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江山美人谋》作者：袖唐

第十章 先生懂谋否
' _6 G7 |2 k# s4 w- |3 `
　　宋初一亦并未多做解释，只用赵语道，“将军可能会染风寒。”
" w2 J/ }" A9 t8 L+ v
　　当今的语言十里不同音，大小国林立，语言发音更是多不胜数，而宋初一说的是邯郸一带的话。
- q2 \0 i$ x4 ]* e5 w$ V7 N
　　邯郸是赵国都城，宋初一的话，让几名兵卒都稍稍放松了一些，毕竟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赵国语言说的如此标准，多半可能是赵国人。

　　“那怎么办？”其中一名士兵显得有些焦虑。

　　这个时代，便是风寒也很有可能要了人命，更何况这里是荒山野岭，倘若发起烧来，多半就要葬身于此。
" j( `7 \# z' a  }0 q
9 u* o  {  ~/ T$ Z6 H0 U7 p! Z　　“我能救他，可是你们几个要盟誓，不得取我二人性命。”宋初一必须要得到保证才能稍微放心些，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上，她与赵倚楼的死活，也不过是这些兵卒一挥手的事，他们正在逃亡，为了不泄露行踪，很有可能就杀了他们了事。

　　果然，宋初一此话一出，那几个人都犹豫了一下才单膝跪地，齐齐对天发誓。

　　夜雨越下越大，气温骤降，已经能清楚感受到冬季的气息。到了下半夜，大雨中竟然夹杂了冰粒。
( ?  B4 u# O5 d+ \4 m
　　干草全部都被几个兵卒抢了去，为他们的将军取暖。赵倚楼与宋初一偎在火堆前，依旧冻得嘴唇发紫，恨不能钻到火中。
6 V% X8 J. ]: }
+ L6 j8 a( y4 |  n, W　　亏得赵倚楼存了不少干柴，火不曾断，否则他们非得冻死不可。
6 c% M' x" }; _( G4 M. {+ ^
　　“喂！将军似乎起烧了！”一名兵卒急急道。

  D- p+ ]9 V9 N' }# v0 p　　宋初一真想装着没听见，但小命捏在别人手里，不得不低头，于是只好拖着冻到发僵的腿脚凑近将军所躺之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2 _1 B, B8 _9 L0 i. Q; t
; m1 m* F6 m, d" @　　似乎是被冰凉的东西贴着很舒服，将军微微哼了一声，更贴近她的手。

+ W; j6 J7 y8 K" ]6 ~) I0 m　　“把草压实，莫要让他再受到凉气。”宋初一说着，便让赵倚楼拿出一些麻黄，放在瓦罐里煮水。

　　宋初一见他们忙着脱下盔甲给那将军盖上，便扯了赵倚楼离他们稍微远了一些，用齐语悄声道，“他喝了这个药，风寒也未必会愈，待会儿你趁着小解去收拾东西，天一亮咱们就寻机会逃走。”

　　赵倚楼见宋初一应对自如，不仅懂军阵，会齐语，还会赵语，心中对她十分信赖，因此宋初一说逃走，他便毫不犹豫的应了。
. A5 r* H) A  y. z& F
7 o% I7 W9 V/ a* g2 j5 V# o( }　　两人回到火堆旁，宋初一又向兵卒们要了一些布，用雨水把布浸湿之后稍微拧干一些，放在将军的额头上。
7 E# [, R+ Y- j1 n6 r; P5 S
) l  e7 t3 E- \* j3 |　　等到麻黄煮好，稍微凉了一些，她便交给兵卒，让他们喂将军服下。

　　赵倚楼依着宋初一的意思，中间去了一趟林子里，用杂草拧成绳子，将藏的食物全部都捆起来放在原处，等逃走的时候，经过这里便可以随手拿走。
" ?8 @+ A8 ?! r6 N& y9 @) c
: ?" p: F; F. I3 t, q　　没多久，天边便微微发亮，雨势也小了一些，然而气温却越发寒冷起来，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的人皮肉发疼。

　　令宋初一欣慰的是，那位将军的烧退了一些，人已经恢复清醒。这并不能使她的生命得到保障，但是至少暂时安全了，因为他们还需要她继续为将军治病。
+ R) \" ^  }; t- F% {* f" ]
　　所谓福兮祸之所伏，安全是安全了，可是那几个人将宋初一看的很紧，几乎是寸步不许离开，连她去方便也要跟着。逃跑计划眼看就要化作泡影。

! v! y% l: h* A$ s　　快到午时，有两个兵卒上了山上，去看看有无追兵，顺便去找些吃食。

6 a+ W1 X# F: l3 _: O* [* [! x+ Y- G　　那位将军自从醒过来，便靠在石壁上，垂着眼眸，双唇紧抿，下颚绷紧，宛如一尊雕像半，始终一动不动，有人给他端药的时候，才接过药一饮而尽。
0 h1 d2 r' A! }1 u0 [# J2 a
3 ]1 M; Q. @. ^　　宋初一心道，难不成是在反思自己为什么那么脓包，比人家多一倍的人还打了败仗？

: h1 z' N  n- f8 }4 |! K& @) ?/ \　　看着将军魁梧的体型和俊朗的面容，宋初一暗啧，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草包！
! e4 K- Y! _* b
9 n: j6 _+ g8 n$ V* B, v' i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去寻食物的人还没有回来，宋初一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看着将军屁股下的干草，满脸向往。不过脸都被头发盖住，也无人明白她的心思。

　　将军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哑声道，“过来。”

　　宋初一挪了过去，自发的蹲在了干草上，把脚埋了进去，才恭谨的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4 a( c' i* \1 X2 h
　　“可有姓名？”将军垂眼看着她的动作，与方才沉思时的严肃不同，眼中似是带着笑意。

　　宋初一忙着捂脚，并未瞧见，而且地位低微之人，不可与权贵对视，她脑中飞快的思虑一番，决定要拉拢这位草包将军，便如实答道，“宋初一，字怀瑾。”

　　“还有字？”将军有些诧异，但旋即又恢复如常，点头道，“怀瑾握瑜，好字！”
' ]0 ?# U& N- `1 D" O
4 W5 j6 V3 X7 y( Q　　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8 ?# h, S; ^; T( Q
4 i! j  \' v: V9 O+ h4 x　　宋初一这才飞快的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才说实话，“赵国将军。”
  p% }" F- L* t& T. p
　　“公孙谷。”将军道。
) N+ a5 v2 F* @" u3 F. B
  R) N! U- z: O( N$ q5 C& M: y　　宋初一知道，所谓“公孙”并非指他的姓，而是氏，代表他是公室的后代。

　　宋初一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道，“昨日一场战，公孙将军是主将？”
5 |$ }2 Q) S3 J$ C! @
　　表现得有学识并不是一件坏事，这是个人命如草的世道，但无论是谁，对有才学之人会稍微宽容一些，如非必要，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杀掉有识之士。
: K5 i: D' r' M8 Z1 h0 G$ Y: Z0 r4 Q
3 M" q6 s- S6 ^0 y' n: y3 I" x　　“你看见了？”公孙谷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头发看清楚她的面目。

8 e6 A6 [6 Z& x1 d. V- o5 P( g　　“是，因此对将军落到这等境地，十分不解。”经过这短短的对话，宋初一认为公孙谷应该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所以对于赵军的惨败，她越发好奇。
4 f* L. S- U) S) _- o5 U% `- G( o
　　“我不过是个莽夫，被小人陷害而已。”公孙谷叹息一声，看向宋初一，话题顺势一转，“怀瑾先生似乎年岁不大，不知是哪国人，因何落得如此境地？”
% D9 g' k. W/ ]# d
3 T& b9 o  T; h4 z; ?　　公孙谷称一声“先生”，多半是包含感谢的意思在其中，不过是一种客气，并不一定就觉得宋初一的学识当的上这两个字，宋初一心知肚明。她也并未在意，而是片刻间对公孙谷的答案猜测了许多个可能。
8 Z+ ~1 _' o: P: {
' E, i: v, t; d4 q. R8 a　　“不过是个莽夫”，这句话里显然有一种自责和自弃的意思，也有表示他仅仅是带军作战，而并非这场战役的主导者；“被小人陷害”，恐怕是有人故意设下圈套，想借此战失利除掉他。
/ Q. B( d, m/ D' l/ b' Z
" p# V& a" `" v　　“大千世界变化无穷，莫之命而常自然，我在此处悟道。”宋初一信口编了个幌子回答公孙谷的问题。

1 ~( D. c. {( Q　　然而这信口，并非人人都能说出一番高深道理的，公孙谷这才真正重视起来，“原来先生是道家高人！失敬了。”
) O# l0 S5 Q$ Y: w: t$ q2 f
　　公孙谷顿了一下，转头对那几名兵卒道，“你等到前面五丈处守着。”

