们的,你们就收下。”若莲对爱卿怜卿说,“不要再推辞了。那是应该的。”( ?5 v& U. W* X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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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被张雪亭吼得不敢再多话,心下盘算一番,自己有五个女儿,虽然说张明铛已经自立门户,她那一份多半没有自己的份,但是,四个女儿也可以分很大一笔了。谁知道,张雪亭继续说,“成年小姐的自然是分到她们各自手上,未成年的,我准备兑换成黄金,给她们存在瑞士银行,成年后再支取。”8 n) @8 X: K3 w) w

# ~! x7 @4 p% d% B, R" ?! ^* U! U“瑞士银行?”这一次,不但入画,连若莲和爱卿都吃惊地问,“那是什么?”只有怜卿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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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8 f' @( s6 J* G3 R' u“一家信誉非常好的银行。总部在瑞士。”张雪亭言简意赅,“怜卿说那里保险,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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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9 V2 R( W. G5 s" Y: _6 Q: G“那一定是极稳妥的。”若莲和爱卿对视一眼,点头。 6 e, x& }) }1 {2 I3 z0 O. t

6 I; A- r; ~1 ~5 m“什么?”入画乱了章法,“母亲,你说什么?把钱给她们存在银行?还是国外银行?怎么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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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为她们各设一个数字账户。”张雪亭说,“然后规定一个取款时间,多少年以后,她们只要报出最初设定的密码,就随时可以自由支取。密码,我会单独地,一对一地告诉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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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这个密码连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能知道?”入画隐隐觉出不对。; t' R  f9 }4 Y+ }# N1 q

2 ?2 ~: z7 j, ~7 y: d+ i“是的。”张雪亭说,“不但是你,小凤仙的我不会告诉若莲,金宝的我也不会告诉爱卿。”* n6 ]) x6 {0 \8 A. B2 w

/ H9 T7 n: h" L9 E  j“不行!”入画大叫,也顾不得张雪亭的权威了,“我不同意!其他房的我不管,我的女儿们的钱我要自己拿着,我信不过那什么瑞士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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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一次,”张雪亭说,“这是我的钱,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可以放弃你自己的那一份,但不能代女儿们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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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W( c" u3 e9 q2 G6 r% j; [“这不公平!”入画站起来,愤怒地说,“你们都联合好了,就欺负我!就我女儿多,让我一分现钱都看不到!”7 @4 C% l1 w7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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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象你说的那样,又怎么样呢?”张雪亭气定神闲,“入画,你别忘记,这是张家。你以为这是大户人家分家,哪一房要觉得不公平,可以把族长什么的找出来说合说合吗?我告诉你,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乡下的田庄地产,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准备和我打官司?”* t" }& h# O; W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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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张入画紧紧盯着母亲,“你……”忽然,她软下来,对张雪亭说,“存在那个什么银行和交给我不是一样吗?再说了,女儿们还小,分家后我养活她们也是一笔开销,几个姐姐妹妹都有自己的户口,就我最弱,你不能丢下我不管……”9 k" \3 F+ C' V* j9 G1 X

' f( a$ P) |" y/ g“你这些年来赚得少吗?”张雪亭说,“明铛这两年为你日进斗金,叮当很快也要长大,入画,你并不缺钱。”. D" Q& k% Y: \

1 A+ a% Y# v4 g/ E9 F; N( f“可是,母亲,你知道的,在明铛长大之前,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挣过钱了……”入画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姐姐妹妹中,我是最爱钱的,可是,那是因为我确实不象她们,有进项啊,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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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你在霞飞路上开的绸缎庄呢?”张雪亭说,“还有大成面粉厂的股份呢?入画,不要以为我老了,什么都不知道。大成面粉厂的股份,你没有付现钱出去吧?那是叮当的父亲给你的干股。你向他承诺过,在叮当下海的时候,至少第一个客人由她自己挑,不强迫她接下不喜欢的客人,是吧?你做到了吗?”' L2 N- \5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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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什么都……”入画仿佛白日里见了鬼一般,紧紧盯着张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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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为叮当下订的人中,有哪一个是叮当自己愿意的?我听说陈小三目前开价最高。你确定这个乞丐头子是叮当自己愿意的?你不要以为叮当的父亲已经过世,你拿了他的股份不办事也不怕他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是不是?”张雪亭的声音逐渐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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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4 h6 D: X  W, b3 I& @/ t“你还知道什么?”入画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象一线游魂,无比软弱。. v; a8 y. h3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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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知道。”张雪亭冷冷地说,“你最好规规矩矩地接受现在这个结果,不要玩什么花样。可不是每个人都象叮当的父亲那样已经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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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X9 d8 q$ X5 ]- y“是。”入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坐回到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彻底地偃旗息鼓了。说真的,这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个母亲,张雪亭实在是太恐怖了。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母亲面前什么遮蔽也没有,简直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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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分的那一个大份,”怜卿和爱卿交换了眼色之后,怜卿对张雪亭说,“是姨妈或者说是母亲送我们的情。但是,我们想分给第三代的未成年的小姐们。以后,用钱的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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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张雪亭发了一小会呆,沉吟一下之后说,“这是你们的心,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以后让小辈们领你们的情也就是了。”  i7 m2 h8 g7 _'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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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那一份钱,现在用不上,”若莲说,“由母亲一并帮我存在瑞士银行吧。过后把密码告诉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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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U) A4 U8 f6 Y“我的那一份也这么办。”爱卿笑着说。4 q* |1 x  s( }! D# f

1 c# v- @1 }" ]; v) z$ X事情就这样议定。入画脸色灰败地从房里出来,连招呼都没有和姐妹们打。大家都知道,这一次,虽说还不算彻底撕破脸,但就算要回到以前那种表面的友好都不太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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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l$ P+ K3 a& U入画急匆匆地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茶碗,想狂怒地扔将出去泄愤,又想到这个茶碗还是钧窑的,着实不便宜,手抖抖地将它放下,再放眼四周,想重新寻个什么东西来砸一砸,可确实什么都舍不得,犹豫一两下,连砸东西的那股子气也散了去,只得一头扑到床上,哭天嚎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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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v" M4 q( M# y1 b' L7 d听得动静,碧清快步走出来,叫过一个小丫头子,“快去把五小姐找来劝劝夫人。”“姐姐糊涂了,”小丫头说,“五小姐现在还在学堂呢,等她下学吧!”“还有一个多月就下海了,还上什么学。”碧清咕哝一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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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你以后回来的时候,这园子可就是别人家的了。”若莲把分家的消息告诉了小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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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地,分什么家?”小凤仙不太明白。抬头看向园子,夏天刚过,最明丽的秋色还没有到来。天天住着倒不觉得,一想到很快这里就不属于自己了时,竟立刻生出惆怅来。她原本还想,今年的蟹宴可能赶不上了,等到回来的那一年秋天,一定要和姐妹们痛赏菊花,温酒吃蟹。现在看来,那样的日子,大概是永远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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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5 y% `9 }' O; \“你外婆做事,总有她的道理。”若莲说,“并且,我也觉得是到了该分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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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F) s- r& u; f4 n  E“为什么?”小凤仙说,“虽然姨妈她不太可喜,但不来往也就罢了。这里住得很舒服,搬家挺麻烦的。”- V) a2 g- X0 @4 \/ B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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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若莲笑着对小凤仙说,“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这里是不是?小时候你不是抱怨过园子太大,住的人又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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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8 O3 m7 W& \5 F" A# e“我说过吗?”小凤仙有点困惑,有点惆怅,“也许说过吧,可是,现在想到这里就要属于别人了,真是忽然非常非常舍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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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1 k+ I/ k( t5 U/ t6 Z“呶,人就是这样。”若莲有点感慨,轻轻地说,“当一样东西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是看不到它的可贵的。一旦它有可能属于别人时,它就变得特别可爱起来。小凤仙啊,你记住,男人也是一样,你表现得越在意,越忠贞,他吃死你了,反而毫不上心。”8 [$ [4 [* e  T$ O4 ?# f* p

# `7 g% g& r' O% C, E  q6 M0 x“噢。”小凤仙觉得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j6 I5 d9 \& t3 R" d+ I) B, v

2 o  k" |# o* T“另外,还有一点。”若莲笑,“反过来说,如果有好几个人争一样东西,你也很想要,你倒要先想想清楚,你是想要那样东西呢,还是因为大家都在争——当然了,人也是一样。”. t$ w  i7 I  e! J) X. q$ `/ K

6 k6 T) z1 ]+ s) E: {- m“噢。”小凤仙觉得这个倒好懂一些,但是,似乎也说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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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这个女儿终于还是没能很明白。但是不要紧,时间慢慢会令她明白过来的。只是,这一扬帆出海,自己不在身边提点,一定是要多吃些苦头才会明白的。不过,这样也好,年轻时吃点苦头到老了就不会了。再说,如果在年轻的时候,没有一点苦头吃吃,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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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55 | 只看该作者
第21章 第 15 章: I+ ^6 T6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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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终于登上了远洋巨轮,该巨轮在汽笛长鸣中,缓缓驶离港口的时候,她并没有象码头上万千告别的人一样,手中牵着彩色纸带,纸带的另一头,是哭哭啼啼的亲友。又或者,站在甲板上,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小小白手绢,大声喊话或者无语凝噎。这副景象,看别人表演,其实倒也未见得如何肉麻,只觉得无数真挚感情在这港口上空飞舞。说不定也还可以生出点折柳之诗意。可一旦想到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要打个冷战。当然,若莲送小凤仙上船了——那时候离开船时间还早着呢。她所订的,是头等舱,带大床的套间,书桌前,一面窗,从船上这个具体环境来说,是一面大窗了,望出去,是港口里繁忙的景象,还有海鸥飞去飞来。7 [1 g: b, D/ \

