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第265章 洛城桃李(1)

　　周子秦溜溜达达地出了西市，左手提着一只用来解剖的野兔，右手提着一罐清洗血迹的卤水，向着端瑞堂走去。

　　端瑞堂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议论着什么，有人口沫横飞，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义愤填膺。

+ r. j, U! a. R9 P* A 　　周子秦是个最爱热闹的人，所以立即便上去问：“各位各位，发生什么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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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谈兴正浓，一看见新人加入，立即眉飞色舞道：“不得了啦，端瑞堂发生命案啦！尸体刚刚被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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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t  U, m  g. W　　“是啊是啊，你没看到哦，真是渗人，满地的那个血污，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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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骇人听闻的是，还是个女犯杀的人！”

　　“那个女犯长得还挺不错的，十七八岁年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啊，咔一下就割断了人家的脖子……”

　　“阿七真可怜啊，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就靠着他赚钱呢，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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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神奇的大脑立即转动起来，兴奋地问：“是不是那个死者阿七勾三搭四结果不对人家负责任，被人家姑娘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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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不像啊，好像是张行英带过来的，和阿七应该是无冤无仇才对啊。”

( E& i+ T1 W3 ?　　周子秦一听到张行英三个字，顿时“啊”了一声，赶紧问：“是张二哥带过来的？难道……难道是滴翠？”

- S+ S7 Q$ Q& k- f  j　　旁人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滴翠？听说姓黄啊。”

$ T$ l& u. S1 N: j# f0 I　　“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挺不错，姓黄……？”周子秦喃喃念叨着，然后脑中一个闪念，顿时愕然失色，手一松，那只被他提着耳朵的兔子顿时落地，撒着欢儿就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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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他摔开手中的罐子，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问，“是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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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Y5 `: C. K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抬手去打开他的手，说：“我哪儿知道啊？就听说姓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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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 v, K5 y6 b& u/ ?/ b　　“现在哪儿去了？她被谁带走了？”

8 T' _, \3 f' b　　“被……被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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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P. a/ ]. m: {+ H) ^7 `　　“京兆府还是大理寺？”

　　“好像……好像是大理寺，因为当时大理寺刚好有几位官吏在旁边，就直接带走了……”那人只说到一半，周子秦立即转身，甩开大步往大理寺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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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Z. a; g4 D: q- [# r4 w* p8 S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苦着一张脸，望着撞开门奔进来的周子秦：“子秦，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啊？”

　　“崔少卿，还是你懂我，我们就别客气了，开门见山吧。”周子秦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问，“你们这边是不是来了个女犯名叫黄梓瑕？”

0 Z/ L( U1 r% n4 G2 N  S2 }# e! f　　“是呀。”崔纯湛指着自己的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烦恼？”

+ H+ f5 X6 G" I" t, K- P7 t3 [　　“为什么？”

　　“废话么，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街上逛一圈就揽事上身了。你说大理寺犯得着管这事儿么？推给京兆府不就行了。他们带回来的这个杀人凶手是谁？是黄梓瑕啊！”崔纯湛看了看周围，那张脸苦得几乎可以滴出汁来，“你知道黄梓瑕吧？就是当初夔王身边的那个杨崇古，驰名天下的女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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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我仰慕崇拜她好几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子秦把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崔纯湛痛得龇牙咧嘴：“子秦你轻点嘛……”

　　“跟你打个商量，你也知道，黄梓瑕可是神探，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在陷害她！你觉得呢？”

0 a8 U, d5 L- Z, m+ |; t3 a7 J　　崔纯湛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吧……如今夔王爷被禁足于宗正寺中，或许有人趁此机会对她下手。”

# D8 e+ D& k2 D. k! s. r　　“所以，你就把她放了吧，我和她讨论一下到底是谁在害她……”

& u9 l' V  x# v　　崔纯湛翻他一个白眼：“她是大理寺的犯人，就算是夔王爷亲自来了，也不是说带走就带走的！”

　　周子秦丧气地放开了他的肩膀，问：“好吧……那让我去探望她一下总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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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去吗……”崔纯湛还有点犹豫，周子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又要开始纠缠，崔纯湛赶紧跳开，说：“好吧好吧，我亲自带你去！”

　　等他们走到净室门口时，崔纯湛忽然看见有人从前厅进来，向他遥遥拱手，朗声道：“崔少卿，久违了。”

) U; x4 f* F8 T: P4 y* L　　崔纯湛一看见他，立即丢下周子秦，满面堆笑向他迎了过去：“蕴之，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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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快步穿过庭前青石铺设的广阔平地，笑道：“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确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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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蕴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崔纯湛说着，看了看周子秦，把他往净室方向一推，“子秦，你先去探望犯人吧，我和蕴之好久没见了，先说会儿话。”

　　王蕴听他这样说，面容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问：“子秦来探望的，可是梓瑕？”

　　周子秦赶紧点头：“王兄真是料事如神！”

　　王蕴转头对崔纯湛说道：“不如一起去吧，我也正是为这个女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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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5 I% l1 P4 W2 G　　崔纯湛张了张嘴，显然他此时才依稀想起，这个黄梓瑕，似乎就是王蕴的未婚妻。他立即明了王蕴的来意，在心中暗暗把带回黄梓瑕的多事手下骂了一百遍，然后颇有点尴尬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瞧瞧。”

, ], D! r# a" S5 C2 G, B( m4 [8 G  R　　大理寺净室之中，新收的女犯黄梓瑕正安静地坐在矮床上，盯着看着又高又窄的窗户，安静得如同雕塑。

, l% J- a4 l4 j) L: z4 v' U- e$ e 　　天气不太好，窗外只透进一些浅灰的光，一室暗淡。门被打开时，他们只看见她面容沉静地坐在矮床上，侧面是极其柔美的轮廓，在窗外依稀的光芒中，如同烟水一般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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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M: z3 l9 U1 h& M( } 　　周子秦性子最急，立即大叫出来：“黄姑娘，你完蛋啦！你怎么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啊！”

　　黄梓瑕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向门口，见周子秦已经冲了进来，王蕴则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外，只有一双眼睛定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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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C1 N4 U  p% \. x: X　　周子秦赶紧说：“我刚好路过端瑞堂，就听见一大群人说张行英带来的一个姑娘杀人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滴翠呢，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王蕴却什么也没说，任由周子秦叽叽喳喳说一大串。但黄梓瑕自然知道，他与自己分开的时候，恐怕已经叫人关注自己的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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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们说话，崔纯湛便说自己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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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H, t) W% S; A, f6 q# D" E9 D 　　周子秦一把抓住黄梓瑕的袖子，忙不迭地问：“怎么回事？你干嘛要去杀药店抓药的小学徒？”

# l+ p( R4 ^. D' \4 ]　　黄梓瑕反问：“你觉得呢？”

% V1 p, T1 M- s" a1 P　　“不知道啊！难道是他见你一个单身姑娘所以想欺负你？不对啊……张行英怎么不帮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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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则说道：“子秦，你别抢话，先让梓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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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赶紧点头，顺便将室内的矮床拍了拍，就坐了上去。

6 j) M/ k8 m, W% O  M6 F 　　黄梓瑕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细节各种都说了一遍。她说得十分仔细，等到停下时，已经时近黄昏。小吏给他们送来了灯盏，在净室内投下一团跳动的光，但总算勉强驱走了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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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窄小的净室内，潮湿灰暗。室内本蒙着一层寒意，此时火光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又诡异。

/ B1 N4 H  s& D) Z 　　周子秦趴在放灯盏的小几上，又沮丧又惊愕又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张二哥杀了人，陷害你？”

　　黄梓瑕缓缓点头，说：“是。但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一边在柜子尽头那边与那个阿实作伴，一边又过来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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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S% b+ k4 w　　周子秦一拍桌子，连上面的灯盏都跳了一跳，光芒陡然一暗：“我知道，肯定是那个阿实被他买通了！”

# o: F) n; O1 h, F, P  A6 j/ }7 T　　“看起来，不像。”黄梓瑕摇头。

　　“总之，其中必有原由，张行英也必然脱不掉关系。”一直静静倾听未曾说话的王蕴，此时终于开口，说道：“而且，我相信只要梓瑕能再调查一下，应该就能发现事实真相，一举洗清自己的冤屈。”

( ?) C1 e7 y* U1 R' T' `4 p' Z　　黄梓瑕微微点头，说：“可我目前身陷囹圄，没有办法脱身，纵然再怎么坐在这里苦思冥想，依然没有办法。”

　　“最好，还是去现场看一看，寻访一下，对吗？”王蕴说着，向周子秦看去，“对了子秦，你不去查验一下那尸身和凶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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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S& J8 O# V/ K, C' h; U　　“尸身和凶器……”周子秦眼睛一亮，立即站了起来，“说得对！我马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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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n( L" B5 W( B　　“尸体已经送到义庄去了，你现在出城又何必呢？”门外传来崔纯湛的声音，他笑着在门口示意他们，“不早啦，二位就在大理寺用膳吧，厨下已经备好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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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站起来，示意黄梓瑕：“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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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苦笑了一下，没有起身。王蕴知她如今是待罪之身，又是个女子，与他们一起吃饭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因此只拍拍周子秦的肩，说：“梓瑕陡遭大变，想必没有胃口，我们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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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三人离开了，门被关上，净室内又只剩下黄梓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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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静静坐在矮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背有点僵痛，便靠着墙呆呆坐了一会儿。只听到门外钥匙的声音，灯笼的光照进来，却是王蕴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进来了。

　　橘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纸，照亮了斗室，也照着王蕴的面容上的微笑，比这一掬烛光还要平静温柔。

　　他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取了四碟小菜、一盏鸡丝汤、一碗菰米饭出来，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又给她递上筷子，说：“饿了许久吧，先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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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挪到几前垂首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问：“周子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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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J' y1 d, k' K　　“他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连夜去查验尸首了。”

　　“哦。”黄梓瑕点了点头，先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天寒地冻，净室森冷，一碗热汤下去，全身都似乎暖了起来。她不由得捧着这碗汤抬眼看面前的王蕴，看着他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的笑颜，与此时捧在手中的汤一般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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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z8 Q) k; L( ]% w+ J7 a* B  O 　　王蕴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不由得抬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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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 w+ t$ C" ~0 Q# ]# r, {; p! T　　“哦……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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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她吃了一大半，才问：“我让人关注你行踪，真的只是因为如今局势危险，别无其他意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没事……那，我私自跑去替夔王买药，你会生我的气吗？”

　　“会。”他静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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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他。

第266章 洛城桃李(2)

　　他在摇曳的灯光下凝望着她，那眼中有一两点跳动的明亮，如同水波一般不安定。他低声说道：“因为，你应当要告诉我，让我替你去做的。为什么在这种非常时刻，还要亲身涉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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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 A3 w% u# [# v% r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反应。许久，她才捏着筷子，低头迟疑地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连端瑞堂也可以成为这么凶险的地方。”

) r7 i  @7 J( `　　王蕴不由得笑了，他凝望着朦胧灯光下的黄梓瑕，不知道是否灯光的原因，她的脸颊上晕着两片红霞，让一直苍白的她此时显得娇艳无匹。

　　王蕴只觉得心口悸动，难以自抑的，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初绽桃花般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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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3 K& O  L" W" b" O4 t) Q2 V8 ~3 k2 m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肌肤之中，她的面容忽然转开了，目光看着窗外说道：“似乎已经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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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O2 X8 b/ x　　他又岂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停，然后才尴尬地垂下来，假装收回她面前的空碗，取走了一个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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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黄梓瑕吃饭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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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也不说话，直等到她吃完后收拾碗筷时，他才说：“虽然很不想说出口，但梓瑕，你今晚必须得尽快做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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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默然无言。