$ v2 K8 z7 w2 }/ e3 L% e8 z2 N) Z$ d　　四名兵卒领命，向外走出五丈。

　　公孙谷正身跽坐，朝宋初一拱手道，“怀瑾先生懂谋否？”
6 H2 g, Q& p4 [" ^; @
5 O) }8 H+ ~. e1 g+ z8 ~　　道家也被称作德家，道家思想主张返璞归真、清静无为、顺应自然、贵柔等等，重视个人的修行，对待政治也是提倡无为而治，因此道学少出谋士。但是学识渊博的人，看待事情的也会与平常人不同，所以公孙谷才虚心请教宋初一。
! l) n; }- K- L' |! G* x. J. ]
; _' F( A7 @- h5 y4 p　　宋初一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指重心，“赵国容不下你？”

　　公孙谷心中一喜，连忙道，“正是，先生以为，我应当回赵还是投奔别国？”

第十一章 你太失礼了

　　宋初一对公孙谷也有些另眼相看了。道家崇尚无为而治小国寡民，在战火纷争的大环境下很难有诸侯国会采用道家学说治理国家，因此在地位上远远不如儒家和墨家，公孙谷在得知她是道家之后，却还虚心求教，即使是病急乱投医，但他这样恭敬态度不是泛泛之辈能做到的。
2 ?9 |/ O1 Z/ J* B
　　“倘若不回赵，公孙将军可有去处？可有哪国能君主能容将军？”宋初一这是明知故问，之前她见公孙谷愁眉不展，便知道他并无去处。

　　公孙谷皱眉，他出自赵国公族，自小在赵国长大，倘若能够办法回答赵，他自然不愿意去投奔别国，“我在秦国有旧友，若请他引荐，我或许也能有容身之处。”
* H1 Y+ {: `1 }3 i- }
　　天地之大，容身之处自不少，公孙谷言下之意，是能在秦国任职。
* o4 @! ]; `/ H7 E
　　“然而将军这一战，必然会令威信大减，即便道出事情，秦国内也未必所有人都会相信。”宋初一道。

: j8 i$ {; N$ {7 F) O* B　　公孙谷叹息一声，紧拧的眉头又深了几分，“自先主与魏惠王在漳水会盟，迫于无奈接受屈辱之约，便忧思成疾，今上即位不到五年，赵国内自乱……”
5 \4 Q( {& m! M6 n, K  z
　　公孙谷再往后说了哪些，宋初一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心中只反反复复的回荡着“赵肃侯后五年，赵肃侯后五年”！

　　之前赵倚楼只告诉她，这是齐威王某年，具体是哪一年，他并不知道，所以宋初一以为她是借了别人的尸体还魂了，只是这位士族女与她长得很像，由着这个因果，才借用她的身体。至于季节不对，她以为是自己还魂耽误了些时间，毕竟往后时间是不断往后推的，子曾经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有谁曾见时光倒流？
- X! `/ p$ S7 C. n4 @6 j& f
. y& G( n, m& [% |. B, V　　眼下看来竟不是如此！她记得清清楚楚，在阳城城头上服毒的时候，是赵肃侯后十九年！也就是她还魂到了十四年前……
$ B& j# |- h" O9 ]: e
6 x) X2 d5 [- Q# ]" u/ R　　“先生以为呢？”公孙谷问道。
. ]: M' O# I( o1 u4 _! g
7 x4 N  {, ?) k" h' _　　宋初一回过神来，立刻收了心神，但她没有听见公孙谷的后半段话，又不欲令他知道，她根本没有认真听，便将重点放在了他前半句话上，“公孙将军说的是，赵国兵力弱是不争的事实，但主上乃是不可多得的贤明之主，这次事情既然是小人之计，想必主上必不会草率处理，将军或可一赌。”
% C" @: S5 F# [4 u5 S0 b
2 B" |! C6 ]" K+ b/ z　　宋初一故意称“主上”，以拉近亲切感。不过她倒是没有说半句假话，赵国兵力不强，受中原大国欺侮，林胡、匈奴等游牧民族也不时骚扰，连邻境较小的中山国也时常进犯，赵成侯时期屡屡受辱。

　　赵肃侯比起其父更加有勇有谋，虽然现在刚刚即位不久，但宋初一知道，将来的赵国会在他手里逐渐强盛起来。
$ C* U3 N8 k% M: X; S$ ^3 d
　　“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公孙谷不顾身上伤势，直身给宋初一深深做了个长揖。他原本请教宋初一，也是病急乱投医，自知去秦国也未必能够得到重用，更何况他也不想离开赵国，对于前路一片迷茫之中，宋初一的出现就如大雾中如豆的灯火，一点微弱的光亮。
7 Z+ f/ I! k: o" [" c. y
: Y, F2 O' s& ~6 ~* v$ R  l　　然而一番对话之后，公孙谷不得不重新衡量起宋初一的才学见识，“先生幽居深谷而知天下事，才可比孙膑！”
( g  l: c/ G, p$ {- G6 U* p, w
　　宋初一怅然，孙膑这时候刚刚过世不久吧，“前辈的才学如昊日，怀瑾微末萤光，岂敢与之争辉，未曾得以瞻仰前辈风采，实为憾事。”
/ L- j  N# e$ D  \+ B
　　话虽这么说，宋初一从前不曾把孙膑当做榜样。孙膑信庞涓，而被其所害，残了双腿，在魏国装疯卖傻数年，才逮到个机会与齐国使节联系上，得以自救。谋者不能谋己，谈何谋人？
9 n8 K3 C# @5 l0 c* O
. J  i* x" ^9 z, l9 @' _　　然而最终她宋初一竟也是枉信他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上天给了一次重新活的机会，孙膑失去的一双膑骨，而她失去的，是爱一个人、信一个人的能力。
1 v+ B8 o$ q' s: z
8 l( N4 Y6 R/ x- r　　“怀瑾先生可愿与我回赵？有先生相助，赵国定可以强盛。”公孙谷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 T+ B" U. v% v; Q/ W
　　宋初一屈膝支着下颚，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看了一眼公孙谷。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热血的时候，心中充满抱负，因此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助他一展抱负的机会，什么“赵国强盛”，都是些场面之言。
- I* b9 c5 q7 @6 z
　　“我昨晚给将军卜了一卦。”宋初一没有接着他的话题，而是说起旁的事情。
/ V6 Q' j: S: N3 @
, H% ~3 n9 `6 H4 A- J0 b　　道家擅卜卦，能够预测未来凶吉，而且他们轻易不会给人卜卦，所以此刻听闻宋初一的话，公孙谷十分感兴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 e9 O' \/ ?0 L( Q+ D/ X1 f" A. ?　　“却卜不出凶吉。”宋初一见他面色微有变化，紧接着道，“并非将军前途不可测，而是怀瑾学艺不精。我父擅观星术，我师是南华真人，我如今尚未出师，不足为将军谋事。”
+ L$ H$ M6 e' P+ Q
　　宋初一半开玩笑的道，“将军此去必是明潮暗涌，怀瑾可不想尚未学成便身死啊！”
6 w* t. V  O: \# ^$ `' F" z1 c
1 j) B2 h! {" j7 y" w; Z　　“原来怀瑾先生师出名门！”公孙谷略显遗憾，但想到自己如今的确是连自身难保，以何求有才之士相助？所以也不逼宋初一。

　　宋初一也瞧出他并非阴鸷之人，因此才直言，倘若换了个人，她未必会是这番话了。
+ G5 I. i! i: `: ~: C9 t: D5 n
8 d! B7 w* G4 }9 }　　公孙谷下定决心之后，心情便开朗了许多，连带着箭伤的影响亦减弱，拉着宋初一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 Q9 X, ^3 w9 ^' D* t+ N　　宋初一也隐隐发觉，公孙谷虽并未认出她是个女子，却对她分外感兴趣。

　　想来想去，她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分明年纪很小，说话却十分老成的关系，因此她之后便收敛了许多，听的多，说的少。

/ w6 i& E* E* y# G　　直到出去打猎的两名兵卒领着一只四只兔子回来，公孙谷才放过她。
0 n% I) G/ m8 t' K; [
　　赵倚楼缩在石壁的一角，见宋初一过来，微微往旁边挪了挪。

　　兵卒在水潭边飞快的将几只兔子剥皮，然后升起火堆，架在火上烤。
+ B4 a+ n0 ^* g  P* l. N; F" q' e
　　宋初一的肚子不争气的发出一声咕噜噜如雷般动静，那边的兵卒笑着看过来，宋初一干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对赵倚楼道，“虽则饥饿并非可以控制，但你在人前不稍加掩饰，实在太失礼。”

第十二章 为何要逃跑

　　倘若是个识趣之人，多半是会很有风度的替她圆了这个谎，但赵倚楼显然不是，他几乎想也未想的便无情戳穿，“我敢对天发誓，是你的肚子在响。”
9 p, d/ Z( q1 j
　　那边的兵卒几乎要爆笑起来，只因着之前见公孙谷对她很是客气，所以都憋着不敢出声。

　　“是吗？那许是我听错了。”宋初一的脸皮向来是没有最厚只有更厚，区区小事，她自然不会有丝毫羞愤的心情。这其实也因为她接触道家思想比较多。
8 `2 j8 k- _. O# ]& e. s
# N$ a; m  }8 b+ Q+ K+ ~0 s　　士族想来将个人的德行、品质、名声看的比命还重，而道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 |  t- G3 F* ~6 P  M　　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有道之人，其德行是出于自然、简单、内在，所以表面上看是没有“德”的痕迹，实际上是德已经融入骨髓。这样的德才是上德。而普通的人完成德的操守，都是受其他因素左右，是表面的、外在的、形式的，所以虽然有“德”的种种表现，其实已经与真正的“德”的自然性质相差很多。这样的德则是下德。

