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悬疑]《锦衣之下》作者:蓝色狮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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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幢小楼木制结构，坐北朝南，他们原是从北面的后院进来，现在绕到南面正门，瞧见门上规规矩矩栓了个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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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碰见这种事，自然是难不倒今夏，眼下身旁还有位经历大人，她着实不愿太过“勤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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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锁着，”她恭敬道，“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陆绎貌似全然没听见她的话，吩咐道：“打开，别弄出动静来。”

    今夏无法，只得捞起系在腰间的三件儿，挑出其中一柄细细长长的银签子，弯腰对准锁眼，轻巧地一捅再一挑，咔嚓轻响之后，铜锁已开。

    陆绎看在眼中，淡淡问道：“这开锁的功夫，也是杨程万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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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5 N- n3 P' Y. f    “那倒不是，”今夏忙替头儿撇清，“原先牢里有个囚犯，没人来探他，身上也没银两，他又好酒。隔三差五地便托我给他买壶酒，他教我开锁技艺作为交换，我想着技多不压身，就给他买了。学了小半年，后来他就被问斩了，也就学不成了。”

    边说着边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入内，待陆绎也进来之后，她复将门掩好。

5 d3 K4 g* L, V0 h    听她语气中颇有些惆怅，却不知是在可惜那囚犯，还是可惜没学全，陆绎借着窗外月光将她望了望，随即便转开目光，打量屋中的情景……

    正对门的是一张红漆束腰马蹄足挖角牙条桌，上头摆着个空荡荡的大漆盘。条桌后面是绘着宫殿人物的屏风，皆是寻常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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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w% p0 {* v) y& @) R3 f    自左侧绕过屏风，黑黢黢的木制楼梯直通到二楼。

    今夏一脚踏上去，便听见脚下木板发出咯吱声，再一脚，又是咯吱一声。若在平日里，有些年头的木制楼梯规矩是要咯吱咯吱作响的，只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这动静着实分为刺耳。

( i, Q- m( b  S7 @3 \    皱了皱眉头，她只得尽量放轻手脚地往上行，快至二楼时，忽得看见楼梯口处有一双绿茵茵的眼睛……

    她僵着身子，眼睛干涩，眨了眨。

    绿茵茵的眼睛也眨了眨，径直盯着她。

    今夏深吸口气，镇定地、冷静地、一步一步地退下来，正撞到上楼来的陆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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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像就在上头，听说冤魂最凶，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快走快走！”她想从他旁边挤下去，不管陆绎走不走，她反正是要撤的，小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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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力比今夏要强出许多，陆绎径自动也不动，用力拽住她，看着那双绿眼睛道：“那是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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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今夏呆楞了下，转头复望回去，仍是看不清楚，口中便学起老鼠叫声，“吱吱……吱吱……”

    “喵呜，喵呜，喵呜。”

    绿眼睛热情地回应她，拱起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中摆动。

, u. c2 [/ S2 R0 N    今夏顿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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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你该松手了吧？”陆绎语气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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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E+ Y# k9 h' ~% b    今夏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紧紧揪住了陆绎的衣领，连忙松开，见衣袍被揪得凌乱，遂抱歉地又替他理了理。

    “果然是浩然正气。”

    陆绎讥讽道，拨开她的手，径直朝楼上行去。

) k. ~* _6 D6 A- Y    那猫从楼梯栏杆上跃下来，也不认生，喵喵叫着，还在陆绎脚下蹭来蹭去。今夏这才看清这是一头橘黄虎斑猫，长得肥头肥脑，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 n$ B' [. z5 e; a    “难道是周显已养的猫？因为惦念故主，所以一直留在小楼里不走？”她跟上楼去，胡乱猜测道，“……说不定周显已的魂就附在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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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 o* q7 ]/ v    肥猫使劲地拿头在靴面蹭蹭，陆绎嫌弃地抬脚把它拨到一边，肥猫意志坚定地又蹭过来，变本加厉地蹭蹭。

    “你看，它想找你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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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俨然已经读懂了肥猫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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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s3 @  Q. _: s8 ^! j7 E    “你为何认定周显已之案一定有冤情？”陆绎骤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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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一楞，意识到方才就口称“冤魂”，现下又说“伸冤”，虽然都是无意识的，但已经透露出自己对此案的看法。

    “我，只是瞎猜的。”她想搪塞过去。

    陆绎点头：“原来六扇门是如此查案，仅凭瞎猜，就先入为主。”

    “喂！你……”今夏被他一激，恼怒道，“怎么能叫先入为主呢。这是修河款，又是他全权负责，这世上哪里这么傻的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周显已贪了这十万两修河款，他就该携款潜逃，怎么会上吊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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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P& y! p0 l0 i    肥猫在脚下喵喵直叫，似在附和她的话。

    陆绎挑眉道：“你不认为他是畏罪自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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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O: f# g  K" Y    今夏话才说一半，就听见楼下有个沙哑的嗓子喝斥道：“谁？什么人在上面？”

2 v! S; |, H. X% f- M! S8 }. ]    负责看守此处官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嗓门倒是挺大，走起路来倒慢得很，从今夏听到他的声音，再到他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上楼出现在她眼前，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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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0 i' {; I! T; Z; e- p    肥猫喵呜一声，粗尾摇曳，照例热情地蹭过去，老者弯腰费劲地把猫捞起来抱怀里。

    “老伯，这猫是你养的？”今夏把捕快制牌递过去，忍不住问道，“它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肥？”

; p. C) Y2 F& n8 X    “它早晚都要吃两顿猪油拌饭。”

8 X& p: f1 F/ U0 `    “什么！早晚两顿！猪油拌饭！”

1 i+ Y9 x: o) E$ e( f    今夏顿时大大地愤慨起来，再看猫的眼神已经是充满了羡慕妒忌恨。

    “你们两位是来查案的？”老者把制牌凑近灯笼，看清了上头的“捕”字，“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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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查案不喜欢惊动太多人。”陆绎淡淡道，“你是此处的驿丞么？”

    灯笼昏暗，老者一时没看清陆绎那袭飞鱼袍，今夏向他解释道：“这位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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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C, g8 W8 q% f' w- w    听得锦衣卫经历五个字，老者连忙把肥猫和灯笼都塞到今夏手中，朝陆绎恭敬行礼道：“卑职王驰，参见陆大人。”

( w8 x8 ~; I, U+ z# n2 S  ^- N- q    “此处宅院一直是你负责看守的么？”陆绎问道。

/ [; l2 Y" D, Y( N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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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G; d: ~% `. Q' V# S    “周显已是何时住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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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L1 d, C5 W2 q; i, h6 Y- R    “您说的是工部郎中周大人吧，去年冬至刚过，他就来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竟然会上吊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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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猫忒沉了，还特粘人，今夏艰难地撂下灯笼，费劲地把死活不肯下去的肥猫往肩膀上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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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事情始末说一遍。”陆绎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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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d* x; D* N1 |2 `5 p    老王头这几日就此事已经讲过几遍，但陆绎锦衣卫经历的身份摆着，说话间又有种不怒而威的仪态，使得他不敢怠慢，仍是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 i, o$ f/ k& w0 `2 h0 `. K    “那天晚上，周大人很晚才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书童跟我说熏笼不够暖和，让我再给升个火盆。后来我就回来睡下了，直到次日清早，见楼上窗子开着，以为周大人已经起身，结果上楼来一看，就发现周大人已经悬在梁上。”

5 _2 t+ S& z4 E0 s% g+ @; Y3 e4 l    老王头指了指今夏头顶处，后者抬头望了眼头顶处的横梁，忙往旁边挪了几步。

    “既然是悬粱自尽，应该有凳子被他踢开，砸落地面的声音，这楼板都是木头所制，声响必然不会小，你没听见动静么？”今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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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尴尬地指了指肥猫：“阿虎常撞倒东西，我平日里听惯了，便是听见也不在意。”

" s: C/ a6 B8 o' Z- ]    阿虎听见唤它的名字，“喵”了一声，心情甚好地甩甩尾巴，正巧在今夏脖颈上扫来扫去，弄得她直痒痒。

( S% n" \5 L( h1 P6 x    “凳子倒在何处？”今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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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t/ |4 X9 K5 d! s' D    “就是那张凳子。”老王头示意她看旁边一张束腰鼓腿彭牙带托泥圆凳，“我记得好像是歪在这里。”

$ Y: d; x5 e$ N- z    被猫毛弄得连打两喷嚏，今夏不堪重负地把阿虎还给他，然后半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烛火查看圆凳，果然看到侧边漆面上有一处明显凹损，然后提着灯笼去查看地面……

6 D' `) s$ O" A  B0 z. t+ e    “他的书童也没听见动静？”她奇道。

    “那两日那小书童染了风寒，夜里喝了汤药后倒头就睡，早起时还是我叫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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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  `/ J) z8 x6 s8 ~. X8 L7 z    此时陆绎一直在旁静静立着，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后问道：“周显已自从住进来，要你升过几次火盆？”

    “只有那天晚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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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f- z6 A. |# Z$ C    “那天特别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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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G  Y. V5 x- H& d# I    “那天下着雨，确是有些冷。而且周大人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袍都被雨打湿了，大概是冻得不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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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v7 {4 @1 @    “他没坐轿？”今夏奇道，“还是没打伞？”

    老王头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来也奇，周大人之前一直是有轿子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轿子送他回来。”

5 B  f% R9 ^3 a' C    陆绎转身看着窗子，问道：“那天早上，是哪几扇窗子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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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上前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打开：“就是这两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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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子一开，便有股风涌进来，阿虎不满地“喵喵”两声，往人怀里拱了拱。陆绎走近窗边，朝外头望去，即便今夜月色如此之好，也实在无甚景色可看，只有参差不齐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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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c$ s; f/ J8 t" x    “周大人平常也总是开这边的窗子。”老王头对此也很是不解。

    今夏接连把南向的几扇窗子都打开，朝外探头，忽地惊喜道：“这边正好对着官驿的后花园，景致不错！”

    老王头笑道：“是，这处景致最好，底下还有桃树，现下正是开花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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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 \! R. W+ z, A4 l    “看来，这周显已非爱花之人，白白辜负这大好j□j。”今夏晃着脑袋去看三屉书案，抽屉拉开来，全都空空如也，不用说，周显已的来往书信等物肯定都被送到衙门里去了。书案上头也空荡荡的，只剩下笔架、砚台和水洗。

    “这上面的东西，你可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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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老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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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摇头：“没有，衙门的人来过后，就把门给锁了，我再没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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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伸手指在砚台底使劲蹭了蹭，收回手仔细端详，手指头只有一点淡淡的墨痕，再看水洗中也是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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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1 s6 `( H+ _. r    “如何？”陆绎问。

# L& Y6 F1 J9 B) [' y. m    “看起来，周显已没有留遗书。”话音刚落，今夏似乎想到什么，提了灯笼去照亮墙壁，一面墙一面墙地仔细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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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完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陆绎却了然于胸。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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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_# N& B; r    “你以为周显已会在墙上写血书么？”他冷哼道，“你莫忘了他是言官出身，若是有冤屈，难道会想不到法子上折么？”

    对啊！周显已之前是吏部给事中，正是言官。言官这种职务，品阶不高，却负责监察和言事，上可规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监察地方。身为言官，不仅要介直敢言，且爱惜名节胜于富贵。

, @/ g# `8 o4 S- p    若周显已是被冤屈的，贪墨十万两修河款这么大黑锅扣他头上，没理由他一声不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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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z! W) @, _" _2 Z+ b    今夏望了眼陆绎，还是不肯放弃，继续拿灯笼细细地照屋内的各处，疑心原有痕迹被人刮除，除了墙壁，还有各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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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也不理会她，自顾望着墙上的字画。

    “咦？”今夏照到素闷户橱下有个圆肚瓷坛，伸手就把它拿了出来，上头封纸是破的，一看便知被启开过。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酒香味飘出，另外还有点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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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衣袖挽起来，她探手入酒坛，捞了两把，捞出两包用丝绵包裹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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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p- |, T' f: I    老王头诧异道：“这酒坛子里头还藏了东西？！”

5 G! b, s$ c7 @5 a    陆绎也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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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丝绵在灯下一层层解开，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出来，只是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有块状的，还有碎渣……

9 {5 h8 i' y4 w  X    “这、这是什么？”老王头看得莫名其妙。

    “灵芝吧？灵芝泡酒，”今夏煞有其事地信口胡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连饮三月，便能日行八百里。”

+ V4 B6 C0 t: Q. N    老王头“喔、喔”地点头：“周大人瘦得很，身子骨看着也不好，大概是想补补吧。”

- m0 a, u. a; w: Z6 [    不理今夏的胡言乱语，陆绎拈了点碎屑，放在鼻端轻嗅：“是香料，这应该是藿香，还有……丁香。”他仔细地嗅了几次，已能确认。

- J2 S$ x8 w! \, N$ z/ Q" J: Q) f    今夏已经把素闷户橱的抽屉拉开来，里头放了些青蒿，还有一些朱砂。这些东西不是信函，衙门里的人大概觉得无甚价值，所以就没动。

    瞧见这两物，今夏心念一动，问老王头道：“周大人可曾问你要过牛髓牛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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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R8 m" C  w" L* x' V/ d    老王头奇道：“他的确让周飞，就是书童，来问过我，何处能买到牛髓和牛脂。”