, W+ Q8 E' ]( E3 I“这个不错。”若莲说,“你要在这间屋子呆上几个月呢,大把时间看日出日落。这海上日出我还从没看过,你要写信好好给我说说——你这船票可是我出的钱,怎么也得让我得个彩头不是?”说着,她再检查了浴室,“据说是全天供应热水的。跟咱们在北京住的酒店一样。”再看了一回小小的厅,“很好,可以招待朋友们喝个茶什么的。或者,没事时歪着看看书也不错。”欣赏赞叹完毕,“我走了。到了地头拍电报给我。”然后,头也不回地下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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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毕竟修炼不够,没有母亲潇洒,眼看母亲的身影就要消失,忽然叫了一声:“妈妈!”若莲笑眯眯地回头过来,挥挥手,“听见啦,进去吧!等下可以四处看看环境,还可以看码头上的人哭天喊地地告别。说不定还有最后跑上船或者在最后一刻跳海追情人的——就象电影里演的那样。这个可是不花钱的好戏,千万别错过了。”小凤仙噗嗤一声笑出来,感染了母亲的洒脱,挥挥手,就此作别。她们都没有想到,此一别,便是十年。当然,也许若莲虽然并不知道再见是何时,但她却清楚,这将是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光阴。在这段时间里,她和小凤仙都得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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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离开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中小凤仙趴在甲板的栏杆上,饶有兴味地看着码头众生相。果然,如若莲所说,有哭天喊地的,有拉拉扯扯的,有一次又一次拥抱的,当然,也有个别神采飞扬,且讲且笑,迫不及待地要奔向新生活的。另外,也有象她一样,神色悠闲或者说是木然的。总之,那一张张面孔,各式各样的表情都有。海风吹来,拍打着她的裙摆,一只白色海鸥几乎是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小凤仙闭了眼,使劲闻着那带点咸又带点腥的海风,开始觉得快乐。几个月后的大洋彼岸有什么样的生活,此刻完全不在考虑中,这几个月,就仿佛是人生当中一个悠长的假期好了。既不在出发地,也不在目的地,仿佛是偷来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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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K  x% E然后,汽笛声响,码头的别离画面到了最□□的部分,无数人挥动手绢,大声喊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小凤仙想起母亲的话,忍不住微笑,真的在人群中看会否有电影里那样,在最后一刻才忽然下了某样决定的人,不管是来还是去,在最后一秒钟,才逼出最本真的决定。然后,不管是对是错,就这样任性而去吧。可惜,没有。不过,小凤仙确信,这个码头一定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每天,有那么多人往来,每张面孔后面都有无数故事,这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两段出奇的吧。其实,应该远远不止一两段吧,许多人习惯把惊涛骇浪深藏在心底,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爆发。或者说,每个人都远远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在他的内心深处,你永远不知道藏着些什么,于是,你永远无法预见在某种情况下他会爆发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到底会不会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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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深富哲学意味的真知灼见,在十五岁的小凤仙的脑袋里来来回回地游荡绝非偶然。因为,现实刚刚给她上了这么一课。4 J8 E& l$ {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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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出发前一周。张家发生了一件惊人大事件。可以说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回,所有人得到消息都大吃一惊,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包括淡定从容的若莲亦如是。1 }' ?) F7 ?' {3 O' u

8 b! J8 P/ _* h7 D7 f! @叮当跑掉了。离她十六岁生日,正式下海还有半个月时间的时候,她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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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W4 E: q% t. q- u. _6 Y那一天,她和往常一样,离家去学校上课,坐的是自己包月的黄包车,车夫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进了学校。甚至,她还上了两堂课。然后,中午她没有回来,下午也没有回来,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入画找到学校去,只发现她的课桌里留下的一封给母亲大人的信。信很长,绝对不是一日一天写成的。条理分明地说明她为何要走,追述了小时候的生活,讲述了她自己的愿望,她不愿意下海,不愿意走母亲走过的路,不愿意变成第二个张明铛——“我也没有姐姐那样的天赋”,她说。且,她当然知道如果不走,就算是说破天也不得不接下如同陈小三这样的客人。她不愿意,就这样。看了这封信,入画气得发抖,并且身上一阵阵发冷。如果说这事是明铛干出来的,她固然震惊气愤,可也不至于如此,如此,如此意外。完全没有想到,完全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表现出来。太可怕了。3 [# T9 Z1 j9 E5 Y* I5 q- M

, L+ w; j, F8 {% k% K张家所有的人得知消息的时候都张大了嘴,然后,在心底叹一声,太可怕了。张叮当心思之慎密,思虑之周详,行动之从容,掩饰之完美,简直太可怕了。在这之前,叮当一直都是个任人搓扁捏圆的绵软性子,脸上永远一副有点迷糊的模样,反应总比别人慢上那么一点点。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不见得出众,连张家必修的才艺也只是勉勉强强过得去。无论怎么看,都极之极之平庸。并且,她计划的时间一定非常漫长,因为她要解决很多问题,诸如钱,诸如路线,诸如去向,诸如时机,等等等等。在这个计划中,她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露出来。不但入画没有丝毫察觉,就连朝夕相处的丫头和妹妹们也没有发现丝毫不妥。即使是在她成功地飞鸟投林以后,大家坐下来,挖空心思地回想她的一举一动,以便推测她的去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出一点点有用的线索。# {8 p2 ~: V9 b# \' n1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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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时候,入画根本不相信这件事情是由叮当一手策划,没有任何人帮手。想想看,张叮当不过是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女子,平时里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又没有下海,生活圈子简单得仿佛一盆清水,一眼就望得到底的。如果没有人帮忙,没有人接应,她如何解决那些细节问题?首先,第一个大问题就是钱。入画给女儿们的零用钱很有限,虽然比普通人家好点,但却连小康人家都比不上。并且这些零用钱的去向都是要向她报备的。所以,入画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有人提供逃跑资金给她。这个人,她首先想到的是明铛——因为在明铛十八岁生日以前,两姐妹感情一向很好。并且,明铛恨她,也许会用这个来报复她。+ \8 z& V8 H* A6 p5 ]

+ P3 H8 c4 L9 z* P+ f2 D可是,当入画看到明铛的反应时,就知道多半所料不准:张明铛难得地在晚上没有喝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无比震惊错愕,然后大笑,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幸灾乐祸的意思昭然若揭。这种反应很难假装,并且张明铛倒一直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当然,性子这个东西,现在看来已经相当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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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X3 {3 I9 J然后,入画想到的第二个人是张雪亭,结合分家议事时张雪亭的表现,入画认为张雪亭有可能因为觉得叮当接陈小三之流是委屈了,出手帮她一把,并且,张雪亭也有这个能力。可是,张雪亭一句话就打消了入画的怀疑:“入画,如果我要干预,直接给你一大笔钱就可以了,何必这么费事?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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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张雪亭的钱早就多得就算是天天烧大烟泡,再养两个小白脸都挥霍不尽了,出一笔让入画接受的钱完全不是问题。——入画也是在家里卖房子卖地的时候才知道张雪亭有多么善于经营,这些年来公中的那点盈余在张雪亭手里几乎翻了一百倍!而这仅仅是露出水面给大家知道的,至于张雪亭自己的私房钱是如何生发的,完全是个谜。入画隐约听说,张雪亭手上,甚至还有军火生意。如果张雪亭想管,的确不需要让叮当上演出走的戏码。而家中的其他姐妹,更彻底没有管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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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K3 u6 |* U8 Z4 u0 C接下来,入画又把目光投向叮当的同学和师长,可是,叮当在学校中人缘倒是不错,似乎每个人都和她聊得来,但是一一细究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是特别亲密特别知心的。而师长,很多对张叮当同学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叫得出名字而已。更有甚者,连她是张家的女孩子都不知道。张叮当,在人群中,把自己掩饰得极好。3 A9 j. x+ r. e. H! l) c5 _

1 A( Z0 P' F4 ^; L在追究帮手的同时,入画也托人在每一个车站、码头、旅社、酒店寻找,企图把叮当重新找回来,可是,这个大活人就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甚至连陈小三出动半个上海的乞丐帮忙查找,也一无所获。不但人没有寻见,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过一个类似叮当的小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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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S* Q8 j: Q* k! Z  t如果不是有叮当那封信在,并且那信从长度到墨迹到内容都可看出不是在胁迫下写成的,张入画几乎要认为叮当是被人绑架、劫持甚至是谋杀了——那样都比现在这个情况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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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叮当出走事件,还狠狠地把一个人惊出一身冷汗——周润田。周润田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整个脊背上都爬上了一条一条的汗水。叮当这个小姑娘,他见过无数次,想想,他是入画的入幕之宾,并且,说实话,他还是一个好色的男人,虽然因为要图大事,不敢露出半点,但对刚刚长成的这个小美女,着实是留意过,上心过。叮当给周润田的印象是:迷糊,绵软,反应慢,一团孩气,几乎什么都不懂。而这个十六岁不到的小姑娘,在那般精明的入画的全力监控下,竟然干出这样惊天大事。这件事情,表面看来不过是一次策划成功的离家出走事件,可是,周润田却知道要达成现在这种结果却绝不简单。这里面任何一个微小的计算失误都会导致满盘皆输。且,就算是他这么善于弄钱的人,在听了入画讲解平日里张叮当的收支情况,都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怎样才能筹措一笔用于逃跑的路费。这个叮当,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实在是太可怕了。周润田由此想到,张家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进一步想到——生得出叮当这样的女儿的入画……天,说不定,完全不是他此刻得意洋洋地想的那样,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搞不好此事非常非常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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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确实实,周润田被张叮当惊着了。在这份惊吓下,他不得不审慎地修改了自己的计划,原本,他打算一步一步骗光入画所有的钱,而现在,他决定拿到手上这一笔也就算了:入画在铁路计划中投资一万块。说真的,这两个月来,他花在入画身上的钱,也差不多有两千,这一万块本来是远远填不满他的胃口的。但现在,周润田决定见好就收,另谋他图。/ B. l  n* B" |* Q