' e/ z4 M1 U' ]2 u2 L# K$ I　　换而言之，道家不追求表面上的儒雅风度、仁义君子。
9 c9 r! F  Q4 g$ z
　　且不论宋初一骨子里究竟有没有德，反正她是将后半句话作为人生警句，并且奉行的很彻底。

) v3 w: p( ?( O/ Q8 ]) {8 W" H/ k　　宋初一着实饿得厉害，饥饿会令人觉得寒冷难以忍受，她便只好与赵倚楼缩在一起，时不时的偷眼瞟那边的烤兔子。
; R0 g# |8 L  ^8 w1 B1 y
0 F2 N9 _% |6 I' ^9 u! i　　“怀瑾先生。”一名兵卒得了公孙谷的命令，送了半只兔子过来。

3 p5 }9 ~4 v# n　　这是那几只兔子里最肥硕的，宋初一也没有丝毫客气，便同公孙谷道了谢，接过兔子肉，与赵倚楼分食。
3 V0 u' J5 o: _3 s+ e3 r, M
8 d% b; p1 v/ X　　赵倚楼平时上顿不接下顿，所以一旦有食物，便一定要留下些，宋初一见他吃的舍不得吃，便道，“不用留，全都吃光。”
) l9 C* D5 t& t6 `4 I1 N
' }% e$ B" |3 n0 Z9 ^) Z6 o6 F　　赵倚楼迟疑了一下，见宋初一大快朵颐，也就不再客气。他以前梦想有一天能够大口吃肉，在他看来，这是需要奋斗一辈子的目标，在昨天以前他从未敢轻易的奢望过，然而梦想成真的如此快，恍如梦中。
9 U% x0 C$ Y" o! E, C/ O
　　饱餐一顿之后，公孙谷似乎有些乏了，那些兵卒也不堪疲惫，轮流着休息。
* f) b) o+ O# y5 t0 x6 j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宋初一见除了两个守卫的兵卒，其他人似乎都睡的沉了，便伸手扯了扯赵倚楼，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让他看。

4 S, i9 C% c& p# z8 _　　画完，宋初一才用眼神询问他：懂了没有？
& w  E8 W6 Z0 ?4 ]8 G& X8 P
　　赵倚楼盯着那图半晌，才点点头。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才小声道，“你不说是要小解？”

6 L4 B0 \, F6 Q+ T+ ?+ m  ?　　之前宋初一就偷偷与他说过，一旦说“小解”，意思便是让他埋伏在林子里，打晕兵卒之后逃跑。

8 ]+ Q4 w+ y; y8 ?　　赵倚楼不明白，公孙谷对她礼敬有加，为什么还要逃跑？但他觉得宋初一是个有才之士，所做的决定应该不会错，而且他也很怕这些兵卒，所以只迟疑了一下，便起身往林子里走去。
) g6 H. \' F" c% {: x' d" q3 D
8 Z5 C% ?' m! G; S, R6 ?0 Z　　这几日赵倚楼都是去那片林子解决问题，两名兵卒盯着他没入林子里，但见宋初一还在，便也没有跟上去。

% V' w/ }9 d9 T% ^( |( Q- F　　过了一会儿，宋初一便显得有些焦躁，不断的往林子里往，再过片刻，开始起身张望。
$ W9 i9 S. }) w3 R/ e: D" w
) {$ L: T( Q) ~8 e7 z# f　　“两位壮士。”宋初一朝他们走了过去，生怕弄大了声音吵醒其他人，她压低声音，言辞恳切的道，“这片林子里有猛虎，我兄入林这么久还未回来，我有些忧心，你们可否与我一起入林子瞧瞧？”

　　两名兵卒思虑了半晌，才有个人道，“此处不能没有人守着，我陪你去看看，不过不能走远，要尽快回来。”

　　“是，是，多谢壮士。”宋初一连忙小声道谢。

　　那兵卒取了青铜剑，与宋初一往林子里去。
/ y2 S' `2 y. J3 Y+ ]
　　宋初一对这一片不是很熟，只在昨日上山的时候经过一次，她随着枯草丛中踩出的痕迹走，尽量可能的靠近他能够袭击到的地方。
; X) h0 B" t. V) g  m( P
7 ]# k/ n6 [6 Y6 X3 H  y7 W7 v" u　　他们必须一举将这兵卒打晕，不能发出丝毫声音，否则把其他人吵醒，非但走不了，还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8 y2 ~  f2 K: e. y. A
　　也不知道赵倚楼究竟看懂了没有！宋初一有些担忧，倘若不是公孙谷有意无意将她看的紧，连去小解也会有人跟着，她定然选择亲自上阵。

　　“没有脚印了。”脚步中断，宋初一喃喃道。
+ I- P( J, }  X6 T7 `
　　那兵卒皱眉道，“这附近亦无野兽脚印，难道……”

; x0 `" U0 E% r, I. G6 G# N　　宋初一四处打量，终于从旁边的一丛丛灌木下发现了端倪，她见那兵卒就要往前面那棵树下走，便故意轻轻“啊”了一声。

  y4 g( U0 v* u  N. s" G" ]% p　　那兵卒果然一惊，停住了脚步，“先生发现了什么？”
2 P5 {  |* {5 n5 N
, o7 _9 E7 c) c) u7 j6 f% M8 g　　宋初一压低声音凑近他，道，“想必你也猜到肯定是有人埋伏，不过脚印虽到这里，却距离树还有一段距离，人除非飞过去，否则不可能隐藏在那棵树下。”

　　说着，宋初一便将他拉着转过身来，继续小声道，“我猜测，他们是故意往前走出脚印，为了迷惑我们，我们一旦跟着脚印走，他们就可以在身后偷袭。”

　　“先生大才！”那兵卒赞叹了一声，便要返回寻找。
/ _4 D: T' E4 @7 ^4 d
4 C3 l* Z) m. r. h　　才走出没半步，便听砰的一声闷响，兵卒应声倒地。

　　宋初一回过头，正见赵倚楼手里还抱着一根大木棍。他人虽长得瘦，力气却着实不小，再加上方才吃的饱，任何人中了这一闷棍，想不晕都难。

+ F0 n/ V+ J7 R9 T　　“快走！”宋初一立刻道。
8 q% E1 O% Y( H; U0 ~, k: I
　　赵倚楼丢下手中的木棍，转身从树洞里拖出一个用干草捆起来的包袱，然后与宋初一一路狂奔，直到出了林子，才稍缓下脚步。
$ M/ h" x$ r3 Z4 B' X6 ~7 h, F
6 e' G7 q6 U& L, Q$ p& `( U　　“我们往何处去？”赵倚楼喘着粗气问道。
& s2 W/ R# H- b( P/ q
　　宋初一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刻，才道，“往魏国方向，你可知道走那边？”
. R2 q' F- ~/ _0 ?6 K  u
3 u" t. Y0 b4 z; A/ w　　赵倚楼抬手，“那边。”

* w, `9 [0 P3 D　　两人未作停留，便疾步往那个方向跑去。

　　赵倚楼边跑边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我见那位公孙将军对你颇为敬重，你与他说的话，他都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为何还要逃？”

　　宋初一脚步毫不停歇的道，“他何曾接受我说的话？”

; F) }' s9 |9 ^, i& b2 u" }　　“你说去让他返回赵国，他立刻就要返回了。”赵倚楼不知道这还不算虚心接受，什么样才算？

第十三章 威风赵小虫
' ]4 w" k! d5 B3 D; g1 n
　　宋初一不可置否的一笑，“他心中本打算回赵国，我不过是帮他找了个理由罢了。”

6 G0 y. u+ P' W9 f. H* q　　宋初一知道，即便没有她的一番话，公孙谷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赵国。看公孙谷种种表现，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9 J# K- `" J, M- h8 j　　秦国虽然任人唯贤，但它地处西戎，举国皆兵，自秦穆公开始便是出了名的善战，赵国兵弱，连临旁的中山小国都应付不了，秦国凭什么重用从赵国逃难来的将领？

　　公孙谷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也非是一两日能成，这需要机遇，但也许他永远也等不到这个机遇。想必他也明白，自己去秦国并不比回到赵国更好。
: G" `8 X0 }9 D# i
　　宋初一不算替他出谋划策，也不过顺着他的心理，说了一两句他希望听到的话而已。

1 ?" N3 P) k1 }' |8 M　　“别跑了。”宋初一扶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7 V5 E6 ~$ r/ @4 }* {
; t$ D7 I/ [6 G6 e- K　　赵倚楼跑回去扯着她，急道，“才跑了没多远，他们马上会追来！”

　　“不会。”宋初一死死抱着树干，“公孙谷中了箭伤，又不是被猫抓破了皮！他们自顾不暇了，哪有功夫管咱们？若见我们不是逃往齐赵两国，不会费力气追来……”