　　“因为，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却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杨崇古。”他缓缓说着，目光凝视着她，一瞬不瞬，就连她睫毛的颤动都收在眼底，“所以梓瑕，我需要一个承诺。”

　　黄梓瑕垂下睫毛，那细密浓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思，也给她的面容上遮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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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摇曳，一室动荡的暖橘黄色，却终究无法给她带来真正的温暖。这样孤寂的寒夜，这样绝望的处境。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幕后的力量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T' F; b, g; ]- h  y 　　她抬头环顾四周，坚冷的囚室，高而小的铁窗，如今身陷此处，仿佛已经到了绝路，再也没有曙光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不偏不倚的，王蕴却在她的面前搭建了一条虹桥，在悬崖绝处，让她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是的，希望。她的，也是李舒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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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她放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不是，他们会就此覆没在长安的暗夜之中，就此无声无息如泡沫破灭，就如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般。

7 T! T# Z7 {* s: N# } 　　黄梓瑕默然收拢十指，紧紧地握紧自己双手，即使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也毫无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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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上眼，低声说：“一切……任凭王公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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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 r* `8 _8 c　　“还是王蕴厉害，居然能从大理寺把你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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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周子秦到永昌坊王宅，见她完好无损地呆在这里，顿时膜拜不已：“你卷入的可是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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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m  W) ^  ~　　黄梓瑕精神萎靡，她昨日陡遭剧变，通宵未眠，面容憔悴不堪。听他的惊叹，她却只默默捧着一卷书看着，没有接他的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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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D$ d0 o5 q7 I 　　周子秦见她在看书，便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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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内经》，一本医术。”黄梓瑕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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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6 @+ M5 e6 u0 m* s　　“不啊，看了一夜了。”黄梓瑕将其中一页折好，掩卷放在桌上，说，“昨晚从大理寺回来之后，王蕴帮我从胡大夫的案头打包送来了二十多本医书，这是其中一本。”

　　周子秦有点迷惘：“胡大夫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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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m6 M, R- R; u' t& y$ f5 s　　“就是昨天那个阿实抓药的方子，是胡大夫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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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通宵熬夜看了二十多本医术？看那个大夫案头的书？你干嘛啊？”周子秦更摸不着头脑了。

　　黄梓瑕没说话，只缓缓将手按在那卷医书上，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许想法，证实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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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9 ?3 i$ G- X8 e- n　　周子秦见她似乎没有要说的，也只好放弃了追问，岔开话题说：“现在夔王面临这样的局势，恐怕连你出事了都不知道呢。幸好有王蕴在啊，不然的话，你可就糟糕了。”

　　黄梓瑕默然点一下头，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暗哑低沉，充满了疲倦之感：“是啊，我终究没有办法孤身一人对抗这世上最大的力量。”

' Q4 g( H1 D5 Z) ~' t　　而且，在这样的覆巢之下，她还要时刻确保自己的安全。毕竟，如今李舒白已经陷入了最坏的境地，若她再不保护好自己，又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2 O; c9 l( l  G5 C 　　周子秦皱着眉头说：“是啊，万万没想到张二哥居然会……会对你下手啊！即使是你说的，可我也……先存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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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P: ]# i1 U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是啊，如果不是他就最好了，毕竟，这只是我最坏的猜测。”

8 c0 F! D9 ?5 ^/ V3 q3 W　　周子秦赶紧跳到她面前，盘腿坐下，问：“你也不是很确定是吗？你仔细想想，除了张二哥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人有机会杀那个阿七？”

; ~0 w( T4 Y6 X  E  M) W( h　　黄梓瑕捧茶不语，许久，手中的茶也似乎冷了，她才轻轻放下，问：“你昨天去查了那个阿七的尸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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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M1 r0 y2 C8 n3 S　　“查过了，凶手是个老手啊，一刀割断了喉咙，我敢断定，当时血都喷出有三尺远——哎，你当时真的就在里面？怎么没被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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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睡得那么死。只是当时因为就在炮药室内，所以我没有觉察到那种迷 药的气息。”黄梓瑕说着，给自己换了一盏热茶，又捧在掌中，才问，“那把凶器匕首，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查一查的？”

　　周子秦摇头：“没有，匕首是西市的普通货，二十文钱一把的那种，而且还有点锈迹。估计买来放着很久了，从这上面是找不到可以追寻的线索了。”

　　黄梓瑕又问：“伤口有什么疑点吗？死者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泄露凶手的特征吗？”

% l& X8 p4 ~5 {5 u　　“没有，干净利落，就只一刀。”

6 n% a* S1 x' E$ ]6 r　　她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想了想，说：“走吧，我们去端瑞堂。”

& w1 g6 r* _; F; u0 s5 u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你还敢回端瑞堂去？昨天你可在那里闹了命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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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k* f% x5 j% ?5 {; x　　“我得回去看一看，究竟有没有办法，能让人从药柜的尽头走到炮药房之中杀了人，却还拥有不在场证据。”黄梓瑕说着，起身到后堂去，挑了些黄粉和胶水，将自己的脸抹得黄黄的，又用胶水将眼角扯得耷拉下来，唇角和眼角都抹上胶，等到自然干裂，便挤出了条条细纹，看起来平白老了足有十来岁。

　　她戴上幞头，换上男装，穿着靴，与周子秦一起骑马出门。周子秦简直叹为观止：“你这样的装扮，让我感觉……好像崇古又回来了一样。”

　　“黄梓瑕，和杨崇古，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黄梓瑕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像奉旨验尸的周子秦，和周使君家的公子一样，也是同一个人。”

5 u( B$ ], @3 i1 {　　“嗯，这倒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嘛，有些人知道你这个身份，但有些人就只知道你另一个身份，说不起他们聊起来的时候，一个叫黄梓瑕，一个叫杨崇古，却不知道各自口中的人，就是同一个你呢哈哈哈……”

　　周子秦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黄梓瑕随意听着，与他一起打马向前。

　　但就在忽然之间，她猛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周子秦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只是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看，不由得问：“怎么啦？想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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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f; s. d" [　　“身份……不同的身份，却有相同的交集点……”黄梓瑕喃喃地念叨着，一动不动。

; n  E2 f+ q/ F) p6 F: R6 U 　　周子秦见她这样出神，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啊，有时候，不同的身份，可能是同一个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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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5 t$ s$ E2 t: O　　“也有时候，不同的东西，代表着同一件事，对不对？”黄梓瑕问。

　　周子秦挠挠头：“这个……怎么说？”

3 b' g) i- b) I1 I5 l　　“比如说，如果给你三样东西，对联，爆竹，火盆，你会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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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L$ w  L( C9 l! x0 W" V# d" c　　“过年呀，这还不简单？”周子秦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 h! s& G: e) |& t 　　“对，那么，如果是——”黄梓瑕骑在马上，慢慢收紧手中的马缰，一字一顿地说，“同心结，匕首，玉镯子呢？”

　　“哎？这不就是……不就鄂王在母亲的炉前毁掉的那三样东西吗？”周子秦问。

3 @' V2 [) R/ P 　　“是啊，这三样东西，其实，全都代表着同一件事……”黄梓瑕的脸色本已涂得蜡黄，此时更是惨白铁青，连嘴唇都显出一抹青紫来，“所以，鄂王才会受了误导，产生了——即使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将夔王置于死地的执念！”

　　周子秦看着她的脸色神情，有点紧张：“你别吓我啊……这，这三样东西，可以代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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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n  h8 J' K, |3 u) a　　黄梓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仿佛要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全都赶走，可终究那令人恐惧的真相还是缠绕住了她，就如毒蛇般紧紧附体，无法挥脱。

1 @) U; d2 J  ^: X1 o 　　她用力按着自己的头，闭着眼睛熬过太阳穴那抽搐般的刺痛，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抓住她的马缰，免得她掉下来，一边急问：“你没事吧？小心点，千万别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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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了点头，俯下身抱着马脖子，在马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才坐直了，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去端瑞堂。”

　　周子秦打马走在她的右侧，却老是忍不住转头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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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K  M, C$ V5 m* @* K4 x 　　黄梓瑕心绪紊乱，也无心管他，只一个劲儿埋头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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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2 U$ N0 N: `, E% z. `/ V+ [ 　　周子秦一会儿看看天空的云，一会儿看看街边的树，一会儿又看看她，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黄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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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r9 [" t% v& ?1 S6 N5 D5 I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转过脸看他。

( n0 u+ y- b0 M 　　周子秦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心里，还……还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脸上满是忐忑恐惧的表情，黄梓瑕心下了然，缓缓地问：“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也中了摄魂术，所以，这个案件，也很有可能是我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却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杀了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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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见她神情如此平淡地说出自己是凶手这样的猜测，不由得瞠目结舌，艰难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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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之间想起，那一日她揭穿了禹宣所犯下的罪行，让一直以来追寻凶手的禹宣，陡然知道原来自己便是自己要寻找的凶手时，他那种比死还绝望的神情——

第267章 洛城桃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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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正在探寻的，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无上的恐惧让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脸色难看得连周子秦都心惊肉跳，连忙说：“黄姑娘，别担心啊，这……这只是我随便猜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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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L4 F6 Q" E- _8 H　　黄梓瑕勉强镇定心神，低低开口，说：“不是我。”

　　周子秦赶紧点头附和：“是啊，怎么可能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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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之前禹宣的那一次案件来看，摄魂术并不能无缘无故让一个人起杀心，只能对本就有嫌隙的人起一个诱导作用。它能加重仇恨戾气，却并不能平白制造仇恨。而我不觉得一个药店里抓药的小伙计能与我有什么仇怨，值得摄魂术钻空子的。”

/ [, X6 d# ~7 @) L3 q　　“就是嘛，当然不可能是你。”他说着，又想到一件事，艰难地开口问，“那个……如果张二哥真的是凶手的话……滴翠该怎么办？张老伯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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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7 G" a( n' {$ W7 N! P1 }　　黄梓瑕只觉得心乱如麻，许久才勉强说道：“滴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她曾对我们发出过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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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U- c- I& d: Q* J7 C& J　　“但愿……但愿此去，我们能发现事实真相，凶手不是你，不是张二哥，而是另外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悄悄进入炮药室……”周子秦说着，神情沮丧得都快哭了，“我不想你出事，可也不想张二哥出事；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我也不相信张二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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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x# V% a- G& Y' m( ]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我又何尝希望这样的结局？可……子秦，真相就是真相，无论这结果，最终触及的是张二哥，还是我自己，我都只能去追寻唯一的那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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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与周子秦去得很巧，大理寺正在取证。几个大理寺的小吏一边录取口供，描写现场情况，一边埋怨：“这种小事何必揽上身？让京兆府查去不就行了？”

　　也有人低声说：“哎，此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小伙计的死，但据说可牵扯到夔王府，你说这是小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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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听说是牵涉到了琅琊王家？听说杀人的那个女子，是那个挺有名的黄梓瑕，王统领的未婚妻……”

