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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慕然回首 - 

[近代言情] 《丽人行》作者: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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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4:39 | 只看该作者
第10章 第 9 章上& x5 p$ b8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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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香。站在那棵树下,若莲仿佛闻到了槐花香,那不是玫瑰的艳冶,也不是栀子的浓冽,是若有若无,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的槐花香。多么神奇的一种味道,淡得你以为它不在,但却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这是她记忆中的味道,永远不能忘怀。即使,即使现在是夏末,这棵槐树,仅有如盖浓荫,一朵花儿也不见。但,只要站在这里,她就仿佛沉在了那味道里,仿佛看到了那一树雪也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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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J4 ^: \* [6 R8 B3 d  N$ J: l% E9 k( I这是槐树胡同,因了这棵巨大槐树而得名。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在这里停留。张雪亭以为她已经不记得地址,可是,怎么会忘呢?即使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即使,一粒薄荷糖就可以哄出她一脸蜜一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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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是个神奇的家族,不但盛产美女,而且盛产双胞胎。每一代,总会有那么几对双胞胎出生。在若莲的这一代,是若莲。和,她的姐姐。8 {( c* d, }, D" D

9 R  N/ Z+ O2 S. I8 ~6 m8 d! ~是,若莲和她的姐姐。两个都是女孩子,两个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孔的女孩子,其中一个被她的父亲随手抱起,说要带回去。因为他的太太一无所出。张雪亭自然是不同意的,可经不住对方再三再四再五地恳求,且,对方家境殷实,人品可靠,不是巨富显贵亦无三妻四妾,小小的襁褓中的女孩儿跟了去,应该不会受苦。那个男人一再承诺会待女儿好,甚至把他的太太带来给张雪亭看。就这样,张雪亭让他带走其中一个。那一个,不是若莲。5 I/ ~$ g- ]/ k& j; X0 v) u" b4 V

5 ~( s6 q! t: j) Z/ K8 r和对待送出去的儿子不一样,张雪亭总是关心着这个女儿的情况,但凡给她发现一点点不妥,势必是要带回家来的。然,那个男人兑现了他的承诺,他的妻亦视其为己出。令张雪亭真正放心的是某一次她去看女儿,发现女儿正因某样小事被养母教训,那个女人一句一句严肃地说着,小小女孩乖乖地站在一旁,听完了,忽然扬起脸来,吐了吐舌头,调皮地对着养母笑,“我可以去玩了吧?”是那一刻,张雪亭完全放下心来。从此,不再频频来探。也是那一次,她是带着若莲一起的。她看见的,若莲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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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3 v5 |3 B: s, I- Z后来,张雪亭不再一趟一趟去北京了,但是,女孩子的父亲还是负责地把消息一样一样地传递过来,女孩儿上学了,成绩很好,先生夸她聪明呢;女孩儿考上大学了,家里当然要让她念下去,在北京城最好的馆子摆了二十桌庆贺呢;女孩儿毕业了,就留在念过书的大学当先生,很受欢迎,不但是学校里的学生,就连外面来往的客人们,见了她都称“先生”不是小姐呢;女孩儿结婚了,对方门当户对,家境殷实,人品可靠,不是巨富亦非显贵,是同一所学校的先生;女孩儿生小孩儿了,小孩子也聪明得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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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子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那个时代里,可能的最好的生活了。这种生活,差一点点,就是若莲的。当年,父亲完全是随手抱走的一个,没有经过任何方面的比较、挑拣。这如许如许年来,若莲常常想起这条胡同的槐花,想起当年看到的姐姐的那个笑容。是否有过感慨?当十六岁挂牌下海的时候,当遇到某个难缠的客人的时候,当……李子明在院子里说起蝉鸣的时候?9 ?" U: u: `4 K, m" G: m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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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去了北京,那就到槐树胡同看看吧。虽然,女孩儿早已不住在此间。但是,女孩儿的父亲还在——也是若莲的父亲。这是张雪亭唯一承认的,孩子的父亲。: }" P' A. p% x%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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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看到了他——敞开门的四合院里,亭亭如盖的槐树下,他正在教第二个外孙写大字。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清秀斯文,眉目里又不乏活泼泼的生气。若莲没有惊动他们,由门房领到了厢房坐下,再由下人去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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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e" N( m& S#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大洋的另一边,小凤仙夜半醒来,恍惚中,一轮明月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床前活脱脱地下了一层霜似的。那一刻,她神智清明,想到了和母亲一起去见外公的情形。忽然,她就拉过被子,盖了自己的头,大声地,几乎是嚎啕一般,哭了出来——那一刻,她猛地明白了,若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见父亲的心情。她亦明白了,那一夜和母亲的夜谈——是我自己愿意的……就算开始不愿意,后来一定要告诉自己是愿意的,慢慢,就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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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k" V1 U9 }' j: W7 R一个月后,林季新下葬。伴他入土的,是他咽气时抓在手里的东西:左手,是宁平孩童时的上衣;右手,是宁秀从美国写回来的信。那天,若莲和小凤仙去送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来计较她们的身份,也没有人来计较当年的恩怨。林季新的太太,那个被称作三少奶奶的女人,连个孩子也没有。本来老太太要做主,将二房的儿子过继一个给她,被她给拒绝了。林季新的灵堂上,她披麻跪于灵前,礼数周全地答谢亲友。所谓礼数周全,是在该哭的时候哭得很到位,该说话的时候说得有纹有路。唯一一次失控,是在她娘家兄弟来的时候。而就算这次失控也没有失了礼数——她只是揪着兄弟的前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若莲本来是哭不出来的,看了这一幕,一串泪一下子就挂了下来,也算全了礼。. N8 W1 ^# i1 P" K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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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站在若莲的身侧,那是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她默默地看着人来又人去,面前浮动着的,是林季新最后的模样。那模样着实吓人,她本来是很有点害怕。但是,当那双一丝肉都没有的,枯骨一样的手抓紧了宁平衣衫的那一刻,她忽然不怕了。当时觉得人间惨事真是无能出其右者。而当她站在灵堂上时,又忽然不觉得惨了。这也许要得益于堂上的梵唱——林家请了几十名和尚来念经。小凤仙完全听不懂那念的是什么,只是那单纯的调子莫名地让人安静,她甚至觉得,这样地去了,对林季新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而一拨拨有节奏的,克制的哭声,一阵阵地响起,让她有点出神。林家还专门请了人来哭灵,那声音和林家三少奶奶的哭声如出一辙,哀而不伤,只见庄严,不见悲痛。在周遭这一切声音的围绕之下,小凤仙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苏醒,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她亦无法表达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离自己很近,又仿佛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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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4:40 | 只看该作者
第11章 第 9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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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 |  h& C7 x6 ?5 ]当若莲带着小凤仙踏上回程的火车时,入画也在火车上。她的目的地是苏州。那里有个人在等她:周先生,周润田。周润田到苏州公干,前后大约要停留十天。“拙政园的荷花还没有完全谢呢,现在去看,别有韵味。”他这样告诉她。入画微笑着点了点头,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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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e8 u8 U* k- |1 k怎么会不欣然呢?自从明铛生日时和周润田初遇,她觉得自己仿佛是重新活了一次一般。老实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三十七岁高龄,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这位周郎,不但儒雅多金,而且极之体贴,温柔入骨髓。这件事好得完全不象真的。生怕自己遇到拆白党,她特地使人打听了他的底细,才发现此人是货真价实的交通厅副厅长。这个消息在怜卿那里印证过,绝对可靠。5 ?1 i  m" Y0 z* q

5 U7 v1 m; ~6 \- [" a% n! R2 N怜卿二十八岁那一年,由张雪亭作主,搬进了张家最隐秘的一个院子,那个院子,据说还有一条通向外面的极之隐蔽的小道。并且,从那一年开始,她就病了,那病是慢慢来的,用了大半年时间,淡去了所有客人。十多年来,张家几位夫人都隐隐知道这事关系着一位真正的政界要人。只是这人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敢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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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u; a( M$ T/ l2 [& L1 C坐在软卧车厢里,入画实在有点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快四十的了,又是张家的夫人,竟然,此时此刻,有点雀跃。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十年?二十年?啊,是的,二十年了。上一次,上一次是在二十年前。居然,也是苏州。一想到这个,入画那颗小鸟一般,呼扇着翅膀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竟然,还有一丝痛。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一丝痛。虽然说是一丝,可这一丝是怎样的一丝啊?柔韧地,绞着心脏,使劲地勒,勒到心脏里面去。6 Y! L- z' T+ E2 n6 P% y5 k