　　赵倚楼听她这么说，似乎很有道理，便猛然撒了手。宋初一正用力与他对抗，一个不防，猛的撞到树上，晕乎乎的从树上滑落下来。

　　“你他……”宋初一正要破口大骂，却听赵倚楼毫不在意的打断她道，“你为何会有字？不如你也给我取个字吧？”
8 v  N# X' ]: g3 F4 m
8 ?. [2 j% A+ M　　“你要字做什么！”宋初一揉着脑袋怒瞪他。
6 J7 `2 `+ |/ @. g% w2 Q
4 D5 C$ y$ W/ |7 M4 m/ f　　赵倚楼道，“我觉得很能唬人。”
2 g* e1 o  V3 p4 M
　　“那就叫赵凭栏吧。”宋初一随口道。
* }. U& m/ q9 W1 s
　　赵倚楼皱眉，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不满，还是对宋初一敷衍的态度不满。他抿唇想了半晌，才道，“你当初给我取名字时，念的那句……那句……”
1 a  w; _  Y- ~: `6 J
  w% m  V$ N! Y4 S6 H5 F　　“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宋初一道。

, f2 R5 B+ C& h  V) D! \　　“对，对！”赵倚楼眉头拧的更深了，“为什么不能给我叫赵风雨，或者赵江湖？这两个名字听起来要威风许多。”
5 }$ H# M- l% T9 a* l  X9 X
6 B' d! ^; a  w; ], v　　宋初一看着他一脸真挚的模样，忽然觉得额头更疼了，她嘶了一声，“你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赵猛牛，赵铁蛋，赵大虫，岂不是比什么风雨、江湖更威风！”

5 W! p/ D  M0 t8 T% X- N0 V　　“说的也是，赵大虫的确威风些。”赵倚楼认真道。

  Y5 E, Z' _! I3 c4 F( m9 N　　大虫也就是老虎。在大多数的部落里，还存留着很原始的取名习惯，他们靠打猎为生，便以打到的威猛猎物为名，所以倘若名字叫熊、大虫之类，是很受到尊重的。

1 K7 l; q" _! {5 m8 r　　宋初一郁结，霍的起身，“赵小虫，今晚倘若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咱们就等着喂大虫吧！”
! T; s$ U: H$ j6 L: H: B( E3 W
0 w* y0 h( M* P! G1 x& h  g　　这里是旷野，四处都是半人高的草丛，偶尔能见到一两片小林子、小土丘，根本没有合适容身的地方。

　　赵倚楼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心中也很有危机感，但还记挂着名字的问题，不满的道，“为何我叫小虫。”
6 S& M1 [& E3 \8 |2 O; f$ O/ y
　　“这还用说？大虫没长大之前，都是小虫。”宋初一翻了个白眼，拨开草丛，继续往前走。
9 y% K6 p5 B% B& O
. T7 }( p% O3 Z" ^　　赵倚楼闷闷的跟在她身后，无时无刻的散发着怨气。
: j1 ^/ O" R4 s" J. f
　　“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宋初一猛的止住脚步。

　　赵倚楼十分勉强的道，“还是叫赵倚楼吧。”

　　“随你！”宋初一揉着脑袋，恨恨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告诉你赵小虫，我这浑身上下就只剩脑子最金贵了，你以后能不能吃的上肉，都得靠它，给我小心点！”

　　赵倚楼先是盯着她的脑袋看了一会，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说的是，可是你最金贵的地方都被头发盖上了。”

　　宋初一胸口堵着一口气，“你他娘的懂什么，这叫财不露白！”

　　赵倚楼满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怒气冲冲的往前走，不知哪里得罪她，他是真心觉得她聪明，也真心觉得她除了聪明点，别的地方都不值一提。不过这都是她自己承认的，为什么还生气？

2 R5 F7 l  q1 J- C7 T' J　　天色阴沉，明明是才刚刚过午不久，却觉得已经马上要入夜了。
. X1 m. f) n1 N' `. v0 d
　　眼看已经有了初冬的感觉，他们身上还只有一块仅仅能够蔽体的衣服，黑沉沉的云仿佛要压低到旷野上，两人急急向前行着，再没有心思多说一句话。
( J" @) z! ^; L; a: K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宋初一顿住脚步，“辨不清方向了，先拔些草裹在身上吧，否则入夜之后便糟了。”
3 h- H) C" x& K, U+ d* c/ c1 R
, G6 C4 t* y3 S　　用草做衣，是每个生存在这世上的人都要会的本领，赵倚楼独自在荒郊生活这么久，自然很是熟练。

% g2 \3 c( v0 d/ n　　时间不多，两人赶快找了一片看起来干燥整齐的草，开始拔起草来。

  v; a0 f$ [' k# x# {: \. R8 {　　“可惜我那一捆稻草。”赵倚楼想到被公孙谷霸占的稻草，就痛难自已。

4 _$ R+ @9 I1 v6 g; s1 l　　宋初一力气不大，所以拔的很慢，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赵倚楼早就拔了大一捆，开始往自己身上绑。

2 b* y) i8 l0 K: {& {8 D/ C9 O- Y　　宋怀瑾正撅着屁股使尽吃奶的力气对付一把草，忽听赵倚楼一声大叫。
# f0 u( S9 |5 d% f2 I! b" F
　　“怀瑾！怀瑾！快看！”赵倚楼丢下稻草冲过来，几乎是提着宋初一的领子把她从草丛里揪了出来，拎着她往左手方向看去。
: K# U- X& S, _, B
" V' A0 m3 v. K4 U1 v( [$ g　　远处，一片枯黄和灰蒙蒙的天相连，四周略有些雾气，但依旧能清楚的看见有马车朝这边过来。

　　“车队！”蔫巴巴的宋初一眼睛陡然一亮，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这车队有十余辆马车，而大部分都是用来载人，只有四五辆载日常用物，护卫多而奴隶少。以宋初一的经验，这多半是载着俳优、美人或者国贡的车队。不过瞧着护卫的样子，肯定不可能是是国贡，多半是俳优。
1 @' e% J2 t) L) c
! n; n  k) ?% B  f! m$ t　　优，倡乐也，以乐人为职。也就是用舞蹈、音乐等等娱乐活动取悦别人的行当。

　　宋初一立刻伸手将赵倚楼的头发全部拨开，用袖子仔细的把他脸上的脏污擦拭掉，“他们在急行赶路，车队里没有多少奴隶，因此行速很快，我们跟不上的。你就委屈两日，我知道俳优里也有男优，你这张脸一摆出去，他们定会收留，我就扮作你的奴仆。”
4 |0 i$ {- {, Z! }
  T* `! Q& F/ P9 b$ @　　赵倚楼根本不欲答应，但听宋初一到最后竟然主动要扮他的奴仆，若说俳优还有一丝丝地位的话，奴仆就是牲畜，根本不当做人的，既然宋初一为了活命都牺牲到这等地步了，他充当一两天俳优又有什么关系？

　　眼见着车队已经距离此处已经不足五十丈，宋初一便扶着赵倚楼走出草丛，发现前面就是一条不到一丈宽的路。
6 E2 \) q( y- `  h: r2 X" m0 q
) @! x5 t/ R3 J# F6 T2 h  y　　走至路中央，宋初一小声道，“快装晕倒！”
8 z8 Y. |. M& \6 j" c: ~# n! q
　　赵倚楼显然不常作假，一听见宋初一的话，便比直的躺了下去，宋初一暗骂一声，噗通跪倒在他身边，嚎啕大哭，“主啊！主哇！你快醒醒！”

第十四章 被绑者何人
2 K0 l- ^7 R2 _) t0 e) V, B
5 }  p+ Q+ b6 w$ m　　道路并不算宽敞，因着赵倚楼横在路中央，车队不得不在靠近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

- w9 L8 N( k4 Q" ^0 f; J; u3 O/ ]　　宋初一哭的十分卖力，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扑在赵倚楼身上，顺便把他的头发全部拨开。以赵倚楼这个姿色，倘若真的是俳优车队，不收留他简直就是眼了瞎。
- `% x' d8 B: L
　　少顷，车队中有个人骑马缓缓踱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宋初一和赵倚楼，粗犷的声音道，“喂，如何横在路中？”

　　宋初一早已想好了说辞，立刻急促的道，“我主不知如何晕了过去，请壮士相救！”
7 R" O  {+ ]5 b% J) s% K7 J& r, ~1 c
5 J& k5 Q. t/ s9 V　　骑在马上那人淡淡看了一眼，见只是两个瘦弱的孩子，便放松了警惕，目光在赵倚楼的面上流连片刻，才道，“你且候着，我去帮你问问。”

5 e; V8 }8 X3 _7 }( O　　他调转马头，咕哝了一句，“啐，居然又有人晕倒在路上！”
# g! ?. p. L3 C
　　宋初一心中诧异，敢情早就有人用过这一招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
3 _" m8 f2 ]' H
　　那人回去片刻，便领了一名三十岁上下中年妇人过来。那妇人着暗褐色曲裾，行步端庄合度，显见是经过严格礼仪训练的。