( b$ Z  ^( f- i! b& q( a　　“黄梓瑕不就是化名杨崇古，在夔王府做小宦官的那个么？之前黄使君在刑部任侍郎的时候，与大理寺常有来往，我还见过他一面呢……”

% Y/ V5 @7 Z3 H　　“总之，此案不是小事，接下了就接下了吧。”有人一句话总结了他们所讨论的事情。

0 ^/ ?5 e6 q% K/ J# R9 E 　　周围早已被肃清，只留下几个被传来问口供的，黄梓瑕一眼便看到了张行英。他是昨天的重要见证人之一，自然也被叫来问讯。

　　药房中就这么几个人，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进来，马上便引起了大理寺众人的注意。有人立即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站起来朝他拱手：“子秦，你被崔少卿叫来过来帮我们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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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6 |1 P5 d( j$ \) X8 t' c1 y2 K% E4 e　　“这个，崔少卿倒是没有跟我提过。”周子秦摇头，“完全出自于我对破案的爱好，和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F  c$ _" o; m$ }# j+ F! R　　“子秦还是这么敬业热情！”几个人拍着他的肩嘻嘻哈哈，看着黄梓瑕问，“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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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4 i! ~  T, h1 L8 a+ }6 y　　“哦，我表弟，他也喜欢看断案之类的，听说这里有个无头案，跟着我过来瞧瞧。”周子秦含糊地带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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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不算什么无头案，这案子很简单，我看基本已经定了。”领头那位摇头道，“人证物证俱在，除了那位黄姑娘，没有其他人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的。”

+ s8 p5 Z0 v- B$ ?0 _8 f9 B　　周子秦回头看看张行英，见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他已经认出了黄梓瑕，便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黄梓瑕，一边又说：“但是，黄姑娘没有作案的动机。”

　　有人笑道：“作案动机这个不好说，一般证据确凿的话，审一审就有了。”

　　还有人笑得更诡异：“就算没有证据，审一审也会有的。”

　　黄梓瑕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也不说话。周子秦却急得赶紧反驳：“这怎么可以？好人被屈打成招后，真凶岂不是要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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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8 I) q4 N1 w5 L% s$ }. c* |0 [　　“那没有办法，我们也是顶着压力的，有时候上头一句话，三天内破案，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嘛，比如说上次同昌公主那个案子，要是不太讲究，那个钱关索死了就得了，谁还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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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显然对这些官场做派还无法习惯，只能气鼓鼓地转开脸去看周围，问：“各位大哥查了这么久，如今有什么进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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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依然是那个结论。对了，你不是去义庄查看了尸体么？有什么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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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摇头：“除了一刀割喉，干净利落之外，看不出什么。”

9 B: d* k/ b( u: g+ j- d1 L2 u　　“哦哟，那个女人下手挺狠的啊。”有人啧啧感叹。

　　“毕竟是夔王府里练出来的，夔王杀兄弟也……”话说到这里，这人赶紧闭了嘴，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紧抓过旁边的人问话，以掩饰自己的失言，“你叫阿实对吧？”

; R/ l5 ^4 Z8 `9 K　　“系……系的。”阿实赶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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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七死的时候，你在抓药？”

　　“系，一及（一直）在抓药，然后还和张爱哥在聊天呢。”他赶紧抬手一指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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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的官吏们听着，都笑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叫张爱哥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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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管事的赶紧出声解释说：“阿实说的，其实是张二哥。”

　　“小的……小的什（舌）头有点不得劲……”阿实赶紧指着自己的嘴巴，苦笑道。

第268章 洛城桃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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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的也说道：“是啊，阿实之前还因为口音，所以将防风错说成黄蜂，结果进了太多蜂蛹，到现在还丢在药房没用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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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I  v3 R% L) M2 I: i& I　　“没啥没啥，不是大毛病。”周子秦拍着阿实的背说，“日常不妨碍就行了，你看张二哥就能和你聊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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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旁边听着，目光转向张行英，淡淡地插上一句：“张二哥和你，平时交往如何？”

' W( f2 n4 M. Y0 I0 Z! |8 K　　阿实说：“张爱哥之前在药房的，所以常来送药，我们认得，但系说话不多。昨天……昨天应该系别人都太忙了，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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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皱眉思忖片刻，问：“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未曾离开过？”

　　阿实点头，说：“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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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直都看着他吗？换而言之，他是否从始至终都在你的眼皮底下？”黄梓瑕反问。

　　阿实仔细想了想，面带疑惑：“系的呀，因为那时候就我一个人闲着……期间我就去扎（抓）了一帖药而已，我系念一个药名然后去抓一个的，有时候从这边走到药柜最那边，又有时候从那边走肥（回）来，而张爱哥能复述我当习（时）所抓的药，所以抓药习（时）他肯定在旁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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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没在意他的口音，只问：“所以，你抓那帖药的时间，足够从药柜到炮药室走好几个来回了，对吗？”

" S1 L1 Y7 d# \; y. G1 w6 Y　　阿实连连点头，又说：“可那习（时）虽然没看见张爱哥，可他一及（直）在旁边听着呢，后来不系还、还把那帖药都讲出来了？”

　　周子秦看了看张行英，小心翼翼地问阿实：“他当时，看你的药方了吗？”

$ w! [: a( O7 o  G8 {　　“没有！药方子系收在柜台内的，用纸镇压着。除非张爱哥走到柜台边，不然他系看不到的。可张爱哥一及（直）都在药柜边，绝对不可能看得见的！”

/ A& F- V! T' [' z1 y6 w9 N3 ?% I/ p　　大理寺的人也点头道：“没错，既然没看过那个方子便能说出当时的药方，那么必定是当时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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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转头看向张行英，缓缓地说：“然而，不知各位信不信，那个方子我虽没见过，但是，我也能背得出那个方子的内容。”

　　大理寺的人和在场所有人都愕然诧异，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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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唇张了张，艰涩地说道：“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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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蔹、细辛、白术、甘松、白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各一两，檀香、防风各三钱，白丁香六钱，薄荷两钱。以上所有碾碎为末，拌入珍珠粉。是么？”黄梓瑕不疾不徐，问阿实。

7 Z' y0 H/ Y6 o* F4 U 　　阿实瞪大眼拼命点头：“系……系啊，就系这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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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H5 C% z* i1 I- B6 Q8 q　　周子秦惊愕地问：“你怎么也知道当时这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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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f/ X- V1 D2 l8 I　　黄梓瑕从自己的袖中拿出那本《归内经》，翻到自己折好的那一页，给众人传阅，缓缓地说道：“世间行医为生者多不胜数，但名医却少之又少。胡大夫行医多年，却始终只会照抄书本上的方子而已。这个方子出自《归内经》，流传甚广，基本上学医者都要背诵上面的许多方子。我相信，父亲是端瑞堂坐堂数十年的名医、自己又在药房之中呆过的张二哥，在听到阿实念着前几个药名去抓药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方子了。”

0 s- H$ Z& `* Q* [. i　　大理寺的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人问：“周子秦，你表弟的意思是，张行英可能在听了前几个药名，猜出了是什么方子之后，便偷偷离开，到炮药室杀了人，然后再绕回来假装自己未曾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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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 z7 B) Q+ o% ~9 p  X3 \　　周子秦一脸犹豫，看看神情坚定的黄梓瑕，又看看满脸迷惘的张行英，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又问阿实：“以你当时抓药的速度，这个空档，究竟有多久？”

　　阿实惊慌失措，拼命回想说：“我……我也不太清足（楚），这方子这么长，药柜一共七八十排，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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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堂管事的一抬手示意一排排药柜，说：“诸位请看，我们药堂都是五间屋子打通的，京中第一大药堂，药材数千种，有些用得少的还得架梯子爬上去拿。这个方子，就算是熟手，加上研磨也得一盏茶时间，阿实这小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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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有人嘟囔道：“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好像感觉到，阿七到炮药房拿东西的时候，阿实刚好跑到我旁边抓药，那毛手毛脚的，还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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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阿实抓药的时候，刚好，就是阿七进跑药房的时候。”黄梓瑕冷冷地看着张行英，说道，“换言之，你有半盏茶多的时间，可以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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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怔怔望着她，摇头道：“黄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本该替你抗下这个罪名。可我确实没有杀人，也没念过这个方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认。”

' G4 j% J% z% d% j; I　　大理寺的人一听到他叫她黄姑娘，顿时都愣住了。周子秦赶紧尴尬地解释道：“是……因为，因为怕不方便，所以才换了男装说是我表弟，其实、其实她是黄姑娘啦，你们都知道了吧……”

　　不过此时也没人听他解释了，大理寺的人交头接耳片刻，说道：“虽然你证明了张行英也有作案可能和时间，但他既然说自己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方子，你又何来证据指认他是背的树上的方子，而不是当时在旁边听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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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7 i: w8 b- _" n* e6 j　　“我既然敢这说，那么，当然便有证据。”黄梓瑕冷冷说道，“证据很简单，就是阿实的一句话而已。”

第269章 当年宫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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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实顿时呆住了，他张大嘴巴，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或者说，你的口音。”黄梓瑕将周子秦手中的那本《归内经》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请你念一下，这个方子里的所有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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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实呆呆地看着面前众人，见大理寺的官吏们点头，他才战战兢兢地一个一个念了下去：“白蔹、细辛、白足（术）、甘松、白加（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芨、薏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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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听着，还没会意过来，黄梓瑕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请你再念一下这个药。”

1 R2 l) p6 y( z- l$ l6 R: o　　她的手放在“白芷”那两个字之上。

　　阿实张了张嘴，然后又念了一遍：“白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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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注意到了吗？阿实的发音有些问题，所以，我刚刚便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到‘时辰’，便会说成‘习辰’；他说到‘一直’，便会说成‘一及’——所以，我便注意到了，这里面的一个药，白芷。”

2 b7 V) p" R3 Z9 Z) x9 h7 E　　黄梓瑕的手指在药方的“白芷”二字之上，举起来示意众人观看：“刚刚阿实念了两遍，相信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所发的音，一直都是‘白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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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与大理寺众人顿时明了，个个愕然瞪大眼睛，转而看向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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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将手中的《归内经》缓缓合拢，握在手中，缓慢而清晰地问：“张二哥，你说你没有背过这个方子，又没看过当时抓药的那个方子，那么，你当时听到的，应该是‘白芨’才对。可为什么，你在证明自己当时在旁边的时候，会说听到他口中念着的，是‘白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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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L; U' X2 J　　张行英呆呆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6 N9 \! k# \* t+ a7 B 　　周子秦僵立在堂上，瞪大眼睛望着张行英，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张二哥……你，你准备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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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的人向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四个差役赶紧围上来，防止张行英有什么异动。

　　张行英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变幻，拼命在想着什么，却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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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缓缓说道：“张二哥，还是让我来讲一讲昨日的经过吧。在我从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出来之后，你就跟上了我，伺机下手。就在此时，我因为要替夔王买药，所以正中你下怀，带着我到了你熟悉的端瑞堂，还将我带到了炮药室。室内药气弥漫，你不动声色地用迷 药将我迷倒，然后出来找人聊天，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碌，所以你选中了与自己并不熟悉的阿实。然后在拉拉扯扯一段时间之后，你等来了他的一张药方——而且，正是你知道的药方。你听了前面几个药之后，明白了这是什么方子，而在另一边，倒霉的阿七正好进了炮药室内拿东西，于是你就立即潜进去，杀死了他，并将凶器丢在了我的怀中，然后又立即返回——而这个时候，阿实的那张药方，还未凑完，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你已经绕过药柜之后，去了炮药室又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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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_6 n5 {6 f8 c& G- F- V　　张行英面色铁青，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也仿佛已经站不住了，微微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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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盯着他，声音清晰坚定，无比确切：“张二哥，你却没有想到，杀人是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原本计划中应该万无一失的手法，却因为你不巧挑上了阿实，因为他不巧口齿不灵便，便导致你的计划功亏一篑，露出了如此大的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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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8 J9 Z% j" j1 `- j　　“我不应该……多此一举的。”