$ Z- b1 f0 I  N4 n- c那一年啊,她堪堪只有十七岁。人们看到今日的入画,一定无法想象十七岁的她的样子。十七岁的张入画,那是一个绝对的美人。所谓的绝对的美人的意思,是不管什么部位都经得起最挑剔的人的最严格的推敲。她不需要任何才艺的装饰,不需要任何气氛的烘托,不需要任何化妆技巧,甚至,连思想这种东西都完全不需要。她就是一个那样的美人,美得其余一切都可以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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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张入画,经历了一生中最幸福最甜蜜的一段日子,然后,从云端跌下,摔下来时,象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_% Q  e' y8 q% @0 v' o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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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想过,二十年后,竟然又去苏州。入画轻轻地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不管怎么调动情绪,都再也高兴不起来。她望着车窗外,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是,忘记了时光已经过去二十年,忘记了自己的腰差不多有当年的两倍那么粗,忘记了自己已生过六个孩子,忘记了上海的叮当,还有明铛。4 S1 r: M3 {7 q) P

" S* w0 V" `. E! M张明铛也忘记了自己。她在醉乡。酒这个东西真好啊。现在,她已经完全习惯了那入口有些辛辣的味道,仿佛食髓知味,无法摆脱那奇妙的感觉了。曾经有一个客人在某个黄昏,轻轻抽走她手里的酒瓶,温和地揽住她的肩,问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问她可不可以不要再喝。她当时抬起头来,斜斜地看着他,恍惚地笑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现在的感觉啊……”是,她真的没有办法描述那种感觉啊,身体如羽毛般轻盈,眼睛越过院子里的丛丛修竹望过去,矮墙边,是一颗蛋黄也似的落日,那颜色鲜亮温柔饱满明丽,这个世界整个都浸泡在这样的色彩之中。美好得宛若天堂。斯情斯景之下,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因,都想笑出来,微微笑,浅浅笑,伏着桌子大笑,弯下腰去。那种快活,只在三岁以前,未解人事的时候拥有过。那种笑,据说被称作“天使的微笑”。- J+ F' k1 v- M* J7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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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喝酒,岂不是要永远和这种感觉作别?啊,不,要失去这种幸福的感觉,毋宁死。更何况,她并不曾耽误了生计啊,每天清醒的时间和醉的时间大概是对半开,如果把微醉那种状态也算在内的话。其实,微醺的张明铛还是非常非常吸引的。看两朵酡红慢慢从她脸颊升起,看她的眼睛——从清醒时的冷静到冷厉一点点柔和下来,一点点地温顺下去,一点点地水汪汪,有一点点的神思涣散,有一点点孩子的依恋,那是另外一种吸引。近两月来,她的生意甚至还好了些。甚至,她还交到了那么一两位酒友。廖爰就是其中的一个。3 B) X7 ]& Q. B; `, T9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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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爰可真是一个妙人,张明铛觉得这是老天给她的,除酒以外的,最好的礼物。当太阳渐渐朝西边去,一天的热力淡下来,黑暗还没有来临,人无端端地开始觉得有点惆怅时,往往就是廖爰出现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麻质的,这个时候已经有一点点皱了,微微笑着,往明铛的房门上一靠,端的风流。3 X& I$ o8 B8 f' g

; c% O  e' n& T接下来,开始喝酒。廖爰是世家子,每次带来的,都是让人惊艳的好酒。张明铛很聪明,已经从最开始的但求一醉到现在的懂得分辨酒的优劣高低。两个人相对,都是净饮,廖爰说任何佐酒小菜都会污了口感。当然,现在的明铛已经不象当初那样一大口一大口地灌下去,她和廖爰各持一杯,喝得很慢,但是不停——从黄昏喝到午夜,偶尔到天明。有的时候,他们会持了酒具,到园子里去,找一棵树,对一条河,席地而坐,一盏一盏地喝下去。这期间,什么都说,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酒品十分相投:一定一定要喝到烂醉如泥,呕吐数次方休。醉后廖爰自然就睡在她处,第二日换了衣服上班去。是,廖爰并非游手好闲,以败家为业的二世祖,他在祖父的银行工作。并且是从底层慢慢开始往上做。渐渐地,明铛甚至让人专门让人收拾了一只大柜子,放廖爰的杂物和衣服,方便他随时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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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让张明铛戒酒?怎么可能?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她生日后把身边的丫头子全部都换掉了,现在身边的都是新人,但求服侍得她满意就好,谁会冒丢饭碗的危险多嘴相劝?并且,张家的传统,对满了十八岁的小姐的私生活,旁人是从来不多问多管的。就算是张雪亭,知道张明铛已经喝得越来越多,也不会讲一声半声。这种自由,或许算是张家女子的特别福利。于是,张明铛的酒,那是喝得是越来越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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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4:41 | 只看该作者
第12章 第 10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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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亭静静地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那是上好的茉莉香片,汤色澄碧,茉莉在水里浮沉,渐渐舒展开来,仿佛回魂。一股清香慢慢升起,如梦如幻。她低头看看自己握住茶盏的手,肤色倒仍白皙,但到底和年轻的时候不能比了。时间过得可真的很快啊,如雾如电。跟着母亲来上海仿佛就在昨天,那情那景清晰得跟什么似的,仿佛中间并没有隔着这五十年。五十年啊,当真是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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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张雪亭是很少回想过去的,尤其是那些童年经历,那些在杭州的经历。那些,绝非什么愉快的往事,能够忘怀最好不过。可是,这段时间却忍不住常常想起来。因为,随着对时局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到了下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候了吧。就象当年的母亲。; A% r1 }& n, E; F

" S/ p* h# J& r, w人人都知道张家是从张雪亭的母亲那一代就来了上海,那时的上海虽然作为一个通商口岸开放已近40年,但是,和今日今时的繁华自是不能比的。这里,据说,在开放之前仅仅是一个小渔村。谁能想到当年的一个小渔村会成为今天的十里洋场呢?就象谁能想得到沈红莲不但没有作为饿殍倒毙某个街头,反而活得风生水起,摇曳生姿?甚至她的那个野孩子也已经过了五十年的好日子?一想到这个,张雪亭的唇边就忍不住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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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亲,原名沈红莲,从到上海的第一天就自己给自己改名换姓为张月如。她确信母亲绝对不是为了要从事特殊行业而担心有辱家门,恰恰相反,张月如是因为恨透了沈这个姓,恨透了过往的一切。她记得很清楚,她们下船以后,脚跟都还没有站稳,母亲就找了个路人甲,问了个突兀的问题:“这位大哥,贵姓?”对方应之曰:“免贵姓张。”“多谢。”从此,她们就姓张,代代姓张,永远姓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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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张雪亭还常常为母亲这一举动绝倒,同时暗地里对那些一个个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们嗤之以鼻。在张雪亭心里,没有比母亲更英明果决的人了,没有比这个举动更大快人心的事了——同样地,她也恨透了沈这个姓。当然,从来,沈家就没有把这个伟大的姓氏赐予她这个野孩子,真是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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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G; b3 Z/ B  ~茉莉香片的味道真好啊,张雪亭轻轻地啜了一口,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菱花镜中,转眼,青丝变白发,可是,离入土,还早着呢,还有大把光阴可供挥霍。她早就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想方设法活得长久一些,且,要活得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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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以前,若莲来交还了箱子,讲了北京一行的情况。林季新终是过去了,也算了却一段纠缠。若莲见到了她的父亲,那个人还好。一想到那个人,张雪亭微微笑了,仿佛想起了那过去的好光阴。无论怎么样,同他在一起的日子,还是好的。当然,和很多人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好的。那些过往的人和事,大多都是好的啊。嗯,如果有不好的,可以选择性地忽略和忘却吧,谁耐烦记住那些事?有那个空,打个中觉还差不多。看暑热已经不那么逼人,午睡一下,实在是太舒服的一件事了。这样想着,张雪亭放下手中茶盏,真的就上床去眠一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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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送给小凤仙的。”怜卿把一只匣子推到若莲面前。4 {6 {9 E, L0 x- @/ K0 B% u, g9 \