　　她走到宋初一面前，还未张口，目光便被赵倚楼吸引，立刻蹲了下来，伸手端住他的下颚仔细打量片刻，又伸手摸了摸四肢，眼中满是喜色。但只是一瞬，她便掩饰了表情，问宋初一道，“你家主人是何身份？”

　　宋初一心里斟酌了一下，垂眼弱弱的道，“主家中败落，我们逃难至此。”
* h3 F& _- i: n* X
. c1 b3 }7 Y) m' d: M3 I- Y  `4 r4 g　　一般的奴隶都没有什么见识，有些因为长久的不说话，连语言能力都退化，像宋初一能表现出来的程度，已经是比较高级的奴隶了。

　　“我们这一趟是去楚国，你愿意随我走吗？”妇人问道。
3 T3 A( B+ ?2 y" I& G
- o" ], h5 ~4 D6 Q) {　　宋初一忙不失迭的点头，全然一副溺水中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7 v4 [7 m7 K4 Z　　妇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丝毫未曾留心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奴。宋初一衣衫褴褛，旁人可能分辨不出性别，但妇人阅人无数，却一眼便瞧出了那是个女娃。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娃，有什么可戒备的？一条命在她手里，生死也不过是在她一念间。

　　“将他们也放进那辆马车里。”妇人起身，目光又忍不住从赵倚楼面上扫过。

! F; R2 }1 {+ D$ |" Y$ J) N　　“喏！”那壮汉伸手便将赵倚楼扛了起来，往车队里走去。
% L& t/ [" L, T2 s1 e7 k6 h
　　宋初一疾步跟了上去，与妇人擦肩的时候，眼角余光从她身上掠过，心知道赵倚楼装的并不好，这妇人早就看破他是在装晕，但是她还是收留他们，显见是十分看重赵倚楼的美色，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 r7 h- H3 }  N3 T+ S, X　　宋初一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楚国哪个权贵好男色么？

! h( N$ r9 l( d; t0 e5 @　　她想着，已经随那汉子走到了一辆马车前。他把赵倚楼放进去，转头对宋初一道，“你也进去。”

　　宋初一应了一声，飞快的爬上马车。

　　这是那种能载十余人的大车，里面很干净，车板上铺了草席，在一面车壁的旁边躺着一个年轻人。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褥子，面容苍白，生的很是好看，五官倒也算不得多么出色，但很干净，所谓眉清目秀，大约说的就是他这种。即便这样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气质儒雅，想必是一个读书人。

　　“看够了没有！”那人霍的睁开眼睛，直直瞪向宋初一。
5 I2 Y3 J: @- z
& w2 e2 y" [/ t　　宋初一打量他一眼，这人目光凌厉，全然不像是闭上眼睛时温和。宋初一不理他，转而伸腿踹了赵倚楼一脚，“行了，不用装了。”

" }  U" w6 D# e! Y3 C　　赵倚楼揉了揉腰，也顾不上与宋初一置气，伸手摸着身下铺着的草席，赞叹道，“这草席织的真好。”
; S, }: H2 _* ~# u/ P
　　躺在被褥中的青年看了赵倚楼一眼，蹙起眉头，冷冷道，“堂堂丈夫，竟甘愿做那辗转在人身下的玩物吗！”
# h6 E7 l0 \, y
6 V6 Z, W1 u( M( e* {/ J　　这话说的极重了，男宠与奴隶一样，都是没有丝毫地位的，赵倚楼怒视着他，似乎想要反驳，但紧紧抿着唇半晌，最终并没有说什么。

　　宋初一从角落里扯出两条被褥，给了赵倚楼一条。

$ y5 Z6 V" P' f- Z1 a3 n6 q　　“不知羞耻为何物！”青年却不依不饶，还是针对赵倚楼。

　　赵倚楼这回真的怒了，连软软的棉被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在他正要冲过去之前，宋初一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被他的力量带的猛然扑向前去，重重的压在了青年身上，痛的青年闷哼一声。
+ i- t: x6 I, n% O
; Y+ U1 R: B6 l& n" @　　宋初一察觉到手下异样，伸手将被褥扯开来，看见里面的情形，不禁哑然一笑。
# S: G& {0 }: ~+ u4 f, o3 y# f
　　被褥中，青年身上被五花大绑，像蚕蛹一般，几乎看不见衣服的颜色，全都是草绳。
, b7 A) _; v4 b5 J' t  r5 F8 f
　　“被人绑着去做男宠和自愿去，有什么区别吗？你倘若真有羞耻，早就咬舌自尽了，又无人堵着你的嘴。”宋初一幸灾乐祸的笑道。
' v6 t, N4 z3 L: c/ ]; s6 Q5 Z
　　那青年似乎没想到一个奴隶竟然敢如此嚣张，不禁盯着她看了半晌，“你们究竟谁主谁仆？”
7 M+ r9 F" P1 Y* E5 s3 U, \) V
　　青年在车队里待了很久，因此也稍微有些了解，这支车队中载的并非美姬、俳优，而是美男子，全部都是用来献给权贵。
3 s$ K( F* U. K( G0 B, N2 \
　　“你们是进来骗吃骗喝的吧！”青年道。

% C+ O/ a" A2 m6 ^" f　　宋初一压低声音，伏在他耳边道，“想诈我们就动动脑子，不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法。”

& k6 V5 q0 l9 a　　青年愕然，须臾，忽然一笑道，“妙哉！”
" C( \7 `4 Y8 N- E1 A/ h
　　“在下张仪，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青年问宋初一，显然并未看出来她其实是个女子。

　　宋初一审视了他半晌，一屁股坐到草席上，轻声道，“一月。”
% S: _# i# z5 f5 L/ a! [1 G2 H4 j
　　她也不算是撒谎，她原来的字是寅月，也就是一月的意思。宋初一出生在一月初一，所以她那个自诩很有才华的父亲便把她的名字变成了日期记录，并以此洋洋得意了好一阵子。
# A6 P0 f- d& q, q# }0 Q  ]. q8 g
6 ~. [' {  r% N$ x% f# \; k8 x　　张仪也看出了宋初一和赵倚楼不过是混吃混喝，他想要逃跑难免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因此见宋初一颇为冷淡，便开始主动讲起他的遭遇，打算拉近关系。
# Y1 ]6 ~4 ]% G
　　要说张仪实在也很背运，他本是魏国人，家境贫寒，在魏国入仕无门，便辗转去了楚国，投奔在了楚国相国昭阳门下，成为了相国府内几百名食客之一，混的也不甚如意。

　　半年前，昭阳领兵大败魏国，楚王将一块和氏璧赐给了他。某日他与门客同游之时，喝的酩酊大醉，便将和氏璧拿出来炫耀一番，结果传来传去的竟是不见了。

5 Z2 Q( K  }7 o5 {( ^5 p　　因着张仪家境贫寒，出身低微，所有人都怀疑是他偷走了和氏璧。昭阳严刑逼供，张仪被打得遍体鳞伤，逃出楚国，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终于快到了他的家乡魏国边境，结果身负重伤体力不支昏死过去，醒来便躺在车上了。

# ~0 O. {% m' h" k1 s1 I) t　　“我在这车队里待了半月，发现这车队不仅载的都是男宠，居然还是前往楚国！”张仪满脸无奈，“其间我试图逃走，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 A3 W! k$ d, q9 C
9 L! m1 }7 i% r  C6 `( f/ s- k4 ^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有最霉只有更霉！宋初一听完他的叙述，很无良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见张仪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不禁干咳了一声。

第十五章 貌美者有食
  p6 R; @2 C4 |9 e
0 r# [( D8 C; ?* N0 N$ B* e　　宋初一本以为自己的笑声会引起护卫的注意，未曾想，居然没有一个人过问。

　　“区区奴隶，你就是笑死，也没人会管你。”张仪冷嘲热讽的反击回去。
% _# E* {* ?% A. S& b1 w6 v0 B
　　宋初一拥着被子躺下，对他的话毫不在意，转而懒洋洋的道，“你如何落到这个地步，我倒是看出一两分端倪。一点也不识时务！没有丝毫还手的力量，居然还妄图激怒我，于你有何好处？”
: G( N% N5 }, o
　　张仪愣了一下，旋即垂眸沉思起来。在楚国相国的百余门客之中，他敢说自己的才华不在任何一人之下，他心有抱负，却一直辗转不得志，原来竟是败在这些小事之上吗……

　　宋初一闭上眼睛，她的心里却不似表面这样平静，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过张仪，但是对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未来大秦的相国！

　　初听见“张仪”这个名字，宋初一还以为是重名，听他的讲述经历之后才确定其身份。不管如何，结交张仪有利无弊。
! |; g! M5 k! p, @) n+ f  X1 t
　　宋初一自醒过来便风餐露宿，纵然此时马车颠簸，她拥着暖暖的棉被也很快进入了梦乡。赵倚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摸到这样好的被褥，这样精细的草席，躺在上面，激动的久久不成眠。

　　宋初一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色朦胧。她微微动了动手臂，入手一片温软，她怔了一下，伸手摸了又摸，脑中猛然空白了一瞬……这个物什……是……
$ I$ a5 y- Z4 K# g  g% n& E! s+ W
　　“赵小虫！”宋初一冷飕飕的喊了一声。