　　张行英终于开了口，声音迟缓艰滞。他目光盯在黄梓瑕身上，却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死仇一般，双眼通红，目眦欲裂：“我应该，像一开始想的那样，直接杀了你。”

) K, r, B# F1 A# ]8 w　　他声音中的怨毒可怕，让周子秦顿时心惊胆战地喊了出来：“张二哥，你……你说什么！”

　　黄梓瑕却没有回答，她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倔强盯着他。

0 t' G' Y. w- b( R, |% N8 x 　　“我真是蠢，为什么临到头了，还要心软……我原本打算直接在炮药房杀了你，反正我有不在场证据，就算被怀疑，被带去讯问一番，我也不一定逃不掉……”他咬牙切齿，满脸悔恨地嘶吼道，“可我却下不了手！你明明已经被我迷昏在那里，我只要一刀就可以割断你的喉咙，我却……我却无法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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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K, I. Z9 J" F6 Q　　黄梓瑕闭上眼，转头避开他瞪着自己的愤恨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和阿实聊着天，等待着机会，等到那张我以前被我爹逼着背过的方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可同时，我却发现阿七绕过药柜，进了炮药房。那时我几乎想要放弃了，我想我的机会转瞬即逝，而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恐怕杀不了你了……”他神情狂乱，仿佛陷入疯狂，周围四个差役赶紧扑上去拉住他。而张行英却仿佛并未有所感觉，只依然朝着黄梓瑕叫道，“就在此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我无法下手杀你，可终究有人能帮我杀你！只要我嫁祸于你，终究你会身陷牢笼，自会有人收拾你！看你还怎么妄想要去救夔王这个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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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N1 m" a9 k, m( k& s　　黄梓瑕听着他的怒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痛得无法遏制，心口的炙热疼痛仿佛烧到了眼中，那里有东西，要制止不住决堤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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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可纵然她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却无法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颤抖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整个身躯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7 i* C$ j% ^3 ^  G, ~4 V- u/ o 　　她听到张行英的嘶吼，如在耳畔一般清晰：“黄梓瑕！你与夔王蛇鼠一窝，我身为夔王府内侍，别人不知，我却再清楚不过！夔王被庞勋附体之后，密谋倾覆大唐天下，意图谋反！我心中尽知你们所作所为，可惜人微言轻，无法将你们的罪恶昭彰于天下！”

+ H8 h' J' h# @) ]　　差役们拼命拉扯制止，可张行英身形伟岸，终究他们也无法彻底制住，反而差点被掀翻。四人只好死死地抱住张行英，给他锁上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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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压倒在地的张行英，双目尽赤，依然死死地盯着黄梓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以嘶哑的声音怒吼：“黄梓瑕！你与夔王李滋，密谋反叛，欲大乱天下，必然不得好死！我微贱之躯，何患生死？纵然拼将一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的罪行！”

5 W7 u8 N. w4 T" _; x　　大理寺众官吏心惊胆战，不敢再听下去，赶紧命人堵住张行英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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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只听的张行英冷笑数声，被掰开的口中忽然涌出一股黑血来。他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黄梓瑕，瞪得那么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为刀剑直戮于她。然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死灰，他很快便摔了下去，轰然倒在堂上，再也不见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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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役们刚刚压制不住他，此时见他忽然倒下，尚且心有余悸。有人小心地踢了踢他，见他一动不动，才蹲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才惊愕地将他翻过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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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g9 n) N* O4 Q. Z. Y3 U; k 　　周子秦赶紧跑上去，抱着他连声叫着：“张二哥，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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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7 E; _) Y' X/ g4 e　　他脸色黑紫，气息全无。

: Z+ @9 x* z' F! T  X& I/ K6 Z# g 　　周子秦呆呆抱着他许久，才抬头看向黄梓瑕，低声说：“张二哥……服毒自尽了。”

　　黄梓瑕靠在墙上，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翳，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恍惚地“嗯”了一声，一动也不动地继续靠在那里。

　　周子秦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声：“和吕老伯一样，咬破了口中的毒蜡丸死的……真没想到，他居然学会了这个。”

　　黄梓瑕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喃喃地问：“吕老伯？吕……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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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 N" D% M# ?$ z4 c　　周子秦张了张口，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张行英的尸身，在周子秦的怀中，渐渐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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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 t* ^' R6 o 　　他和黄梓瑕，心中想到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6 Z! B) B/ s& u$ |( F2 ?　　滴翠，该怎么办？

　　普宁坊内，安安静静的下午。

2 c. d* b( ?8 d, { 　　老槐树下依然坐着一群妇人，一边做女红一边唠着家长里短。几只猫狗在暖和日头下打着架。刚出了年，小孩子们兜里还有几颗糖，正在欢闹着玩羊拐子、踢毽子，赌赛着那几颗糖果。

　　周子秦与黄梓瑕来到张行英家门口，隔着落光了叶子的木槿花篱，可以看见里面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葡萄架下水道清澈，里面还有几支枯萎而未倒的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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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4 `5 K$ W: Q% l3 b$ U 　　周子秦小心地问：“黄姑娘，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到这里来告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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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一点头，低低地说：“应该是的。在我的嫌疑撤销之后，会出具案卷送到他家来。”

　　“张伯父……可怎么办呢？”周子秦愁眉苦脸道。

. D- x+ I, \* M0 S# T$ x8 K 　　黄梓瑕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槿树篱，只是怔怔出神，没说话。

/ J; Y+ k# y  v6 m 　　“那……我们真的要进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很明显，周子秦不想做这个传递消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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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 @+ G/ J  s 　　黄梓瑕迟疑片刻，然后说：“要。不然，我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滴翠反应不及，反而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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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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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7 f) k; q! {1 j# x) k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去叩击门扉。周子秦急了，赶紧拉下她的袖子，问：“你说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提起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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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Z( m3 p# F# i' F　　“在我们发现滴翠的行踪之后，告诉了张二哥，然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滴翠了，是不是？”黄梓瑕注视着紧闭的屋门，缓缓道，“而且，如果没有和张二哥在一起的话，滴翠又何从知道我们将会遭遇到危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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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张二哥一回到京中，就已经与滴翠重逢了？只是，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 P8 ~" `4 W5 y  Y) h& V: t　　“嗯，所以我们告诉张二哥滴翠的踪迹，只是让他们防备隐藏而已。这也是我们之后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滴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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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j) y9 x" E7 J) T5 b2 ]; q　　他们正说着，院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9 l( B  Y5 M+ W1 u; f' c, r　　周子秦赶紧提高声音，说：“伯父，是我啊，周子秦。之前张二哥带我们来见过您几次的，您还记得吗？”

第270章 当年宫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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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L" L% }4 ]! O0 y　　“哦，周少爷啊。”张父乐呵呵地过来开了门，看见黄梓瑕，却没认出她是之前来过的杨崇古，周子秦只说：“这也是张二哥的朋友，姓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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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两位请进。”张父笑着让他们进院子来，看了看屋内，准备去煮茶。黄梓瑕开口说道：“伯父别担心，张二哥和我们提过滴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她在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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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E# L2 B0 k" A　　“这孩子……还是这么直肠子。”张父略有尴尬，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然是信得过你们，所以才说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隐藏，请他们进了屋内坐下，对着楼上说道：“滴翠，张二哥的朋友来了，你下来帮忙煮个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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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就下来。”她立即便下来了，看见他们坐在堂前，略略施了一礼，有点不太自然地转身到灶间煮茶去了。

# S: w" f! O- O7 h7 q 　　张父笑眯眯地在他们面前坐下，说：“行英今天应该还在夔王府应差吧，不知二位找他何事？”

$ O2 u( x0 g" N/ {, J. ]2 E; j　　周子秦见他这样问，一时语塞，只能讷讷看向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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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望着面前的张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只能说：“伯父最近身体可好？看起来精神头儿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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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病，本来是真难，一日三番药，每次都要现煎，煎足两个时辰，还得按时服用，所以我是没指望断根了。可滴翠这孩子来了之后，日日四更天起床帮我煎药，雷打不动服侍我一日三次药汤。我光喝药都觉得烦了，可她硬是耐着性子跟我磨，劝我喝，几个月下来，终于慢慢有起色了。”张父眼望着灶房，感叹说道，“那次她逃出京城之后，不久便回来了，是担心没人帮我煎药，我的病又会复发啊！你们说，我能把这好孩子往外推么？就算拼了一家老小，我也得留着她呀！只是当时行英已经下川蜀寻人去了，我们又通知不到，直等到他回来后，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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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和黄梓瑕听着他的话，两人对望着，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周子秦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怕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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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 O; i7 r# O6 \' Z 　　见他们表情奇怪，张父倒是有点奇怪了，见周子秦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滴翠捧着茶盘上来了，他便也先不询问，只给各人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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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众人都喝了几口茶，张父才问：“对了，周少爷，上次那件事，你可帮我问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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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赶紧点头：“伯父您是说那幅画吗？”

' Z! Y  Q& [% W8 U) ?　　“是啊，这毕竟是先皇御赐我的东西，官府没收似乎也不好吧？”张父颇有遗憾道，“这毕竟是御赐之物，我此生最大荣耀啊！”

　　周子秦皱眉道：“这个真的好奇怪，我倒是去问过，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我托熟人寻遍了证物房，却都说没有在他们手中。”

+ ]' I( |% @% x/ D/ E/ ?　　张父也只能点头道：“总该在的，慢慢找好了。”

　　黄梓瑕见话题已经岔开，便问：“张老伯，不知当年您进宫诊脉的情形，可否具体对我们讲讲呢？”

　　“哦，说起这事啊，可是我此生最荣耀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起来，“我记得是会昌六年三月初，有一天黄昏，我正要结束坐堂之时，忽然有人过来找我。我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顿时就奇怪了，宦官该在宫中御医处看病啊，何须来找我呢？而那宦官一开口说话，我就真是又惊又喜了——”

　　周子秦心知肯定是找他去宫里的，但他此时思绪混乱，一时竟无法搭话，只静等着张父继续说下去。

　　张父也不介意他的反应，照旧乐呵呵地说下去：“当时那宦官说啊，我的好友许之纬在宫中任御医多年，如今陛下误服丹药，断断续续昏迷了有数月了。他对此并非专精，因我在毒痹这方面经验丰富，便推举了我，让我进宫试试看。”

( y7 B5 u  M- @: t' n% r' b　　周子秦问：“这么说，张老伯肯定是在宫中大显身手，终于成功让先帝醒转，所以才让先帝赐下那张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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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父略一迟疑，然后说：“这个，说来惭愧，也只救得陛下一时清醒。然后我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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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周子秦反问。

3 |& {% g3 Y" [" A0 c7 ]! t4 H 　　张父叹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人老了，记忆有些模糊了。尤其是当日情形，可能是我太过激动，结果现在想来反倒恍恍惚惚，似幻如真，记得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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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说道：“您说一说还记得的就行。”