    今夏拍掌笑道：“真看不出来，这位周大人还是个痴情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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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3 B" V2 }    陆绎望向她：“你如何得知他是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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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些东西！”今夏拨弄着青篙，侃侃而谈，“这是个制胭脂的方子。把丁香藿香用丝绵包裹了，投在温酒之中，浸泡一到三夜，再将浸过香的酒以及这两味香料投到牛髓牛脂当众，微火煎熬，放入青蒿让油脂的色泽呈现莹白色。最后用丝绵过滤油脂，倒在瓷碗或者漆碗里，让它冷却。若是再掺入朱砂，就可做红色的唇脂用；若不加朱砂也可，则是润脸的面脂。”

    听她说得颇有次序，倒不像是随口编的，陆绎道：“你怎么知道这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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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齐民要术》上头记载的方子，原来我娘在家试过，想自己做了胭脂拿去卖，可惜本钱太高，价钱又卖不上去，只得作罢。”今夏颇为遗憾地感慨道，“这世道，想多赚点钱也忒愁人了。”

" t( ?8 t5 F7 @$ F& x    她叹了又叹，连带着老王头也在旁摇头叹气，陆绎不得不轻咳几声，示意她回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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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k. C9 `: \( ~; n$ m    “这制胭脂的种种程序颇为繁琐，而他却肯亲自动手，可见其用心良苦，对这女子一片深情。”今夏接着叹，“想不到周显已还是个情种。”

; x0 R, H+ s: _; Z# I% u3 @& S2 R    陆绎想到那个香囊，问老王头道：“你可知他有什么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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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老王头为难道，“卑职就是看院的，周大人从未带女子回来过，确实不清楚。这些事周飞应该知道，除了病着的那几天，他都跟在周大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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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W" N" h: e1 X9 @( G9 Y    “周飞现下在哪里？”今夏问道。

    “周大人出事之后，他就被抓走了。”老王头叹了口气，“他才十三、四岁，根本还是个孩子呀，就关在牢里头，可有得罪受了。”

7 |! A- B+ V& q& F    “没事，府衙牢房而已，又不是诏狱，那才是有进没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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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安慰他。

    陆绎瞥她一眼。后者无知无觉，晃着脑袋，又接着去查看别的地方。

5 }; F4 m8 X0 F, H& p    外间夜风卷过，几分春寒，几分暗香，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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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 [3 `9 C2 P0 G( H; x+ C    湿漉漉的青瓦，布着细细密密的苔藓，缝隙间还有几株狗尾巴草自在地摇曳着，直到被一只手狠狠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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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 g* R9 N% ]    夜行衣，蒙头，蒙脸，一身行头穿戴地十分齐整的谢霄正伏在提刑按察使司的屋脊上，紧皱眉头，咀嚼着草茎，对今夜显然过于皎洁的月色颇有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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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他脚下十几步远便是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按杨岳所说，沙修竹被从船上押走后应该就关在此处。

7 {5 G5 \; r% p1 a6 s1 [- q; V* O    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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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才能找着沙修竹，并把人带出来也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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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C# N7 X6 `    谢霄低俯着身子，看着下面行过两名锦衣卫吏目，皆身穿靛蓝长身对襟罩甲，腰束小革带悬挂铜牌，到牢狱前说了几句，守卫的差拨便让他们入内。

& Y( E0 o" D( }" K5 O3 V2 d    将草茎呸地一吐，他已计上心头，悄悄翻下屋脊，隐入黑暗之中。

    待他再出现时，原先的夜行衣行头已经换成了一身锦衣卫吏目的行头。他的身量本颇为高大，这身盗来的衣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他长手长脚。

! _) Q" y  }1 o+ e  _! }    他就这般大咧咧地径直行到牢狱门口，朝差拨道：“经历大人要提审沙修竹，命我带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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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R+ A3 o% e    大约是看着面生，两名狱卒打量着他，也不说话。

5 s# @- n1 H8 K6 B0 ?, h+ y/ p    谢霄重重地咳了一声：“京城来的陆经历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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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Z- @$ J& F% ~6 s( h1 z    听到陆绎的名号，差拨似恍然大悟，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开了牢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陆大人派人来提审沙修竹，你们好生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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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4 ~3 E- V8 I( q5 L    里头的狱卒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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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R3 a7 L1 T5 W    见计谋得逞一半，谢霄暗暗欢喜，大步往内行去，未行几步，便听身后咣当一声，门已复关上，而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身前不到三尺，凭空落下一铁闸，密密实实地阻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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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 G5 g8 F/ N. F3 r3 b4 ^    来路已断，去路被阻，竟是将他关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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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知宵小，也敢冒充锦衣卫！”外间差拨的冷笑声透进来，“待千户大人来了，看把你剁成十七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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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H' h- n$ F; t3 f" q4 }    谢霄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让他们瞧出端倪来，只是眼下也没功夫想这点，赶紧脱身才是要紧。若是被他们逮住，要杀要剐自己倒是不怕的，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又是一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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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四下里寻找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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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1 x. e$ c+ Z/ {; P  \2 I    正在此时，外间骤起两声爆响，连带着地面都震了两震，其后便听见差拨们大声疾呼，似乎是何处走了水，赶着要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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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霄尚在铁闸上寻找机括，偏偏这铁闸整面如刀削般平整，光不溜丢，找不着任何破绽，气得他连踹了好几脚，铁闸门嗡嗡作响，岿然不动。

    “老四，老四！”有人在铁门外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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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上官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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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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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四，你让开些，我把这门炸开。”

    “好。”

    谢霄避身至角落，片刻之后，只听得耳边一声轰然巨响，震得他耳鼓嗡嗡。铁门锁眼被炸毁，连带着旁边砖墙也被炸损下一大块，尘屑纷飞，一抹纤细人影出现在眼前。

    “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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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L, a/ I* |: ]  B  f! R    脑子被震得尚有些蒙，谢霄尚在恍神之中，便被上官曦寻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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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Z) [: [. {9 F7 n5 Q: K$ f    “姐，你使得什么玩意儿，太灵光了！给我一个，我把这闸门炸开，沙大哥还在里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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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B2 _. k" Y7 s/ s1 w$ C    上官曦急急拉着他往外走：“我身上就总共就带了三个，已经用完了，快走！”

& C( L' q$ ?  j( C+ b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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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3 O4 @3 T3 l1 s    白走这遭，谢霄终是不甘心。

+ A' b9 q" j$ U    上官曦将他的手一按，沉声道：“我一定想法子替你救他出来，你信我！”说罢，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冲出牢狱，跃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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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3 A/ U3 V0 M" V6 U7 n! R    接连这三声巨响，陆绎自窗口望出去，隔着半个扬州城，瞧着隐约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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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o& ~+ b2 E( e5 F# N# j6 n2 A- [    “哪里是什么地方？”他问老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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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眯着眼瞧了半晌：“城东头，看位置应该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所在。”

- d% ~2 V3 I3 @3 {9 r! }0 F    今夏也探头望过去，啧啧叹道：“和锦衣卫得有多大大仇啊？居然用上雷明霹雳弹，这玩意儿贵着呢，真是不差钱。”

& q3 X5 o2 Z' B    雷明霹雳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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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6 ]2 w/ f4 o* `$ x% \0 a    陆绎皱了下眉头，转身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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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k$ F# P5 h8 N% F    “喂！大人……”今夏喊了一嗓子，听着陆绎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才放轻声音道，“想必无须卑职随行吧？”

    自然是没回音，陆绎脚步声已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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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甚满意，准备打道回府睡觉去，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阿虎，向老王头拱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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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哉悠哉下楼梯时，忽然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一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心道：难道是谢霄？救人也没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吧？

2 v, J0 d  a& E+ m- \* C# h* x2 s8 }    来不及多想，她蹬蹬蹬冲下楼，追着起火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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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比她先行不过片刻，她足下发力地追了三条街才堪堪赶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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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脚这么慢，怎么抓贼？”陆绎是听她追得实在费劲才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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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8 J5 Y* B$ e0 h+ l    今夏喘匀气息，毫无自省之心：“好在，大人您不当贼，要不然还真是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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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面色沉了沉，复加快脚步，不再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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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8 C+ W/ c. E& h* @" F    两人赶到提刑按察使司的时候，火光已尽数熄了，仅剩下几股青烟，袅袅消散在夜色之中。

    看来，火已经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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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1 Y7 Q: K" Q9 _5 K    此时距离爆炸声不过一炷香功夫，瞧着火势也不算小，饶得今夏不待见锦衣卫，也不得不暗暗赞一声这帮锦衣卫训练有素，行事效率颇高。想当年刑部起火，从一处别院烧起，直烧了半宿才救下来，囚在大牢的人被烟呛死了数十名，着实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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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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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5 N! X4 m5 L6 ?. f2 z    此间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尹显光未料到陆绎会赶过来，微微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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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大人。”陆绎一丝不苟地按官阶施礼，“恕卑职冒昧，适才听见爆炸声，又见火光，不知出了何事？忙想赶来帮忙。”

    “是这样，”对于七品经历陆绎，尹副使非但不敢摆出半分官威，且不敢有丝毫怠慢，“有贼寇甚是粗野蛮横，为了劫牢先炸了马厩，引起骚乱，又炸开牢门，企图声东击西救走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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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R! \' v( \. l! m3 g    “牢中囚徒可有逃逸者，是否有需要卑职效力之处？”陆绎问道。

* N' m) p& C4 Q' _" v" p3 z9 e    “那倒没有，”尹副使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邀功的好时机，笑道，“陆经历有所不知，为了防止贼寇劫牢，前年我就在牢狱中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寻常炸药是不可能炸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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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 m' E$ G: y9 O7 m    “大人果然想得周全。”陆绎朝前侧微微迈了一步，询问道，“不知道卑职可否进去看看？”

    “当然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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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 S1 D6 M8 Q2 u* J    尹副使忙让出身来，引陆绎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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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v* y  ~7 [5 {- K% I1 l    今夏也跟着往里头走，却被守卫挡在门外，忙解释道：“我是陆大人的属下，一块儿的。”她今夜因去谢家，并未穿捕快服饰，腰牌倒是随身带着的，当下解下腰牌给守卫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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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3 K7 ^1 K) a, `    守卫瞥了眼腰牌，冷道：“陆大人身为锦衣卫，怎么会有六扇门的属下，姑娘是认错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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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3 M- i; P( B3 X7 x. @$ ^  K    这事一时半会儿和守卫也解释不清，今夏眼看陆绎头都未回地往里去，急得喊过去：“陆大人！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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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边行还边和尹副使说着话，对她的声音恍若未闻，就这样拐过了影壁。

第二十二章

    “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

    今夏提高喉咙又喊了几嗓子，终是徒然无功，只得颓然地停了口，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思量着怎生想个法子进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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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Y; v! u1 N# _! ~    片刻之后，她还未想出法子，却见杨岳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 T' h" u$ i/ I    “你果然在这里？出什么事了？”杨岳急急问她。

" I8 R$ }% K5 b8 G0 y    今夏斜瞥了眼守卫，先将杨岳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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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爆炸的动静，我去找你，见你不在，估摸着你已经赶过来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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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A9 C9 M9 Y" x$ G    “我进不去，详细情形也不清楚，听说是有人来劫牢，先炸了马厩，接着把牢门炸开来。”今夏意有所指地盯着杨岳，“雷明霹雳弹，不差钱的主儿啊！”

    杨岳听了没吭声，显然明白了她所指之事，眉头妥妥地打着结，半晌才道：“……这动静，闹得也忒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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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凑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糟的是，前年这牢狱中就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不仅寻常炸药炸不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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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吃了一惊：“这么说……”

! N: E7 U9 ^  \* ?. u0 S* n$ Y    “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我们进不去，只能等陆绎出来才能知道。”今夏刚说完这话，就自己敲了下额头，“不能指望他，他故意不带我进去，想必也不会对我们说什么。”

* B& |: P$ g2 r" N3 p6 n    “陆大人也在？你和陆大人是一块儿过来的？”杨岳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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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4 x# ]( ~0 @5 Y/ u; I    今夏烦躁地挥挥手：“不提这事！眼下既然进不去，在这里干耗着也不是个法子。”她跺跺脚，拔腿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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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唤不住她，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绕着提刑按察使司的外墙走，虽然里头的布局不清楚，但嗅着雷明霹雳弹的残留火药味，还有夜空中剩余的袅袅青烟，大致能判断出牢狱的位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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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就在这位置。”今夏紧皱眉头地盯着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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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y$ U9 I' c( w" F' H" o% X& f    杨岳靠着墙，叹道：“别动心思了，横竖是进不去，锦衣卫咱们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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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M7 o4 U! a& ]8 s! E+ W! \    “我知道。”

1 s; F5 A* K& i  L& {7 ?    今夏口中说着，借着月光，双目毫不放松地查看着周围，看见不远处有几支零星散落的羽箭，嘴角微弯，哼笑道：“他们没抓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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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捡起一支箭打量着，明白今夏的意思：劫牢者定是从此处越墙而出，锦衣卫追击不上，便以羽箭射之。

    眼角处，一星微弱的柔和光芒半隐半现，今夏侧头寻去，蹲身在墙角青苔内找到了一枚珍珠，虽然不大，却是浑圆光滑，上头尚有半截绞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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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s8 |- X7 P* R" m0 c2 I; d    “今夏。”杨岳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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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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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觉得这珍珠有几分眼熟，漫不经心地应着，并不回头。

" F% ^( J, f7 W    “今夏。”杨岳又唤她了一声，嗓音莫名地有点哑。

    “嗯嗯。”今夏拈着珍珠起身，仍低头端详着，骤然间恍然大悟，“我想起了，这是……”