3 U; ]0 l3 U# N若莲对怜卿的来访微微有点意外,一直以来,她和怜卿说不上太好,当然也绝对说不上坏。关键是自从那一年后,怜卿就深居简出,若非极重大的场合,一般不出现。甚至雪菲下海她也从来没为之张罗。若莲自是知道原因,并且正因为知道,有意无意地避得远些。在她心里,从来都不认为政界显要是多么吸引的物事,相反,隐隐地,她觉得,危险。所以,虽然面上没有露出来,但心底对怜卿的来访着实诧异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匣子,若莲沉吟了一下,轻轻打开,然后,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2 t4 R1 b* V8 E; I) u(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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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整整齐齐,是数十根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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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j+ A$ k7 {% @“这……”若莲抬起头,直视怜卿的眼睛。连“担不起”这样的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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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L; |. |" L' ~; n“这个,的确是送给小凤仙的。”怜卿说。说话时,她的眼风微微扫过房间。若莲笑了一下,“大大小小的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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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不好了。”怜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让小凤仙把这个带出去吧。”( z' Q& }3 X) k; L, n

$ _/ h6 H4 B2 C# x3 ?/ r“她一个小小孩子,要是掉了花了,只怕不妥。”若莲说。% }, Y6 t) T. @6 r"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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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送给她的。”怜卿望向若莲的眼睛,“让小凤仙在外面立稳脚跟,说不定有朝一日雪菲丽菲还要她帮衬呢。”& }. }* A# _8 P2 A" b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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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何不如让丽菲雪菲一块儿走?她们姐妹也有个照应。”若莲说。; k) p$ u3 L& o+ N6 g" s9 F" D

% |0 f" h4 _% d“倒还没到那个时候。”怜卿笑了一下,“若莲,我信得过你,直说了吧。这个数目,在我来说,当真不大。要是……要是不是送给小凤仙的,远远不止此数。你就放心吧。”* Z' k7 z0 H: C9 E5 o# U) C1 o: D/ [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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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若莲笑着说,“但是,小凤仙此去,谁也不能保证她就能如你所说,站稳脚跟。”+ i4 S0 {5 V-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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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然。”怜卿说,稍许停顿一下,再停顿一下,仿佛是不经意地,“若莲,这几年来啊,我觉得首饰这个东西真是没什么意思,戴戴就烦了,一旦不想戴了,放也放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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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B2 {2 y+ ?2 B% I5 ^7 B“嗯。”若莲看着怜卿的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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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4:41 | 只看该作者
第13章 第 10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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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4 F- w3 t) V6 c: ?" x3 r拙政园的荷花的确还开着。一朵一朵,婷婷婀娜。只不过,因为已经到了夏末时分,怎么看都透着点凉意。或许因为太清楚好时光就要结束了吧,或许——魔由心生,荷花本来没什么不妥,只是入画的情绪已经很难再回到当初出发的那个高点。但是,这一丝黯淡,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周润田面前露出来,她太清楚自己能遇到此人几乎可以用“交了老运”来形容,所以,一边在心底暗骂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在脸上堆出笑来,指点着看这朵再看那朵,作兴致高昂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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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底不同。入画自己也知道这个。虽然她已经多年不必或者说是没有机会亲身服侍客人,但张家在这一途上,简直可以称作是童子功,她太明白装出来的和真的之间的差别,也隐隐觉得不妥:越是兴致高昂,越是透着假和心虚,甚至,自己的话好像多了点。所幸,周润田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的兴致也正高昂着呢,和入画一样,他亦在指点着看这朵再看那朵,看那姿态如何的好,看那叶子如何的翠,看那水纹如何的美。看着他的侧脸,入画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她的笑容细不可察地僵了一僵:不对,这姓周的也有心事。他的高昂兴致也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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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F) S" d( G5 _她轻轻把手放在石栏杆上,绿得一汪水也似的翡翠镯子从腕子上滑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竟是越来越强烈。想起了多年前张雪亭的耳提面命:无论做什么都须得认真,稍不认真,就会给对方察觉。如果对方没有察觉,哼,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也不认真。9 m* ^! }$ u2 v% _

2 _8 v! A9 V' k1 h: s8 z% I想到此处,她抿了抿嘴,目光飘向一旁的游廊。是那里了,二十年前,她同那个人在那处相遇。那里有一挂有年头的紫藤,其时是藤花盛开的季节,一串一串的花累累地叠下来,瀑布一般,把周遭的空气都染成紫色。那时候,她是多么年轻,多么美。美到,一个笑容就会耀花男人的眼睛。可就是这样的美貌都终究差点着了别人的道,而今日……想到此处,入画走近一步,看看水中的倒影,那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妇女就是今日的自己,脸上所有秀气的轮廓都已被肉填满,唯一可观的眼睛,也早就不复当年清澈。这副模样,若是作人家的正房太太大概还好算做福相,要作那解语花路边草……连骗自己都不太可能,更何况对方观感?这件事情,一定一定有什么地方不象它看上去的那样。/ v# G0 J7 Z0 c7 q3 Q7 \

; n/ I+ p4 E0 ^$ d6 y, W; u& k心中转过这如许多的念头,入画的心反倒定了下来,也不再急着说话,在脸上扮出一个欢欣赞叹的神情其实比说话容易得多。少顷,她笑着对周润田说,“站了这么多辰光,有点热了,不如我们到那边坐坐?”周润田点头称好,伸手过来揽一揽她的腰。该刹那,入画在心底恶毒地想,不知道他揽上这一弯松弛的粗腰有什么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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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的确确,周润田揽上那一弯松弛的粗腰的时候,在心底是狠皱了一下眉头的。幸亏多年宦海下来,这皮里阳秋的功夫练得是一等一的好,心中的感想丝毫也没有影响他的轻怜蜜爱。这一次,他真是下了重本,说实在话,简直,在他看来,简直已经到了牺牲色相的地步了。要不是确实穷途末路,想他堂堂一介厅长,多年风月场上的老手,年少时还是翩翩佳公子,怎么也不致折堕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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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能有什么地方吸引他?没有别的任何原因了,钱。他需要钱,大笔的钱。交通厅副厅长就不缺钱了?哼,笑话。此刻,他除了身上这个交通厅副厅长的光环,唯一剩下的,也就是点原始本钱了。不过可别小看这原始本钱,周润田自信,对付一个旷得如此之久的中年女子,那真是足够足够。只不过,对方是张家的女子,怎么也得小心至上,千千万万不可在现在露出丝毫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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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 X$ ?' q/ ^# w想到此处,周润田深情款款地看了入画一眼,那手又轻轻收紧一点点。两个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了下来。这个凉亭的位置造得真好,坐在此间,周围的水景风光尽收眼底,怪不得叫做“放眼亭”。风轻轻吹过,周围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间或还有一两声鸟叫,端的清幽。入画笑着,拣些不相干的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润田说着,无非是天气,美景,还有些许上海滩上尽人皆知的八卦。周润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着,时不时地点头,还插上一两句话,发表一点极为高明的见解,这见解又引来入画赞许崇拜佩服到着迷的眼神。这一场游园,当真是宾主尽欢,皆大欢喜。5 H+ Y" x/ Z- D1 n