　　赵倚楼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往她身边凑了凑。
, Y  u" b6 l8 P0 k6 U
% V6 L9 \! l' s% r0 m　　“赵小虫！”宋初一一声怒吼，猛的将他被褥掀开，果不其然，赵倚楼浑身光溜溜的，一丝不挂。而宋初一方才手摸到的地方，明显是他胯下。
- z8 o; V2 ^) M# O1 A  V
/ S" j  V, b% m! T　　旁边正在嘴里塞饭的张仪被吓的噎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顿时那一口饭直接卡在了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的脸色涨红。

　　赵倚楼被子被扯开，冷的一个哆嗦，陡然醒了过来，发现张仪涨红着脸，宋初一脸被头发遮着，看不清神色，但可以感觉出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
7 I; _, h, a- N. x5 H+ X
$ V) V9 ]6 V( v: }; e8 `3 P　　这个场面太诡异了，男人瞧见他的身体害羞脸红，女人瞧见他的身体却看的起劲！赵倚楼飞快的拽过被子盖上身子。
% ?: X  k( `) d: B! g" ?$ Z5 X
2 f/ P7 W6 [4 m: P& y+ V) [2 [　　“为什么不穿衣服。”宋初一问道。
& z( K; l- k+ E; o  O' ~$ T
0 }3 L* H" U0 Q　　赵倚楼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垂头道，“被褥如此干净，我怕弄脏了。”

　　“咯！”张仪狠狠的吐出一口气，总算把东西咽下去了，喘了口气道，“他睡在自己的被褥中，与你有何关碍，在下看的清清楚楚，是你钻进那位兄弟被子中。”
9 W4 Z$ n6 |) _- A/ I; v
　　宋初一叹了口气道，“唉！多谢足下提醒，其实我也并非责怪他，只是觉得他这个样子睡在我旁边，有些不安全。”

　　张仪看了看赵倚楼，又看了看宋初一，不解道，“如何不安全？”
: a% A! l( |2 A3 W6 \  v2 R
0 t. e7 t( R- P* d　　“我担心自己太容易冲动，他免不了要失身。”宋初一淡淡的道。
5 w6 R) B" {9 d( }2 n
% I; J7 d* ], Z' k9 t0 b　　张仪愣了一下，旋即干笑了两声，“没想到一月兄弟小小年纪爱好竟然如此别树一帜，真是令人……令人叹为观止。”
; M, N; |8 _* Y$ Q
　　赵倚楼瞠目结舌，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幻觉了。

4 U1 k' @% U7 H　　许是车外护卫听见宋初一两人醒了，很快便有一名美姬送进来一只食盒。

　　“奴是湄，日后负责伺候公子起居。”美姬的样貌只是中等，但胜在娇小玲珑，纤腰不堪一握，眉梢微垂，看上去便是能够引起男人怜爱的模样。
; \' m9 E/ D) C$ y1 N$ t
　　公子，是极为尊重的称呼，一般男子是没有资格被这样称呼的。

　　宋初一觉得，那妇人对赵倚楼似乎重视的有些过头了。她往旁边挪了挪，遣了湄过来伺候，这是嫌她摆不上台面，特地给换了一个奴婢。宋初一暗暗戒备，既然他们这么做，便是觉得她无用了，处置一个无用的女奴，无非就是卖了或者充当牲畜做苦力。

　　湄掀开食盒盖子，香气立刻逸散出来。

. x3 W: R5 h( [; @# T　　宋初一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炙鹿肉，烤的流油，外焦里嫩，上面的油脂还在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熟的恰到好处，一旁描金漆碗中的白米饭冒着热气，勾动人食欲。
9 ^. v/ D8 [1 o( N, Z
% B) v$ |; q1 e% e/ z  D　　挪开第一层之后，下面是一只小陶瓿，旁边的盤中是拌了白芝麻的卷耳菜。再移开一层，下面一只精巧的青铜盤中盛着两只甘棠果。
/ f. a  c0 N) `
　　湄葱白纤细的手打开陶瓿的盖子，轻言细语道，“公子，这是狗肉汤，优乔说公子体弱，需要进补。”
" o2 y- z' R8 E" u3 W/ f  X
4 W. H& a5 Z% Y6 ]; E# f% ?3 e3 ?　　说着，她躬下身，双手将筷箸高举过头顶，位置恰是赵倚楼抬手便能取到的位置。

2 [% M9 K2 F8 d* w" q　　赵倚楼看着面前的食物，恨不得下手抓，但面前的美姬如此和善有礼，他倒是不好意思太过随便，伸手取了筷箸，咽了咽口水，但是这么高等级的宽待，实在让他有些发怵，“优乔是谁？”

6 E4 v. c# b2 M% u0 Z, }) x9 }　　优乔，并非是姓优名乔。所谓优，是俳优，指的是一种职业，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名叫乔的俳优。

　　“是我们车队的主事。”那美姬说罢，身子更往下躬了躬，“公子请用食。”

; f: `4 K  l8 M0 O　　宋初一心叹，长得好果然有用处。她想着，转头看了一眼张仪的盤中，只有一块普通的猪肉和一些粗糙的豆饭。

: j( q% J, j$ P) v1 L- R" I　　很快便有侍卫掀开车帘，拎着一只陶盂丢到宋初一面前。

　　陶盂里面是只有冷掉的豆饭，但分量着实不少。

- P! p$ E+ K: k; H6 @& e- G　　宋初一余光瞥见张仪咧嘴笑的欢快，不禁暗骂一声，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这块肉，我可否分一半给她？”赵倚楼指着宋初一。
; q& \( H, R# F$ _1 f# w4 g9 C
, V2 K0 g: R' P9 z0 r0 F' G　　宋初一顿时热泪盈眶，好小子，果然有情有义！
" s# f# j) c9 b7 u9 P0 M) u
　　“公子可随意分配这些食物。”美姬恭敬道。
6 Y+ P" p0 U& H+ E3 ^
- A) h, E1 W. A  O2 w( N　　赵倚楼立刻伸手去抓那肉，却被美姬伸手隔住，“请恕奴无礼，这等粗活，请让奴来做。”
( Z6 _' y4 ?& [% |
　　说着，她便从广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切割下一小块热乎乎油滋滋的鹿肉，放到宋初一的陶盂里，然后手脚飞快的把鹿肉切割成大小适口的肉块，然后放了几块在一只描金漆盤中。
- A0 P3 L6 j  c6 ]
' E! J6 b% Z& y# D2 I　　赵倚楼根本不了解那些繁文缛节，只知道美食当前，吃到自己肚子里才是真，于是直接下手抓。

- {. ^* e8 I3 p- _1 H　　那美姬满脸惊愕，只怔愣一下便阻止不及，再想阻拦的时候，盘中的肉早已经都被他塞入口中。看着他黑发半遮半掩下还带着青紫的脸，即便是这副模样，还隐能窥见三分颜色，可见待冠服整洁之后，定然是一位绝世风华的美男子。美姬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拦，心觉得他能随心所欲的日子毕竟不多了。

7 }/ O; D" |5 K  x- j　　宋初一和赵倚楼风卷残云一般的吃着，张仪垂头看了看自己的饭食，竟也被他们带出了几分食欲，大口吃了起来。
  Z/ Z, ?9 J+ E& o/ b# @
　　待赵倚楼吃完最后一粒米，那美姬道，“公子，请您随奴来。”

# A9 A# V# G' M# [$ j　　赵倚楼听说死士都是给饱餐一顿，之后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他立刻往后缩了缩，“我不去！”

第十六章 天涯沦落人
; [; k5 c- i  ]$ Q; J/ `
6 e2 l2 x4 R1 r) h2 b/ m8 m: z　　湄见赵倚楼做出如此失风度之事，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优乔只是觉得公子需要沐浴更衣。”
) J9 e7 i/ m9 h) l) l, Y
　　赵倚楼看了宋初一一眼，见她规规矩矩的垂着头，便道，“我能带着她去吗？”
& t1 l% |0 P/ F
: e  J( T& `  \" }  ?. ]　　“优乔没有交代，公子不必多虑，车队会停下来扎营，供您沐浴，您的奴婢不会离您太远。”湄轻言细语，但是眼眸中已有了不耐之色。

, \4 n7 j- L( Z3 i& J1 }　　赵倚楼薄唇抿成一条线，静默了片刻，才动了动身子，从马车上下去。

8 l1 N! _, g: U8 v　　“一月小兄弟……”人一离开，张仪往宋初一身边凑了凑。
. g" l: o+ S) N' E% @* j9 W
& k8 n: v* c0 z( s' B& ?* z　　宋初一不知道张仪的未来倒也罢了，既是知道，又有心交好，便道，“宋初一，字怀瑾。”
  r# F1 E. j% h4 B
- ]8 P. m9 [* B: C, W  D- d　　张仪怔了一下，却也并未怪她之前对他谎报名字，直身拱手道，“我痴长你几岁，日后便唤你怀瑾，如何？”