6 p1 P0 k* s- J, d    “……今夏！”杨岳不得已提高了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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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诧异转过身，眼前的景象立马让她怔住——四名锦衣卫冷凛凛地站着，杨岳已被他们摁地动惮不得，她再一转身，后头不知何时也立了两名锦衣卫。

    “大胆贼寇，居然还敢折回来！统统都带进去！”

    为首之人的手干脆利落地一挥，两名锦衣卫不分由说，上前把今夏双臂往后一剪，力道之大疼得她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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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Z) y; |; q9 u# o2 P, r/ p    “我们也是官差，搞错了，各位大人！”今夏连声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捕快，我可以给你看制牌。大杨，你赶紧掏制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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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被摁得头都抬不起来，一肚子焦急：“出来急，我压根就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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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了我带了，各位大人，你稍松松手，我拿制牌给你们……”今夏话未说完，后背就被狠狠地杵了两下。

    “你这女贼寇，炸了马厩和牢房，现在还想耍花样！”

    原来用雷明霹雳弹的人是她！今夏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痛，继续艰难开口道：“各位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陆绎陆大人，我们是和他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 c/ v; @$ ]6 V) m# p/ N    几名锦衣卫听到陆绎的名号，心底存了丝疑惑，手劲上总算稍稍减轻了些。

, }& u$ }1 }! B$ J0 g    今夏与杨岳被他们押着进入提刑按察使司，还未行至牢狱，迎面正碰见陆绎和尹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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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Y# j' O3 Y& s7 G    “启禀大人，此二人在牢狱外北面巷中鬼鬼祟祟行踪可疑，属下疑心他们是贼寇同党。”为首锦衣卫向尹副使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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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V4 M4 _. a% ~    “陆大人，一场误会，烦请您向他们解释一下。”今夏连忙求助于陆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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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尚未开口，尹副使已认出今夏就是方才与陆绎同行之人，微楞之后将手掸了掸，示意他们先将人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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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二人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快，此番与我同行至扬州办案。”陆绎开口向尹副使解释道。

7 Z1 G7 A8 H& r* L% u- k, k: D    “早就告诉你们误会一场，抓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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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揉着被别得生疼的胳膊，没好气地看向身旁锦衣卫。

$ Z, ~8 D# L  F: q9 ^    “不过，”陆绎轻轻一顿，接着道，“他二人毕竟并非我的属下，我对他们也不甚了解，若是有可疑之处，不妨秉公办理，万不可误了正事。”

5 l$ `8 _8 b. o# o    “陆大人！你……巨响之时，我与你同在一处，我怎么可能是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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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差点呕出口血来，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轻描淡写两句话，瞧意思是完全不想顾她和大杨的死活。

( q$ T: n5 o, E" b1 a2 q% m9 y; H    “但你之后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杨岳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陆绎神情淡淡然，与她对视，一副我和你们不是很熟的神情，又问锦衣卫道：“他二人在巷中如何鬼鬼祟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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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b; U1 n$ f. T4 d, L    “禀大人，他二人……”，锦衣卫吏目也有些为难，弄不清他们关系，要拿捏这个分寸，着实微妙得很，“原来他二人是捕快，那么方才应是在勘察。因偏巧贼寇中有一女子，而这位也正好是姑娘，大概是误会了。”

+ s9 E1 K) z% C, P    杨岳的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误会，真的是误会。之前又是巨响，又是火光，故而我们赶了过来，想尽些绵薄之力。”

2 B9 `+ }' P% F& h    “真的真的真的是误会，雷明霹雳弹味道刺鼻，若我等是贼寇，手上会残留有火药味，一嗅便知。”今夏示意杨岳也将手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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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锦衣卫果然近前嗅了嗅，然后朝陆绎与尹副使摇了摇头：“并无火药残留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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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二人怎会到深巷之中？”尹副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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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听说有贼寇劫牢，就想去四周察看一番，看是否有线索。”杨岳忙道。

    “可有发现？”

    这句话是陆绎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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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c  ^' `- O7 R* C" D% J4 N    “……没有。”杨岳答道。

; w  _. R, O7 W2 C5 u) H+ v    “没有。”今夏作遗憾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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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U, j! v$ Q+ F: `  L* a    陆绎微眯双目，打量着她，半晌未语。在他目光下，今夏坚强地保持着脸上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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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首锦衣卫迟疑片刻，还是禀道：“属下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像是在墙角捡了个小物件。”

    “这位哥哥，你……真是心细，前途无量啊。”今夏用干笑掩饰心虚，“我都差点忘了，是捡了个小东西，以为没什么用。”眼下这状况，她也只能摊开手掌，把那枚珍珠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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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W! t7 I% I    陆绎拈过珍珠，凝目端详片刻。今夏偷眼瞧他神情，可惜他面上一贯的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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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u  f1 [' S& f    “卑职猜想也许只是某位路过的姑娘不慎落下的，故而并未把它当成要紧线索。”她试探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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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未理会她，转向尹副使道：“沙修竹是我所抓，今夜贼寇为救他而来，言渊冒昧请求，此案可否交给我全权处理？”

9 L) g, r1 C) q& O4 [1 d    “当然可以。”尹副使忙道，“不知人手是否足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再调派些人给你。”

    “多谢大人，我看这位兄弟心颇细，不知是否愿意来帮帮忙。”陆绎指着那位锦衣卫头目问道。

. l- q2 `" e$ F4 s    “岂有不愿之理。”尹副使吩咐道，“高庆，从这刻起你就听候陆经历的调遣，不得有半点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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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O1 B! v# v: `    “高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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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副使转向陆绎道：“他手下也就五、六人，是不是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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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够了，”陆绎道，“还有这两个小捕快，此番奉命与我协同办案，用着还算凑合，暂且不需要更多人手。”

6 o$ [/ j# W; N+ O    听到“凑合”两个字，今夏已无力腹诽，默默翻了个白眼。

! [5 P! S9 A' ]4 x4 k. D  _    “如此……”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用六扇门的人，尹副使也不好多问，“那需要时尽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 ^. D* ^9 ^/ n5 x; t5 [4 P    陆绎再次谢过尹副使，并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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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行了两步，停住回头，朝今夏与杨岳冷道：“两位不走是想到牢里去做内应么？”

    “你……”

. n1 t$ G& u) X* ~1 T& h    今夏已经被他摆弄得没脾气了，只说了个你字，便颓然闭上嘴，默默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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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杨岳尚不忘和气地与抓他的锦衣卫告辞：“诸位莫送了，留步、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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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 {7 z4 F( E9 A* I2 R, a    压根没挪过一步的锦衣卫面无表情看着他。

    回到官驿，时辰已经不早，估摸着再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就先行告退了。”杨岳有礼朝陆绎道。他身后，今夏呵欠连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困倦地只想回屋睡觉。

    “袁姑娘！”

# {! n1 Z# {6 ~% p8 z" z    今夏一个哈欠正打到一半，陆绎刻意加重的声音让她打了个激灵：“……大人，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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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i! `7 ]4 C* |    “明日你去查明周显已的相好，他二人相识于何时何地，如何交往，包括这女子的身世背景、性格脾气等等，越仔细越好，都需查明。”

    “卑职、卑职……”以陆绎的性格，给他做事肯定是吃力不讨好，今夏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卑职能力有限，大人实在不必凑合，不如还是请锦衣卫来协助，以免耽搁正事。”

& \! z: A" p; d! A9 m; }6 j    听罢这话，陆绎盯着她，也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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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生怕今夏惹恼了陆绎，忙接话道：“明日我来查此事便是，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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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0 o$ Q/ B" o2 f: S: P    “扬州有一位骨科名医，姓沈名密，我已派人知会过，明日一早让他给杨捕头瞧瞧腿上的旧疾。”陆绎淡淡道，“难道你不该陪着你爹么？”

* T1 @' Z. S* o4 d# z! ?2 J    未料到陆绎竟一直记挂着杨程万的腿疾，还请了沈密来为他看诊，这着实让今夏与杨岳始料未及。

3 p9 I% E- G/ a3 u6 t+ m+ R    “应该，当然应该。”今夏忙道，“大杨陪着头儿去，我来查那女子。大人放心，老鼠在她家打过几个洞我都会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只要袁姑娘你能做到心无旁骛，全力查案，”陆绎似笑非笑，似乎话中有话，“这等小事，你的能力也能凑合着办。”

    “……大人过奖了。”

    看在他请名医给头儿看病的份上，今夏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第二十三章

    惦记着给爹爹瞧病的事情，杨岳只略躺了躺，天才蒙蒙亮，他便起早熬了米粥，又顺手做了葱抓饼，然后才去请爹爹起身。瞧今夏房间还没动静，又去敲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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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g! D3 ]    “今夏，赶紧起来！都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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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饿的话，葱抓饼我就不给你留了。”杨岳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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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 m. o& c7 k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头悉悉索索趿鞋的声音，下一刻，门被打开，今夏揉着眼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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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s2 A+ E+ U: M0 F  u) p& x$ C* u    “哥哥，我刚闭眼，你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她咕哝着朝外走。

9 ~  S7 R6 l0 s2 F) i( c    “你都睡了两个时辰，够了够了，拿冷水洗把脸就精神，今天一堆事情呢。”杨岳瞧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推着她往铜盆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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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6 c, U6 F( @: ^    “哎呦……”今夏眼睛都不睁，又被杨岳拖着走，一不留神撞上房中的透棂架格，痛呼一声。

+ Q- ?2 r1 f! t* Y' W4 t    未等她开口，杨岳先埋怨她道：“你能不能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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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扶着额头，干瞪他：“大杨，当捕快也要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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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做了葱油饼孝敬你，够有人性了。”杨岳把她往面盆架前一推，口中唠唠叨叨，“我告诉你啊，陆大人要你去查周显已的相好，你勤快着点，别拖拖拉拉，一定给陆大人留个好印象。”

    今夏掬了把水扑到面上，冷得打了个激灵，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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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凡事，咱们得往长远着想。你看，这江南名医又不是只有沈密一人，万一沈密瞧不好爹爹的腿，我还得求着陆大人再寻几位名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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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目光长远，难怪你跟我娘特谈得来。”今夏挪揄他。

! E" v) O- g9 W    “少扯闲篇，总之你接下来，须得谦卑谨慎，做事勤勉。记着，陆大人吩咐的事，再小都是大事。你可别一不顺心就冲人家呲牙，别惹陆大人不高兴，别说不敬的话，背后说也不行。”杨岳一脸正气，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以免隔墙有耳。”

    小刷沾了盐在嘴里使劲努努，今夏不以为然地含糊道：“这会儿他肯定还睡着呢，有耳也听不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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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大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后院练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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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楞住，疑惑道：“这么早，他昨夜里就没睡过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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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2 x9 H% x$ J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昨夜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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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提了……”今夏捏捏后脖颈，边行边道，“你知道么，昨夜是周显已的头七，我和陆大人就在他上吊的小楼上待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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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微楞，追上她压低嗓音道：“胆可够大的，听说冤死的魂凶得很，你没撞见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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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9 C3 B) A+ h2 z* P0 [+ e% o    今夏刹住脚步，眯眼看他：“你也觉得他是冤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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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m; ^; z0 ^) g5 c1 T. K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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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 T1 v) A9 e2 v+ b+ ^    “我说你就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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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Q+ a! o0 D* @, B) }0 `. [& t    今夏没好气道，拐入用饭的小厅，瞧见桌上做好的葱抓饼，便先拈了张撕着吃。

    估摸着爹爹过会儿就来，杨岳先把米粥盛出来散热气，见今夏抓饼的油手伸过来，啪得打回去，又替她也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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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说，他们是小辈，与长辈同桌吃饭须得等长辈入座动筷之后自己方才能开吃。但由于捕快这行当特殊些，办起案来晨昏颠倒是常事，用饭是没时没晌，有的吃时就得赶紧吃，要不然说不定什么事情一交代下来，就吃不成了。故而杨程万从来不要他们等着他入座，先填饱肚子是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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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粥熬得又香又稠，今夏也不怕烫，端起来就吃，看得杨岳直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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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更让人有回魂感觉。”吃了大半碗下去，她忍不住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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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同情地看着她：“你昨晚真见着鬼了？”

/ w/ t" K4 R( f7 t9 N0 S& g    今夏又拿了张葱抓饼，边吃边忿忿道：“三更半夜，翻墙而入，还要我撬锁，知道的是查案，不知道还以为做贼呢。”

    “看不出陆大人对这案子还挺上心。”

5 g; p* |: r3 L" x7 T    今夏白了他一眼：“他上心？那我就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

1 W! V: T0 Q+ _  V+ x5 }    瞧她塞得鼓囊囊的嘴，杨岳摇头：“你什么时候能废寝忘食，那说不定找着建文帝就有望了。”

    “一边去！”

    今夏懒得搭理他，接着又吃又嚼，忽听见门口一声熟悉的“喵呜”，转头望去，昨夜小楼内的黄毛虎斑猫正热切地将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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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跑这来了？”她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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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呜，喵呜。”肥猫挨挨蹭蹭地进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葱抓饼，亲热地又叫了两声。

  l5 @" o' ~% @& q3 f6 O    “真识货，知道这个好吃是吧，”杨岳已经撕下一小片葱抓饼，喂到猫嘴边，“最后一片了啊……这猫从我开始烙饼就蹲在灶间门口，吃了快有两张饼了，怎么还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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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V$ J$ h0 J& p$ I    “你还喂它？！”今夏瞧着胖猫圆鼓鼓的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它每天早晚两顿猪油拌饭呢，它哪里能饿着。”