% T! c+ t# z) v+ Z0 \# J6 f入画永远都不知道,叮当的出走,其实几乎是救了她一条老命,而此刻,她在背叛、损失、麻烦、震惊、恐慌的夹击下,不但一夜白头,简直是有点神经质了——看向自己每个女儿的眼光,都象在防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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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6 r0 E+ t( n4 M  w+ m& L3 x0 \总之,不管人们怎么想怎么看怎么挖地三尺,在小凤仙出发的时候,张叮当仿佛消失。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一个人默默计划多年,没有外力帮助,无声无息地,成功地消失了。并且,小凤仙预感到,除非叮当自己愿意出现,没有任何人能把她找得出来。一想到入画院子中鸡飞狗跳的情况,以及入画不得不应付那所有为一亲张叮当芳泽而付了订金的人,小凤仙就忍不住想象明铛一样,仰头大笑起来。这个姨妈,实在太太太活该。* c6 l- F/ r; X* c

  l% ~: d( ~, f, w; H* C% G这样想着,她就站在甲板上,肆无忌惮地,对着越来越远的陆地,对着越来越宽广的海面,大笑起来。那笑声,那般爽朗清脆,那眼神,那般明丽清澈。在她的前方,是浩淼无尽的茫茫水域。她和她的船,向着落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驶去。天尽头的那一轮金红的太阳,发散出万丈耀眼光芒,那光线,洞穿小凤仙纤细的身体,将她变作了一个闪亮的发光体。+ G! g. {/ Y, o8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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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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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1940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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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q; a6 D: t! d4 m8 u. v1 a第22章 第 1 章上) y( G; V9 h( T' u% o+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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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雨。纵是在法租界,纵是在霞飞路上,这个时间亦已经人声渐稀。千条万条雨丝跳荡在一片叶子也无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人家的雨棚上,落在昏黄的路灯的灯影里,落在马路两侧泛着冷光的积水里,声音细碎,仿佛是掖着藏着的呜咽,不仔细辨别,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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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D9 k( Y% P张明铛坐在一张有着繁复雕花的巴洛克风格的圆桌前,面前是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那液体在水晶杯子里,在摇曳的烛光下轻轻一晃,极度艳冶,□□。张明铛手起杯落,一杯酒稳稳当当地滑落腹中,满足地叹一口气。其实,这样的琼浆玉液如此牛饮,真是暴殄天物。如果廖爰在,当会嘲笑此乃酒鬼行径。不过,就算是酒鬼,此刻的明铛也当得起艳鬼两个字。只可惜,那个会用眼睛笑出来,捧着她的脸,说出“艳鬼”两个字的人,再也不会在黄昏时分出现,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让夕阳最后一抹光照亮他半边面庞。/ @3 @! T$ }$ V4 Q

; J! j4 i. G5 d9 [9 ?" M1 b三年前,1937年,也是这样的秋意浓到冬来的时节,三十六岁的廖爰没有迈过本命年的坎,一场大醉后,永远地睡了过去。在这个动荡到人命飘摇如风中枯叶的年月里,廖爰没有死于战火没有死于硝烟甚至没有死于乱世见惯不惊的意外,他的死是注定的,只不过是迟早而已。每每想到这个,张明铛就很想在眼前构想一幅廖爰最后的模样——微微笑,大醉着曰:“我醉欲眠君且去。”是啊,廖爰这样的人,应该是如此落幕才对得起观众。其实,没有见过他最后一面的,都要以为他是这般挥手告别的。可是,张明铛面前挥之不去的,是廖爰的那张脸,尸体上的脸,面色青白,枕头上都是呕吐物——他是被呕吐物窒息而死的。那具失去了生命的躯体,不但恶臭逼人,而且手脚干枯,面容扭曲,极之极之丑恶。丑恶到张明铛在看到第一眼以后,连悲伤和震惊都被冲淡许多。那具尸体,把一直笼罩在廖爰身上的魅惑之光击得粉碎。三年了,明铛几乎每天都在企图忘记那丑陋不堪的一幕,可每天都忍不住想起。甚至想起那副场面的时间还超过了数年来他招牌似的倚在门边,微笑着扬起一边眉毛的经典表情。5 _# J) J4 s: L0 E5 ^, u5 p

6 D& H& o4 i7 C如此风雨如此夜,如此美酒如此人。张明铛不记得是喝到了第几杯,酒意上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卧房走去。突然,她的身体一僵,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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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9 H. P6 g9 p* P6 a# N6 A  h烛火昏昏黄——张明铛看见了房间里大穿衣镜里的影子,她的影子。她忽然踉跄着快走几步,半扑到镜子前,两只手抓住镜沿,身子簌簌地抖起来。半晌,她扑到墙边,拉亮了电灯。雪亮的灯光刷地一下射出来,张明铛的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反射似地闭紧,好半天再睁开,直愣愣的目光望定镜子中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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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U  K) I0 k. h0 T我的天,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面色青白如尸体,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血丝,目光是直而钝的,口红尽数花掉,嘴巴的部分是模糊的一团红色,并且唇边还粘着一丝呕吐物,天,身上也是——缎子旗袍的胸口还有下摆,一搭一搭地都是颜色暧昧的印子。虽然这个时候的明铛早就不辨香臭,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早上她见到的廖爰的尸体——此时此刻的她和斯时斯地的廖爰,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的一缕活气,可就算是这一缕活气都那么不可靠,张明铛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这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因为恐慌,这什么也不因为,仅仅是,酒精中毒已深。近年来,她的手常常这般抖。她再望向自己的那双手,鸡爪一样,指甲里还捆着黑边。这个样子,和站街的潦倒暗娼并无不同。0 @; I  m4 N4 Z" |1 y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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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铛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在雪亮的,纤毫必见的灯光里,愣愣地看着自己。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紧迫地望见烂醉后的自己。此刻,她的头还没有开始痛,那种狂澜一般的痛要第二天早上才会来。同来的,还会有针扎一般的心悸,那种心悸没有任何诗意和美感可言,连颓废美都算不上。一分一秒都要自己捱过。可是,就算现在身体只是发软,就算现在思维能力下降都几乎只剩下本能,张明铛却仍然几乎要崩溃在对自己的发现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丑。6 \& ], e6 E9 [" d; ~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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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铛吸一口气,拉熄电灯,柔和的烛光下,似乎一切好一点,她刚松一口气,忽然想到,当黎明来临,万丈阳光升起又该如何?一念至此,她又踉跄着扑到窗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拢。窗帘又厚又重,这一番折腾,对于一个醉酒到十分的人来说,真是重体力活。张明铛渐渐觉得力气全无,扯着窗帘,慢慢地软到地上坐着,然后,又慢慢地躺了下去。脊背挨着地板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又掠过廖爰的尸体。几乎是一个激灵,她再挣扎着坐起,跪在地板上,再爬行几步,揪着落地窗帘的一角,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终于,站了起来。这时,难受劲儿上来了,她的心脏狂跳,跳得几乎要从胸腔跃出来,跳得象千万根针在拼命地扎,跳得恨不得就在这一秒停止呼吸。而头痛也来了,先是细细地,再涓涓细流成大海,终于,掀起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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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铛的全身都开始抖起来,象害了疟疾一样。平常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摸上床去,睡得跟死人一样,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开始难受。可是,这个夜晚,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让她觉得如果就此睡去,那第二天人们看到的,是另一个廖爰。她倒并不怕死,这个世界,老实说,似乎并没有太多可供她留恋的东西。可是,她实在不想死得那么丑陋,丑陋到就算是地狱之火升上来都涤荡不尽那难言恶臭。不,就算是死也不能这般去死。0 O; {: C+ f' E! X  I' {( P+ B# r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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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铛挣扎着爬到卫生间,把头伸在自来水龙头下一通好淋。冰冷的,接近零度的水浇在她的头发上,刺骨地冷。这冷让她抖得更厉害了,可那退潮一般渐行渐远的神智却慢慢回来。一点一点地,张明铛伏下身子开始狂吐,她很小心地不让呕吐物溅到外面,吐一气再把脸伸到水龙头下洗一洗。真冷啊,可是,真痛快啊,冰一样的水流过近乎麻木的面庞,让她生出一种清洁感,这种清洁感令她渐渐觉得安全——再也不会死成廖爰那个样子了。这种想法给了她希望,她竟然有了力气,用毛巾将脖子和手擦干净,再脱下旗袍,再脱下内衣,团成一团,用力扔在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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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4 l# U  m6 m" h2 ^0 m接下来,她□□地穿过房间,在刺骨的冷里,牙关相击的声音连自己都清清楚楚地听到——然后,她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5 h8 m; m( k  s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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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张明铛戒断了杯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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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1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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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张明铛起了个绝早,确切地说,是一夜未眠。预想中的万丈阳光并没有从窗□□进,那还是一个阴雨天。她平静地拉开窗帘,重施脂粉,看定镜子中的自己。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眼睛下有掩也掩不住的黑色阴影,但和数小时之前的那个丑陋的人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心脏还是跳得不太舒服,但可以忍受。她清楚地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会有很长一段不那么舒服,必须默默忍受的难捱时光。是,默默忍受,一个人。  |% ^6 M/ g5 K. r/ f7 R.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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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十年前,十八岁生日的那个早上,她对成年的生活曾经满怀憧憬和期待,虽然没有具体在心里勾勒未来的瑰丽蓝图,但也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人。28岁了,母亲那一辈,身前已有女儿绕膝,大多已经半退休。可现如今,明铛的身边,连丫头都没有一个。这座房子里剩下的,只是再也无法精简的,一个管打扫的老妈子和一个厨子。这二人之所以一直没有离去,无非是此地还算乱世中一个略为安全的栖身之地。1940年的上海租界,已成孤岛,房屋租金贵到离谱。值得庆幸的是,这幢房子还是当初分家时置下的。明铛还记得,当她拿到那笔大钱的时候,叫了廖爰,要他去弄一地窖好酒来的万千豪气。结果数日后,廖爰把这所房子的地契放到了她的手上,笑:“都说现在不是置业的好时机,可对你来说,反正都是白白得来的,无非是胡花的方式不同而已。”这所房子不算大也不算太好,只有上下两层楼,并不是那种花园洋房,所以,在最初的几年,张明铛甚至连问也没问,地契丢在抽屉里,任廖爰放出去收租,“租金折成好酒给我就行了。”她开玩笑地说。然后,就此忘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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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铛并不是一个笨人,也没有想过要红到永远。她是从来都没有为未来打算过。也是,在那样的年纪,在来钱容易到根本感觉不到是钱的年纪,又怎么会想到柴米油盐和房租都是要真金白银去换的呢。她的钱,左手进来,右手就换了美酒华服和首饰。早年间当然挥霍之后还有盈余。慢慢地生意日差,这简直是肯定的,张明铛的酗酒又不是什么秘密,早就传扬开去。且,上海滩上才人辈出,明铛离了张家造势,自己又不在老客人身上用心,自然一日一日黯淡下去。廖爰在世的时候,所有财务都是他一手打点,明铛只管将钱流水价地花出去即可。可惜,这样的金融天才并没有陪她到永远——廖爰过世以后,明铛才意识到他不但是酒中妙人而且是金融天才。在她生意日差到几乎没有生意的几年里,她的所有开销都来自于廖爰在各种投机生意里的斩获。当然,那笔最初的资金是她早年的积蓄。最初接手自己财务的几个月里,她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斩获容易得如同吃饭——因为廖爰就象吃饭甚至是呼吸一样自然。那个时候,她的手上还是相当相当宽裕的。当然,她很快就意识到那需要非凡天赋,并且,这样清醒的意识是用惨重的代价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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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i' x7 C' ^0 b- F# y& f于是,最后,明铛住在了这幢本来该是一窖酒的房子里,她望着四壁,常常有睡在酒缸里的荒诞感。这三年几乎都是在这种荒诞的感觉中度过的。说真的,不在醉乡的时间很少,从手上最后一笔闲钱也在投机或者说是投资中蚀了个干净开始,明铛天性里的那一丝聪明总算复苏,她并没有象个赌徒一样输进全副身家,而是认命收手,靠着变卖首饰维持生计。幸好早年间置下的首饰还很值几个钱,也幸好她一向里为人慷慨豪爽,人缘不算太坏——买她首饰的姐妹并不曾狠狠压价。当然,卖出去的可就不是买回来时的老价钱了。纵是这般,按照她现在的开销,不贪杯的话,只靠首饰,要苟延残喘到五十岁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苟延残喘,苟延残喘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4 l! }" q9 @5 W, {/ l