6 B9 v5 n7 g1 O2 ?9 A" {& u　　“哈，您太客气了，您哪里是痴长我几岁啊。”宋初一拱手一笑。她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可以接：就您这副尊容，恐怕是痴长我一辈吧！或可接：您看上去分明也与我相差无几。
: m: S7 Z( G9 {. [1 j9 d3 L- w
　　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意思，一为讥讽，一为奉承，怎么理解要看闻者的心情了。
% D- r3 ~) ^. L4 D; k- N' x. L# X
　　一言可以兴邦，利口可以覆国，张仪作为一个纵横家，本身也十分重视语言的巧妙性，宋初一这句不过是玩笑话，他知道有些挤兑的意味，但心里倒是觉得很有趣，哈哈一笑道，“怀瑾真与我相投！你我同困于此，也算是天涯沦落逢知己，我名张仪，字端容。”

- K) |) p4 i* H& I　　端容有平静、举止端庄从容之意，是为仪。
- h2 W1 B: \- G7 D+ B6 g+ a6 A
* [" [2 p! _' W2 F2 ]% }　　一般的名与字都有相关，作为名的补充。宋初一，原字寅月，也就是一月初一的意思，不过是记录日期，勉勉强强有些关联，可见其父文化素养实在是……另辟蹊径。后其师赠字“怀瑾”，本也想将她的名改为宋瑜，应怀瑾握瑜，不过为了她纪念亡父，最终保留了名。
9 t5 `! j8 x! Q5 f( O* D/ ^& R# y
( p3 M  x  Y+ M, r　　两人聊天，因着宋初一刻意的迎合，很快便消除了敌视，聊了一会儿之后，竟然渐渐发觉两人的许多想法竟是不谋而合，对时事的看法也颇有话说。
0 c" D5 B, g. c: W. Z# m& @* [
　　兴味相投，便为知己，战国士人交往大抵都是如此。

( D5 |1 l* A! X0 {8 t　　二人在车厢里嘀嘀咕咕聊的忘我，直到有人撩开车帘，才意犹未尽的闭了嘴，一同转头看向来人。这一看，不由都怔住。
  {8 ^1 V- I2 H4 f
　　站在车外那人，一袭牙白色的锦缎华服，宽袖帛带，衣领袖口墨兰色滚边，绣宝蓝和月白鸱鸺纹样，颈间围了一段黑色皮毛，还带着微微湿意的墨发在身后松松结起，一张容颜的轮廓，是少年特有的温润线条，然而他扬起如剑入鬓的眉，多了些许冷冽，那双眼，还如宋初一初次见到的那般，寒星闪烁，宛如盛了整个深邃夜空，明亮却悠远寒凉。
4 O' I4 _# |4 s$ V, B( g
/ H3 {0 u) D6 e" i! [9 S/ _　　他一手挑起帘子，立于车外，瞧见车内两个人痴傻的望着他，有些窘迫的侧低转过头。
  u: z( i% g: z
　　“有匪君子，龙章凤质，艳绝无双！”张仪不由惊叹，若非赵倚楼嘴边的青紫伤痕，他当真不会认出来，这美少年竟是方才那个衣衫褴褛，形容缩瑟之人。
7 S) {+ n& R* U/ Z  q
　　宋初一知道他好看，却未曾想，一旦穿戴起来竟然这么能入眼，想起不久之前还摸遍看遍了他，不由得鼻腔里有热热的感觉。再一次觉得没多摸几把，实在亏的不轻。
/ z: {8 h; b& l4 W* n; W
1 O- E: k7 `% q' M2 s8 ~　　“公子，是否可以走了？”湄的声音比之前温柔婉转几倍，令人闻之心颤。
3 n6 Y6 U) s+ E
　　宋初一这才明白那优乔为何这么重视赵倚楼，人家可比她识货多了！
8 L3 P3 D& {8 S+ c
; N8 d  d# ^4 e* s　　赵倚楼蹙起眉头，站在车前迟迟不肯随湄离开，他站在那里，微一拧眉便令人心碎，没有人过来劝，一时间四下静谧。

2 b' b! `6 h$ v8 y; W　　宋初一盯着他，看见外面似乎是下了雪，他颈间黑色的皮毛上落了莹白细碎的冰粒。

　　“公子不想去，就进来吧。”宋初一轻声道。

　　赵倚楼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翻身上了马车。
  x; Z2 w5 t7 R5 B0 P# a! \
　　“公子！”车外，湄的声音急促，“公子，优乔还等着您呢！”

( [( h( B- c7 [$ ]6 s5 U　　“说不去就不去，你这女姬，怎的如此纠缠！”张仪这些日没少受他们虐待，他是被迫绑进来，满肚子怨气，自然不会给他们丝毫颜面。
* b) B, i% U  W" k" p
　　车外无人应声，只听见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4 u' k; L8 g6 c1 r
　　宋初一叹了一声，看来近日逃跑无望了，赵倚楼生成如此姿容，意味着他可以骄横些也不会受到过甚的责难，以后的待遇也会更好，但优乔也必然会更加严密的看管赵倚楼。

5 p+ E- e* i6 b) C　　张仪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与宋初一两人相顾无言。

$ W& i! B% J9 ~! p5 V( ^　　“怀瑾。”赵倚楼有些不安，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容貌不俗，因此才会隐居山林，不敢接近人群。方才他沐浴过后，那些人的看着他的眼神，他便知道是祸不是福。

# A8 M8 P# q# E　　“放心吧。”宋初一轻声安慰了一句。

　　赵倚楼点点头，便不再做声。
$ v3 h6 U7 E, P$ R' ^3 f! f
$ _- @$ d- Y! \4 b  {* O1 u　　宋初一接着再叹了一声。她原本也不过是存着利用赵倚楼的心思，等逃离车队的时候也未必一定会把他带出去，可是这孩子如此轻易的便将全部信任都交了出来，让她心中颇为触动。
" i$ l; u$ T: v0 P1 M
; F. t! k/ H" b9 t7 x　　她知道赵倚楼看起来有些怯弱，不过是因为长久的独处。从一个人的眼神中能看出性格，他是个倔强且有骨气人，必不甘于做人玩物，生得这副容貌，到时候的下场难免凄惨。
" Z3 {  ~! U' \3 Z6 o4 I, ?; S
　　如预料的那般，优乔果然没有太过逼迫，车队只停了片刻，便继续开始行使起来。
5 C3 K; u! F' _+ D0 p/ J
　　“这优乔停下车队扎营，难道只是为了给美人沐浴？”张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车队在路上多耗费一日，消耗物资便颇多，并非一般俳优能花费起的。
; C4 v* E- Y) k, N
* n. S2 A6 F, M5 Y9 D, O. }7 |　　宋初一心里暗暗筹划，应该则时机逃走，否则一旦入城，优乔与其势力联系上之后，恐怕更难，“她必是利用赵美人有大用处。”
1 }/ [- D8 |, ~# C8 \/ r5 C) N9 C- D
　　美人一词虽不限于女子，听起来却总没有气概，赵倚楼颇为不满，放低要求道，“你愿意叫赵小虫也可。”
5 S1 C. h/ Y2 N
; @6 B6 {8 N" W% B- m7 y3 P1 C　　张仪抄手笑道，“容貌天赐，如你我这般风姿，都有泛泛之辈难以理解的痛苦，且忍受吧，倘若不想止于容貌，只能强大自己。”
8 @/ K+ B! ^+ q1 d
　　宋初一瞠目，不用问，所谓“泛泛之辈”除了她没有别人！
- w' [' J& n% Z9 p
　　外面天色渐黑，雪一会儿停一会儿下，始终没有太大。因着赵倚楼，当晚车厢里添两床厚厚的棉被，并且宋初一和张仪都特别给了个沐浴的机会，并且给了两件衣物。
8 n" q( B1 G4 O, a: _; y
, E4 L6 a- l/ G" l2 i3 j7 S　　接下来几日，果不出宋初一所料，马车附近的护卫多了整整三倍，几乎包围的密不透风。张仪和宋初一也不敢在谈论时事，亦不敢谋划逃离之事，只各自在心中盘算，一有机会便交流几句。

第十七章 冷雨夜遭袭
7 \- F# q1 I: N1 A7 d% e
2 y) z5 Z$ ^) C　　自从入车队以来，优乔一次也不曾出现过，只命人过来请赵倚楼。头两次还纵容着他，他不愿过去也不加逼迫，第三次却是直接派护卫把他抓了去。

　　不过宋初一并不担心，既然优乔需要利用赵倚楼的容貌，便不会用太强硬的手段引起他的反抗，她猜想，多半在是训导赵倚楼的举止礼仪。

" P' r7 g( C: M3 D+ N　　这些天赵倚楼身上的变化也证实了宋初一的猜测，至少他不再会露出那种接近野兽一般动不动就全身防备的姿态。

　　宋初一但凡逮到时机，便让赵倚楼事无巨细的汇报优乔都如何教导他。得知优乔只是在教导他礼仪、风度，以及简单的识字，宋初一很满意，也就让赵倚楼跟着认真学习。
( |* O' q" S( A' y. F
　　在车队里整整半月，宋初一除了食物差一些，待遇比其他奴隶要好很多，至少不用徒步而行。
) Z3 k3 v0 Y; \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宋初一发现车队是从卫国和宋国穿过。
" F( v8 W5 z& d" l( D5 c% E0 Y
7 {$ J' L' O  y+ x6 @9 y0 s  f　　卫、宋两国的国土不大，眼看在宋国境内已经有些时日了，张仪面上虽然平静无波，一些小动作却显示他内心的焦躁。