8 m( }3 P. @, q) x$ [0 x    说话间，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进来，杨岳忙上前去扶。

, c  e1 ~$ O& C; \  |3 F! Y* y+ {9 m    “头儿，你的腿怎么样？”今夏问道，“大杨跟您说了没有？陆大人给您找了个江南骨科的名医，今儿要给您瞧腿。”

# \0 C+ J+ Z/ I: o& }2 ]# |    杨程万在椅子上坐下：“老毛病了，还折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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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是老毛病，那就更得看看了。”说话的是陆绎，刚刚自门外迈进来，“昨日我已打听过，这位沈密祖上世代行医，对跌打损伤，尤其是陈年旧患，颇有经验。待会儿用过饭，我就带前辈您过去给他看看。”

: q7 O* z. Y; x% f$ I# f- C    肥猫见又来一熟识之人，轻喵慢叫地蹭过去，粗尾在陆绎衣袍下摆上扫来扫去。

    “我的事怎么好劳烦大人，这个……”杨程万还要推脱，却被陆绎以手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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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辈不必与我见外，你腿脚有疾，不便查案，治好方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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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r9 b3 ~' C6 v7 G. l& `! A    杨岳是见过爹爹旧疾发作之苦的，当下也劝道：“爹，不管怎样，终归去看看，便是不一定能治好，肯定也会教些保养法子。”

5 A, w1 |. j0 K  ~$ O, N    “就是啊，头儿，您一发旧疾，大杨也跟着一宿一宿不敢合眼，您就算是心疼他，也得去看看。”今夏帮着杨岳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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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I! V9 a9 a2 |% h  R    见他们这般说，杨程万只得点头答应：“那就多谢大人了。”

& p8 `2 u; |" D  i- u    陆绎点头：“不必客气，用过饭后到东角门等我。”

& ~4 {, h' D% `: Y& ?) |    他转身时瞥向今夏，虽未说话，目中却似乎有一丝不愉之色。后者怔了一瞬，继而恍然大悟，连撕带咬把手中葱油饼一股脑地全塞进嘴里，跳起来道：“卑职……现在就去……查那个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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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 L9 q0 \+ m    点了点头，陆绎这才转身出去了。胖猫犹豫片刻，估摸觉得陆绎那边肯定更有好吃的，甩动着粗尾，也跟了过去。

    他前脚出门，后脚今夏就因为刚才塞得太急而噎住了，咳得惊天动地，杨岳忙着往她手里递水，好不容易才总算顺过气来。

$ t, X- i1 e% n    “得空儿，我一定地查查他的八字。”今夏愁眉苦脸道，“这肯定是犯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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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k8 P  q4 K$ {( w9 M: _  g5 c    要寻到周显已的相好，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这之前今夏还想先寻另一人。她找刘相左讨了张谕令，先去了扬州的刑部大牢。

/ s+ w8 Q) J: Y4 l9 e/ `! o: ]    周显已的书童，周飞，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与今夏弟弟袁益差不多大，却生得甚是瘦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在平日，想来也是个机灵孩子，可惜在牢中囚了些日子，目中满是惶恐，一见来人便疑心是要将自己拖出去斩首的。

) W$ d$ ]& w0 E/ Q    今夏问了他几个关于修河款的问题，皆是一问三不知，便转而问些周显已起居生活的琐事，这孩子小心翼翼地谨慎回答着。

* p: Q! w/ k6 l8 u) s, ]: n% F    “少爷喜静，尤其在他看书的时候，不许我进书房，连进去添茶也免了。”周飞小声回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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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M" u$ F2 K1 \/ P( {9 C    “你家少爷一般什么时辰就寝？”

    “少爷睡得迟，在家都是过了二更天才睡，来了这里之后就更晚了。我不敢上楼惊动他，看烛光常常是过了三更都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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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想了想，又问道：“他这么晚才睡，吃不吃宵夜呢？”

    周飞连忙摇头：“少爷是不吃宵夜的，只有在家时老夫人亲自煮的，出于孝心，他才会吃一点。”

    “你家少爷对吃食好像也不太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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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5 d' |- p! {, D4 f& V, \    “其实少爷他、他……他平日在吃穿上都很节俭，他们说少爷贪了修河款，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周飞抽泣起来，他衣衫单薄，身子冷不禁地瑟瑟发抖。

    毕竟还是个孩子，怪可怜的。今夏用衣袖胡乱替他抹了抹泪，想了想，又自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葱油饼，颇不舍地递过去：“饿不饿，吃吧，吃完了跟我说说你家少爷的相好。他在此地是有个相好没错吧？”

5 A+ Z" }$ L- B! u" [    周飞捧着香气扑鼻还带着微温的葱油饼，畏缩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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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0 j( ~( {5 x3 l  Y* d: c    “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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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为他叹了口气，眼看着自己的午饭被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小半晌后，周飞吃完整个饼，自觉身上也暖和了许多，朝今夏道：“她姓翟，闺名兰叶，少爷是在湖上泛舟时认得她的……”

第二十四章

    扬州有种人肉生意，美其名曰“养瘦马”。穷人家养下个好女儿，到了七八岁光景，就有富家领去收养，教她们琴棋书画、厨艺一类技艺，而所受教育皆是如何成人之妾后维持家庭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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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人娶妾，最担心的是妻妒忌，妾争宠，但取扬州瘦马为妾，就可以免于此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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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些“瘦马”又以人物俊秀、聪愚分三等。凡聪明俊秀、人物风流者，养家就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技艺上不仅教习梳妆打扮、行立坐卧的风姿外，更有甚者还会专门按照《如意君传》这本春宫图，学习枕上风情。

    周飞口中的这位翟兰叶便是一位“瘦马”，并且还是此中翘楚。数月前，她泛舟湖上与周显已相识，一曲琴音，两杯淡茶，寥寥数语清谈，便引得周显已为之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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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3 `$ t  }9 X0 I    “你家少爷既然对她着迷得很，为何不干脆把她娶回来，他在外头纳个小妾，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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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飞唉声叹气：“少爷何尝不想，可要娶她，就得给养家一千五百两银子，少爷又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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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q1 e9 m2 `& g" Q; \    “一千五百两！”今夏连连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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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家见少爷拿不出银两，又开始给翟姑娘物色别家，翟姑娘对少爷也甚是倾心，几番垂泪，少爷为此心焦得很，不得已书信回家卖地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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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X. x  f( e" V* y- p5 r* ^    “你家少爷手上有足足十万两修河款，他却宁可卖地筹钱？”今夏捏捏眉心，“他当真清廉成这样？”

& ?) M+ M& B& V  e1 L/ s: }) v    “……少爷说过，”周飞回忆着，“那些钱一分一毫都不能碰，碰了就连立身之本都没有了。”周显已说这话时的样子尚在他眼前晃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像是一个人边把自己往死了绑又边死命地挣脱，活活要把自己折腾死的劲头。

    “立身之本？”今夏颇费劲地想了想，不解道，“银子不就是立身之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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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飞摇摇头，他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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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牢，按周飞所说地址，今夏绕到扬州城东头，寻到一处青檐白墙的大宅。红漆大门紧闭，铜制虎头衔环，她上前扣了半日，却无人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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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Z8 f; l& F3 V+ F    大白日的，直接翻墙进去似乎略显冒失了些，她慢吞吞地绕着宅子外墙走。这宅子占地颇大，连带外头也收拾得颇整齐，青石小路弯弯曲曲绕墙而行，沿路绿柳成排，又正值仲春，柳絮漫天飞舞，弄得今夏鼻子直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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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4 {0 D) Y) D    寻到宅子的角门，同样关得严严实实，今夏皱皱眉头，周遭除了不远处柳树下坐了个正使劲挠痒痒的老丐，也没个邻里能让她问问话。

0 e6 d8 b& k& s9 F    没法子，今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上前敲了敲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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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m0 Y! j: m" e( _    才敲了几下，便听见里头有动静，看来是有人，她便又紧着敲了好几下。

. r7 m: H9 x1 V$ j" X9 Q    里头门栓吱吱嘎嘎地响，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粗重的鼻息，隔着门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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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于习武之人对危险的本能，今夏往后退开两步。

    门自里面被拉开，两条通体黝黑的庞然大物扑出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骇得今夏暴退数步，就差直接窜到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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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l5 d% C3 ]4 T& N% w    这样大得堪比熊的狗，是她平生仅见，只不过眼下着实无暇感叹。这两头怪物低低咆哮着，这么近的距离，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会被活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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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f1 s0 T+ C    今夏下意识想去拔刀，却发现压根就没带，想从旁找件能防身的物件，手忙脚乱之后发现扯了根柳条还有满手的碎柳叶。她的功夫自然还没练到飞叶如刀的境地，这把叶子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

    恶犬唁唁，盯着她就像盯着碗里的肉，稳稳地向她逼近。

1 D' P8 E( X4 H6 L$ Q    “你闪开。”身后有人说。

    同时，一支东歪西扭骨节倔犟的枣枝伸出去，一直伸到大狗前面，朝地上点了两下，两只大狗低低地呜咽着，竟然低着头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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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回头，看见那名老丐，确切地说他并不老，瞧皮肤也就三、四十岁，只是头发花白了大半，连带着胡子也是半黑半白，连累他瞧着老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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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2 Z7 w. O: ~$ t3 O    “叔，你这招太灵了！教我吧……”

0 h+ c, }" {- v, p' o  h    老丐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不急，先把眼前事解决了。”

+ Z) h$ H% x1 i& Q" y6 o5 l/ L    说着，他持枣枝斜斜往大狗身上点去，只听大狗呜咽着，四肢软绵绵的，片刻之后瘫趴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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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待在另一条狗身上如法炮制，忽听门内传来一声暴喝：“住手！大胆刁民，竟敢伤我家老爷的狗，活得不耐烦了吧！”

    今夏望去，门内一人，家仆模样，三牙掩口髭须，眉目凶煞，正瞪着他们。余下一条狗，尚能活动，被他唤回门内。

    “在城中养此恶犬，你家老爷姓甚名谁，你报上来！连官差都敢咬，反了你们，想和朝廷作对是不是！”今夏亮出制牌，一开嗓就比他高了几个调，差点喊劈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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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 S8 j. e' r$ \8 p    看见制牌，那家仆楞了楞，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和老丐，狐疑道：“你们，是官差？”

, L  @* J% `1 h2 J# U6 |: ~: h  ]    “误会，误会，我就是过路的。”老丐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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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朝那家仆朗声道：“在下京城六扇门，奉命查案，请你家老爷，还有翟兰叶协助调查。”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抬脚就预备往里闯，有老丐在旁，里头再有恶犬倒也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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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d) @- i+ B; Z# @: ?- B! Z    家仆眼疾手快，迅速将门掩得就剩一条缝，朝今夏道：“官爷包涵，老爷与小姐出远门去了，还请官爷改日再来吧。”话刚说罢就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喂！喂！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开门说清楚啊你！好大的胆子，敢把爷关外头！”

0 J7 R4 |' J  J3 ~$ K* ^5 a    今夏赶上前，却听见门内上栓的声响，气得她对门一阵猛槌。

    “女娃儿，莫白费力气了，住在此间的翟员外，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你区区一个小捕快，怎动得了他。”老丐在她身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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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 b+ q" i' `0 e6 R    今夏回头，见老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软瘫在地的大黑狗，也没见他使什么厉害招数，那狗被他制得服服帖帖的。她返身回来，也蹲身瞧狗，奇道：“这是狗么？长得跟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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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B, ^, P" w" B& M* n    “这狗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苍猊，也有人管它们叫雪山狮子。这狗凶得紧，力大无比，凶狠劲斗，据说就是和狮虎相斗也不甘示弱。”老丐叹道，“不知翟员外从何处买了来，前些日子连伤了我好几名弟兄。”

    “连伤好几人，怎得不告官？”今夏奇道，过了一瞬自己明白过来了，“……知府的小舅子……你教教我，你是怎么降服这狗？”

6 h' d* D2 U% h8 q    “你肯当乞丐吗？”老丐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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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 |( h4 T5 @    “当然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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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就不能教你。”

- F2 Q+ S  j" y* T( v9 H4 G    老丐晃着枣枝杖，就准备走了。今夏低头看了两眼地上的苍猊，又盯了眼紧闭的门，转身快步追上他。

    “我请你吃饭……不不，吃茶。”

    “怎么，想拍我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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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 @3 c7 _! h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会当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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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有种人，正是因为有本事，所以他才当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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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z$ j0 Z2 t! `( `    “……还未请教您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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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丐本想捻须作高人状，发现满手狗毛，只得作罢：“我本布衣，无奈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颠沛流离至今，姓甚名谁也不必再问。”

$ Q/ G4 G* m" |8 k    今夏干瞪着他：“叔，根据大明律，流民需遣送回籍，像你这类没根没底的，可以直接送到边塞筑关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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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s/ a6 }, G; Y* {' e    “咳咳，你这女娃儿瞧着面善得很，说起话就不要*的，女人老是这么说话，会把人吓跑的。”老丐搓掉手上的狗毛，笑呵呵道，“我可不是没根没底的，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你知道吧，若当真论起辈分来，他还是我堂侄呢。”

    “……”今夏呆了半晌，转而笑嘻嘻道，“巧了，你堂孙就在这儿，要不我带您老去见见。”