' Q8 u9 ^7 C: u/ G9 m! A4 c这个早上,这个早上和过去十年间的三千多个早上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张明铛平静地摊开自己的账本,如果那些零碎记下的东西算是账本的话,开始认认真真地考虑生计问题。“从此,我便算是老了。”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她居然如是想。的的确确,做她们这一行,二十八岁已经算是高龄,走出去,大抵要被同行称一声“前辈”,不只是姿色上的美人迟暮,而且是举手投足间的倦意——从心底透出来的,浓浓的倦意。张明铛以手支颐,对着镜子自嘲地牵动嘴角,这副皮相,还能给多少男人以幻觉?一年前,她的双胞胎妹妹云铛和雪铛,正式脱离母亲的掌控,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那一对曾经以仰慕的目光望着她的小小女孩儿也已经长成风情万种,可就算是二十出头的她们,眼角眉梢也有倦意浮现了。做这一行,永远比别人老得快。啊,云铛和雪铛,她们还好吗?还有碧铛,还有至今也没有消息的叮当?3 s; U' \# j1 d'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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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铛想起了张家的大花园,想起了那些和妹妹们追逐嬉戏的童年光阴。那园子里浓浓的草木香,那些个午后的阳光,那些一去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无忧无虑的好时光啊,它们都去了什么地方?& e) D. ]* w/ r&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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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明铛拿出妆盒,认认真真地打理自己的门面,再换了一身好衣裳,也不摇电话,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她要去看妹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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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Z6 E( {7 X( t6 [& l' V. |出得门去,早晨清新而又有几份冷冽的空气猛地撞了过来,纵是裹着大衣,仍有几分寒意。明铛坐在车上,微微眯了眼,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是香的。从肺里一直舒服到毛孔,嗬,活着的感觉。哪怕就是贪恋这一个刹那的舒服,活着也是好的。从这一刻,明铛下定决心要好好地活下去,哈,上海,你以为我完了吗?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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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08 | 只看该作者
第24章 第 2 章上# U4 W& E: n; A)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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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就要回来了。”放下手里的一张纸,若莲说。虽然力求语气平淡,可熟悉的人感觉得出她嗓子里力压着的那股欢欣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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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R- \' b; P! ~. c小凤仙。刘勇的眼前浮现的,是一个长手长脚,又瘦又黑的女孩子以及她中暑后苍白的脸,隐忍的神色。还有,大多数时候,她是一个沉默拘谨的影子,似乎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算来,今年她应该已经二十四岁。和入画家的碧铛一样大。可是,她应该和碧铛很不一样吧。若莲和入画就是多么的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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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刘勇收敛心神,“家里店里都要准备一下。”4 f! R- ?2 F" _% f2 J

7 z% i9 ~/ h+ ^0 d* R" v& i7 S2 v/ B“电报是从香港拍来的。”若莲说,“她在那里耽搁一周,差不多十天应该就到家了。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到时候咱们去码头接她也就是了。这个家,她还找不到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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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K8 r% r  H) e“好。”刘勇点头。3 o- e; n4 Q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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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间,若莲说什么,刘勇都回答一个“好”,干脆,简单,直接。从不多问。即使那一年的午夜,若莲的电话将他从床上叫起:“你马上出门,用一辆眼生的黄包车,两个小时后,接我去一个地方。”他也是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披衣下床。0 _! a$ y8 E& l, F, I! {1 e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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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冷,嘴巴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一团的烟雾,久久不散。他披了破旧棉袄,戴着一顶毡帽,拖着车,在静得没有一个人的大街上奔跑。天真冷,他大步跑着,一条街又一条街,几乎有点喘不过气。一个街口的转角处,他遇到了巡街的警察。8 Y( k8 b8 Z2 t- d1 p# ]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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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太太病了,去仁济医院呢。”他停下来擦汗,把香烟给警察点上。( j( b9 H" ~0 x4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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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和烟头的微光里,警察从大盖帽下看了他一眼,再凑到车前,掀起帘子察看。车子里是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半新不旧的棉旗袍,身上披了一件掉了一半毛的羊皮袄子,腿上搭着棉被,有气无力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缝,看了他一眼,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7 R+ y; ~, [' \! ?4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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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没有什么可疑,掌心又被刘勇填了好几个银角子,终于挥挥手放行。) ?  {+ S: S& O3 g( ~

, Y) L$ w# T' j4 e& W7 Q那一夜,刘勇没有去找朋友老王借车,而是去了一家黑车行,拍出五百个银元和一把枪,弄了一辆车和一套行头。完事之后,他把车和行头全都沉进了黄浦江。自始至终,他只知道若莲要赶去某地送一个人。为什么送,送的是谁,他一概没问。( |) k1 P. ?( `7 W6 [

2 P$ `" c8 Q1 Z4 U“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店里。”刘勇同若莲打了个招呼,出门去。他们的那家米店,规模不大不小,生意不好不坏。这些年并非没有扩张的机会,但是若莲说,“树大招风。乱世里,苟且偷生也就是了,谁还想在这上面发财不成。”* K4 C* T# l% d! j1 [; U9 d  p