6 a# B- R' k5 y$ d小凤仙在练书法。穿了一件月白竹布衫子。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了,穿布乃是因为要是沾染了墨迹,损失小点。穿白色,那是因为弄脏了更容易发现——只要发现弄脏了衣服,若莲一定会施以薄惩的。多么有趣,在张家,练习书法,顶顶要紧的是姿势好看,至于字好字坏,其实并没有太多人计较。张家女孩儿从三岁练书法,第一要紧的就是不要搞脏衣服——磨炼的乃是耐心,培养的乃是细心。当然,这样练下去,那字大多也很能看得过去。且,确实很能静心。心里烦恼的时候,一铺开纸,写上数十个字,仿佛吃下去一剂上好良药,好得多了。( Z9 U8 G3 |" F'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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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的烦恼,来自于明铛。晌午时分,叮当悄悄找到她,一双眼睛桃子似的,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红通通地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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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V0 w& D$ [/ T+ b“你一定劝劝阿姐,不然……可就毁了。”她说,绞着帕子,“我自己又不能去……母亲不让。并且,阿姐一定恨死我了。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N8 L# U* I4 P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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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凤仙才知道张明铛酗酒这个公开的秘密。送走叮当以后,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再走一圈,摸出一本书来看,几页以后又扔到一旁,终于,铺开纸来写字。9 O3 V6 Z1 t! @" b. J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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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练的是簪花小楷,这也是张家的传统字体,秀美,文静,没有什么大个性,最是安全不过。并且,写在洒金笺上给客人下帖子,着实好看得紧。一页纸写满,小凤仙拿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番,再轻轻地吹了吹气,搁在一旁,让它慢慢干。再拖过一页纸来,写。% Y0 r. Q6 w9 P, Y&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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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母亲,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小凤仙一边一笔一笔地缓缓落下去,一边想。按理,十四岁的女孩子,正是所谓叛逆期。首先第一个反叛的对象,便是母亲。据说,这世界上,每一个女儿长大的时候,都曾痛下决心:我不要长成母亲那个样子,可是,到得后来,十个有八个其实都打着母亲的烙印。然而,在张家,母亲有着无上的权威。并且,小凤仙对若莲,和别的张家女孩子对母亲,很不一样。在小凤仙的心里,若莲是这世界上她最佩服的人。若莲每一次做的事都十分妥贴,举重若轻,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大有道理。也正因了这个,小凤仙在若莲面前,总是有一丝丝自卑,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并不懂得,那其实是因为——她比她自己所意识得到地,更爱她的母亲。而在那晚北京夜谈之后,小凤仙清晰地感觉到,母亲也是爱自己的。只是,那感情一直以来被处理得比较淡定甚至比较隐蔽。而那一夜——不,更确切一点说,是第二天早晨,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到了母亲的怀里。她们靠得那么近,仿佛儿时。当时小凤仙简直是害羞的,安静地,悄悄地,涨红了脸,偷偷挪开身体。但是,当她刷牙的时候,却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发现自己的眼角唇边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r% Q# o/ v; e- i8 ]% l3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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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母亲,会怎么办?写完又一张纸,小凤仙再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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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1 章上; O$ y5 x0 ]" @* X9 F

5 ~  \; G6 g! Q; y+ v# P刘勇的米店开起来了。虽然说是弄得不大,也比他原来的店子大了好几倍,看上去很有点真正做生意的样子了。店址选在原来的店不远的地方。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虽然有和原店打擂台的嫌疑,但是,他一向信誉好,这一带熟悉,又有很多老顾客,比重新去个什么地方强。并且,他打听了,接手他原店的那个人是做水产出身,经营得并不太好。故,就算是打擂台吧,他有信心赢得这一仗。8 ^0 B0 I9 B$ c3 ]0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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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的那天,街坊邻居都来瞧热闹,真心为他高兴的倒也不乏其人,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态,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背地里说他实际上做了龟奴也好,还是说他是骗了□□也好,甚或说他根本就是个拆白党也好,在表面上无不客客气气,满面堆笑,道一声刘老板好。刘勇当然知道背后的万千说道,也不过就付之一笑,上海滩上,永远笑贫不笑娼,不出半年,一定会人人都羡慕他有办法,有能力。如果他肯再在有人有麻烦的时候,赊借一点的话,要博个善人之名也不过等闲。所以,他脸上虽然也是堆满了笑,心底却十分淡然。这个店,其实不算是他的,至少不完全是。虽然他把张入画打赏的五十块钱,以及后来张明铛给的一百块都放在店里做股份,但是,大部分,还是若莲的。对若莲,刘勇怀着真正感激,他救了一下小凤仙,那实在只是区区小事,若莲给他的,早就远远超过预期。偏偏,若莲并不那么看,她说:“你也不用对我感激什么的,实实在在,我们合伙做生意,受益的绝非仅仅是你,我也有钱拿。更何况,我一点力气都不出,就等在家里收钱,着实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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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店的数目于若莲的确是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数目,但是,刘勇想,她钱多钱少那是人家的事,不管这份人情,对于若莲的能力来说到底是大还是小,对于自己,那是改变命运的大事。只要永远记得这个就好了。一定要做到最好,一定要若莲永远不后悔出手帮了自己一把。% f! K3 E1 h& D- j* i

; x  c3 Q9 y2 Z3 J1 H% w店还没有开起来的时候,二妮就过来帮忙了。从选址到进货到店里诸般大小事宜,都要人手。从前的时候,刘勇是里里外外一脚踢,凭的全是累得几乎吐血的一股拼命劲,竟然连一个得靠的伙计都没有攒下。现在要再一个人忙上忙下,就算他想,也不可能办得到。所以,在老王提出要二妮过来帮手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二妮是个能干的姑娘,不但可以帮得上自己,还可以领一份工钱,对老王家也是个帮衬。不来这里,二妮就得到人家家里去帮人,要不,就只能象以前一样,接些洗衣服的活回家做。8 `* B" ]  Y4 h( s. ]5 [! o

) W7 ]/ l! @" _) }( e% A6 p: {“俺着实不想让她出去帮人。”老王家的说,“象我这样的老婆子倒也算了,她一个年轻姑娘,去到人家家里,我不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也是我从小捧到大的。倒不是说她吃不了苦——现在的人家,有的人,良心坏得很。好在闺女虽然没有上过什么学堂,但是她爹从小也教了她不少字,记个帐,算个数什么的,都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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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T5 c4 W! x. n% Q刘勇听到这话的时候,其实是犹豫了一下的。记账算数这种事情,说来,最好由若莲找个人。虽然是盘小如豆芥的小生意,但是生意就是生意,就得按规矩来。所以,二妮来了以后,他并没有安排她具体做什么。只是和他一起,前前后后地忙着。他准备看看这妮到底能做什么,做什么最合适,等过段时间,还是让若莲找个她信得过的人来做账房。没想到,二妮确实不错,尤其在进货上,很有眼力。这个,一方面确实是天赋,另一方面,大概同老王家在老家时是种粮大户有关——不管什么样的粮食,一过她的眼,就分得出三六九等。! d5 C/ u/ N.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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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二妮忙上忙下的身影,刘勇不是不感慨的,如果老王家不出事,二妮怎么也算是个小康人家的闺女,可以嫁一户好人家,做当家主母都绰绰有余的。现在在他这小小米店栖身,当真是造化弄人。刘勇并没有意识到,他看二妮的眼光几乎是个长辈的眼光,他想起世事浮沉的心态仿佛一个几历劫灰的老人,而他,不过仅仅比二妮大五岁。& p  L* w! [9 n/ `; r/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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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在张明铛处看到廖爰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劝不转这个四姐了。当时,小凤仙已经坐在明铛处说了一下午闲话。她是以即将离开,心情惶惑为由来找明铛的。由于这个话题太重要,以致于那个下午,明铛难得地没有在手上端上一杯,而是打叠了精神,想了无数好话来安慰她。两姐妹渐渐地越说越深入,说到儿时事,说到少年事,说到——各自的母亲。可就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廖爰出现了。' c, n8 n% E8 ?, y+ U" S

9 }+ m# c( i0 j# v) A和所有的,他出现的惯例一样,他的唇角勾出一个浅浅弧度,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只朝明铛举了一举手中的一只瓶子。那只瓶子里是琥珀色的透明液体,轻轻晃荡着,□□。小凤仙一看那情那景,当即知道只有站起来告辞一途。不要说明铛,就连是她,都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妙人,多说一个字都十分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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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铛的眼风一掠到廖爰,唇边也默契地勾出了笑。只这一个瞬间,就足以抵消整个下午小凤仙苦心营造的一切。那些过往,那些烦恼,那些俗世的一切,当即抛到脑后。仿佛是被蛊惑一般,她立起身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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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n2 R  K; y7 S; M( M在回自家院子的路上,小凤仙不停地问自己,如果是母亲,会不会做得好些?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得出结论:不会了。就算是母亲,也抵不过廖爰的一个姿势。或者说,也抵不过忘却烦恼,脱离尘世——即使是短暂的——的强大诱惑。( D/ H) N9 M/ o3 U)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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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没有办法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只能靠自己的。小凤仙想起多年以前母亲说过的话。回身望望明铛的小院。那里,亮起了一盏盏温暖的灯火,夜色,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来临。8 Z* r; b! k7 h7 e