    “……”

* S3 ?$ ~( z+ X6 u4 Z+ B. a    医馆内。

1 i  S5 V' M) r9 \: u* c6 x    在医童的引领下，杨岳扶着杨程万在躺椅上坐下，然后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候着。对面的冰绽纹围子玫瑰椅上，陆绎斜靠着，目光淡淡，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 h7 y, ^) {3 w9 s( C" R    若说替爹爹寻名医是他客套关怀，那么亲自陪同看诊则可足见他对此事的关心程度非同一般。陆绎这般关心爹爹，背后的原因究竟为何，杨岳不免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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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H+ O, I    等了好半晌，才见到沈大夫扎着手进来。

    沈密匆匆在铜盆里净了手，然后在杨程万的身旁坐下，也不急着看他的伤腿，而是仔仔细细地先看了他的面色，然后伸手替他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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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Y% d9 v6 j6 [( t    也不必杨岳提醒，号过脉后，他自然而然知道杨程万伤在哪条腿，卷起中衣，仔细查看那处旧患，只用手仔细捏了捏，便皱眉道：“这处骨头当年就没接好，如今要治，就得重新打断再接，这也是小事。只是你已上了年纪，重新接好后，至少三个月不得下地，方能保气血无阻，扫清寒淤，你可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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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2 q* m: h' X. X; G. S0 C5 v2 j    杨岳心中一紧：打断骨头重接，已是巨大的痛楚，这层爹爹若能咬牙挺过，可这三个月不下地……他们毕竟是出公差在外，如何能做到。

    此时，杨程万已经开口道：“多谢大夫，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想再受二茬罪，我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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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u) K3 G2 s) }' b- F    “前辈！”陆绎起身打断他的话，“三个月休养不是问题，我和刘大人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半年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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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x1 Z: `$ u    杨程万还要开口，陆绎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若是前辈觉得此举不妥，我也可以请一张调令，将你调到北镇抚司，这样前辈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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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A# [* f$ B& s1 n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杨程万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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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 v$ V5 k/ i. f! g% j    陆绎微微一笑：“前辈既不愿意，那就安安心心治病。实不相瞒，此事爹爹交代过，只是治病，前辈就当是为言渊着想，莫让我对爹爹难以交代。”

第二十五章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程万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如此，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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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P3 u9 v0 G% J    此事竟然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意思，杨岳暗暗吃惊。

    沈密见他们已经商量好，又对杨程万道：“三日之后是惊蛰，雷天大状，这日接骨有阳气托着，你就这日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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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c" p& ]5 k4 \: s    接骨还得看日子？杨岳有点闹不明白，心道是不是老黄历上的说法，正想开口问，门帘被猛得掀开，一个小医童快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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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7 B/ S2 |, i$ ]+ v- w3 X0 x    “大夫，有急诊，刀伤，还有中毒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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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 g* S( ?& D5 P- i: P    沈密一听就往外头赶。

    出于捕快的本能，杨岳也想去看看，询问地望向爹爹，杨程万点了点头。而陆绎早已先他一步，掀帘出去。

    医馆外堂，两名伤者，其中一重伤者已经昏迷，他伤在腹部，裹在其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色发黑，显然是中毒所致。

# `: |1 N! [; }" v$ E# W7 |, Y2 g) \    沈密解下布条，观其色，嗅其味，眉头紧皱，吩咐医童道：“把天王解毒丹拿来，再拿外敷的紫草蜜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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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D) J/ v  s/ F- V9 I. V  M/ h/ d) n) _    医童领命而去。

4 w! i5 n8 F* {% B+ H, i    另一轻伤者，伤在腿部，且未中毒。陆绎询问他道：“是何人伤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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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东洋人。”伤者目中恐惧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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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洋人！竟然是倭寇！

    杨岳大吃一惊，听闻近年来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可未料到倭寇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 q2 Y. A/ [3 V    “他们有多少人？”陆绎沉声问道。

    “他、他们人很多，大概是十几人……还是三十几人……我也记不清楚……总之他们人很多，很凶残……”

    “在何处遇到他们？可报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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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4 B# ?; ?8 J1 z% ~9 ]1 A    “在城郊小茂山脚下的天王庙里，我们是给庙里和尚送菜的，进去之后才发觉不对劲。”伤者似惊魂未定，“庙里的和尚不知道还在不在……”

1 B; ?: _. d' f0 T4 S. c; m6 q    “可曾报官？”陆绎复问了一遍。

. f8 W( C+ `, x3 s( i9 v    伤者点点头：“……是严捕头让人送我们到沈大夫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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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十名持械东洋人，恐怕不是几名捕快能制服得了的。杨岳暗暗心道，倭寇胆子也够大的，居然窜到这里，篓子捅大了，江浙巡抚可就难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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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未再问什么，行到医馆外，向等候在外头的高庆询问着什么。杨岳则回到杨程万身旁，低声告诉他外头的情形。

    “原以为只是沿海不太平，没想到连这里都有倭寇。”杨程万叹道，让杨岳扶着自己起身，“既然大夫让三日后再来，我们就先回去吧。”

    陆绎甚是周到，让高庆陪着杨程万回官驿，他自己则往刑部会同刘相左查阅卷宗。
* H& |9 H! g9 S% Y! l9 R7 ~
: M$ |8 Y* e8 ?6 d# Y3 |    直至傍晚时分，陆绎未回来，高庆不知他是否还有别的吩咐，也不敢离开，便一直在官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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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u0 {  D. I# o+ F7 {    杨岳正给爹爹张罗晚饭，瞧见高庆抱着刀杵在外头，便招呼道：“大人，不嫌弃的话，和我们一块儿用饭吧？”

    高庆甚是倨傲地瞥了眼屋内桌上的饭菜，因官驿内提供给普通差役的食材着实有限得很，菜甚是朴素，却做得颇用心，比如那道拔丝山药，在烛火下黄金璀璨，丝丝分明。他犹豫了片刻，迈步进来，朝杨程万一拱手：“偏劳了。”

) D- ]7 j' ]( h: t; y  Z    “大人客气，快请坐。”杨程万温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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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给高庆张罗了碗筷，也笑道：“也不是什么珍馐，大人莫嫌弃，将就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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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R& `! w8 W6 v( A; ]% {    杨程万刚要动筷，看见拔丝山药，忽又停下来问道：“给今夏留饭了么？”

    “饭和菜都留了，温在灶上。”杨岳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沉沉，“饿到这个时辰，估摸着她也该回来了。”

8 W" i4 a& }+ a; x( X3 J/ k: G) s, @    正说着，有人自门口进来，不是今夏，却是陆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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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 S: X" X. d% j- D7 O; h    高庆忙放下筷子，迅速起身施礼：“大人！”

    杨程万也赶忙要起身，被陆绎示意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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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r' D' x1 Z    席间只有三人，陆绎淡淡扫了眼，询问道：“袁捕快还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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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f5 P/ U: t" o9 e8 J# Z1 |7 c    “应该快回来了。”杨岳忙道，怕陆绎不信，又解释道，“她不经饿，又舍不得在外头花钱，多半会赶回来吃饭。”

, C: k' n  M6 j) f    陆绎微皱了皱眉头，还未说什么，就听见身后有人匆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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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赶上了！”今夏大喘气，语气甚是欣慰，喜滋滋道，“紧赶慢赶，就怕赶不上大杨开饭……头儿，你的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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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_7 U0 G! [" q8 @: k) F    杨程万不答，杨岳紧朝她打眼色，示意她往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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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p9 {6 x- h2 c( d    今夏后知后觉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陆绎的双目，楞了一瞬，仍是满脸喜色道：“大人，您在这里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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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显已的相好，你查得怎么样？”陆绎问道。

    “查到了一些，这个……她家养了两条狗，颇凶悍，听说是从西域那边买过来的，叫苍猊，也叫雪山狮子。您是不知道，这狗长得就跟熊一样，毛那么长，牙那么尖……”今夏连说带比划，“就从门里扑出来……”

    陆绎打断她：“说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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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姓翟，闺名兰叶……可惜人没见着，说是出门去了。”今夏老实道，“不过我还打听了……”

1 u$ i0 O, C! A. X" _1 k$ C( u    陆绎皱起眉头，语气已是不甚满意：“你在外头查了一天案，连人都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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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1 e" w2 k$ c4 Q( x    “大人您别急，听我说呀！我见着另一个人了，”今夏讨好地看着他，“大人你猜猜是谁？我提示您一句，对您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 V. N& c4 j! r# |0 P    说到此处，她自己已是乐得合不拢嘴，与陆绎的面无表情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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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杨程万清了两下嗓子，提醒今夏，“向大人禀报事情，岂有让大人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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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行，那我就说了。”

! \" ]' D% T' a" I2 @1 L    今夏热诚地把陆绎望着，喜不自禁地凑上前，后者微不可查地退了一小步。

    “陆大人，我今天遇见您爷爷了！”

2 G, o9 Y3 |4 G: a, ^( C% h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莫说是陆绎，连杨岳、高庆等人也都说不出话来。

    “您是不是欢喜地都说不出话来了？”今夏看着陆绎直乐，“没想到吧？”

    饶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陆绎还是先深吸了口气，才道：“我爷爷去世二十多年，你能遇见他，我确实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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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您亲爷爷，是堂爷爷。”今夏纠正道。

    陆绎只能干看着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来还是根本没话说。

    “堂爷爷？”杨岳凑过来奇道，“到底怎么回事？关系近不近？”

, L- ^# G7 s9 Q6 v  G( F    “近，太近了，简直就是一家子。”今夏开始向陆绎详细说明，“我都帮您问明白了，关系是这样的。他和您的爷爷，是隔了几层的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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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兄弟，还隔了几层！”高庆怀疑道，“出五服了吧？”

! p. f) p% P& d2 v    今夏横了高庆一眼，继续道：“他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是……”

' f1 b" }6 B: N6 G    “是亲兄弟？”杨岳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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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_! m5 X2 A7 M    “还是堂兄弟。”今夏接着道，“他爷爷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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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Z1 [) _* _7 a    “是亲兄弟？！”高庆忍不住道。

9 V( m7 U, |9 t$ r/ l    今夏不理他，朝陆绎激动不已道：“……是同一个人！这下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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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 Y$ H" Y: n' p/ m  c    杨岳在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得是宋朝那会儿的人吧？出八服了都。”

    陆绎立了半晌，似在呼吸吐纳，而后才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谢谢你……替我全家谢谢你。”

' \0 C6 {; |- P- n8 v9 `    “大人您太客气了！”今夏连连摆手，作谦虚状，“这些都是卑职应该做的，您爷爷虽然是个乞丐，可人特好，看着特亲……”

    没等她把话说完，陆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口中隐约还说了句什么。

) `6 H% p2 _4 e! q0 L    今夏微怔，问杨岳道：“他说什么？”

    杨岳也没听清。

- I2 |1 h+ L' `/ i& R$ L5 e    “他说，”高庆耳力甚佳，倒是听清楚了，“——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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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是我大爷，明明是他爷爷。”今夏随即恍然大悟，“他怎么骂人啊？！……是不是太激动了，以至于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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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A* o4 C1 F$ F% }    高庆颇无奈地看了她一样，而后快步追着陆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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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冒出个乞丐爷爷，搁谁身上估摸着都没法激动，何况陆大人这等身份。”杨岳直摇头，把今夏按下来吃饭，“夏爷你还是消停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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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他有个乞丐爷爷，有何稀奇。”今夏不服，但被杨程万责备地盯了一眼，忙换了话，“头儿，腿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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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们去看的是神仙？大夫说了，里面骨头没接好，得打断了重接，然后静养三个月。”杨岳替爹爹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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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断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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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就觉得疼，今夏呲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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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4 J9 I2 O( p- {. ^/ {    “莫聊闲篇了，”杨程万正色问道，“夏儿，你真没见到翟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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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听说周显已出事之后，她就不住那处宅子了。不过多亏了陆大人的爷爷，乞丐的消息就是灵通，她搬得也不远，听说就在湖边上，而且只要天气晴好，翟员外就会带着她泛舟湖上，调金龟婿。”

    “金龟婿？”

* ]4 g" B9 Z7 r/ y2 f    “翟兰叶是翟员外的养女，娶她做妾，需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呢。”

    听到此处，杨程万已然明白：“扬州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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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V. G: e  Z7 j! e    杨岳尚一头雾水，今夏笑眯眯地捅捅他：“等吃完了，咱们也到湖上逛逛去。”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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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9 ]' c0 A( i, n2 ^    月明星稀，陆绎在灯下翻看所带回来的卷宗，并不仅仅是周显已此案，还有关于乌安帮、及其帮主、堂主等等资料。

4 ^: l8 [2 L2 r: p8 }    高庆侯在陆绎房门外，随时等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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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前月牙门外，似有人探头觊觎，高庆敏锐地紧盯，手已本能地按在绣春刀柄上，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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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慌莫慌，是我。”今夏笑容满面地自月牙门现身，脚步轻盈行过来，用手悄悄指了指房内，压低声音问他，“陆大人用过饭了？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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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答她的话，高庆*问道：“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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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y- w8 J; u. {' j( ]1 a    “这个……查案缺了点经费，我和大杨手头有限，刘大人又还未回来，所以想请陆大人先下拨些银两。”今夏笑眯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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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4 `! x" w/ J+ S: Y1 }3 W    高庆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惊诧六扇门是怎么培养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大晚上的，你来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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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法子，我也是为了查案，租条船的费用可不低。”今夏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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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Y' X6 ]( j8 R, m/ x; s    门吱呀一声，被自里推开，陆绎半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微皱眉头看着今夏：“你要租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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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 F7 v% y4 N* \    “是这样的，大人……”