2 l& e  @4 \+ D, Z* v4 @树大招风。若莲对这一点,有刻骨的痛。当然,她的痛和当事人比起来,怎么也隔了一层。刘勇出门以后,她走到了花园里,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叹出一口气。小凤仙就要回来了。呵,真是一个好消息。只可惜,这个上海,和十年前比起来,已经是满目疮痍,有不少坏消息在等着她呢。( r, m0 o9 _9 N; T2 U%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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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还好说,该怎么告诉她关于李子明的事呢?那个十年前一力承担她,负担她学费和生活费的人,现如今在什么地方?那个晚上,若莲坐在刘勇的黄包车里,暗沉沉,赶去赴的,就是同李子明的生离。不是不知道这是冒了要命的危险,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甚至可能拖累刘勇,拖累所有上海和她有联系的人。但是,一定要去。不顾一切也要去。这辈子,和李子明大抵是不会再见面了吧?原以为,用那样的相处方式,即使不能日日相守,却可以不咸不淡相望一生,谁知还是不能。真所谓造化弄人。这些年下来,若莲早已学会,一件事,如果好得不象真的,那就一定不是真的。凡事从不敢用力太过,寄托太深。有时候甚至想,如果和李子明相对的日子数目是注定的,那情愿一个月见一次,甚至半年一年见一次也好,不要多,不要密,只求久一点。然,还是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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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U. O( t% t要到下定决心去送他的那一刻,若莲才知道,真真正正,她爱着这个男人。其实,所谓的送,也不过是在那不是码头的码头握一握手,连拥抱的时间都没有。两个人的脸在黑到极处的夜里,掩在破衣烂衫当中,连悲喜的表情都来不及做。第一次分别时,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即使这个回来是作为别人的夫别人的父。可是她知道,还会再见。哪怕是在稠人广众的社交场合,隔着酒杯隔着重重叠叠的人脸,望一眼也好啊,至少知道他一切安好。而这一次,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谁也说不出再见。他的船消逝在视线的那一年那一夜,她四十岁。可那一刻的心境,却仿佛八十岁。某个瞬间,她甚至恨不得真的已经八十岁,那样的话,至少时日无多,可盼来生。) t1 ?6 X: m+ E+ N

. `% h( a4 x0 q& t$ L当然,别后的这些日子也一天一天地过来了,人的生命力永远比自己想象的来得强韧。她也并没有从此了无欢容,更没有矫情到一日一日消瘦。只是知道,上海,再也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了。这样的情绪,作为张家的女子来说,要说不可承受,只怕要笑掉人家的大牙。这样的一点遗憾,作为1940年孤岛一般的上海,破船一般的中国,作为蝼蚁一样无声无息死掉的大批人来说,不但无关痛痒,简直就是奢侈。可是,可是,无论这样的情绪多么轻如鸿毛,无关家国,仍然是痛的,清清楚楚的痛。# Q4 @6 V  F5 m2 B. S! y

9 x% ^# |1 R6 G/ s( Z& _即使,遭遇了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是,1937年12月13日,很不幸,若莲在南京。换个说法,很幸运,她居然从那一天的南京回到了上海。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上海。她之所以可以象个奇迹一般地回来,除了老天着实眷顾以外,还全赖刘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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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d3 V5 h+ J: e+ d5 K! D9 u那一年,若莲在南京陪伴冯先生。刘勇得到怜卿送来的关于南京日危的消息后,没有托人去接,而是亲身赶了去。进城第二天就遇城破。他能救走若莲而没有和她一块葬身在那人间地狱,是异数中的异数。事后,当他们出现在怜卿面前时,怜卿震惊多于惊喜,足足愣了五分钟才和若莲抱头痛哭。两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就那样坐在地上,相对嚎啕。作为一个非当事人,怜卿对那座城里发生的一切算是了解得很多的了。可是——不管怎么多,仍然无法想象那一切。那一切逼得若莲几乎要染上鸦片瘾。她几乎必须要靠了吞云吐雾才能入睡的时候,刘勇搬了进来。他默默地把被子铺在她的身侧,收了她的烟具,握住她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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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b5 |9 ?1 j4 h若莲握紧那只干燥稳定,掌心有一层薄茧的大手,再一次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狼一样。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坚强。哭得累了,终于睡去。几年来,她还是常常被恶梦纠缠,但是,在梦里,在血污与尸体之间虫豸一样扭曲着前行的时候,掌心那一缕温暖总能让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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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这样,若莲仍然不曾忘记李子明。她也没有打算忘记李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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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08 | 只看该作者
第25章 第 2 章下3 n' Z$ ]9 `; W

' e( x: n+ C4 V+ h6 N上海发生的一切,落在给给小凤仙的家书上,却总是“一切安好”四字。若莲的簪花小楷在红格的信纸上非常好看,一个一个字列起来,说的尽是上海风物,日常起居,新家的陈设,店里的事情。也说时局,时局不好到已成乱世,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无需隐瞒也隐瞒不了。可一句时局不好,一句乱世苟安和实实在在的经历是两回事情。也说刘勇,家中大事小事都全赖了他。若莲终究不是得道的神仙,字里行间,对刘勇的依赖时有流露。这种依赖和小凤仙前面十几年间接触到的若莲很不一样,不一样到了她都隐隐有点担忧。可是,这样的担忧决不敢形诸于色——隔着山又隔着海,若让母亲警觉到自己的担忧,唯一的可能是以后的信中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情绪流露。1 Z7 i# G; p! M6 V" X. e9 h5 y. n% Y2 c

1 ]* [/ J* r( t9 _  L; b小凤仙的信也一样,满纸都是异域风情,对新世界充满好奇,充满热望。一封一封信写来厚厚一叠,编成一册可以作为域外游记出版。只有看了又看才能在字缝里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到得那边不久,似乎宁平的诊所就在经济大萧条中宣告破产——他的一批医疗设备是贷款买的。宁秀的孩子生了病——说是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在四五年的信里都没有听到痊愈的消息。就象小凤仙不敢惊动若莲一样,若莲也不敢惊动她,甚至不敢额外地多寄钱过去——生怕露出一星半点察觉的迹象,那边就只会寄来花好月圆的他乡风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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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彼此硬起心肠,只有双双相信对方可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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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相对于若莲来说,小凤仙的日子真是要好过许多。虽然,最初的几年也有几乎捱不下去的绝望感——一定要到了国外才会明白自己的一口以为已经相当流利的英文是多么的破,一定要被洋鬼子欺负几回之后才会明白他们不流行温良谦恭让,一定要离开母亲了之后才会明白原来自己爱她想她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一定要真正失恋几回才会明白劝别人的时候容易落到自己头上时该哭该痛该辗转反侧一样也少不了,一定要吃亏上当损失了钱财以后才会明白通财之义见诸于《水浒》而绝不该见诸于活生生的现实,尤其是单身少女的现实生活。/ l, A. p+ j9 x! }" M$ k' U. x

# G  i: {# V! E: J, W& Z这最后的一点尤其尤其尤其可怕。前面的都还是依靠心灵强大可以慢慢解决的问题,这最后一点,搞不好就要命。幸得李子明的款项是一月一寄,也幸得怜卿给的那一匣子金条小凤仙老是觉得是代人保管,并不敢动,一到地头就存进银行。可是,也正是这一匣子金条差点害得小凤仙差点去跳海——她存款的那家银行几乎破产。在等待消息的那段日子里,小小年纪的她愣是逼出了鬓边白发。也是年纪小,如果是若莲定不会如此,钱财再大,大不过性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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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有的所有当然不会在写回家的信里漏出只言片语,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就是。小凤仙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一天更比一天强壮一点。她慢慢强壮到可以帮宁平宁秀一把手,强壮到拳打脚踢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天空,强壮到——想要承担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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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之所以在烽火连天的日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归国,乃是雪菲的信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了若莲曾吸食鸦片,由于是不小心说漏了的,也就语焉不详,也就越看越令游子心惊。和若莲信中逐日逐日对刘勇渐渐深起来的依赖结合,小凤仙恨不得下一秒就站在家中。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青涩小少女,她已经懂得了计划安排。她打定主意,到得家中,如确认不妥,立刻带母亲离开上海,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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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凤仙作出回国的决定时,遭到了宁平宁秀和男友方云琪的强烈反对。也是,是个人就要反对这这个时候回去——战火纷飞,一半国土已然沦陷。1 {% W$ V: a8 ]&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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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可以让伯母过来,不必亲身回去。”方云琪如是说,“我也不赞成她现在还留在国内。但是你这种做法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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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m% c* r7 E' @  x, H小凤仙听得眉毛一跳,心头不爽。类似的话其实宁平也说过,可是,由方云琪这般说来,听上去却怪怪的。这样想着,她脸上却一点也不带出来,回答道:“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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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8 q. K5 L% H2 M* T8 B方云琪看一眼小凤仙的脸色,无奈地一笑,“既然如此,我陪你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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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9 _0 D% V* H“不。”小凤仙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冒这样的险,你的父母更会认为我是祸水。实在担不起。”3 P) S+ g$ N* t'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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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自己的事,同你有什么干系。”方云琪说,“我父母那边,我自己会处理妥当。”9 k+ X+ k4 F: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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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心头好过一些,真正笑了出来,“还是不行。我一个人去足够了。再说,这边的事情也要有人看着才行,交给别人,我着实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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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  V! A( b; c$ o“你确定一个人能行?”方云琪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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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O: d! g  J1 P6 O$ p“我确定。”小凤仙眼神清澈坚定,“我完全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无端端涉险,不会冲动。一切以安全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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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等你的好消息。”方云琪不再啰嗦,“时间定下来我去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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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此敲定,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然,无论是小凤仙还是方云琪,都隐隐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差着点什么。可是……难不成要他真的为我赴汤蹈火不成?小凤仙自嘲地心道。难不成要我真的为她死而后已不成?方云琪亦自嘲地心道。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么——那么,那么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只是,只是啊,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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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3 章上  q9 r9 Z3 }" h. r( p: o