% l& w" L6 J- N  w5 f- h也是这个时候,小凤仙忽然明白,张明铛之酗酒,着实只是因为那是她想要的,入画的作用,无非是催化剂。虽然,在我们的生命中,有时候没有催化剂,某些事情或许永远不会发生。但,如果发生了,那一定,一定是因为是我们原本心里就有。3 @6 [! y8 Q7 b

/ v" T8 Z, J0 d6 V5 C: I" y一念至此,小凤仙将修长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平生第一次,认真地,郑重地,问自己:“小凤仙,你最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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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27 | 只看该作者
第15章 第 11章下, N; l" [8 _6 r

) u3 [$ B8 p1 l  F; D从在拙政园里感觉到周润田有企图的那一刻开始,入画就一直在等待。等待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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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终于来了。那天天气不坏,刚下过一场雨,园子里有一丝丝凉意,秋天就快来了。午饭过后,周润田就来了。穿了件黑色中山装,腰板挺直,鬓角洒着星星点点的白,一见到入画,眼睛里就带出笑意来。这副模样,在他这个年纪,当真是相当得体,简直堪称别有风流。和年少的俊俏公子不同,有了一定年纪的男人因沉稳体贴故,其实更有动人心处。看着他的样子,入画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叹一声可惜了,如果这份风流是真的那该有多好。甚至,在这个时候,她又希望她在等着的那一刻晚些到来。有得一天快活且算一天吧。这样想着,她笑容里的诚意可就多出数分。让小丫头子铺排出果子点心,再沏上一壶好茶,弄了副纸牌两个人打着玩。从雕花木窗望出去是回廊,廊上挂着几只鹦鹉笼子,有一只白色的大鹦鹉,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声叫唤——它还在学话,即将小成。6 ]( y% m& h$ F+ S6 l1 ?# W, l

. \  s6 X: i! z- P6 Y& J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大丫头红鱼去接听了,恭恭敬敬地走过来,“周先生,您的电话。”然后就听见周润田说,“嗯,好的,现在啊?现在我在入画女士这里,对……很急啊?这……”他捂住话筒,朝入画转过头来,“有个文件要签字,我让人送到这里来好不好?就耽搁一小会儿。”入画微笑颔首。于是他又转回去,“你送到这边来吧,左右不过就是签个字,我就不回办公厅了,来来回回地跑着怪烦的……嗯……好,好的,你过来再说吧。”& A: z7 e6 {2 M2 F0 w$ {/ |$ o7 V  k7 Z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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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玩牌,周润田越玩兴致越高,某一把赢了,甚至爽朗地大笑起来。入画看看牌面,也不是赢得特别出彩,也不是连赢数把,这笑声,有点推敲不得。她一边娇嗔一边重新洗牌,把心定了一定,唤过小丫头来添了一回茶,呷一口,微微地眯了眼,笑:“再来再来!”“再来就再来,再来十把你也玩不过我。”周润田真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 x+ S" ^& M4 L  i

$ r% P% p2 Z# P+ }) K/ _“周先生,客人来了。您是正厅里见呢还是叫进来?”大丫头翠芝进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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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进来叫进来,多大点破事,还正厅里见呢,早点弄好咱们继续玩。”这后一句是对着入画说的,“我手风正顺呢,入画,你的小体己可要被我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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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人了,还看得上我这点小钱?”入画笑,“你今朝手风这般旺,要请我下馆子,吃大菜。”7 o+ }4 l+ D' K8 c* E7 G7 z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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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没问题。”周润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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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翠芝迎进来一位客人。穿着格子西服,皮鞋亮亮的,头发亦亮亮的。入画搭眼一瞧,衣裳料子和款式都还不错,就是透着点新色,穿的人似乎也透着点新色,不象穿惯穿熟的。当下心头又是一紧。她不露声色,再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也不起身,让红鱼招呼着来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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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X+ C: O- \# V“谢谢阿姐。我这就不坐了。周厅长,实在是叨扰了,麻烦您给看看这个,老爷子那边还等着我回话。您这大笔一挥,我们这工程马上就可以开工啦,到时候还要您来剪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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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急?怎么也得让我看看。”周润田正色道,用下巴示意,“你略坐一坐,让我看一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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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1 |$ ~  I- x0 z3 @7 H来人斜签着身子坐了,赔笑道,“周厅长啊,我们这份报告您上个礼拜不是看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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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话?”周润田脸沉了下来,“上个礼拜我是看过了,可现在签字以前怎么也得再看一看,几百万的大项目,怎么能说签就签?你当是儿戏啊?”说着,把文件朝桌子上一扔,“哼!你们拿下这一段铁路工程,中间有多少油水你当我不知道?!还打着什么建中国人自己铁路的旗号!这个预算我斟酌过几回了,你刘家挣得也太多了!”* k* g. S! q5 |" F- E2 X: z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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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似乎是个愣头青,嗫嚅了一下,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肖厅长都已经签过……就差你这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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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周润田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拿肖厅长来压我?实话告诉你,这一块是我分管,我怎么也得对政府,对百姓负责!你去打听打听,我周某人那是宁折不弯的性子,这字,今天我不签了!下个礼拜到办公室说话吧!”说着,把那文件劈头盖脸地朝来人扔去,“回去!下次让刘云峰自己同我说话!”$ }, |+ d! l% k0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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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似乎被周润田的威严唬得有点迷瞪,半天,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文件,“哼,不签就不签!”扭头走了出去,十几米开外,还传来一句,不大不小,刚够房里人听到的声音:“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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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_) {& m9 Q9 a" I周润田大怒,几乎要抢过桌上的茶盏掷出去,幸好给入画拉住,“先生何必同他生气?不值当的。一看就是那种没有历过事的少年人,咱不给他签不就完了吗?来,消消气。”一边厢赶紧吩咐小丫头去拧毛巾上来给周先生擦把脸,再一边叫下面,“冰镇的酸梅汤端一碗上来,给先生去去火。”1 _  v6 ^# p; Q/ S4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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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酸梅汤,周润田兀自怒气未消,“拿肖厅长来压我?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肖厅长在他刘家的铁路上是占了股份的。虽说我不贪图他这个,可这小赤佬也太不晓得进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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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A# |1 }# f2 k- o6 n% q7 v/ g“别生气,别生气。”入画安慰道,“为这种事情,气坏了身子,政府又不会多给咱先生发薪水,咱们不给他签,急死他!”( H& d" E" ?' J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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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周润田给入画逗得笑了出来,揽过入画的肩,叹口气,“唉,肖厅长都签过了,我不签肯定是不行的。但这刘家实在是太不上路了,我总得教教他们怎么做人不是?你等着瞧,不出两个小时,他家的人一定会来赔罪的。他那里工程等着开工,一天都拖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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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敢不给我们周先生面子,真是找死来的。”入画笑眯眯地洗牌,“别理他们,再来再来——你这会子情绪不好,我正好可以把刚才输掉的给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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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D0 c% {3 i  S, W3 L“捞回来?”周润田眯着眼睛笑了,“你现在是捞不回来了……怎么着,也得等到晚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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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X  {0 ], j, P( R, o1 `入画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斜飞一眼过去,“晚上?那可不一定。这里可不象你那交通厅,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规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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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O4 Q8 c9 N周润田将嘴附到入画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入画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然后两人笑作一团。刚才的赫赫官威,滔滔怒气顿时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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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29 | 只看该作者
第16章 第 12 章上$ q; Z& O' F: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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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有等到两个小时。一小时不到,翠芝又进来了,“周先生,刚才那位刘先生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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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周润田手里握着一把牌,头也不抬地,“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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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芝转出去,一会儿又转回来,“周先生,刘先生是和他大哥一起来的,说是赔罪来了。请您无论如何见上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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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r1 l7 m, t0 D3 e“他大哥?他大哥是谁?我不认识,他老子来了还差不多。”周润田依旧头也不抬,声音冷得跟结了冰一样。5 Q8 }+ b" u- ]6 z: D) A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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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的眼睛全落到牌面上,唇边勾起个笑,“我说,我的周大厅长,会不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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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 |) y- B! k2 q( e“不会,你放心吧。”周润田笑,“我们且玩我们的,等一歇我带你吃西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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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入画笑,“有得西菜吃,我才不要管他们修铁路还是修公路呢!……呵呵,我赢了!”说着,把牌一摊,“给钱给钱!”# g& x$ p( M,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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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润田在脸上作出个肉痛的样子,手上却痛痛快快地摸出钱来,“给你给你,都给你!唉,入画啊入画,你可真是叫人疼不够。你这个财迷,要是让你狠狠地发上一注财,你怎么对我?”0 P& w( z0 I$ G0 [4 D