　　“嗯……当时我给陛下施针，也是小心翼翼。身旁众多宦官侍女看着，还有好几个妃嫔，所以像临泣、天冲、风池穴这种，我都不敢下手，连用了十二针，陛下才终于苏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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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眨眨眼：“那……您记得挺清楚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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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父捋着胡子得意地说：“这是我看家的本事，当然记得。陛下睁开眼看见了我，旁边的人赶紧说是我施针令陛下醒来的，陛下点了一下头。然后宫人们便一拥而上，哭的笑的乱成一团。旁边宦官带我去领了赏，让我在旁边候着，看是不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外面和一群人一起候着……”

6 Z' n/ g- q. @* L. M% o, k5 o　　黄梓瑕便问：“在外面等候的人中，是否有一位沐善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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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父一拍脑袋，说：“好像是有一位大师，但只与我打了个照面，马上就进殿去了。我一想觉得奇怪，这几位皇子都候在外面呢，怎么一个和尚先进去了。”

3 D9 Q6 U' y4 U( N! E　　“然后呢？”周子秦赶紧问。

) |. ^5 ^7 Y- x6 e  v) u 　　“那位大师进去后不久，几位皇子也被召唤进去了。我还想候着呢，宦官们说不需我了，我也只好离开。大明宫真大啊，我被一个老宦官带着往外走，边走边看周围的宫阙，就在走到宫门口时，之纬正在等我，我们谈了片刻，后面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陛下赏赐。”张父兴奋地说道，“赏赐的财帛就不需要说了，真没想到，陛下刚刚醒来，就给我亲手画了一幅御笔赏赐，真是无上之喜啊，之纬也说，他在宫中担任御医多年，也未曾见过谁有这样的荣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刚收到画，就听到后面有人奔来，大声向所有人传话说，先帝已经驾崩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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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G1 q8 l* \* j& ?1 ?) z　　周子秦还想打听一下先帝长啥样，黄梓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来意，顿时心情又沉重起来，默默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说：“张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终究如此……切勿太过悲伤。”

6 J, L/ ]* F9 C" v; b! i　　“先帝都驾崩十余年了，我还悲伤什么？”张伟益漫不在乎，然后才想起，又问，“二位今日到这边，是来找行英的吧？他回来时间不定，要不，你们去夔王府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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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老伯，其实我们是来告诉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黄梓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与自己到旁边，低声问：“或许……我们可以先隐瞒一下，等张老伯的身体痊愈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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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r% f0 x& U9 m  J1 C, `/ U　　周子秦有点迟疑地说：“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门了，你觉得还瞒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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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还未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捶门的声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张父赶紧应了一声，准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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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转头对内低声道：“滴翠姑娘，你赶紧先上楼去。”

　　在内堂的滴翠应了一声，赶紧上楼去了。

# }' T: w1 }, J. ^ 　　张父诧异问：“怎么啦？这边邻居也时常有来往的，不会擅入我家内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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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心乱如麻，只能颤声说：“张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万看开些。”

0 \7 v. ^' f" M　　张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伸手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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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N# J0 Q- w% S 　　门外是穿着公服的两名小吏，看见了他之后便问：“是张行英的家人吗？”

　　张父点头，赶紧问：“我家行英……怎么了？”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义庄，你去认尸画押吧。”

0 V) v  |6 F* {1 l! ]+ S* G) j' d% {　　公事公办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简短话语。张父却还未回过神来，只呆滞地站在门口，木讷地看着他们，忘了伸手去接他们手中的卷宗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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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V* N* [& `! I: `　　那两人只把单子往他手中一塞，说：“城南义庄，这两天你自己或者家里其他人，尽快去认尸吧，我们等着结案呢。”

: [0 l9 k( y9 M3 d% t5 n7 t　　张父怔怔站在门口，一张脸直成青紫，毫无人气。那两人见了也有点担忧，便看了看里面，问：“老丈，你家里还有人吧？单子如今送到了，你记得及早过去，我们先走了。”

: [' B' B* D  |' \　　张父依然僵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只喃喃问：“怎么……怎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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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r2 o/ X; P　　“他杀人嫁祸，企图陷害别人。事情败露之后，畏罪自杀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下场，你赶紧去认尸吧。”那两人说完，转身就走。院门外早已围了一群人，听到张行英的罪名，纷纷对张家院门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2 j; a; E: p* x9 c7 W 　　黄梓瑕见外面人多口杂，赶紧把门一关，然后扶住张父的身躯，急声叫他：“张老伯，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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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僵直地倒了下去。黄梓瑕毕竟是个女子，一时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躯，只能揽着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周子秦赶紧抢上来，扶住他们，却发现张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滴翠从楼上小窗内已经看到外面的动静，她跌跌撞撞跑下来，已经哭得气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抚着张父的手臂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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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0 w6 U* w) z4 N9 U  ` 　　黄梓瑕默然站起，觉得自己的肩膀痛得异常，显然是刚刚在墙上撞得狠了，却也只怔怔按着不说话。

3 u! @! f: n7 J/ m1 s! p: H# ~ 　　眼看着滴翠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周子秦都有点怕了，赶紧说：“吕姑娘，你别太伤心了，这事……这事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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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3 D" P0 z  L1 r5 E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张父手中那张纸，谁知那张单子被他死死攥着，竟是抽不动分毫。他见滴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抬手挡住那张单子，给黄梓瑕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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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忍着肩膀的剧痛，不动声色地跪下来，准备以衣服下摆挡住那张单子时，滴翠却俯下身，将张父的手握住，看着那张纸，问：“这是……张二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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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F; c4 G; @: W! \　　黄梓瑕知道她已经在楼上听到这个消息，也只能点头，低声说：“是……”

第271章 当年宫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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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知道……他给自己准备毒蜡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样……”滴翠喃喃说着，将张父的手又缓缓放下了。她想去扶张父，可她身躯娇弱，又怎能扶得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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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吧。”周子秦说着，将张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内。黄梓瑕摸了摸他的脉门，脉搏虽然微弱，却还算稳定，才放下了一颗心，只说：“是气急攻心，歇一歇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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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4 Y" g- `1 D4 b0 J" ^　　滴翠只望着张父怔怔出神，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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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开口，问：“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给我们写下了一个‘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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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点了一下头，眼圈红肿，神情木然地说道：“从蜀地回来，我就觉得张二哥不对劲了。他常夙夜忧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整夜，我怎么安慰他也没用；他从我爹那边翻到了几颗毒蜡丸，悄悄藏了起来；他……他还曾带我出去，以我为掩护，与一个少年偷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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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7 y  P- t  h4 M' @2 u　　周子秦诧异问：“少年？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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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 t* |* A4 ^& f, [　　“因为……我听到那个少年说，公公要黄梓瑕，不要再碍事了。”滴翠说着，捂住自己的脸，又哀哀地哭出来，“我知道黄梓瑕就是杨公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行英要杀她，可我却记得杨公公曾在我耳边，对我说出那一个‘逃’字，让我可以在我爹死后，捡回一条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还她这一个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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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脸上化了妆，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却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转过了脸去，低声说：“黄梓瑕她……多承吕姑娘你的厚意了。”

7 x. C. [! H( l& G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又问：“那，那个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背后指使张二哥杀黄梓瑕的，究竟是什么人？”

! e5 z. F# u8 ?+ O  l' I　　“我不知道……那少年，长得挺清秀的，说着那样残酷的话，却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怕极了，我让张二哥不要，他却只转开了眼，说，你不懂……”

7 f# ]- N) ~9 O2 ~% c; A# B( i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得滴翠的声音静静回荡，虚浮无力，听来更显凄凉：“我是不懂……我不知道，当初坐在小院中吃着我做的古楼子、言笑晏晏的几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朋友吗？转眼之间，竟要落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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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想开口安慰一下她，可嘴唇颤抖，眼泪却涌了满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Y  C/ K% q: z# i/ `0 q" ^; J3 L 　　黄梓瑕轻轻拍着滴翠的肩，也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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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心里一惊，立即说道：“吕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张二哥死了……张老伯现在病又复发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张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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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t6 \, }- s2 D' M* \$ x: Z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着躺在那里的张父，眼中泪如雨下，许久，才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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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b9 U; o' z 　　黄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她也只能先让周子秦去西市找张行英的哥哥，然而再三嘱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张父，等张行英的兄嫂回来了，又叮嘱他们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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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c9 Z/ E! ]+ P- N. s 　　张行英的兄嫂虽然也是悲痛欲绝，但他大哥还是赶紧到城南义庄去认尸了，大嫂拉着滴翠，与她一起煎药守炉，时刻不离她，黄梓瑕与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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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就连周子秦也一言不发，埋头缄默。等到两人在街口分开时，黄梓瑕抬头一看周子秦，却发现他脸上尽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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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 \7 i  G1 B2 l# X 　　她还想开口安慰一下他，却觉得自己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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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f- f  B9 `5 W4 U5 @) V: X1 n7 r 　　她默然转身进了永昌坊，在无人的背阴墙角，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在墙上，勉强平抑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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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将那上面半干的泪痕擦去。被隔绝了日光的背阴处，背后的砖墙冰凉，北风如刀，割得她湿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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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k. Q% h! @* |0 Q3 J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缓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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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0 e4 J: A5 h9 t$ ~% W7 Y) ]. s 　　宅门之内，照壁外的平地上，一个少年正晒着日光磕着瓜子。一张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松的狐裘之内，在阳光下越发显出一种年少的鲜嫩透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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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y5 ~: V1 R, [% q' O' @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处时，那个漫不经心的惫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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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 C; g# @( F. j, G 　　黄梓瑕看着他，站在阴暗的门厅之内，只觉得骨髓内冒出的寒意，让她整个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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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2 T2 I8 |- |0 \, c$ i( t 　　而那个少年看见了她，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说道：“黄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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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4 X3 t! D6 r( m　　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内，地龙让小鱼们依然鲜活游曳，闪动的金色红色鳞片在水波之中，映衬出各种诡异的光线。

; _4 ], J; Y  U! Q- p1 L2 s 　　那种光线正蒙在王宗实的面容之上，他听到她来到的声音，缓缓地转头看她，一条条彩色小鱼的身姿让水光波动，在他脸上投下恍惚的光线，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 ?% S/ n9 k* z5 n6 [/ E0 v. f* u& B3 W 　　直到他从廊下走出，那张脸呈现在天光之下，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缓缓松了一口气，心口那种窒息的压抑感也似乎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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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宗实向着她走去，脸上露出些微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略显冷淡：“这么冷的天，黄姑娘还要四处去走动，毕竟是年轻，生机蓬勃哪。”

! U; B$ E7 ~# l1 K* Q) T7 v+ \0 u　　黄梓瑕向他略施一礼：“近来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从蕴之处得知了？”

4 C% q! e1 |" Q/ ^& |　　听她说“蕴之”二字，王宗实的面色才略为和缓了些，慢条斯理说道：“正是啊，听闻你卷入了一桩杀人案，蕴之与我商议过。我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处理——果然，黄梓瑕毕竟是黄梓瑕，轻易便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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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低头，轻轻地“是”了一声。