7 K1 T8 I. R2 v- \0 W8 N    尽管脸笑得有点酸，但毕竟求财心切，今夏还是坚持满脸堆笑地向陆绎把事由解释了一遍。

    陆绎听罢，沉吟片刻，吩咐高庆道：“明日我要游湖，你替我安排一条香船，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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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o' E9 `" N( a    高庆楞了一瞬，即道：“卑职明白。”

  d3 o4 S- v2 d0 U( D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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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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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撂在一旁的今夏莫名其妙地望着陆绎，在后者低头看向她的那刻，骤然明白过来，喜道：“香饵钓金鳌！”

8 [3 S0 g! m5 K  P, A, {6 |6 e  |0 l6 S    “明日你就扮个丫鬟在旁伺候，让杨岳扮成仆役也跟着。”陆绎吩咐后又盯了她一眼，“希望你的消息准确，莫白费我的功夫。”

    “肯定没错，是您爷爷告诉我……”

    她话音未落，陆绎已把门砰地在她眼前关上，差点就撞着她鼻子了。

- ~8 z* ]3 N' e. M2 `6 a    今夏毫不气馁，冲着门缝，提高嗓门诚恳道：“您爷爷人特别好，要不什么时候我领您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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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里头干脆连灯都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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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3 z" f, i, w) N  J! h; J    今夏摸摸鼻子，只好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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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又是阴雨天，湖上笼罩着雨丝织成的烟雾，直漫上岸去。烟雨之中，隐约可见舟船出没。

    其中一条香船之上，有数人，更兼花香、果香和酒香，萦绕扑鼻，使人迷醉。

% C! V) C( J) N  m) T+ j    今夏套了身青衣，作丫鬟打扮，两侧头发梳成辫子，再用丝带扎成鬟形，平添了几分俏皮颜色。此时她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袖内，本分地立在外舱窗门旁，独一双点漆般的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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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4 W% Y: i) z# c1 I% F' B    杨岳在她旁边，扮成仆役，红毡笠青绿贴里红罩甲，瞧着又喜庆又精神，刚穿上就被今夏大大称赞了一通，说特别适合他。

3 k8 S3 t" y1 f" P3 q6 r( `    锦衣卫千户高庆不惧细雨，立在船头，昂然似戟，一袭鲜亮的锦绣服在风中烈烈拂动，加上冷峻面容，很有几分随时随地可将性命逐轻车的架势。

    “斟酒。”清淡的声音。

    闻声，今夏忙上前，持起温酒铜壶，往天青瓷杯中注入，小心翼翼，一滴未洒地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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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请慢用。”这语气拿捏得温良恭谦，低声慢语，她自认做足了丫鬟戏份，对自己也甚是满意，面上免不了现出几分得意，“大人，你瞧我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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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d5 i8 _6 ]1 i1 o1 _+ y# B    陆绎持杯，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烟雨、轻舟、佳酿、美婢，前三样都可得，独后一样……”他偏偏又不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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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姿色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今夏被噎了下，不满道，“可查案嘛，大人你就不能将就点？”

    唇角隐约弯起弧度，他淡淡道：“凑合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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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8 Z6 x2 n$ K( V2 l    风挟带着雨丝，打在船窗上沙沙作响。

# y* I8 p$ m; Q7 n% S3 w    今夏听着，微皱了眉头，小声与杨岳耳语道：“这落雨天，那位翟兰叶会不会就不出来游湖了？”

$ \( [& s) U' S7 x  v* k& I) N' L/ `    杨岳刚欲说话，便听得近处有波浪声，似有船近前……

    船头的高庆进来朝陆绎禀道：“大人，有船靠过来，船头有乌安帮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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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 b$ x$ B4 {5 \    乌安帮！

) s& O) h, ^, |( ?& i7 c    今夏迅速与杨岳对视了一下。因提刑按察使司被炸一事，她昨日办过事后特地跑了趟乌安帮总舵，帮众说少帮主陪着老帮主到城外进香；她又去码头想找上官曦，却发现码头上有锦衣卫出没，只得作罢。

    尚在猜想那船中究竟是何人，外间那船上已有人朗声道：

$ U( R8 x1 [  `) l4 P: q+ T    “乌安帮上官堂主求见陆大人。”

    高庆皱眉道：“大人，他们是江湖中人，若不想见，让卑职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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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波澜不惊，朝高庆点头：“不妨事，之前我与这位上官堂主有过匆匆一面之缘，也正想再与她叙叙，将她请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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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s6 V) ?, d8 |    “是。”

    高庆转身出舱。

    未料到是上官曦，可是她为何要见陆绎？今夏满肚子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不是要见翟兰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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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急，皆是佳人，多一个又何妨？”

8 @2 f3 ~( D/ P4 J) J    陆绎侧头反问她。

# I& _3 ^3 M- y8 k8 L    这回答着实有点无耻，今夏嘴角抽了抽，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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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身微微一晃，隔着纱帘，可见一纤细人影翩然跃上船头，高庆正引着她进来……今日的上官曦与那日在码头略略有点不同，藕色罗衫上落了零星雨滴，轻柔飘逸，愈发显得纤腰盈盈一握，少了几分身为堂主的干练，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今夏一直看着她，盼她与自己有个眼神交流，至少要弄明白她的来意。可上官曦却从始至终未看过她一眼，连带杨岳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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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G4 j$ d( z% Y( u% l0 ]# P8 _    陆绎起身相迎，笑道：“上官堂主，未料到这么快又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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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9 f" c2 X+ x! j3 ]) U    上官曦也客气地很，拱手道：“微雨游湖，经历大人好雅兴。”

! f. \) }3 \  w7 S& x3 m7 a' `    “扬州是个好地界，烟雨成诗，这若在京城，雨若冰刀，让人再无闲情逸致。”陆绎往内舱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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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 a, B! J# \' R, ~3 }: F    内舱比起外舱布置得更为雅致，样样俱全，小熏笼中的炭是早就点上的，又比外舱要暖和得很。今夏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盘跟进来，给两人各自斟上，接着又往熏笼里洒了把百合香，不小心洒得有点多，先把她自己熏得打了两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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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P3 w, ]' J( e: o    陆绎瞧她在眼前转来转去，不耐道：“行了，你出去候着吧，把门拉上。”

    出去？还把门拉上？原还想听听他俩究竟说什么，今夏怔了怔，看了看陆绎，低眉顺眼道：“贵客在此，不如奴婢留下来，端茶递水也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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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 k* _! l) B    陆绎微微皱眉，还未说话，便听上官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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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K; B1 q, `/ I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 H5 @" B9 ~0 |: O    “听见了，还不出去！”陆绎朝今夏沉声道。

    今夏没法，只得退出去。

+ w8 m+ G/ z( s4 D* S    “关门！”里头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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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k! ?  Q4 [; z# m5 s2 N    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特地留了条小缝，把眼睛凑到缝上，瞧见陆绎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缝，正对上她……

    没奈何，她老老实实把门关掩饰了，朝杨岳打了个手势。杨岳会意，顺手从桌上拿了两个瓷杯，抛给她一个。两人挨着杯子贴门上，屏息静气听里头的动静。

& q, f4 ]/ I( m' ~! v    “你们怎能……”高庆探手就要把他们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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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今夏朝他急打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里头可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你就不担心陆大人的安危？万一出意外怎么办？”

    高庆总不能说不担心，可他们这种做法又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正自踌躇，那厢两人早就继续贴门上去了。

    这时里头传来陆绎的声音：“高庆，他二人若有越逾之举，就替我把他们丢入湖中去喂鱼虾。”

" n/ A) p0 h9 x: ]5 O    “卑职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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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沉声应道，利目缓缓扫过他二人。

    今夏杨岳亦十分识相，讪笑着挪开几步，把瓷杯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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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青的茶水，随着船身起伏，也微微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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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查阅过乌安帮这些年来的卷宗，至少面上做得很干净，你这个堂主功不可没啊。”陆绎风轻云淡地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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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_) C$ I: }8 [" |    上官曦微微一笑：“我们本来做的就是正当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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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从盐帮那里还分了一杯羹，加上江宁、扬州、常州三地的地下钱庄，似乎也并不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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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吧，乌安帮家大业大，难免招小人妒恨，造谣生事。”上官曦望着陆绎，含笑道，“大人初登扬州地界，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我帮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这种触犯律法的事情是不会碰的。”

' p0 D6 ]. \8 a4 B. \    “这种事情，只要没人查，总是风平浪静的……”陆绎温颜以对，似乎想起一事，“对了，有样东西要物归原主。”他自腰带小囊中掏出一物，放到桌上。

    浑圆光滑的珍珠，上面带着一小截绞银丝——见此物，上官曦也不去拿，面色虽还如常，眼风却瞬间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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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2 |6 M) S0 {. ~" g* j0 p& \/ u8 ?    “少帮主的功夫不错，就是脾气急了些。你与他自小青梅竹马，又同在一处拜师学艺，感情笃深，这些我都能理解，”陆绎慢条斯理道，“……不过，炸了提刑按察使司，还是有点过了。”

    上官曦眸色暗沉，*道：“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既然你听不懂，不如我还是把你们少帮主找来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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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毫无勉强之意，翩然起身，就要出去。

6 o% R9 g7 n1 n    上官曦背脊僵直，片刻之后，骤然起身，出手自背后探向陆绎肩头，疾声道：“且慢！”

& @, w/ R3 _" J5 J4 S5 R, j9 q    早闻身后动静，陆绎侧身避开她这一探，衣玦翩然，旋身擒向她的手腕，被上官曦反掌推出……在小小斗室之内，两人你来我往，拳掌交错，因陆绎存了心要试试她的武功深浅，并未使出全力，反而如放套下陷般，引得她将武功一步步使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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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2 @1 k. j: ~( q# H    交手数招，上官曦已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只是又脱不得身。

    “这套小朴拳使得倒挺俊，可惜你身为堂主，挂心之事太多，这招青鸟红巾使得还是不够快。”陆绎右手一翻，赫然就是那招青鸟红巾，手屈成拳，拳眼如凤，往她太阳穴处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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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风凌厉，上官曦避闪不及，撞翻了桌子，茶杯茶水撞翻了一地。

    陆绎的手堪堪刹在即将触上她额角的那瞬，另一手及时捞住她的纤腰，免得她跌倒在地。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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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F$ z& X+ g) d$ |4 V7 w    听见里间杯盘落地的清脆响声，高庆尚在迟疑，旁边的今夏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把门砰得撞开，然后急刹住脚步——

: ~) n) r' k+ r/ a7 _9 Y3 V    陆绎的手捞着上官曦的腰，使得两人贴得极近，最要紧的是上官曦面有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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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4 X% U8 [& k& p! i( I7 S    “这个……陆大人，上官堂主可是良家女子啊！您这样太不合适了。”今夏皱着眉，正气凛然。

    高庆和杨岳虽未开口，但从各自眼神看来，显然也都以为陆绎是意图对上官曦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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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得如此，陆绎还是颇平静地松开她，皱眉道：“我不过是试试上官堂主的身手，你们大惊小怪地冲进来作什么。你，把地上东西收拾干净了。”末一句吩咐的是今夏。

7 N. S: _, i/ d5 ^8 |' B2 P# {/ V' n    上官曦也已站好，神态迅速恢复如常，道：“早就听闻陆经历身手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民女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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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在切磋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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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狐疑地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也没看出些许端倪来。

- ^  ]& e' n* L. l    “还不快收拾，收拾完了出去！”陆绎看着今夏，语气已有几分不善。

3 M8 a8 S5 X* n, c; D/ N    没奈何，今夏只得把碎瓷片收拾了下，也没地方摆，便拿衣裳下摆兜着，一股脑全丢进湖里头去。

    听见碎瓷片落水声，陆绎唇角一勾，不再理会，伸手仍把门关上，转身看上官曦，含笑轻叹道：“可惜你家少帮主身上还带着内伤，不然以他的身手，那夜在船上倒是可以和我好好较量一番。”

    见上官曦不吭声，他又接着道：“说起来他倒也算是有情有义，在船上救不成沙修竹，伤未好就敢闯提刑按察使司，差点把自己也陷在里头，想必你为此也颇头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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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曦抬眼看向他，不承认也不否认，道：“既然经历大人还肯邀我相谈，不如就直接开个价吧。”

  q# C4 Q6 ?+ f    “上官堂主果然见惯风雨，爽快！”

    陆绎赞许地微微一笑。

    戴着顶青斗笠，今夏百般无聊地在站在舢板上，打量旁边那艘乌安帮的船。船头一年轻船夫穿蓑衣带斗笠，腰间还别着把鲨鱼吞口短刀，见今夏老盯着船看，便冷眼将她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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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4 i8 s# m+ f) I% ~2 V; m    今夏毫不畏惧，索性对上他双目，连眼都不带眨，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和他对看。

    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过不多时，那船夫不甚自在地将目光挪开。今夏晃晃脑袋，又继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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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这么盯着人家看，容易让人误会。”高庆在旁将此景全落在眼中，忍不住摇头开口道。

/ G7 K3 W4 }9 [/ K1 ^1 G; _5 W    今夏转身看向他：“误会什么？”

* K$ d/ |0 Z, u! L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人时连眨都不带眨，如此近距离高庆被她看得直发毛，连忙转身走开：“你什么毛病，眼睛不酸吗？”