  c$ ~* ~3 k8 ~/ m“你说怎么对就怎么对。”入画把赌注收起来,笑着说。“你可给我说话算话。”周润田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是当然。”入画毫不含糊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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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U& p- G  w9 B7 d, e那天晚上,周润明果然带着入画去吃了西菜。而若莲的晚餐是和李子明一起吃的。李子明刚从浙江回来,若莲亲手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两个人坐在桌前,温了一壶黄酒,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他们在一起时,自然不谈什么经世济国的大事,也没有家长里短的小事好叙,这十几年来,竟然还有话说,若莲觉得真是一项奇迹。事实上,相对于张二爷等人,李子明是若莲最上心的人了。直到现在若莲还记得李子明刚刚离开上海去海外读书的那些日子,最初的光阴,多少有一点不好过。怎么说呢?虽然在心底十分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种什么关系,但李子明和别人,到底不同。在终于要告别的那个下午,李子明来到她的院子,什么别话也没有说,只在浓荫中蝉鸣里,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期许与展望,甚至,连“努力加餐饭”之类的叮嘱都没有。但是,就象一眼就看得出爱卿的那个客人在银杏树下那一刹那的真诚一样,若莲从李子明那里感觉到,这一刻,绝对绝对也是真的。于是,那一刻也就相当相当的好。好到哪怕只有这一刻,来这世上一遭,也不枉了。对于别离,若莲一向比别人看得通透,这世间,哪里有什么永远呢?纵是举案齐眉,也抵不过岁月流转,纵不生离,终会死别。而这生离,发生在他们之间最好的这一刻,已经是上苍的眷顾。当然,看得通透是一回事,真要接受和面对的时候往往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在那个晚上,别离前的最后一晚,张若莲和李子明欢爱到天明。一次又一次,真真正正,抵死缠绵。那是若莲此生最最失控的一个晚上。啊,不,她并没有哭更没有一字抱怨。只是,当曙色和鸡唱将窗纸染白,她一口咬在了李子明的肩头。后,四目相投,久久。) u7 H; I! Y* w- g

+ c: X6 N( A# B" z$ g6 [5 l然后,是漫长的,差不多七年光景。在最初的半年里,日子真有一点不好过呢。其实,现在回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夜有些长,有时候会无端端走神,有时候,会——想。想。那是一种细细碎碎的想念,想到的时候会笑,然后,是无尽的寂寥。明明知道,他不会有信来,有时候仍然免不了有一点不切实际的盼望。在听到他所在的国家的名字的时候,会觉得亲切。在有人说到某条街或者某个馆子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一点点雀跃——那是他住过的街那是他在上海时常下的馆子。甚至,在有客人姓李或者名字里有个子或者明都会觉得亲切。如此种种,说不出是好还是坏。那绝不仅仅是苦涩,也谈不上什么痛彻心肺之类,相反,大多数时候是快活的,仿佛,他还在。当然,也绝不能自虐地说这是什么好。毕竟绝望。1 k+ D  Z;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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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半年过去以后,慢慢开始好了。不再那般频繁地想起他,不再无端端地出神,不再,走在路边,忽然从心里到身体都一软——只为忽然忆起某个在一起的场景。日子一日一日水一样地朝前流泻,身边或久或暂也换了数张面孔,然后,忽然有一日得到他归国的消息。记得那是在某巨贾的宴席上,有人闲闲提起李全良的大公子学成归来。心脏当即漏跳一拍。又有人说起他已经与某名媛订下婚期。有那么一刻,一瞬,一个刹那,真的是心酸了。在若莲一生中,大抵也只有这极短极短的一个片刻,真的心酸。那种感觉,非常非常不好受啊。即使只有片刻,文艺一点说,也让人白了少年头。纵然知道此乃必然,纵然知道就是这个结局,纵然她张若莲淡定安然,乐天知命,从不作任何不切实际的非份之想,也从来不曾看轻过自己,但在该刹那,还是觉得痛不可当。这种痛,除却天边月,无人知。: j4 p' q% L* z,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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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李子明的头生子降生,而若莲,也有了小凤仙。少年□□,似乎早已随风而逝。然,有那么一天,他又出现在了她的院子。' J5 {* l1 Q" o0 u9 n! C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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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日,百花盛开。空气里氤氲着各式各样的花香,那些味道纠结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又是午后,他就那么来了。一脚跨进院子,急步走到她处。那个有些急切有些匆忙的影子是若莲永远不会忘怀的。如果说七年以前的那个夜晚是若莲此生最失控的时候,那么此刻就是李子明最失控的时候。没有表白,没有解释,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只有眼睛里掩也掩不住并且也没有打算遮掩的热情。那热情,更甚少年时。6 X: q) U) b$ o%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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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若莲耳边回荡的,是李子明七年前所讲的关于蝉的故事。她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影子,心里一万次地感谢上苍。她得到的,已经超过她的预期。是的,李子明对这段关系未着一字,甚至,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将你心换我心这种事情发生。但是,早在别离之前,他就已经计划好今日之重聚。他们不过是这世间两个俗世男女,又都将世事看得水晶般透明。她不可能跟了他去,低眉顺眼做一个姨娘;他亦不可能抛却父母家业,带了她走,做浪迹天涯的贫贱夫妻。既然今生已经被上苍安排在这样一种关系下相遇,那也就只能如此,唯有如此。& X, h" m0 c+ _9 ?! r0 `+ M

1 ~6 R0 {4 J$ j: D虽然浪掷了生命中最好最美的七年,但是,还是值得的。当张若莲和李子明在那个春日的午后紧紧相拥的时候,世间的一切都仿佛停止,远离了。而那一个刹那的了解和静默,就足以支撑他们用这种别样的方式相守余生。即使双双都会老去,即使双双都会胖都会丑,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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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2 章下7 Q0 }6 t4 A8 G5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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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并不知道,在她羡慕爱卿的时候,爱卿也在羡慕她。爱卿可以说是张家最清楚若莲旧事的那个人。除了李子明,爱卿还知道小凤仙的父亲。是啊,以张若莲的品貌心性才情,以张家的传统方法秘术,若莲会有小凤仙这样一个外表极不出色的女儿,并且还是唯一的女儿,这件事情,怎么想都不合情理。只有爱卿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并且,她一直都觉得那也是值得的。十五年前的那个大雷雨之夜,是她和若莲交好的开端,也是她羡慕若莲的开端。那一个晚上,她在自家院子里辗转一夜不得眠,平生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有另外一些完全不同于张家,不同于自己圈子的人,她仿佛看到了世界打开的另外一扇窗,那扇窗后面的东西,她也许永远不可能亲自去触摸,但这并不影响她觉得那是一种别样的,吸引的生活。自那以后,她羡慕若莲。或者,用羡慕这个词语并不足以表达爱卿对若莲的那种情绪,也许,应该说是仰慕。这一次,知道若莲要将小凤仙送去海外,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的金宝,也不要再走张家的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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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9 x; R" Y% U8 J6 Z8 W, |尽管爱卿也是这一行的天才,且运气比张明铛好得太多太多,半生顺风顺水,几乎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但是,她并不爱这一行,虽然,日进斗金。她想让她的金宝,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愿意爱的人。其实,她不知道,张家这条路,在张月如和张雪亭的时代,已经是给女儿的最好最好的安排。' ^1 l8 \) r; _( i3 a0 s1 G+ C