　　“真是没有看走眼，就算是我当年，也没有你这样的决断。”王宗实脸上露出一缕冰凉的笑意，声音细细缓缓，与他苍白的面容一样，带着一股异常的阴森，“干净利落，即便是自己旧友，也毫不犹豫，一击致命——不给伤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 d$ a3 b7 m( S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作呕，却又有无数气息堵塞在胸口，无法发泄出来。她明知道并非他说的这样，但张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泪……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经因为这件事，而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里，是否已经永远的，成为了杀害张行英的凶手。在生死的抉择之中，她选择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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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h7 _4 Q4 @5 Y* w2 I$ J( x3 k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如锋刃自心口划过，太快了，连血都来不及滴下，她便已仰头望着王宗实，说道：“他是不是张行英、是不是我旧友，并无关系；被诬陷的人是不是我，也无足轻重。黄梓瑕只想探明真相，从不顾及牵涉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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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 x% l" m& ?( W: d! k9 W5 W) |　　“呵。”王宗实冷笑一声，但见她脸色沉静，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毕，堂上唯余他们二人，他才说：“张行英之死，原无足轻重。毕竟如今夔王都被监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王府的近身侍卫呢？”

' i2 a6 s9 {; I' V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只是他与我一向投契，如今为何会受人挑唆，对我下手，也是一桩值得追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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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g3 Y" d' G. v1 p　　“这幕后原因有何难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愿你揭发出事实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杀你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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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由得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微一点刺痛，才让她勉强克制住自己，低声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测。”

% f+ l0 f) ~0 r) _* }( M4 u" \* U　　他目光扫过她的面容，见她不动声色，才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说：“今日一早，传来一个消息。我想着这消息太过重大，怕是无法让人传达，所以才亲自来找你，知会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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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 d: J5 b* g4 Z  |) y( r　　黄梓瑕知道这便是他的来意了，便问：“不知是何事？”

　　王宗实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声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节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顾朝廷节制，于北方有蠢蠢欲动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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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道：“振武军节度使李泳，当初是长安商贾，几番起落，如今节制振武军，倒是胆量不小，敢于擅自充扩军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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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 z& ~3 R  T, S! H) a　　“是啊，连他都有了这样的胆量，其他节度使又岂会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点、动作的幅度小一点，或者瞒天过海的本事大一点而已，你说呢？”王宗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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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i  G  ]+ }1 Z 　　黄梓瑕默然点头。皇帝病重，太子年幼，节制各节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势，各镇节度使只差一个带头的，其余都拟效尤。而如今，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王宗实见她神色不定，便慢条斯理道：“对于夔王来说，此事着实好坏参半。你以为呢？”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是好是坏，只在当今一念之间。”

) ?  p5 }& H7 V$ A' a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抚平各镇节度使，则李舒白即使身负如今的滔天罪责，恢复往日威势也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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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X) t* W. ?* {& a2 S 　　可皇帝若因此觉得夔王坐拥各镇军马，怕太子年幼，皇叔势大，则很有可能先为新帝解决掉皇位的最大威胁。那么，李舒白不但不能回复昔日荣光，就连性命怕也堪忧。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紧，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公公耳目聪明，又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不知您可知道圣上的确切意思？”
( j) k! V6 A# q+ g5 C
* x& ~" l" O- ?+ X+ H+ n　　“从来君心难测，何况我区区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实嘲讽地一扯嘴角，又说，“不过也就这几日了，陛下定会有个决断的，你只需记得在此静心等候便可。”

　　“是。”她低声应了。

　　王宗实还想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轻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跑到王宗实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王宗实抬眼皮看了黄梓瑕一眼，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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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年点了一下头。

　　王宗实转头看向黄梓瑕，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

　　黄梓瑕不明就里，下意识问：“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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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情绪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

第272章 繁花相送(1)

　　马车一路向西，在开远门附近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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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早已围了一群人，个个仰头望着城墙上，议论纷纷。在一片喧闹声中，黄梓瑕下了车，抬头望向开远门上高大的城墙。

　　王宗实冷眼看着她走向城墙，推上了车门。

　　黄梓瑕向着前方一步步走去。在城楼旁边的城墙之上，正有一个老者站在上面。寒风呼啸，他站在高处风口声嘶力竭地大吼：“夔王谋逆，屠杀兄弟，天地不容！”

　　黄梓瑕慢慢地走近两步，沉默地在人群之后抬头看他。虽然那老人的面容已经扭曲，声音嘶哑得不忍猝听，但她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是张行英的父亲。

( u' z: I1 O" `: t3 t4 m 　　“我儿张行英，身为夔王府内侍，早已觉察夔王叛逆野心！他不肯助纣为虐，断然拒绝与那等丧心病狂之徒同流合污！如今夔王那贼子已事发被擒，然而府中尚有人企图救助，我儿欲为国尽忠，擒拿余孽，谁知却功亏一篑，反遭他人暗算，如今身死，是我张家之荣！是光耀门楣之事！”

5 M# s- T5 K0 J　　黄梓瑕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嘶吼，在周围人的惊诧议论之中，一动不动，只觉得张伟益身后的日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她觉得一阵晕眩，只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0 ~* {3 i) G+ Q) Q' R0 T 　　她看见人群中不远处，有一人回头看她，正是周子秦。他脸上满是惊愕慌乱与不敢置信，看见她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向着她这边挤来，然而周围的人太过拥挤，他的脚步被阻拦，只能遥遥看了她一眼，然后赶紧又回头看城墙上的张伟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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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天开眼，当今圣上有德，天下黎民只求早日铲除妖孽，还我大唐安静祥和……”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断续凌乱不可闻。原来是城墙守卫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已经卡住他的双臂，要将他拖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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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9 S9 B4 I- N& U" `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上面的那阵混乱，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日在翔鸾阁上，鄂王李润对李舒白的痛斥。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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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纷纭议论，正如同群蜂轰鸣，在她耳边纷乱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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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Z: x" Q1 L2 l2 Z1 K- e　　“这么说，夔王真的要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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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不是呢！夔王先杀鄂王，如今又有他府中近卫冒死阻止，可惜功亏一篑，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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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说夔王已被庞勋附身，要倾覆大唐天下，你们之前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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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N7 K4 Y( m; P, H0 B/ w6 n. t　　“圣上明鉴，夔王已被控制，可府中还在垂死挣扎之人，究竟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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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v- k. E0 k　　“总不过就是那些阉人宦官之类的，可惜了鄂王与这张家父子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竟就这么被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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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u% p) w8 {　　“要我说，夔王屠杀至亲兄弟证据确凿，这等禽兽不如之人，便是死也不足惜！”

& s) X) p2 ?) `3 e　　“哎，夔王在未被庞勋附体之前，好歹于社稷有功，今上仁德，又岂能对他说杀就杀？”

　　“就算死罪可免，那也总得给予惩戒，或废为庶人，或流放或幽禁，不然如何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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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6 }+ |4 S# t6 }+ E　　听着周围这民间舆论，她后背的冷汗，隐隐地冒出来。整个人一瞬间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究竟是在那日的栖凤阁之上，还是在开远门城楼之下。

& L: A+ a3 G% ~) Y# F 　　猛听得周围众人齐声尖叫，有些妇人小孩的声音更是尖厉凄惨。黄梓瑕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城墙上的张伟益甩脱了所有试图抓住他的兵卒们，在疯狂的吼叫中纵身一跃，向着下面义无反顾地扑去。

　　快得，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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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脑中，却空白了许久。

　　整个天地一下子闪成黑色，然后又换成白色。许久，眼前才有漫漫的灰黄色涌上来，将前面的颜色一点一点染回来。

  G$ h7 q2 y& ~" V) s% M$ Z 　　她木然的，在惊惶散乱的人群中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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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4 b6 J7 o4 t% h4 G 　　有人往前凑去看热闹，也有人吓得往后疾跑，似乎怕闻到血腥味。有人大喊：“死了死了，死得好惨，脑浆都出来了！”也有人抱着哇哇痛哭的小孩子，赶紧轻声安慰。

( {5 U. g' a$ I3 U& w- C3 q 　　直到混乱基本结束，除了尸体旁边一圈人之外再无其他，黄梓瑕才僵硬地往前走去。挤成一堆的人群见她神情可怕，吓得纷纷让路，暗自猜测里面的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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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W& f* h* I5 c/ t  C 　　黄梓瑕走到人群中，发现周子秦正蹲在张父尸体旁边发怔。见她过来，他呆呆看了她一眼，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张伟益的脸遮盖住，然后走到她身旁站着，许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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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见如此，也都渐渐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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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7 n, F% o7 | 　　京兆府的人终于过来了，因张伟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城楼自尽，案情简单，周围人都可作证，因此京兆府中的人只简单记录了一下旁证。领头的恰好与周子秦之前有过数面之缘，便拉过周子秦，小声问：“子秦，我听说，此事与夔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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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愣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张老伯临死之前，确实是痛斥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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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5 E8 Y+ R/ e& s) O& M  ?　　“说些什么？”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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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皱起眉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事情太过突然，我又情绪激动，一下子忘记了具体的话语……你可以去问问周围的其他旁观者，毕竟，总有几百上千人听到了张老伯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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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转述关于夔王的恶言，便也不勉强他，朝着他拱拱手，然后说：“既然如此，我先去询问一下其他目击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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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的仵作也早已布置好白布凉伞，就地开始检验张父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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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v& k5 z, L9 }0 A. a( J. g 　　“确系高处坠亡无误。”仵作初步检验之后下了结论，又请周子秦过去检视。周子秦今日遭逢两重剧变，异常沉默，草草与他一起再验了一遍，确是坠亡。头部撞得血肉模糊，颈椎折断，立毙。

　　“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跳下来的呢，这死因还有疑问么？”仵作说着，在验尸单子上签了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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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 k& k( i6 u 　　另有人说道：“死因好说，只是这跳城楼的原因，可真不好说……要往陈词单子上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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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9 Y; w9 C: g1 U7 R: m( o0 r) X6 _　　领头的摇摇头，说：“难写，我看先回去请示了再说吧。”

　　周子秦失魂落魄地转身看向黄梓瑕，却见她那张之前还恍惚的面容，已经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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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x+ q1 }% @0 _* A 　　她缓缓说道：“子秦，你去问一问，张老伯是怎么上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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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应了一声，转身向着城楼台阶处走去。不一会儿他转回来，与正在搜检张伟益遗物的士兵说了一句，然后将其中一个令信拿走，出示给黄梓瑕，低声说：“是用这个令信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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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了看，原来是王府军的令信，自然是张行英所有。

　　她抬手接过令信看了看，低声说：“这东西，自然应该是张二哥随身携带的……怎么会在张老伯的手里？”
4 T8 v9 M  T, f# N6 e4 z0 ?　　“是不是……张老伯去义庄认尸时，拿到的？”

　　“这种公家之物，义庄必定早已保管好或送往王府，不会留在尸体身上的。”黄梓瑕又想了想，摇头说，“不，这短短的时间，不够张老伯从普宁坊到义庄再回到普宁坊旁边的开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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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迟疑着，低声问：“你的意思是……张二哥没死之前，这令信早就已经在张老伯的身边了？”