/ Y) C& j' W1 H. E, u张明铛抵达双胞胎妹妹家的时候,正赶上一出好戏:入画在此间吵闹着要零用钱。看到母亲,明铛着实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闹事本身,而是因为她居然到得这么早。这个时间,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几乎无异于半夜闯去别人家里那般失礼。明铛是一夜未睡且一时冲动,难道母亲为了零用也是辗转反侧了一夜不成?一边在心里近乎刻薄地想着,明铛一边跨出客厅,和下人打个招呼,干脆走了出去。一来她实在不想和入画多说什么,二来,入画的存在提醒她,不管自己心情如何澎湃激荡,不管对方是否是自己血浓于水的手足,这么早的不速之客,真是很失礼的。这般想着,她在门口叫了一辆车,干脆去黄浦江边看风景去——要和妹妹絮叨点啥也真不急在这一刻啊,中午或者下午出现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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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t2 N# r! A几乎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来到黄浦江边,原以为大清早的,会看到一江浩荡东流水和满江清风,谁知道,码头上,挤挤挨挨早就密密是人。啊,她忘记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谋生是第一要务,早起是生存之必须而不是象她这样偶一为之。看着渡船上拖儿携女的妇人,赶去上班的,西装革履的小职员,还有那些贩夫走卒,个个脸上都带着点没有睡醒的疲惫,人人眼神里都有着一丝困苦之色。更何况,江边还有星散的,士兵。别国的士兵。一个个盘查路人。那些操着别国语言的士兵,年纪很轻,有的嘴上还有稀稀拉拉柔软的绒毛,可眼神和动作却是嚣张轻蔑的,语气也非常非常不好。5 L0 C3 x7 x$ F5 q

* K* m, _  e8 w2 Z9 M0 {9 B" ^张明铛目光定定地望着,半晌才失神地回转头来,看看面前的一碗咸浆,半个粢饭团子,机械地往嘴里送。一定要多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啊。近年来渐渐感到这副皮囊越来越衰弱,稍微走一点路就会头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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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u; [0 _& A+ {/ Y% _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她满城晃悠。乘了电车,一条街一条街一站路一站路地坐下去,其间几次想抽支香烟,看看周围的人,又忍了下来。当然,可以下车去找间咖啡馆坐,消磨掉这一个上午的光阴,可是,来来去去的那几家去惯的店忽然令她提不起兴致。在这个早上,张明铛隐隐觉着心里有些什么莫名的渴望,想干点什么和过去不一样的事情。但那是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在车上久久坐着,有时低下头来无聊地看一看双手,再无聊地看看车里的人。啊,有个男人注目她已经好久——他不敢直接盯住她看,那眼神是闪躲的,看一眼又闪开,看一眼再闪开,可又忍不住要看,一副想要搭讪又不敢的模样。张明铛用眼角的余光就知道这个人是个标准的小男人,多半在家什么贸易公司之类的地方干干会计或者抄写,连洋行职员都不是。说不定家里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外加一个性格暴戾偏执的太太。生活压得他连透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没有那胆子或者本事甚至是意识去做丝毫改变,唯一的生活乐趣就是在电车上,对着个略为平头正脸,看着又不太象良家的女子发点痴梦。真是……啊,一眼望得穿的人和事啊。张明铛忍不住要在嘴边浮起嘲讽的笑,又生生忍住——要是给他误会她有意思勾搭他,那简直可以恶心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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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N* I5 f( q7 A6 l6 s, k, X' B终于到了十一点。张明铛带了大盒巧格力回到云铛和雪铛的家,跨进客厅,又吃了一惊——双胞胎几乎是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P( f9 g$ `* I+ J

1 T" l+ k8 N# {; l. G“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明铛一面解大衣扣子一面低低地笑出来,然后随手把衣服往旁边一扔,拣了张丝绒沙发坐下。0 R# {9 {; k& J1 [

2 l5 F' V* h# T" q2 {“早上知道大姐你来,我刚下来你就上了车。”云铛也笑,“然后我又被妈给绊住,死活脱不了身。”3 v# W4 d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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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到得这么早……”雪铛性子更直爽,“我们有点担心。现在看来没什么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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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什么事。”明铛说,“不过是起早了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就想过来看看。”  g( |/ g$ E( r7 J( @& t

3 ~: ]: P' O' m5 {4 R5 X* `$ |此话一出,云铛雪铛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看她们的神色,明铛又笑了,索性再吓她们一吓,“吃过午饭我准备再去看下碧铛,我们姐妹几个好些年没有一起坐过了吧,可惜叮当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这些年,我这个大姐当得不好,还要你们来操心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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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雪铛都快哭出来了,一句“你可不要想不开啊”在喉咙间滚了又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8 d/ b* G& X8 J- b: y$ J* `

8 f. }  j, p( |% w% X3 P“大姐今天心情很不错嘛,专拿我们寻开心。”云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雪铛这个老实头差点就被你骗了。你交待啥遗言呢?来,来,把你的漂亮首饰都留给我,行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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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张明铛一愣,继而大笑出来,“还是你鬼精鬼精的!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着玩呢?俗话不是说了,‘物若反常必为妖’,我起个大早,然后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什么地方露了破绽来?”# l" _3 R3 i7 J* t

, k: C; S' J1 V  x1 |说话间已经到了开饭的时候,姐妹三个坐到餐桌边,雪铛拿出一瓶好酒,一边给明铛斟上一边忍不住啰嗦,“大姐,这酒挺好的,听说是法兰西的呢……姐你尝尝,唉,不过,还是戒了吧……”最后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她上次说了类似的话,明铛大半年都没有登门。明铛慢慢端起酒杯,再看一眼雪铛,不说话。' E: K9 D6 e+ h! A& h' i8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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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铛给明铛夹了一筷子菜,“阿姐尝尝这个,新鲜的草头。这个季节有这个吃可不容易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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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 V% s7 h3 K8 y# L9 n$ |明铛笑了,看着雪铛,“小妹妹说了好多次让我戒酒,说一次我恼一次。明明是我不对,下一回碰面,还要你来哄着我,我可真是个不讲理的。这一次,听你的,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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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V5 z; }' ?$ L0 X“啊?!”这番话出来,着实把云铛和雪铛唬得一跳。半晌,云铛干干地笑着说,“刚才没吓到我,想来第二趟啊?”  o" R: y% L! [6 l) G

# |+ g# p* [* U3 r# b) ~“谁吓你呢?”明铛端起酒杯,没有犹豫,平平静静地倒回到瓶子里,“从今往后,真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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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可不要想不开啊!”雪铛的这句话终于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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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13 | 只看该作者
第27章 第 3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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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8 G9 C! J) g- l& C2 w当三姐妹坐在碧铛家的客厅的时候,全都为实心眼的雪铛终于蹦出来的那句话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明铛的眼泪都笑出来。可是,用帕子印一印眼角的那一滴泪,忽然又无端端地有点悲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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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铛是个玲珑剔透的心肝,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今天妈到我们这里来了,三姐,她来找过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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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来?”碧铛笑着说,“拿到钱才走的。”! [7 A7 ?5 ^(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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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清静了,她再出现怎么也得等到下一周。”雪铛拍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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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w) l7 y$ P6 l“什么?现在她一周就来要一次?”明铛大惊。她记得以前给母亲的零用钱是一个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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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周一次。”碧铛点着一支烟,叹了口气,“还一定要在最刁钻的时间出现。不是清早就是半夜。最诡异的一次——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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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S' I( i/ X4 `“这闹得太过分了吧!”明铛说,“你们又从来没有短过她的。”! R6 ^1 S+ Y  D7 K

7 G0 ]+ {1 j: Q7 Z& n2 O“不是短不短的问题。”云铛说,“她不过是用这种方式证明她的存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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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碧铛说,“她除了来找我们又能去哪里呢?除了来要钱又干点什么才好?她现在已经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几个姨妈也被她得罪得多年不来往,就连下人没事都不和她说话的,而她今年还不到五十——”+ _, T, _# I4 X- }/ m