9 S4 b" p; T7 c; b当张月如还叫沈红莲的时候,曾经是杭州数一数二的美女,出生于一个小康之家。和所有戏文里老套得不行的故事一样,沈红莲自小就和当地一望族订亲。据说,是对方的当家人看了三岁的红莲一眼便惊为天人,一定要订给自己的小孙子做媳妇。这件事自然是当地的佳话,这桩婚约毫无疑问是沈家高攀。因了有这段婚约在身,沈红莲着实过了几年好日子——家族骄傲是也。可是,仍然和所有的老套戏文一样,该望族的孙子不幸早夭,在沈红莲连见也没见过夫婿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寡妇。如果沈红莲肯守个望门寡或者是到该望族家里去守着,那一定会赢得佳声,说不定数十年后还弄个牌坊流芳乡里。当然,如果她家退婚也不是不可以,该望族倒并非为富不仁。问题是造化弄人,就在她家还没有退婚的时候,沈红莲元宵灯节出去观灯,给人掳了去,还怀了孕。当然,如果她未受辱的时候就一头碰死也不致让两个家族蒙羞,或者,在她知晓怀孕的时候就上吊自杀也勉勉强强可以遮挡住两家脸面,最坏,她就算不死,悄悄把孩子打掉也不至于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偏偏都不,沈红莲不但苟且偷生,还生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张雪亭。$ @/ }# T% e* d" U2 B(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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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沈红莲到底是怎么想的。包括张雪亭,终其一生,她都没弄清楚母亲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自己。她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因为母亲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张家老老少少都不是这种天真的浪漫派。沈红莲为何要这么干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谜。她只知道,在杭州的那几年,整个杭州的人都恨不得她们母女俩死掉,觉得她们的存在简直是美丽的西湖边上一块烂塌塌的膏药,看着都脏了眼睛。可是,沈红莲就是不肯寻死,天天守着西湖水,没有一点点要跳下去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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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们来了上海。张雪亭知道,张月如是真心爱这一行。“多好。”她常常说,“不必服侍公婆,不必照应小姑,不必和妯娌勾心斗角。还可以挑男人。”这最后一句话,即使是在上海,当年也足够惊世骇俗。所以,张雪亭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并且,她并不以为然。但是,当看过了无数大家闺秀的命运以后,她慢慢地也觉出了这一行的好——至少,她觉得自己,比,就比如吧,比林季新的那个太太快活太多太多太多了。而这些年,她看过的林太太起码有数十打。无论是多么娇贵的女儿,一旦给嫁入别家,就任人予取予求。父母待之如珠如宝,人家一样的践之踏之,毫不可惜。所以,她的女儿,宁愿开门营业,也绝不要作私人禁脔。尤其是当她张家的名声做出去以后,偶尔还可以店大欺客一下。当然,张雪亭从来不否认有那么一些女子到了夫家依旧给捧得如珠如宝,或者至少是鹣鲽情深,有儿女承欢膝下,多年媳妇熬下来,还体面权威。但是,这种事情,全凭运气,而运气是一件多么玄多么不可靠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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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A* a% h% C1 p7 g9 ~) w运气……有时候,张雪亭难免会想到这个问题。她没有告诉过若莲,曾经有一回,她好好地打扮了自己,托一个朋友带着到了北京那所大学学堂,以找人为名,在她女儿的课堂外站了一刻钟。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钟,也是最心疼若莲的一刻钟。讲台上站着的那位女先生,有一张和若莲一模一样的脸,连声线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她的样子,叫她怎么形容呢?如果不是克制功夫到家,只怕当场就会笑泪满唇。她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让胸中的汹涌波涛没有浮现到脸上,她又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在回到上海以后一字不提。啊,叫她欢喜的固然因为那位女先生是她的女儿,却又绝不仅仅因为那是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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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39 | 只看该作者
第18章 第 13 章上( H; u! A% W+ \" A% F8 b4 f

1 _7 R1 Y9 W! r6 b5 d. d那夜,入画和周润田回到张家园子的时候,刘云峰带着不争气的小儿子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刘云峰,入画在心底“咦”了一声,暗想自己是否过于敏感,猜测失误——这个刘云峰可并非什么路人甲,可以找人随便冒充得来的。那是上海滩上的世家之一,她在各种场合见过他好几次。虽说并没有深谈过,但多少还是说过几句场面话。并且,她知道,刘云峰从家世到名声都不错,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这时候再看刘家小儿子,就是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其衣裳到皮鞋都新得颇有点不正常的那一个,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刘家小儿子在坊间倒也不是没听说过,据说是给刘家送出去留洋学商,结果此二世祖在海外先学美术,再学电影,然后又跑去修文学,晃来晃去好些年,一张文凭都没拿到,回到上海的时候,那副扮相跟个乞丐似的,头发长且脏,衣裳旧且怪,被刘云峰一顿好打,差点反出家门。据说后来是他的生母——刘云峰的小妾流着眼泪,跪在地上苦劝儿子都改了吧,这小子才勉勉强强跟在父兄后面跑腿。这样看来,这个有怪僻的刘家次子的西装皮鞋只怕是为了跑腿才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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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刘家小公子跟在父亲身后,虽然眼睛里仍有一丝愤愤之色,但却低眉顺眼,显是受过了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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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 o; [% [: s3 O  O# |  z“哎呀,刘世叔,您怎么来了?”周润田在看到刘云峰的那一刻,脸上就堆出了热情和诧异的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有什么事让小辈们跑一趟不就结了?要是给家父得知还要您移步来找我,只怕要家法从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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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刘云峰笑道,“恰好今天没事,在公司待着呐,听说这个混小子在你这儿闹上了,赶紧就过来了。这小赤佬,要是有润田你一半懂事,我半夜就得笑醒喽,还家法不家法的?你爹的管教可太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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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世叔说笑了。当年您和家父在东北共事……”说着,周润田把刘云峰父子迎进房里,开始热情洋溢地叙旧寒暄之。入画不敢托大,更不敢坐下,让人沏了茶来,亲手递上,然后一句多话都不说,垂手退下。; U( m* @1 ?7 u; Z

) n! y! Z4 ^0 W7 k! f' @0 ]+ Z, n出得门去,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将大丫头碧清叫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吩咐了一番。2 _9 a6 U+ B: L1 G%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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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从房中避开,走到园子里去,心头一阵乱跳。从周润田的态度来看,刘家这次修铁路的生意,他是铁定想插上一脚了。如果能够跟着投点钱进去,势必是几倍的利润。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乃是发财的不二法门。想想怜卿,大家都知道她是张家最有钱的夫人,至于有钱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而她背后的那个人,难道会真金白银地拿出钱来?还不是用了种种办法令其发财?一想到这个,入画只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然,转念又一想,要是不是自己感觉失误,这姓周的真要玩什么花样,自己又该如何?白花花的洋钱就这样给他骗了去不成?他对于自己这个中年妇女的动机至今没有弄得很清楚,如何又敢把银钱交到他的手上?当然,这刘云峰的身份不容怀疑,如果错过这等机会,那是眼睁睁地看着银子化成水,如何甘心?如何甘心?这样左想一回右想一回,当真是相当相当煎熬。以致于她已经围着荷花池来来回回转了三四圈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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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8 }0 J! b+ L, v8 E入画的这一番形容全都落在了张明铛的眼里。这不奇怪,她本来就和廖爰在荷花池畔的一丛柳树底下席地而坐,正对清风明月,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悠长良宵,于他俩来说,刚刚开始。) D+ z7 o  a2 B/ G

6 g* p# j) G2 p这个时候的明铛,喝得还不多,一颗头脑,是水洗般清醒。她冷眼看着母亲从自己院子里出来,在荷花池畔站了,再一圈一圈地走下去。虽说夜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猜也猜得出入画此刻脸上光景。且,她知道,多半,入画是在为钱的事情烦恼——除了钱,这世界上能令她如此失态的事件确实不太多。甚至,她猜得出,入画一定是在为该不该伸手拿某笔钱而烦恼——这样的纠结来回,在入画的一生中数次发生。就她看到的,已经好几回了。她甚至还能够猜出,这样烦恼的结果是,不管这事令入画如何犹豫,最后,她的这个母亲,一定是会伸手的。想到这里,明铛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不知道在决定了要算计自己的前夜,母亲是否也曾这般烦恼过?只怕未必。想想,只因为叮当现在所挣的每一毛钱都是她入画的,所以,为了要拔得头筹,竟不惜令自己当众出丑,这对于任何一个别的母亲,只怕下手之前都要犹豫一下吧。但是,入画多半不会呢。明铛自嘲地看看水晶杯子中琥珀色的液体,唇边那丝冷笑变得无比悲凉:对于母亲来说,只要利益是清清楚楚看得见的,那么就没有啥好犹豫的。当年留宿林季新便是这样。6 G, U$ z) K  n7 C0 m+ j' i