　　黄梓瑕轻轻地点头，声音艰涩道：“嗯，恐怕是早已准备好了……如果张二哥失手而死，张老伯就上城楼当众宣扬此事——总之，必定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浪，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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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不由骇得倒退一步，只是喉口仿佛被人扼住，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也不知夔王何德何能，值得对方这样狠绝……张老伯，与我们又有何瓜葛，为什么连他也要被牵涉在内？”她喃喃说着，慢慢转过身，说，“走吧，事已至此，一步步只会走向更绝望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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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J5 A1 I* H5 ^" P$ N　　周子秦忍不住追上她，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王爷又……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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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n9 s, t$ [# U* G　　黄梓瑕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说：“别问了，子秦。我们所要面对的势力，实在太过可怕，我现在只担心……所有我重视的一切，都会被卷入这漩涡之中，所有我在意的人，都会一个个身不由己成为对抗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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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默然凝视着她，双手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艰难地，却无比凝重的，一字一顿说道：“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无论这世上的人都在说什么，无论有多少人背弃你，周子秦，永远相信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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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D3 [; U& e' L; v. ^! {: t# X　　黄梓瑕的眼睛瞬间通红，那里面的热潮无法抑制，即将决堤。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良久，才平抑了自己心口急促的跳动，努力压抑住自己喉口的气息，低低地说：“多谢。黄梓瑕，也永不会让周子秦失望。”
& g1 d: B0 H9 ]* X　　城墙外的街巷之中，王宗实的车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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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5 `; m! f" ?& d  T 　　他端坐在车内，袖手看着她，一言不发。等到马车起步，才慢悠悠地问：“有何感想？”

3 y7 N0 [0 j6 j　　黄梓瑕低头沉吟片刻，问：“王公公早已得知此消息，当时若要阻拦，或许……还来得及？”

  g, i# D+ q3 q. r4 m! a& w  }　　“你都没想到的事情，我怎么会想得到呢？”他唇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瞥了她一眼，又说，“何况，张家父子与我有何关联，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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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王公公垂爱，梓瑕感激不尽。”她垂目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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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f* `& F  t) x 　　车身随着行走而微微起伏，黄梓瑕隔窗看见外面马上的那个少年，清秀的侧面轮廓，偶尔漫不经心地抬手碰一碰头顶下垂的树枝，一脸天真无邪。

2 z. L! O9 j# H' W  n+ p 　　见她看着外面，王宗实便说道：“他叫阿泽。十数年前我捡到他，当时还爱附庸风雅，给他取名为云梦泽，但如今觉得，还是阿泽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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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u$ j# f1 ?7 j  H　　黄梓瑕问：“王公公贵为神策军护军中尉，权倾当朝，身边却只有这么一个小童常伴身边，不会觉得不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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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亲力亲为，才算活这一场，不然又有什么意思？”他眼皮一撩，又说道，“何况我又有什么事情？虽奉圣上之命查探鄂王被杀一案，但如今圣上不问，我也无从下手，一切倒都落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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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神情，便也不说什么，将目光从阿泽的身上收了回来。

8 i+ A3 ^  K; j& D3 Q 　　王宗实一哂，忽然说道：“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份大礼也无妨。”他轻叩车壁，吩咐车夫道：“去修政坊。”

$ O% @' \: F9 B3 ~; z. z　　车夫应了一声，立即驱马转了个弯，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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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问：“王公公要带我去见夔王？”

第273章 繁花相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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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答，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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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1 k. R4 u' q8 W/ l 　　马车由北向南穿过大半个长安，进入修政坊。就在接近宗正寺亭子之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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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o9 N) o6 _$ F! }+ }  [( R0 |5 L 　　王宗实将车门推开，示意她下车：“从右旁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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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应了，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小门外的几个侍卫想要阻拦，黄梓瑕抬手示意了一下王宗实那边的马车，他们便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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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W; ^) q9 A. E' {- Q 　　数日不见，河湾的梅花开得更加灿烂，鲜艳繁盛，灼如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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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从林下慢慢走近李舒白所在的小楼，踏上空临水面的走廊。足音轻响，悠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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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走到廊下转弯处，她绕过一树粲然盛绽的梅花，看见李舒白站在廊下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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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F* L4 B/ |' P! b" H; S 　　天碧如蓝，水清如镜，水上水下两片梅花夹岸盛开。整个天地锦缎铺装，轻微的风自他们的身边经过，这些锦绣的花朵便一簇簇起伏抖动着，落下雪也似的片片花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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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隔着一天一地的落花，望着彼此。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才数日，却感觉已经恍如隔世。

　　他周身清雅高华的气质并未被磨损，略显沉郁的双眸与身上远山紫的镜花缭绫，如此时雾岚萦绕，反倒让他整个人沉淀出一种更内敛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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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瘦减了三分，连日的奔波与煎熬，让她显出明显的苍白憔悴。春水碧的衣衫穿在身上，却似弱不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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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她走来，穿过雪片也似的落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说：“梓瑕，春日尚早，还须多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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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到再次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也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只觉一层水汽已漫上双眼。

' ~5 S% ~4 L( V: z0 n 　　他以手将她瘦削的肩膀围住，抱了一会儿。四周水声潺湲，落花无际。点点花瓣在水上荡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开，弧纹圈圈圆圆，竟不能停息。

% J/ Y; }- `1 I  E, C: R' t 　　许久，李舒白才轻轻放开她，挽着她的手带她进屋，说：“你近来奔波劳累，又遭逢种种变故，而我却在此享受悠闲，不能帮你，真是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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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摇头道：“王爷艰难处远胜于我，我只是……只是胡乱奔波，毫无头绪，不知何从下手。”

+ y2 g/ z3 @% Z. x　　李舒白微微摇头而笑，抬手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手中。他以三指持茶盏，默然凝望着她，低声问：“你也看到了，如今局势发展，远非我所能掌控。若我现在再说一次，让你离开京城，远避是非，你可愿意吗？”

　　黄梓瑕望着他的手指，这持盏的姿势，她曾刻骨铭心。碧绿的茶汤与秘色瓷的茶盏，被他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住，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未曾看见他的面容，先从马车座下的柜子镂花缝隙中望见他的手，春水梨花的颜色与姿态。

　　那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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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也想不到，狼狈不堪被他从座下拖出的她，会有一天与他成为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在大厦将倾之时，携手风雨，不离不弃。

& I- i3 v7 `; Y, F+ d) ` 　　所以她摇了摇头，只问：“若我远离风暴，在风平浪静处等待，你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不会让我空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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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 u2 I% G6 f; `4 u, h　　李舒白深深凝望着她，许久，缓缓摇头，说：“我不敢保证。”

　　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虽然艰难、却无比坚定的微笑，说：“那么，我还是在这里吧。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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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默然抬手，轻抚着她的鬓发，说：“其实，我真不想让风雨侵袭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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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v- a, `/ ~9 m9 [　　黄梓瑕抬起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低地问：“你知道……张行英的事情了？”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我已经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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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X9 U8 k, S% S5 k9 a' j　　“那么，你知道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今日在开远门城墙上跳楼身亡的事情了吗？”黄梓瑕又问。

( N  s! N; }- h4 J# u 　　李舒白眼中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听说他死前痛斥我要颠覆朝廷，看来天下人对我的成见，可能要更深了。”

　　黄梓瑕愕然，急问：“此事发生不久，我更是直接从开远门坐马车过来的，王爷竟已经知道了？”

　　“嗯，我自有消息来源。”李舒白说着，又沉吟片刻，才点头道，“真是一手好棋。七弟之死令我在朝中无法立足，而张氏父子之死，令黎庶之民完全接受了我恶鬼附身的说法。看来我数年的经营、再大的功劳，在他面前终是不堪一击。”

　　黄梓瑕说道：“天下悠悠众口，本就容易诱导。他能利用，我们也自然能用，更可作为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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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k% x+ G6 D6 [　　李舒白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如此雕虫小技，查探起来也自昭然若揭。剥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附庸和轻信流言的愚民，最大获益者便会是传播流言的源头。所以对方可用，但我们却绝不可轻易动用。”

8 p! u. b' N; Z& d! C　　黄梓瑕点头，又皱眉说道：“然而王爷也该知道，如今各节度使已有异动，我担心……”

　　“振武节度使李泳的事？”李舒白漫不经心，说道，“放心吧，他一介商贾出身，行军打仗时手下兵将都不归心，成得了什么气候。”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急道：“若圣上因此而归罪于你，怕各镇节度使与你又牵连，你又要多担一份罪责！”

　　“已经担了许多，不在乎再多一份了。”李舒白怕她多思多虑，便转过了话题，说，“这段时间来，种种事情我都想过，但惟独想不通的是，那日在翔鸾阁，七弟究竟是如何在我们面前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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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r$ x- n  T4 ~# j) Q/ Q　　“他的消失，必有机窍。但，那个身在幕后导演了这一场好戏、令他消失的人，才是关键。我相信，那个人必定也是设计了张行英与张父之死的凶手，毕竟，如此同出一辙的手法，实在是令人不能不联系到一起。”

6 k' Z+ k( m# T% i　　黄梓瑕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按住发簪的卷草纹，将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她以发簪在面前小几上细细地划了一条线，然后将自己的手指贴在线的末端，说：“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而一开始溯源而上，应该是从最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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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回溯到线的起点，定在那里：“岐乐郡主之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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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却摇了摇头，说：“不，应该是从四年前，我前往徐州的时候开始。”

! C2 M. b8 s/ R& O6 u+ g4 l1 V0 G　　黄梓瑕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轻声说：“又或许，是从十多年前，先皇去世的那一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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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i! ], v  H" ?8 c2 _2 f2 V　　李舒白点头，她在线的开端轻轻一点：“先皇驾崩之日，小红鱼。”

4 T% ]& j* _' Y$ t/ I6 w　　然后，又到第一个刻度：“徐州，庞勋之乱，符咒。”

: M7 H+ x: }  d* G. V5 S" M* B　　第三个刻度，去年夏末，岐乐郡主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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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个刻度，大年初一，鄂王之死。

　　第六个刻度，今日，张行英与其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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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这些大的事件之外，黄梓瑕又添上无数小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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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善法师的小红鱼、则天皇帝当年的匕首、张伟益当年受赐的先帝御笔……

　　她手握着玉簪，默然看着那条浅浅画在几上的线，以及上面越来越密的刻度标记，只是看着，想着那每一点后面代表的事情，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李舒白亦垂眼静静地看着那条线，看那条线的痕迹，就如一支越射越近的利箭，如今已迫在眉睫。

! p$ J6 h" r. N) M& P. q 　　他遮住目光的睫毛微微一颤，彷如被无形的箭刺中，忍不住闭上眼停了片刻，才想起一件事，问：“你今日，怎么进来的？”

* ?: Q  f; L  z$ T8 K; c' K　　“是王宗实带我来的，他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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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相见，也算大礼吗？”他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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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 R5 E+ f5 p8 c 　　黄梓瑕略一思忖，正要说话，李舒白已经抬手止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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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u) ^0 o/ A1 o( a- ?8 E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帕子蘸了茶水，一下将那条浅浅的白痕抹掉。黄梓瑕尚不解其意，正想询问，却听到外面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上了临水的走廊。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躲到里面去，然后将她的杯中茶倒到自己杯中，用帕子擦干茶杯覆在茶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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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陛下，走廊近水湿滑，还需当心哪……”