8 Z8 r2 S" [! z0 T: F    “是有点酸。”今夏连眨了几下，放松下眼球，“头儿说，当捕快就要有一身正气，最起码的一点，与人对视绝不能闪避退缩，输人不输阵。你转过来，咱俩来试试！”

) \5 K6 C) i1 S5 p; I1 X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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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坚决拒绝。

( Z* K+ w: ~! L; B4 B3 _# q5 b    杨岳在旁也劝道：“别跟她玩这个，她那功夫，都能熬鹰了。”

; F+ L5 ~, }. M0 k    熬鹰是驯服野鹰的一个必须步骤，驯鹰人与鹰对视，切切不能有片刻回避，如此对视一天一夜是基本，三天两夜也是寻常。

    他们说话间，上官曦已从舱内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眉间微蹙，朝今夏与杨岳含蓄地微微一笑，不待今夏开口相问，一个旋身便跃回了乌安帮的船。年轻船夫得了她的吩咐，将船驶离，一圈圈水波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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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才看见那小子没，他面色发红，喉骨与寻常人不同，是打开的。”今夏捅捅杨岳，“是个内家拳的高手，腰上所别的刀崭崭新，估摸就是个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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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家拳高手……”杨岳啧啧道，“那你还盯着他看？”

( N9 R1 `+ s+ G. V8 U    “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为何不敢。”今夏凑近他的耳畔，“带这样的内家拳高手，至少她是有备而来，咱们都替她多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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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打一场你是不是特遗憾？”杨岳笑道。

$ A4 y( w8 r4 P* Z    “那倒不是，我猜想，说不定陆大人占不到她便宜特遗憾……”今夏嘿嘿笑着，晃晃脑袋，眼角余光瞥见的正是陆绎衣摆上精美的刺绣，反应甚快，立时改口，斩钉截铁道，“但陆大人绝对不是这种人！方才的事情，我仔细思量反省，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太不应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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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只诧异了片刻，凭着与今夏多年默契，随即明白过来，高声教训她道：“你知道就好，再不可这般猜忌陆大人。”

7 g% T6 j4 j# @) Q: W+ @5 V    今夏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你说的太对了。像陆大人这样的人，风姿卓绝，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

2 M: a; b# p( X6 P    高庆没听懂她满口念的是什么，陆绎听得明白，双手抱胸，点头插口道：“九歌的云中君，想不到你倒也读过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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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今夏此时方才转过身，看着陆绎，故作惊讶状。

+ S0 v, a/ b. Z1 t; C    陆绎也不拆穿她，悠悠然问道：“云中君最末两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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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夫君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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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念出口，今夏就察觉不对劲，本能地刹住，后两句是“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仲仲”，形容因如此思念他而悠声长叹，且每日忧心百转神思不安。

/ k( ^3 x1 p6 g4 M. X    陆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莫非，你倾慕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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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t0 o; d7 J    今夏的脸僵住，现下她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夸他就夸他，还咬文嚼字地念什么九歌，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依着她的性子，此时冲口而出的应该是“做你的春秋大梦，爷能看上你吗！”，但杨岳及时地冲她胳膊狠掐下去，疼得她把这话噎在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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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B$ \7 }/ `( h% B6 l; \    “大人年轻有为，京城之中，倾慕大人的姑娘又岂止她一人。”杨岳笑着替她作答。

    “是么？”

    陆绎微微倾过身子，偏偏还要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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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4 _: J$ E6 ]2 j4 Y5 [, h    今夏干瞪着他，憋得快吐血：“……就算是吧，您欢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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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作思索状，片刻后叹道：“徒增烦恼而已，没甚可欢喜的。”

    他摇摇头，施施然转身进舱，身后留下已然七窍冒烟的今夏。

    香船继续在烟雨中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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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身披蓑衣，以手搭棚，极目远眺，诧异道：“怎么还没动静，翟兰叶的养家不会是对陆大人没兴趣吧？不能够呀……夏爷，咱们能不能歇会儿？……你个败家孩子，再揪下去这蓑衣可就不能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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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0 s" {/ R1 b! p) x6 |    满腹郁闷无处发泄的今夏正逮着他，起劲地一根一根地往下揪蓑衣上的棕条，船板上落了一地的棕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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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就是投胎时准头好，替自己找了个好爹么，凭什么人家非得看上他？”她嘀咕着。

    “话不能这么说，平心而论，”眼看蓑衣就快被她揪秃了，杨岳躲开几步，“且不谈家世，陆大人的相貌人品也是不俗，你没听衙门里头聊闲篇的时候说起来，便是卫阶在世，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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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4 Q7 Q% ?2 O; D. t! Z    今夏鄙夷道：“那个生生让人给看死的卫阶？男人要么能文，要么能武，长成个小白脸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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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4 k5 [! |$ k- `    “关键是人家又能文又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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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 m# l) n" y  H    今夏一时语塞，低声嘀咕道：“那又怎样，小爷我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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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的，湖面上隐约有丝竹之音传来，被风吹得时断时续，但仍可听出不止一家。今夏细听一会儿，分辨方位，估摸出他们这条香船的附近至少有八、九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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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 F2 W0 w2 [/ |( j( ?8 K    “哪条船上才是翟兰叶呢？”杨岳直张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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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慢悠悠道：“我打听了，翟小姐颇通音律，擅弹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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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4 ]/ G7 B8 F: B4 g    不多时，一艘楼船缓缓自烟雨中驶出来，雕栏画栋，甚是华丽，内中琴声清幽，直透过雨雾传过来。再定睛望去，船上挂的灯笼上书着个“翟”字，想来便是此船了。高庆忙进舱向陆绎通报，又得了吩咐出来，命船夫驶船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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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才靠过去，高庆朗声道：“我家大人听闻琴声优雅，甚为赏识，不知可否一见？”

    片刻后，一个圆圆脸的丫鬟探头出来道：“我家姑娘向来以琴会友，若要见面，请先弹奏一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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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i' l5 f9 f9 N    不待高庆回答，今夏已忙笑应道：“使得，使得，等着啊！”

    她连窜带跳地回舱，浑然已经忘了之前的尴尬事，朝陆绎禀道：“大人，这位翟姑娘真不是一般人，她要以琴会友……您赶紧弹一曲，让她听听。”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把旁边的琴搬了过来，放在他眼跟前。

, _% N6 J! `* r7 c6 V- s    素来只听闻陆绎武功高强，却从未听过他习得琴艺，今夏料想他多半是不会，存了心要看他的笑话。

$ B2 K+ V$ B* |7 N, m) [8 J1 u    毕竟年少，还是孩子性情，她这番心思情绪尽皆写在脸上，又怎瞒得过人。陆绎只瞥了一眼，见她笑盈盈的模样，便已知晓，也不拆穿她，低首望琴，直过了半晌也未抬手抚琴。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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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大人，翟姑娘可等着呢。”今夏摘了斗笠放在一旁，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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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5 g3 T3 W8 L2 ?1 {: c    陆绎方抬首，非但不抚琴，反倒扬声朝外间的高庆道：“去告诉翟姑娘，我已一曲奏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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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明没有任何琴音，怎得说已奏毕，高庆楞了楞，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诧异地探头进来。

    “去啊，说已奏毕，请翟姑娘赏评。”陆绎复道。

    高庆不明其意，仍领命出去。

    “翟姑娘又不是个聋子。”今夏莫名其妙地看向陆绎，奇道：“这样也行？”

    陆绎支肘偏头，悠然道：“行不行，待会儿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丫鬟朗声道：“请大人移船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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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是个聋子不成？”今夏着实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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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瞥她一眼，摇头叹道：“白白在六扇门内混了两年，还是个雏。你怎得不想想，究竟是她更想见我，还是我更想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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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刚欲回嘴，却听得陆绎吩咐道：

: `) e) q" N5 _! S' Z- T7 z    “待会上船去，你这当丫鬟的做出个丫鬟的样子，休要毛毛躁躁，露了行藏还是小事，失了我的脸面方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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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转身出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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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得罪不起他，只得吐吐舌头，腹诽两句，慢吞吞地跟出去。

! N1 f6 Z* I, E( ?! }    上了船，圆脸丫鬟引着他们上楼，刚踏上楼梯，鼻端先嗅到一股清香，今夏望了杨岳一眼。杨岳会意，低声道：“调了沉星的百合香，不碍事……这种调香法，不仅费事，而且对准确度要求很高，现今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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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香而通体舒畅，他的语调中也禁不住露出几分称赞之意。

1 b% M1 d7 {& @5 V8 H; X# F* |# q    今夏笑眯眯地小声调侃他：“未见其人，先醉其香，哥哥，你这是要往里掉的架势呀。”

    “去去去……”

    楼上布置得相较楼下更为雅致，窗子半开着，轻风地吹得香气若有似无，一幅红麝珠帘盈盈垂下，半遮半掩间，可见一纤纤女子坐在琴案前。

2 |: M+ n' W& s" [/ q0 R; }  b8 M    “大人一曲琴音，于无声之处听有声，兰叶很是受教。”她的声音温柔婉转，隔着珠帘透过来，落珠般圆润，“琴声虽好，但发一音时，却失去其他音，唯有一音不发，方才五音俱全，昔日昭文不弹之理，我直至今日方懂。今日得遇大人，是兰叶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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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1 X% o) G- _; R    如此一席话，将陆绎方才一音未奏的曲子解释得有理有据，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深受教诲，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对陆绎的钦佩之情。由此，今夏沉痛地意识到，以前认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实在是因为自身要求太低，急需深刻自省。

    “姑娘过谦，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言渊之幸也。”陆绎微笑道。

    “大人请坐。”翟兰叶一面款款起身，一面吩咐圆脸丫鬟，“桂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看茶。”虽是在薄责丫鬟，她的语气却十分温柔娴雅。

    圆脸丫鬟应声去了，翟兰叶则行至珠帘旁，自己伸手来卷起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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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8 p/ [8 P; C6 v* Q, ?2 _. o    只见一双纤纤素手，轻柔细致地将香珠拢在手中，一点一点卷起，香珠颗颗光滑红润，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凝若羊脂。珠帘慢慢卷上，可见腰肢翦翦，再往上，玉颈雪白，最后才是银盘似的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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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头发上，仍可看出她的头发与那枚香袋中的头发甚为相似，那枚香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她。她习惯性地看向杨岳，想看看他是否有何发现，却见杨岳怔怔地望着翟兰叶，竟是看得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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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8 [0 e0 c% w, Y  q    “大杨？”

    她捅捅他腰眼，见他浑然未觉，便干脆悄悄伸腿踩了他两脚。杨岳吃痛，梦呓般地嘟哝了一声，双目却是半分未移，仍痴痴望着翟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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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3 i2 I1 T) J. [& h* q8 Y" _! h    待卷好珠帘，桂儿也端着茶盘上来，翟兰叶移步落座，朝陆绎嫣然一笑，让道：“这是我素日常吃的茶，大人莫嫌粗陋才是。”

% v& n8 k  d) ~3 q    这一笑，那般的含羞带怯，美目流转，莫说是男人，便是今夏见了也禁不住心软了好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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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 P9 a/ ~/ C) n3 ~    陆绎掀开茶碗盖，瞥了眼，笑道：“安徽的六安瓜片……我对茶倒是不挑，不知道当日周显已上船时是否也吃的此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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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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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兰叶怔住，一双美目定定的，仿佛凝固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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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W+ Q6 e- `4 m1 E9 Y( ~    今夏也是微微诧异，原以为他就算未被翟兰叶迷的七荤八素，也会略略心软，进而婉转打探，她未料到陆绎这么快就挑明了来意，简直大煞风景。

    “姑娘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 A( |! M: A* |9 [& Q5 J    陆绎轻抿了口茶，目光毫不放松地看着翟兰叶。

    “我……我自然记得他。”翟兰叶低垂下双目，难掩面容上的哀伤，“周大人谈吐不俗，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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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在之前几个月中，姑娘与周显已往来甚密，不知修河款一事，姑娘可有听他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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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兰叶轻轻摇头：“我只知他此番来扬州是负责翻修河堤。至于‘往来甚密’，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来？我前后只见过他三、四次，也只是小坐清谈，对他知之甚少。他也从未在我面前提朝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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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E, ]7 M( x* W3 ~( H    “可是……”陆绎放下茶碗，“我还听说，他对姑娘你爱慕难舍，正是为了姑娘才不惜铤而走险，贪墨修河公款。”

    “兰叶虽非大家出身，但也自小读过《烈女传》，大人如此说，是安心让兰叶无容身之处么？！”翟兰叶目中毫无怯意，直直地对上陆绎，“我也不必瞒大人，养父教养我多年，立下规矩，需有两千两银子的聘礼才能将我嫁出。这两千两银子固然是不少，可和十万两修河款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我不知羞地说句话，便是周大人当真对我爱慕难舍，拿一千五两银子把我娶了就是，又怎么会毫无必要地去贪这十万两纹银。”

+ ]* [6 B3 N( R# C: _    她这番话说完，脸微微涨红，拿绢帕捂着嘴，转头一阵咳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圆脸丫鬟连忙端茶水，又端漱盂，又拿巾帕，忙得是脚不沾地。

    今夏瞧着丫鬟，暗叹：她不过是咳几声，就得忙活成这样，当丫鬟真是不易。

    杨岳看着翟兰叶弱风扶柳般的身子随着咳声轻颤，大为心疼，一时间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禁不住开口道：“姑娘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那意思……”