# o+ V$ n5 M5 l$ N3 u- u6 n想到这里,明铛仰脖干尽杯中酒,廖爰又给她斟上一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入画转到第四圈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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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H( t0 H6 J3 \! p7 u$ G“你的母亲?”廖爰扬起一边眉毛,问。明铛的事,廖爰早就已经知道了九成九。在那些个烂醉如泥的夜晚里,他们俩早就忍不住向对方把自己的事情交待了个底儿掉。这两人的酒品极端类似,在喝到十分甚至是十二分的时候,都会喋喋不休的诉说。纵然醒来大多数都不记得了,但怎么也备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这般倾诉,彼此的那一点子心结,早就已经深入到对方的无意识中去了。7 u, Z+ \; w. S. \

# K7 o* p: u% n8 R  @: o+ W! t+ j“是啊。就是她。”明铛点头,“张入画。看她的样子,似乎有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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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象。”廖爰说,“只怕将来这烦恼还不小。”  J2 o% j0 p,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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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见得?”张明铛说,“以我的经验,她很快就会克服犹豫,奔向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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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爰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眯了眼,看向入画的方向,“但是,犹豫成这个样子,只怕风险相当的大。但凡犹豫到了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明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抵抗不了诱惑,想反复说服自己——这样的事情,结果往往都不会好。”6 p* ?( o) B$ t%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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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不大象银行家的话啊。”张明铛说,“不是都说富贵险中求吗?象你这样讲,那些做投机生意的岂不是不要活啦?”, F% p* U( t3 |$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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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几个做投机的有好结果?这次不栽,多半会栽在下次。”廖爰懒洋洋地说,“只有极个别的人才能险中求富贵。这些极个别的,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运气好得勿奈何,最好两者兼而有之。而银行业,呵呵,看上去支持投机,实际上得算得很干净——哪怕你投机投得当了裤子卖了女儿都得先还了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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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5 F+ h& m' J% I. O  n& Y“那你这么说来,做银行的岂不是可以永远屹立不倒?”张明铛明明知道他说得很有道理,还是忍不住杠上一杠,无他,长夜漫漫,抬点小杠实在是佐酒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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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X  o. t$ I# j“做银行的也是人啊……”廖爰笑嘻嘻地,“是人就有弱点,就免不了贪,一贪就很可能出事。所以,干银行干得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2 C) D, D' I0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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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这么清爽,我看你就几乎没有弱点啦。”明铛说。  u# R; z# P: T( E0 w4 B  Y"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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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没有弱点我就不是人!”廖爰大笑,“只不过我的弱点不在这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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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5:48 | 只看该作者
第19章 第 13 章下' \/ f# `) h7 t. \3 N7 H

- r' f: _8 T( i入画在荷花池畔转来转去不得要领,回到自己院子,自己的房不方便进去,她弯去了叮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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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正和妹妹铃铛在一处玩闹,见母亲进来,赶紧低眉敛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入画点点头,自去床边坐下。小丫头子斟上茶来,入画顺手接过,搁在床边的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对叮当说:“你们且玩你们的,我歪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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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母亲在,叮当和铃铛如何玩得起来,两个人交换下眼神,悄悄溜了出去,避到两个更小的妹妹处去。入画看见她们轻手轻脚地溜出去,也懒得说话,只在心里暗想,这下面几个女儿,真没有一个是明铛那样的天才。叮当虽然马上就要正式下海了,可实际上还一团孩气,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固然这脾气很能任她这个母亲搓扁捏圆,但是,这样绵软的性子只怕拿不住客人,无非也就是趁青春年少,让人图个新鲜罢了。只怕只有半年到一年的最好光景。而铃铛倒是比叮当聪慧那么几分,可一来还小,二来,容颜上却又差了一点,都不是顶尖的人才。谁也无法带来明铛那么多的钱——说到明铛,这丫头,自立门户以后,就没有给母亲发过一毫零用。想是生日宴会上的醉酒事件给她猜了出来。不过,说真的,那一次倒真没想到她会丢那么大的人——按照入画的计划,本来只是让明铛醉倒,不能抢了叮当的风头而已。谁曾想无巧不巧地,她栽到了桥下,将事情弄得完全不可收拾。那几个客人辱了明铛之后又来订叮当,真真可恨到了极处。偏生手段实在大方到了令人无法拒绝的程度。但是,入画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同意——一定要狠狠地拿桥,至少要把价钱再提高一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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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刘云峰直到夜半才走。入画回到房中的时候,周润田看上去情绪非常好。碧清已经悄悄告诉入画,那份文件周润田已经签了。至于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她没有听到。入画点点头,心里愈发乱了——文件一签,刘家的工程很快就要开始,从周润田的态度来看,他插一脚的计划已经成功。至于自己要不要□□去,也得赶快作决定。否则过了这村就不一定有下一个店了。然,这事,其实并没有弄清楚。实在实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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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周润田搂着入画,在枕边细细地告诉入画,刘家同意他出资五万块。等到交通厅的资金到位以后,大概不过就是一个月时间,这五万块就可以返还给他。工程进行到一半,再付两万。结束时分,再付三万。足足是一倍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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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 J0 o2 D“这次我可以好好地疼一疼我的入画了。”周润田得意地说,“想要什么首饰?到时候我买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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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U0 W1 K; _+ g% P! G“真的?”入画笑,然后,在黑暗中咬了咬牙,软绵绵地说:“你说的,要带挈我发笔财的……”此言一出,在这场斗智斗勇的征战中,张入画终于落了下乘。 此刻,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在黑暗中,周润田暗暗地松了一口大气,一个胜利的笑容忍不住浮了上来——这往下,可就容易多了。' O5 m1 V( a- Q. L6 e- l3 ?

0 f& C9 s8 H, o5 ]张雪亭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打算已经在她心底盘旋了好一阵子:她要卖园子,分家。虽然,这园子还是三十年前,张月如还当家的时候置下,每个角落里都暗藏着所有孩子们成长的记忆。可是,张雪亭从来就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 v; L8 ~7 j8 i* t+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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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近年来越来越不好,张家在上海滩上又太打眼,所谓的树大招风,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且,这些年来,纵是上上下下三四代女人力求八面玲珑,总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风平浪静看不出来,只怕应景就会一一浮出水面。这个世上,哪里有能够不还的债?不过是早迟和方式而已。分家,各房拿钱走人,另买房子单过,目标小一点。最好老天爷再给她们三五年光景,让张家的女人慢慢湮没在人群里。张雪亭盘算过了,她自己不用说,张家的夫人和小姐们都各有积蓄,并且,最关键的是,都各有靠得住的长期户口。分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说不定某些房的客人还乐得低调——上次张明铛的事件传遍上海滩,张家的名声多少受了点影响。顶尖的那几个人,觉着自己和那些畜牲一样的男人居然是同一品味,几乎觉得是耻辱,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而这个入画,只怕将来还要闹得越来越不像样,听说连陈小三订叮当的钱她都收。陈小三是什么东西?那是虹口一带的乞丐头儿,每天早上去街上各家店铺收钱,结束后换了新衣嫖院。这样的人的钱收了第一次,就不敢不收第二次。可是,他这样的人在张家一出现,巨商大贾以及权贵显要还会再来吗?入画真是糊涂了……张雪亭盘算着,怜卿,爱卿,若莲甚至明铛应该都是愿意分家的,唯一不乐意的,大概就是入画,只有她还需要张家这个壳撑撑场子。但是,卖园子,分家,有很大很大一笔钱,现钱。相信,看在钱的份上,她应该不会反对得很厉害。$ R7 g- ~, j+ f/ a

  l* t% b' p- z% z  y8 v- E0 k! o想到此处,张雪亭推开长窗往外望,夜已经深了,园子里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远远的,有丝竹之音传来,听方向,应该是爱卿的院子。爱卿的一手古琴弹得臻于化境,暗夜里听来,只觉此身所在并非凡间。记得原本是让她学筝的,女孩子学筝更妩媚,可她终于还是学了琴。张家的女子,在骨子里,其实都有股不服输不认命的执念。至于这执念会到底把人带去何方,可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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