　　黄梓瑕正躲在旁边耳室的窗下，自然听出这是皇帝身边徐逢翰的声音。而他陪着过来的人，自然便是当今皇帝了。

　　十数人从她身前的窗外经过，脚步杂沓，她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放轻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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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起身到门口迎接，皇帝看着周围环境，说道：“四弟，此处真是景致非凡，不知住起来感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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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n9 E8 g$ ~6 f$ G　　李舒白应道：“坐看花落，卧听泉声，此中盛景，无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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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6 O! R- F' W% k　　皇帝点头轻把他手臂，说：“如此景色，甚好。今日朕过来，特意讨你一杯茶喝。”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着，请他上座，亲为点茶。在选取茶杯时，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滑过了刚刚黄梓瑕喝过的那一杯，给他取了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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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始终神情和蔼，面带笑意端茶，却只在鼻下轻嗅，说道：“世间万事，触类旁通。四弟心生灵窍，万事俱佼佼出众，就连煎茶之味也比他人更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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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谬赞，只是这周围环境清幽，显出茶水真味而已。”李舒白不动声色道。他垂目看着手中的茶，那里面倒了半杯黄梓瑕喝过的茶，他素有洁癖，本是从不碰他人东西的，但此时，他见皇帝不肯沾自己煮的茶，便慢慢将她喝过的茶饮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抬头看了徐逢翰一眼。他会意，与一群人退到屋外，远远避开。

　　脚步声远去之后，皇帝才开口，说：“现下无人了，咱们也亲近一些，四弟叫我大哥便是。”

　　“臣弟不敢。”李舒白立即推辞道。

第274章 繁花相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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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L( b, r& X1 l1 P* H　　“有什么不敢的，皇家难道便无兄弟了么？”皇帝放下茶盏轻叹道，“我们兄弟十数人，夭折者有之，英年早逝者有之，以至于朕登基至今，只剩得你我与九弟……朕却万万没想到，你与七弟误会横亘，竟一致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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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皇帝语带哽咽，伤感至中途语塞说不下去。李舒白淡淡道：“陛下是误会臣弟了。臣弟与七弟，虽受人挑拨而有所误会，但断不至于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皇帝沉吟望着他，缓缓说道：“然而人人都说，那日在香积寺后山，你当众杀害了七弟……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鄂王作证，证明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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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垂目看着手中茶杯，静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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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J) @5 z& |4 s2 f) b6 S) k 　　“四弟，七弟一向敬你爱你，你们二人平日也是相处最融洽的，可你究竟做了什么，会令最信任你的七弟，宁愿舍了自己一条性命，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指你的罪行？”他声音低沉，强抑悲苦，“四弟，你又究竟要做什么，可以让你连七弟的性命都罔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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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 u! \, v# w8 h1 R$ S% a5 P　　“陛下的意思，是认为臣弟谋害了七弟？”李舒白静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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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3 ^. K) j  T2 w 　　“朕不肯、不愿、也不敢相信！”他皱眉说着，声音哀苦，“可在翔鸾阁，七弟对你的痛斥，朕是亲眼目睹；你在香积寺杀害七弟，又有上百神策军作证，你叫朕，又如何能相信你？”

  J, Q0 w( l8 j! c9 F" E5 L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皇帝说完这几句话，喘息便剧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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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弟只想求问陛下一件事。”李舒白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静道，“当日在翔鸾阁上，七弟当众跳下那么高的阁楼，自然并无生还之理，可又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出现在了香积寺后山之中？”

) u3 {# @4 z6 {6 p8 X9 P$ w' h5 R5 T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蒙上了一层阴沉神色。他盯着面前神情平静的李舒白，徐徐说道：“或许，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他逃得一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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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乃一国之君，也信这些蒙蔽野老村童的怪力乱神之说么？”李舒白目光澄澈，口气如此时风行水上，水流云静，“实则是，一个人，无论他是庶民还是皇亲国戚，都只有一条命，绝对不可能死两次。所以，若七弟在翔鸾阁痛斥我而自尽是真，那么，在香积寺众人看见被我杀死的，必定就不是七弟；而如果香积寺后山死的那个是七弟，那么在翔鸾阁痛斥我要颠覆江山的，必定不是七弟——陛下，您说是吗？”

　　他的声音明明如此平缓柔和，可皇帝却皱紧眉头，抬手按着太阳穴，靠在身后凭几之上，咬牙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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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圣明决断，若要定臣弟的罪，那么臣弟只好问，究竟臣弟何罪？臣弟是在翔鸾阁逼死了七弟，还是在香积寺被人目击杀了七弟——究竟哪一个，才是臣弟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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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额上青筋暴露，许久，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这两个罪名，又……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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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M0 Z3 `. P+ p' M" D　　“自然是有区别的。”李舒白不缓不急，替他点了第二盏茶，声音清澈缓慢一如此时窗外流泉，“若陛下将臣弟定罪为在翔鸾阁逼七弟自尽，然则七弟不久便出现在了香积寺，所以臣弟此罪名并不成立；若陛下定罪为臣弟在香积寺内杀害鄂王，然则翔鸾阁上以死污蔑臣弟的是谁？焉知此次不是又再次借死污蔑？所以此案，又非得再行问审追探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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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已至此，李舒白看着对面脸色极为难看的皇帝，唇边甚至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看来七弟之死，就中实在有太多疑点，臣弟注定不能就此糊里糊涂地为七弟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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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 M" M; ~. y, P; X　　皇帝手按几榻之上，从口中慢慢挤出数字：“你想……怎样？”

% u  F8 _9 b$ M4 \　　“臣弟不才，天下之大，信我者亦应有一二。臣弟虽身在此处引颈就戮，但陛下得给天下人一个心服口服的罪名。否则，天下万民必将洞悉其中真相，到时，怕是会引发朝野议论，徒增麻烦。”他淡淡说完，不再开口，只望着面前的皇帝，等待他的回应。

% W2 f$ k" j9 z' r6 l9 _3 P; _+ b 　　一室安静中，窗外水风骤起，乱花回聚，涟漪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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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2 y' H6 {* U1 Q! r( j# n 　　任由落花如雪，他坐在皇帝面前，身形不变，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依然是那样沉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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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2 X( F: j3 m: i$ q  W 　　而皇帝的面容，则更加难看，甚至泛出一种铁青的颜色。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额头有点点细汗冒了出来，连身体都无法抑制地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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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如此痛苦，李舒白便起身要帮他轻按太阳穴，说：“陛下有疾在身，又何必亲自照临臣弟？让人通传一声，召见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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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按着头低低呻吟，将他刚刚碰到自己太阳穴的手一把打开，虚弱地朝外面叫：“逢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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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既轻，也未提起气息，但本应远避在外的徐逢翰却立即奔进来了，一见皇帝这个样子，赶紧从袖中取出药瓶，给皇帝倒了两丸丹药，以茶水服下。

　　李舒白冷眼旁观，等徐逢翰扶皇帝在榻上倚坐，他才走到徐逢翰身边，低声问：“陛下龙体欠安，你为何不劝阻陛下出宫事？”

, @0 c$ D% i4 d# d' Y, V　　徐逢翰苦着一张脸，说道：“夔王殿下，陛下关心王爷您，早就要召见王爷询问此事。然而宫中人人劝说陛下，王爷被禁足于此，又民怨极大，陛下过来看顾甚是不宜。因此陛下才瞒过宫中所有人前来看望王爷，实是兄弟情深，老奴又如何劝阻得住啊！”

1 l( `. \$ W9 c* r8 ~! t　　李舒白望着榻上扶额皱眉的皇帝，轻叹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直等皇帝这一阵头痛过去，徐逢翰才小心问：“陛下，是否要起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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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1 }8 Z+ Y3 Z& j　　皇帝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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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平静无波地朝他一躬身：“臣弟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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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屏息静气，等到皇帝离开许久，也未能动弹一下。

　　直到李舒白走进耳室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才恍然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薄薄一块汗迹。

　　李舒白轻拍她的肩，低声说：“陛下杀心已起，你赶紧回去吧，以免徒惹麻烦。”

! M6 C0 B, y* l　　黄梓瑕抬手握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那你呢？”

　　“我都说了，我在此处引颈就戮，坐以待毙。”他抬手回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与她十指交缠，脸上又露出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若跑掉，那么天底下人人都说我是杀害鄂王的凶手了，就算活得一条命，可我名声受污，七弟莫名惨死，又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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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凝望着他恬淡而坚定的面容，不由得问：“真相，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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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抬手抚抚黄梓瑕的额发，笑问：“天下第一女神探，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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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9 ~* w4 O( T" X　　黄梓瑕咬住下唇，默然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幕后黑手的势力有多大，我所能做的，始终只有追寻真相，还地下的鄂王殿下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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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况，此次真相如何，还关系着我的安危，不是吗？”他笑着凝望她，想想又有点遗憾地摇摇头，说，“其实你在王蕴身边，也算是比较安全的一个选择。毕竟，如今你要面对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更为强大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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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8 \$ j! f4 p$ C, _　　“我并不害怕。其实当初在离开蜀地时，我一个人北上长安，追赶你的脚步，那时候我就想过了——”黄梓瑕托着下巴，靠在窗口望着外面落花如雪，又回头看一看李舒白，看着他凝望自己的幽深眸子，慢慢说道，“那一步踏出，这辈子，我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顺理成章地嫁入高门世家、平静无澜的安稳人生、相夫教子的下半生……所有一切，都在她骑上那拂沙，向北飞驰的那一刻，被她永远抛弃掉了。

& V# B9 Z' }/ u' z0 l- x, R 　　此后，她的人生，将走上另一条道路。她的前方雾岚缭绕，双脚所踏之处，有时芳草，有时荆棘。前方云开雾散时，或是悬崖，或是坦途——

　　然而，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她都将昂头面对，纵有万难千险亦不惧。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因为这条路上，她一路相随着的，是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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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记得去年山南水北相送她的红叶如花，灿烂炫目。而如今她真的坐在李舒白的身边，已是花落如雪。

$ h" y# L( G6 }: Q7 m! X" w. D3 N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今日在一起，你，我，还有无数花开。这岁月，至少也没有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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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r- N3 y0 h- W　　“这份礼，你可还满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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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去的马车上，王宗实不动声色地问她。

　　黄梓瑕向他低头致谢道：“是，梓瑕多谢王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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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 C* W0 I$ M! `2 |+ I8 E　　若不是今日听到皇帝与李舒白的对话，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对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杀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处境，已是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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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7 }8 O3 n* | 　　虽然李舒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暂时消解了危势，然而只要有心追究，总有借口。如今朝野已被煽动，世人正对李舒白满怀疑惑，欲加其罪，简直是再简单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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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王宗实问道：“你知道，陛下今日为何亲自来看夔王？”

  t3 C/ w/ c6 E4 B, C/ i　　黄梓瑕没回答，只抬眼看向他。

　　“我说过了，如今各路节度使都有异动，神策军虽足以坐镇长安，但各地驻军却只能靠夔王节制。如今皇上重病，太子年幼，如此情势之下……”他说到这里，微眯起眼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知陛下如今对夔王的态度如何？”

+ u$ z6 A  g; U2 H" p8 }　　长安道路平坦，马车一路行去只微微轻晃。黄梓瑕沉默端坐，只简短说道：“陛下……似乎急于解决此事。”

' A3 ]5 W4 M) V4 g( u　　王宗实端详着她的神情，见她并无其他话语与表情，才说道：“放心吧，纵然他是帝王，有很多事情，也并非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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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道：“是。”

1 R% u1 l# |6 U8 ^1 ]3 F" K　　“而且，此事背后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不仅陛下可做，你，我，甚至……”王宗实的目光，向身后的修政坊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以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好多人，都会抓住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