    “……”

    陆绎侧头，挑眉看他，重重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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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楞了楞，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眼下是个仆役，说这话实在是越逾了，忙停了口，低垂下头。

# N9 y/ p' n3 H$ V    此时陆绎方才道：“姑娘说得极是，是言渊鲁莽了，因此番来扬州办此案，几日来渺无头绪，甚是烦恼。今日泛舟，原是想散散心，不想又得罪了姑娘，言渊这厢给姑娘陪个不是。”说着边起身，朝翟兰叶拱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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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 c5 J4 Y9 [; ?  X- y    “大人使不得！兰叶福薄，如何受得起。”

    翟兰叶忙上前，说话间她的手已轻托住陆绎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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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a8 J- w  |, I    触手处温润细腻，陆绎似微微一怔，低首望去……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翟兰叶面颊飞起红云，忙就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掌牢牢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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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可是原谅我了？”

    陆绎拉着她不松手，注视着她，柔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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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风月老手。”高庆心中佩服道。

    “淫贼！”今夏心中不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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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禽兽！！！”杨岳心中恼怒道。

    翟兰叶轻轻挣扎着，含羞带怯地低低道：“兰叶怎敢，大人言重了……有人看着呢，大人快莫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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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这才松了她的手，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们都退出去吧，回船上候着。”

    果然是淫贼本色，美色当前，其余诸事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大概也混不记得此行原是为了查案，今夏撇撇嘴，懒待看这种风流韵事，拽上杨岳就回船去了。

    外间雨已渐渐歇了，她一头钻进舱里，随手倒了茶，瞥见桌上的一碟子玫瑰酥饼，便顺手拿了来吃。

    高庆掀帘进来，见她正吃着欢，皱眉盯了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能吃？”

    “我饿了呀。”今夏理所当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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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给陆大人用的。”

2 d/ `9 M0 }- R" [6 n    今夏一手拿着酥饼，一手接着酥饼的碎屑，朝楼船方向努了努嘴，不屑道：“算了吧，翟姑娘生的那般秀色可餐，陆大人美人在怀，哪里还会想吃这些东西。我不吃就白糟蹋了。你要不要来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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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自然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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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 K% {, x& h' a! _    今夏不再理他，朝外扬声唤道：“大杨，大杨！”

    叫了两声，没人回应，她怔了怔：方才明明是和杨岳一块儿回船来的，怎得他不进来，也不应声呢？抹抹嘴边饼屑，她狐疑地起身掀帘出去，见杨岳泥塑木雕般坐在船舷边，身上衣袍被湖风吹得飒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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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杨，你怎得了？”她俯身诧异地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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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u! ~+ `- n6 ^    杨岳不吭声，看了看她，复低下头去看湖水。

    此时，楼船上传来琴声，杨岳仿佛被什么物件猛击了一下，迅速抬头看向楼船……今夏细究他神情，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大杨，你不会是看上翟姑娘了吧？！”

( E% A' Q5 y$ a9 W/ q& P9 e    杨岳颇愁苦地将望了她一眼，仍不吭声，眉头皱成个铁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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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看上她了！”今夏颇同情地看着他，烦恼道，“……你这事可不太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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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f9 R: j% Z2 q# T    这事又岂止是不太好办，简直就是没指望的事儿。翟兰叶看不看得上杨岳且另说，想娶她，最起码就得要有两千两银子；就算天上白掉了银子下来，还有杨程万，他绝对不会容许杨岳娶个扬州瘦马进家门。

    “你不是说想找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的么？”今夏干脆把整盘酥饼都端出来，又拿了顶斗笠盖他头上，自己也在旁坐下陪他聊闲篇，“怎得见了她，就连魂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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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n, m4 ~) S. \4 m' B    杨岳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以前不懂，到今日方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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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O4 T. A( ^  t% A    “什么、什么……”今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8 V2 m# U/ W7 C1 m$ D* w    “我原先不懂，见着她之前，想那人应该是那般模样那般性情；见着她之后才明白，之前种种想头尽是可笑，什么模样性情，是她这个人才是最要紧的。”

$ e" t1 ?- S* A: K) d    今夏听得糊里糊涂，可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杨岳见到翟兰叶不过一盏茶功夫，却是彻底地为她神魂颠倒了。

第二十九章

    楼船上琴声响了一阵子，又静寂了一阵子。有琴声的时候杨岳愁苦，没琴声的时候他更愁苦，今夏在旁看着他着实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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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 ?6 o: t- H& M9 {! c1 E% J/ R    估摸着过了半个时辰，雨已渐歇，陆绎方才自楼船返回来，看似心情颇好，瞧见今夏把盘子里的酥饼吃了大半盘，也没说什么，只叫他们都进舱来。

    两船渐渐分开，杨岳不舍地看着楼船驶离，方才慢吞吞地进舱。

+ S: }, t7 I8 b7 q* N  j    陆绎撩袍坐下，见人都进来了，便道：“都说说吧，在这位翟姑娘身上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 F  G* V5 F( s7 `) l+ C  |( I    高庆楞了楞，他在楼船上不过才待半盏茶功夫，不曾盘问，不曾四处查看，实在谈不上有何线索，再说陆绎对翟兰叶颇有中意，犹豫片刻才道：“大人恕罪，卑职未有发现，从言谈举止来看，这位翟姑娘似乎对修河款之事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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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点点头，目光转向今夏与杨岳：“你们？”

    杨岳摇摇头，眼下他连话都不想说。

    今夏好意提醒他：“大人，您跟她在一块儿呆了半个时辰，要说线索，您应该比我们知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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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陆绎挑眉，“你现下是要我向你禀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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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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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微眯起眼睛，示意他耐心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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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只得慢吞吞道：“线索不多，仅能看出翟姑娘颇为念旧，待丫鬟也甚好。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应该就靠在湖边，近日里她曾冒雨偷偷出过去，还受了点风寒。还有，恕卑职直言，翟姑娘多半是受人牵制，不得不对达官显贵曲意迎逢，她对大人应该是另有所图。”

    陆绎倒未着恼，淡淡道：“此话怎讲？”

    “她的养家不缺银子，却要她带病游湖，不是对大人别有所图又是什么？”今夏反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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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哼了一声，道：“不过是偶感风寒，算不得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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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瞥他：“偶感风寒对寻常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她先天心脉有损，这风寒对她而言可就受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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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e3 y+ k( h9 }! Q3 l    “她先天心脉有损？你怎么知道？”高庆不解。

$ q. w2 O8 N9 |4 E7 N; F    “她每一下咳嗽，都牵动心脉，与寻常风寒咳嗽不同，难道你看不出来？”

    “那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如何看出来？”高庆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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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N  D/ m0 Q    “……我真羡慕你，脑子不用想太多，只要会刑讯就行。”今夏嘀咕了两句，才接着解释道，“翟姑娘的鞋袜很干净，而她丫鬟的鞋上却有泥点，所以她们上船前是坐轿子。若是距离远的话，她们会乘坐马车。翟姑娘的鞋帮上有五六道划痕，显然是丫鬟在刮除大量泥点的时候粗心大意所致。对于她这样娇娇弱弱的姑娘，这样大量的泥点只有在阴雨天出门才可能沾染上，她没坐轿也没乘马车，所以她是悄悄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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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楞了好半晌，才道：“……娶她要花两千两银子，这明显是养家想用她捞银子，你怎说养家不缺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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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无奈地看着他：“哥哥，楼船上光是那挂红麝珠帘就不止两千两银子了，更莫说她所弹的那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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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G( Y  w% `! R2 E5 Y* z! V9 f    高庆说不出话来，只得做出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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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w5 @' S1 ]# T+ H- B: h* \    陆绎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圈椅扶手，开口道：“那么，你以为她对我有何企图？”

    今夏耸耸肩：“这就不好说，她的养家是知府的小舅子，在扬州地界上，他应该过得够安逸的了。大人您是京里来的，又投了个好胎，没准他想往京城里钻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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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b+ X9 O7 _8 z* b" V7 \  c    陆绎看向高庆：“去查查这个小舅子，他何年收养翟姑娘，翟姑娘的亲生父母是谁，她接触过哪些人，还有连同他名下地产都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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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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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2 N. y! N* K# I    船缓缓驶在归程中，杨岳依旧没什么精神，今夏在旁不时试着逗他说话，可惜始终不得其法。她说上十句，他顶多“嗯嗯”两声。过了好一会儿，眼看船就要靠岸，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你这样子，头儿见了肯定要起疑心，你好歹也装个样子，精神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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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听罢，拿手将脸一阵猛搓，力道颇大，把原就粗糙的面皮整个都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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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9 k/ H. ?    “不想了，想又有什么用！”他狠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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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中虽说着不想，但眉宇间仍死死地打着铁疙瘩，可见他是口不对心。

' c/ ?9 B) g$ I! `    今夏不好说破，只顺着他道：“就是就是，还是想想正经事吧。咱们待会吃什么？头儿过两天就得伤筋动骨，是不是先给他补补？我这里银子虽不够，不过咱们可以到城外林子里打个野鸡野鸭什么的，运气好没准能打着野兔……”

    船徐徐靠岸，陆绎也未再有其他吩咐，一行人径直回了官驿。杨岳向杨程万禀了船上之事，杨程万是何等样人，杨岳每次说到“翟姑娘”三个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异样又怎瞒得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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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神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因为那女子的缘故？”他望着杨岳，淡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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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岳愣神，未料到这么快就被爹爹看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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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赶忙插口道：“头儿，你是没瞧见，那翟姑娘生得真真是好看，大杨也就是多看了她两眼。那位陆大人，瞧她瞧得眼都直了，说不了两句话就去摸她的手，简直就是个色中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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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1 O. c5 h2 F( M- e3 f5 T% y    “夏儿……”杨程万皱眉头。

1 b  C4 N' o9 ~, e& n5 q    “真的，您别瞧他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见着上官姐姐就要关起门来说话，说了还不到半柱香，我们听见里头动静，一进去，您猜怎么着……他的手都搂到上官姐姐腰上了！简直就是个急色鬼。”

    她在里头说得热闹，却不知窗外头正立着陆绎。他原是有事要吩咐，不想听见这一出，当下侧头思量了片刻，也不进去训斥她，反倒转身走了。今夏只听外头有脚步声行过，想是官驿中的杂役，也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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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 ~& |/ y, }5 C- ]  z' t& D    过了半盏茶功夫，高庆过来，把今夏叫出来问道：“陆大人有话问，今儿租船共是二两银子，加上船上的茶水点心，就算三钱银子吧，他已暂时替你们垫付着，问你们打算何时还钱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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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_8 F: U: X5 R" Q& {8 I    今夏立在当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石化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今儿这船、这船……不是陆大人自己要租的么？怎得现下要我们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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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 w# k& {) I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替大人来问话。”

$ \4 I( q* G3 ~6 a$ a    别的事儿倒罢了，独独这银子一事愁煞人，光租条船就花掉二两三钱，这不是个小数目，找刘大人报账都难开口。她焦虑地原地转了转，觉得这事有点冤，决定找陆绎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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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_, G( H: D6 Y% u; v# e3 ^# t    门虚掩着，她犹豫片刻，没敢推门，而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外，规规矩矩地敲门，规规矩矩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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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M% \0 G! @    “陆大人，卑职有事想禀报，不知您可否方便？”

0 N$ l5 L! E( o$ a0 p- Z    “……进来吧。”里头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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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用手揉揉腮帮子，活动活动下巴，接着猛得一下扯出个殷勤如春花的笑脸，迈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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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U" [* V1 I$ O, L! d" }9 u8 q    里头，陆绎已换了身家常衣袍，半旧的月白直身，用青丝绦松松结着，正立于书案前低首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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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 \9 d. s# X- p% b8 S+ T( N    “陆大人？”今夏试探地问。

    “等等。”

6 k; [7 v" @: v6 L& f; T6 M0 J    陆绎连眼都未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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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夏只得收了口，乖乖等着。屋内静悄悄的，仅能听见陆绎的手指在纸张上的摩挲声，她循声细看，他正看的似是一副地图，街道交错纵横，应该是某个城镇地图才对。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陆绎抬眼，今夏干站着，倒是不觉得腿酸，就是脸上堆的笑着实有点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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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陆绎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今夏忙以笑脸对上。

    “有何事？”他复低下头，理了理衣袖，似不经意问道。

    “陆大人，方才高庆来问我租船的二两三钱银子何时还，我想租香船是大人的主意，怎么会要我们还银子呢，肯定是他听岔了。”今夏笑眯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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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抬眼，看着她平静道：“他没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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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今夏的笑脸垮下来一半，另一半仍顽强地坚持着，“大人，这、这不太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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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得不合适？”陆绎自书案后转出来，“是你来寻我借银子，说想租条船查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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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没错，可我没说要租香船，香船这么贵，刘大人那里我不好报账。”今夏勉强陪着笑脸，“其实论理，香船是您租的，翟姑娘想见的也是您，这船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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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话未说完，就被陆绎打断：“论理，来江南办此案，我是协办。租船也好，见翟姑娘也好，都是协助你们六扇门办案。现下，船你也坐了，翟姑娘你也见了，案子线索你得了，糕点你吃了有大半，船资却要我掏，哪里有这种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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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q3 f* J2 P& }" R    这下今夏的脸彻底跨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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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就吃了几块而已……”

1 w! o; d( J" v# t: \    陆绎望着她，慢条斯理道：“做人要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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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3 e/ z# V& k    到底是谁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