: E+ u% b4 u/ S. N7 f“因为寂寞。”明铛明白了,入画寂寞得快要发狂了。她的钱早就已经挥霍不尽,可是,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姐妹、母亲、表姐妹全都断了来往,五个女儿,个个都几乎是被逼出门去的。要零用钱是唯一的可以理直气壮上门的方式了。在这样的寂寞晚景里,如果有个情人,哪怕是买来的情人也多少好一点啊——就象张雪亭那样。可是,经过了周润田的事,入画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甚至偏执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在碧铛没有离家的那段时间,哪怕是碧铛的客人多看入画一眼也会被其误会为企图勾引她进而吞掉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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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润田身上损失掉的那一万块,是入画心头永永远远的一条刺。为了这个,她甚至和怜卿翻脸——在她自己多次找周某人交涉无果以后,她要怜卿背后的那个人出面,帮她要周润田吐出那笔钱。这都还罢了,她要求的不仅仅是吐出那笔钱,还要求吐出原来周润田承诺的高额利润。当时怜卿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真的,如果是若莲被骗财,不用多说,她一定会设法出手。可是,入画……自从张雨亭过世以后,入画并没有给她和爱卿多少友爱。说友爱都太抬举了些。要不是张雪亭一力压着,张入画会成为她们成长路上地地道道的荆棘。饶是张雪亭压着,在避不开的,和入画单独相对的时候,她们这两个没娘的孩子也没少受敲打。那时的张入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说她不懂事,却已经足够给怜卿爱卿带来不小的困扰。这些个往事,张入画理直气壮地忘了个干干净净,甚至,即使她不忘干干净净也理直气壮地认为张怜卿应该出手——别忘了是我的母亲将你们养大,带你们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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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句话让张怜卿勃然大怒的,这样的愤怒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她几乎是颤抖着喝命下人将兀自喋喋不休的入画赶出门,“以后谁放这个女人进门谁就一块滚出去!”自此,张入画和张怜卿彻底交恶。自然,也绝足于爱卿的家。至于她如何连一贯以好脾气著称的若莲都得罪,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总之,到得最后,连张雪亭的大门她都不能随随便便踏进。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她把手上剩下的几个女儿看得更紧,紧到几乎变态的程度。碧铛和双胞胎姐妹很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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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钱是可靠的。但是,钱又能干什么呢?张入画衰老得非常快,已经是一个老妇人了,走出去,说和张雪亭是姐妹都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皮相和对男人除了防范没有别的想法的心态,让张入画连买衣服首饰的心情都没有。买房子,买地倒是她的爱好,可是当战火烧来,房产和地产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自然不敢再添。有了张明铛的例子,以张入画谨慎的个性,酒自然不会沾,别说酒了,就连香烟,她也是不抽的,她不敢爱任何人也不敢爱任何东西。甚至,连美食也不爱。入画不知道,她所住的那条街的下人们之间早已传遍: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上她家做活:工钱菲薄到几乎养不活家人的程度就不说了,甚至,连饮食也不好——张入画自己都吃得不好,对下人克扣到什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开始几年是数月不见荤腥,后来甚至发展到连白米饭也限量,她象个刻毒的老寡妇一样在厨房叫骂:“别以为我不晓得现在的米是什么价钱,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一个个偷了米出去换钱!”她家之所以还请得到人只不过因为房子还是在租界,比外面安全些。至于翠芝红鱼这些跟了数年的丫头们,走的走,嫁的嫁,差不多也都是被性子越来越乖戾的张入画给逼走的。这种情形之下,钱,其实已经什么也给不了她了。只有女儿,因血缘故,可以不断地纠缠,变着花样的纠缠——她倒多年没有纠缠张明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早年里是因为十八岁那一场变故,对张明铛生出畏惧,后来张明铛沉湎于醉乡,她怕被拖累。以致于明铛不见她已经有多年,以致于明铛听到妹妹们讲起,竟如天方夜谭。% }3 L1 ^0 n+ g% f1 h6 Q6 k

  Q0 x0 r' e; |6 |) ]  I“你说我们几个,经历了这样的母女关系,哪里还敢生孩子?”碧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雪菲丽菲都有女儿了,我年纪也不小,可是不敢。我怕我会成为第二个妈。想想有一天变成她那个样子,我真恨不得死了的好。”2 n* ^6 t  Q1 r( D5 a8 [* k$ u1 s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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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是因为妈,”云铛说,“现在世道这么乱。我家新请的小大姐从乡下来,仗一打起来,人命比蚂蚁还贱。象我们这样单身一个的倒还罢了,你去看看那些带着孩子逃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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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f# c/ Z* s. |" `“日本人不会那么猖狂,连租界也打吧?”雪铛说。3 C& V7 D1 F1 A' Y! C% K# R

" P! c; d( T  O7 W$ z! b“这可说不准。”碧铛叹口气,“你看这满上海的人,尤其是有钱人,个个都带着点末世的狂欢。花起钱来象不要命似的,上得床去也象不要命似的。我看这风头不见得好——对了,大姐,你……既然不喝酒了,常常过我这边来吧,我们可以再叫两个人打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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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n9 N5 z; N. p5 I明铛一听这话就知道碧铛准备带挈她,为她介绍客人,微微一笑,“好啊,不管世道怎么乱,也先得活着。我这好久不在外面走动,手都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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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6 w+ l8 H6 l$ l* y7 K“呵呵,”云铛一听这话,拊掌大笑,“现在我总算彻底相信阿姐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了!看你这精神头,再祸害人间七八十年完全不是问题!”$ k! D" F2 s( j+ I  p!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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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明铛眉毛一挑,“都说祸害千年,我这不是还早着吗?对了,云铛,中午那会儿,你听我说话,凭什么知道我是在逗你们?我哪儿露了破绽了?说真的,我觉得我装得怪象的。”4 X' k) h0 B* m

. P( g3 k" n+ ]6 F“阿姐啊,”云铛沉静下来,叹气,“唉,你那性子,要真有什么想法,哪里会表现出来给我们知道?你是那种骨头折了藏袖子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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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15 | 只看该作者
第28章 第 4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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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并没有象若莲预计的那样,十天后到家。事实上,第三天下午,她就出现在了家门口。那是午饭后,弄堂里静静的,难得的好天,阳光明丽,深秋的寒气被驱散不少。若莲的房子在日租界,弄堂不长,房子都是二三层高的小楼,弄堂口有两扇美丽的雕花铁门,这门的样式跟每户人家的铁门样式一样。弄堂里种着两排行道树,每座楼后有一个不大的花园,深秋天气里,大多数花园看上去有点凋敝,但可以想见盛夏里的繁花似锦。以建筑师的眼光看来,这弄堂也是很有意思的,无论是设计还是布局,从外观到使用价值,都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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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N" b- f" j( ]小凤仙在弄堂口踌躇了一下,抬头看看门牌,再望一望弄里,家应该在前面不到200米的地方了,以她的速度缓缓步行,五分钟之内就可以抵达。按一年565200分钟计算,过去的十年有一百多万个五分钟。此刻,跨过这最后一个五分钟,就可以见到母亲了。近乡情怯,有点心跳呢。心跳得她甚至需要吸一口气,再迈开步子,几乎可以比得上毕业答辩时走到导师面前的那五分钟。' i. g+ k2 }  Q! O+ n7 @

  F  L+ D( h+ ?% L  J9 z5 s, G门铃就在面前了,抬手就可以揿,小凤仙定定神,下意识地理理衣服,再吸一口气,在唇边弯出一个笑——揿铃。“当你紧张的时候,微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并不相信它真的有用,结果却发现这如许多年用下来效果确实不错,竟然渐渐变成一种习惯。只是在她耳边温暖地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无法再追寻了。有时候夜半想起他来,不自觉地在唇边弯出一个笑——这是你送给我的离别礼物,我用这种方式证明你曾经的存在。当我笑出这个你认为最好最美最优雅最具迷惑性的弧度的时候,我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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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门的是一个年轻丫头,看到门口的年轻女客,有点困惑。小凤仙微笑着说,“是张若莲女士的家吧?我是小凤仙,她的女儿。”# d( Q1 W! P& q6 E4 r,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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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小丫头当即倒抽一口冷气,一边把她往里让,一边大叫起来,“夫人,夫人,小姐回来了!”那嗓门儿极之嘹亮。小凤仙确信,整幢房子甚至隔壁房子里的人全都听到了。下一刻,嘈杂的脚步响起,屋里的人一窝蜂全部拥了过来。是,一窝蜂。厨子,管家,丫头,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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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H' ?; E: X3 I( S+ |小凤仙刚在客厅落座,大衣都还没有脱下来,已经陷入围观人群。她实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待遇,她也没有想到母亲的这幢房子里塞满了当年张家花园的旧人。厨娘李娘,秦管家,还有嫣然,巧眉这些原来的丫头们。该刹那,即使还没有见到母亲,她胸腔子里的那颗扑扑乱跳的心就已经忽然归了位,那是一种非常安全舒适的感觉——到家了,终于,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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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8 g) f1 Q" b+ p当她吁出一口气的时候,轮到那帮喜气洋洋的人发呆了,这是当年张家花园的九小姐吗?真的是九小姐吗?太不可思议了!# e4 {: K7 y# N6 U% A8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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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若莲从楼上下来了,身后跟着刘勇。小凤仙一眼就看见母亲了,那个款款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影子,可不就是魂牵梦萦的母亲?从小凤仙的眼睛望出去,若莲的身材微微有点松,但并没有发福,十年的光阴在她身上并非没有痕迹,但总的说来,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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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 k& C3 M; E4 @1 d" e“嚷嚷得这么厉害,小凤仙,大家都想你呢。”若莲走过来,顺手帮小凤仙脱下大衣,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有点吃惊,“长这么高!”小凤仙笑,“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大概是美国食物给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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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 D  g% X! k4 L" u" {是的,小凤仙身量足足有5英尺10英寸,差不多1.78米。不但在东方女子中十分少见,就算是在西方,也算得上高挑了。这样的身材,穿旗袍多少有点不对板,但穿上羊绒大衣却十二分的挺拔,在客厅一站,活脱脱为玉树临风四个字现身说法。待得大衣脱下,连若莲都忍不住在心底为女儿的身材喝一声彩——那绝不仅仅是一味的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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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z) m, ^5 f. r4 `6 f$ W$ D母女两个坐下来说话,喜孜孜的下人们四散开去,嫣然亲自把小凤仙的行李拎到卧房,巧眉忙着沏茶,刘勇拿起帽子,说:“你和小姐多聊聊,我到店里看看去。”2 Q# w, Y9 E% K( g6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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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若莲微笑,“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吧,李娘一定会使出看家本领弄几样好菜。”9 c& B( J, O% x8 d4 t- m( p: g

1 g. x1 c0 G6 L9 c$ _% n“我还以为你要亲自下厨呢!”刘勇笑着说。, m( G+ ~2 s; @% z! d9 F. }7 x

' C  v* A; [8 r" y! X! M2 V; _“今天我就不去抢李娘的风头了。”若莲回答。小凤仙看着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去,但笑不语。刘勇穿上大衣,同小凤仙打个招呼,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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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的车并没有开到店里,这个下午,那边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再说,他和若莲对这一盘生意都不是十分上心——有时候太赚钱了反而会有意压上一压。他说去店里,无非是把时间留给那久别的娘俩罢了。他知道,虽然若莲前些年一直努力把自己装扮成要靠女儿赚钱的张家标准母亲形象,事实上不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了——这是一个至情至性又极有自知之明的女人。骨子里还是十分悲观的——一样东西太美,她就总担心它碎得容易。故不敢投入太多感情,或者说努力欺骗自己没有投入太多感情,这样,就算真的碎了,也不至于太伤心。或者说,就算伤心,别人也不那么容易就看出来。还有一些时候,她生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心思十分慎密——啊,这样一个女人,即使内里掀起了万丈波涛,表面上还是淡淡的。而她对小凤仙的归来,竟然连表面的淡淡都维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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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小凤仙,刘勇笑了。当年那个黑黑瘦瘦,长手长脚的女孩子竟然长成这个样子,要是走在街上,管保所有人都不敢认了。在下楼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也几乎要象下人们一样呆住,甚至在嘴里冒出一句:这是小凤仙吗?差一点点就有他高了。其实,单从看的来说,她几乎比他高——女子们因身材玲珑有致的缘故,看上去总比实际高度还高一些。那眉那眼那脸庞,全部都脱了少女时的青涩,长开了。不错,那些五官倒都是小时候的样子,可是,合起来又不是了。最不一样的,是眼神,是气质。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自信,从容淡定,有若莲的影子,却比若莲更有神——若莲心事太重,尽管自我开解十分成功。单独看倒看不出什么,和小凤仙一衬,就知道那眉宇间有淡淡的郁结之气。看到这样一个女儿在身前,若莲一定会非常非常欣慰吧,啊,不知道她还能维持她那喜怒不惊的外表不成?刘勇促狭地想,嗯,多半不能。一想到若莲那张面孔被喜悦的潮水冲得决了堤的模样,他就想开心地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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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16 | 只看该作者
第29章 第 4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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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g0 q& i- ~4 l! Y+ F张雪亭看到小凤仙的时候也大吃了一惊。十年前,孙女辈中最不起眼的就是小凤仙,一堆人里,往往注意不到她,便是丫头也比她出挑些。谁曾想,她竟然出落成这个样子,身高身材长相出色倒也罢了,难得的是那通身上下的气派,竟是这许多年来,张雪亭从来没有见过的,不但没有见过,甚至连想也不曾想到过。早年间以为若莲的双胞胎姐妹已是人间异数,可现如今看到小凤仙,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永远在挑战自己的想象力。原以为小凤仙去到美国,一定会念文史类的专业——无论是中国文学还是欧洲文学都比较靠谱。要不,就念医吧,毕竟有宁平宁秀的例子在那里。谁知道,她学的竟然是建筑,并且,现在已经取得了执业资格,虽说并没有自己出来开业,可据说已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事务所站稳了脚跟。虽然张雪亭没有去过海外,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更何况,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太婆,因此,就更震惊——想也想得到小凤仙经历的个中艰难。万千念头纷至沓来之下,人精张雪亭竟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只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长手长脚的孙女儿笑——呵,小凤仙如今还是长手长脚啊,并且这一点发展得更甚,所有的家具在她面前看上去都似乎小了一号。可是,和十年前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因而畏首畏脚不同,现如今的小凤仙坐在该处,只觉从容自信,大方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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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看着母亲的脸色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正陷入由这个完全不同的张家女子带来的震荡中。——啊,在刚和小凤仙坐下的那一小片时光里,自己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只能笑,从微笑到咧开嘴合不拢地笑,想想都知道当时的样子有多么的傻,简直是这辈子最傻的时刻。可是,傻得实在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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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8 y, a% e: x  \5 D在这个阴雨的上海午后,张雪亭,张若莲还有张小凤仙相对坐在客厅,久久一言不发。大家的脸上都带着个幸福得非常傻的笑容。啊,要幸福到智商下降可多么不容易啊。小凤仙在心底由衷地感叹。这些年,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放纵自己的幸福感到现在这个程度。这是她回到上海的第三天,由若莲带着来拜望张雪亭。她的确惦记这个威风八面的外婆了,另外,她和张雪亭还有一场一对一的约会呢——十年以前,小凤仙离家时只有十四岁,和外婆约好,到满了二十一岁再来听那个属于自己的银行密码。本来密码是那时候就可以告诉给她知道的,但是若莲和小凤仙商量,暂时不听也罢——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老想着有一笔大钱到期可以支取,未必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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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5 @/ L( q2 m/ u% Q& i当时的小凤仙只是盲目地信任崇拜母亲,愿意遵从她的决定,现在回头去看,才更深地领略到其中的智慧。是的,那笔钱不到二十一岁不能支取,按说早听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感觉到底不同。现如今,她坐在这里,再打算听的时候,真真正正,并没有太激动。走过万水走过千山走过跌跌撞撞的成长路以后,她强大多了,那笔钱已经无法在她心底掀起足以影响生活的波涛。这样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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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q( z4 q4 z7 Y; {; |6 V4 e“来,建筑师先生,让我们单独谈一谈。”张雪亭站起来,俏皮地说。听到这个称呼,小凤仙心中微微一动,虽然她自觉目前还担不起“先生”这个称谓,并且,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尊称——放到更广阔的背景更深刻的思想中来看,这个称呼本身就标志着对女性整个群体的歧视。但是,她知道,这个称呼对于外婆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母亲又意味着什么。她想起了那条胡同,想起了胡同里的那个家,想起了,她成长以后才意识到的,母亲对于命运连不甘也不敢的无法追问的乐天。于是,她当即扬起眉毛,亦俏皮地回答曰:“遵命。”; a! F9 N( R  `% V7 |

% e3 @4 C! ?* I让小凤仙没有想到的是,那笔属于她的钱,十年来竟然又增值了无数倍。这当然不是银行的力量,而是因为张雪亭拿这笔钱投资了。恭敬地坐着外婆面前,听见那个天文数字的时候,窗外的雨下得急了,刷拉刷拉地,敲得花园里的树叶响成一片。小凤仙的脸上笑容温和恭敬,眼中恰到好处地闪出景仰的光芒——如此世道,要眼光奇准,背景奇硬,手段奇老才会在投资路上无往不利吧。张雪亭身前背后到底有多少传奇,即使是至亲,也永远没有办法揣度。且,这笔钱所获得的利润,她完全不必告诉自己。因为,大概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更何况,本来就是她的钱。但是,小凤仙仍然不赞成这种行事作风——既然这笔钱十年前就分了下来,虽然未成年女子不得支取,但从理论上来说,张雪亭要动这笔钱,无论动机多么良好,结果多么优秀,都应该要知会当事人才对。当然,小凤仙没有任何抱怨,这笔大大增值了的钱说到底还是白白得来的,且,就算是给张雪亭亏损掉了,她也没有怨言。但是,在该刹那,她蓦然惊觉,自己的思考方式和价值观已经和少年时看着天神一样的外婆大大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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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正事,又扯了一些闲篇,仿佛是不经意地,小凤仙说,“外婆,您觉得刘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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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l. _" _) A% q( ]- N“哦,怎么想到问这个?”张雪亭口吻也是淡淡的。8 ~( {  X3 S. g5 \' `

) J- H: P* e1 t1 [“这次我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小凤仙实话实说,“雪菲给我的信里,说到我的母亲曾经吸食鸦片,我自己也从母亲的信中发现她对刘勇依赖日深,怕此人不妥。我不想在那边瞎猜,所以就回来看看。”1 r" u$ ?5 K) i. ?0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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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忧。”张雪亭说,“虽然我不管你母亲她们的事,但多少还是知道些。若莲是我最心疼的一个女儿,我不想她在这上头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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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v0 ]* y1 @# I7 [% G5 {“嗯。”小凤仙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j' M$ {3 {, j) Q/ U" E0 _. W

% l* `% A6 K; U7 T“我也不能直接去问她。”张雪亭说,“就象你没有打算直接问一样。”说到这里,她往窗外望了一阵,半晌才回过头说,“后来我想,不管刘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就他现在做的事情来说,已经值得你母亲这样待他了。就算将来真有点什么,也……不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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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凤仙小小地吃惊了。这个答案是她没有想到的。以张雪亭的个性,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等于是为刘勇打了包票。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令张雪亭都可以信任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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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8 c- ~; P4 a# @) }+ j1 B“其实,你可以和你母亲聊聊。”张雪亭笑,“咱们俩都不是她,咱们也都怕惊着她,不过,还是该问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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