　　宋初一看在眼里，很清楚他为什么如此不安。

　　张仪在楚国受辱一心逃回家乡，未曾想，家乡近在眼前，他竟然阴差阳错又以男宠的身份被绑了回来，车队一旦入楚境，他可能很快便会被送到某些权贵的府中，到时候即便逃跑成功，也背上一个“脔宠”的名声，想他堂堂鬼谷子的得意门生，这种耻辱直接可以以死谢师门了！

　　接近楚境，气温比在齐赵之地时要高一些，刚刚过午，便遇上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不堪，根本适合赶路，但是道两旁不是林子便是旷野，没有合适落脚之处。
3 H$ `' u2 F. N/ Q7 @3 S
9 u( L+ v; k. Y9 e! r0 ^" X　　不过宋初一和张仪倒是丝毫不担忧，尤其是张仪，从车窗里瞧着磅礴大雨乐呵呵的拉着宋初一道，“看来天也怜我！”
# \: U/ H% e/ F
, \# r4 ?! C7 }) f. D6 P　　宋初一裹着被子睡的正酣，听他如此说，便懒洋洋的含糊了一句，“天要真是怜你，你早回家里见到妻儿了。”

　　“时运有变！”张仪不悦的哼了一声，继续观雨，越瞧越觉得这雨下的合心，转头看见宋初一还在睡，忍不住扯了她被子，“起来起来，半个月来你不是吃就是睡，究竟有没有动过脑子想正事！”
( x; l+ g7 o" `3 }, y9 c# ?) I
　　宋初一被她摇的头晕，半眯着眼睛，敷衍道，“想了想了，我正与周公商议大计，你且侯一侯，周公很忙，莫误我时辰。”
) |6 t% R! t/ Y1 S
; _8 {2 Q7 r( M& M: h% [. Z　　张仪绝望的一松手把她丢下。

　　咕咚！
6 p) p9 R1 a' N# A/ x
　　宋初一比直的摔到车板上，陡然间彻底的醒过来。

2 V' j2 R  m0 s8 M! S8 u6 `　　车板上虽然铺了草席，但依旧坚硬，宋初一揉着脑袋上包，瞪着张仪，怒道，“我说，这不是你的脑袋你不心疼是不是，你靠你舌头吃饭，就舍不得咬舌自尽，老子还靠脑袋呢！不比你那舌头轻贱！”
9 e- a# X5 f4 m  H5 A; [
　　纵横之事，除了心中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还要靠口舌之利。张仪很多时候要靠言辞去办事，社都自然金贵的很。

2 o; E4 L  t2 d9 _' N) c　　“我瞧着它不大爱动弹，实在是担忧久而久之便朽了，心里着急，所以就帮它动一动。”张仪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你看，现在多活泛。”
$ }+ N& j) v2 S" V( a
　　宋初一挥手拂开，“活泛你个腚！”
' b2 r% T9 H$ i' k! V
% N& B! F% g' m+ Y: W　　张仪瞠目，嘴巴长的能塞下一只鸭蛋，颤手指了她“你”了半晌没说出半句话来。

7 I; ~: m: @6 @9 O) H　　时下最狠的骂人言辞无非是就“汝母婢也”，再者就是“竖子”“汝非人也”……哪有宋初一这么风格犀利又狠的！

. l! n& h1 p% N7 c6 Z3 E　　宋初一摸着良心说，她已经很克制了。她也有分寸，经过一段时间与张仪的接触，知道以他的为人，这句话他完全可以接受，才会毫无顾忌的骂出来，因此也懒得理他，拥着被子倒头继续睡。

- V' R3 }" K  p) ?4 ^6 {　　路上泥泞难行，所以车队便停在了原地，派出了四五个侍卫到方圆五里查看。正好便宜了宋初一，睡了一个没有颠簸的好觉。
8 y! _% T" C( C+ S* G
, o) t3 w5 W/ X9 h* W- _7 ]5 U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有护卫终于寻到了一个避雨的地方，但是在林子里到处枯草杂枝，连一条小路都没有。
4 r9 c8 C6 {2 k
0 N# p- s+ [% K0 |; C1 x　　这场雨下的极大，道路恐怕一两日干不了，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所以车队主事命一半人都去开路。

　　赵倚楼一大早便被叫去了主事车里学习认字，因此宋初一和张仪所乘马车周围，人手几乎都撤去了，只余一人在侧。
5 x: u' Q7 q, ?" v+ p
6 \8 A6 ~- r0 X: j: V　　张仪终逮到机会，立刻抓住宋初一摇晃道，“怀瑾，怀瑾，这里约莫已经快要到楚国了，再往前二三十里就能到达楚国一个小城池，不能再等了。”
1 O  e! _0 B/ l/ }! O0 {& R( m3 P
　　宋初一懒散的坐起身，沉吟须臾，小声道，“你且静心，我观车队这些天来每至一城必入，以储备物资，这几日给的食物分量明显少了，想必再过一两日就可以接近城池，我自有法子逃走。”
, L$ H9 i1 M* E# Q' Z6 P
( K3 P- O' w6 k' H- u: M, S　　张仪眼睛一亮，急促的道，“果真？可需我配合？”

. N6 f/ J) n0 h' h) y( b　　宋初一点头，正欲继续说话，只闻“砰”的一声，马车却猛的顿住，车轮陷进了一个坑里。
6 Z8 m. z6 J! a( E* H/ A1 t8 C
　　宋初一和张仪被重重的摔在车壁上。
7 N5 V( R% c) E. ~
" Y0 a; u: E& l  y% l" J9 Y3 E　　两人还未来得急爬起来，马匹受惊嘶鸣起来，卡在坑里的车轮猛的被拽了出去，马开始四处逃窜。

　　宋初一连忙抓住窗栏，张仪慌乱之下一把抓住宋初一腿，但被车子一晃，不曾抓稳，只揪住了深衣内的裤角。

: \4 }9 I, T5 z0 \9 K0 M　　马车不停的颠簸，不知道要往那里跑，宋初一的裤子已经被拽到了屁股下面，幸亏上面还有一层深衣。

' w8 G4 V1 D/ [6 V- M; `; W5 n　　张仪的半个身子已经滑到了车厢外面，宋初一咆哮道，“你她娘的把我裤子都拽掉了！使劲抓住腿啊！光抓裤子有什么用！”

　　她说着，一边把脚绷直，让张仪能够更顺利的抓住，一边往窗外看。
5 R4 {) A+ d0 K' M( l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树木生长的很稀疏，马车一直没有撞到树干，但很容易就压到了石头，几度有翻车的危险。虽然在车上也很不安全，但张仪若是掉下去砸到尖锐些的石头上，至少也得重伤，到时候想逃跑可就难于登天了！

5 D8 h2 s% }1 v3 |2 z　　但是这种情况，宋初一力气又弱，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没有任何办法，但是她的脚离张仪还不算远，只要加把劲一伸手便能抓到。
$ L# z6 |# z- t1 V' j& O5 \" [
　　呜——

: T) d1 P/ u' M; G8 s2 t; P- m　　正此时，一种熟悉的叫声响在耳边。

　　“是狼！”宋初一惊道，她分毫不敢动，死死压住裤子。裤子被拽掉不要紧，张仪若是摔下去，可能就要喂狼了！

第十八章 鬼谷子门下
  }! A" B( \# g: c
　　马车几次颠簸，张仪的身子被甩出车外大半，眼看已经没有可能抓住宋初一的脚了。
9 ~6 C  [- S0 U: p5 C
1 Z8 I2 `$ `5 c- G- N　　“看看能不能松开我的裤子，抓住车板！”宋初一道。

8 A& H& d$ X3 s( S# {　　张仪知道她的用意，便一手抓住她的裤子，一手拽住车板。因着大半个身子都在车外，根本借不上力气，倘若宋初一反悔不救他，绝对是掉下车被狼群啃食的结果。
7 T! I. n0 x/ d7 E, s. U* \
# \6 V$ G6 E; ]　　张仪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定赌一次，松开她，双手抓住车板和门栏，马车一颠，他整个身子又向下滑了几寸。
: M( }$ v9 [- Q1 T" k$ `5 D
　　没有了拖拽，宋初一堪堪能稳住身子，也顾不得去提裤子，飞快的爬向车门。一扫眼便能看见跟在车后三四双幽绿的眼，越来越快速的靠近。
( R( u6 ^$ l+ ~  R! P- a
5 u/ s) l, Q1 P5 I6 k: A/ `　　宋初一暗暗心惊，因为狼大多数都是群出捕食，一般情况下有三匹，它们轮流追赶猎物，把猎物拖垮之后，再蜂拥而上。此时单单追赶他们的便有三四匹，可见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狼群！

$ P2 B  Y/ E2 s1 p5 }2 Q. |: f　　而且，狼也是一种谨慎的动物，不会看见猎物就立刻冲上来，它们会跟踪观察，找出破绽，抓住最佳时机进行攻击。难道这些狼已经跟踪车队有些时日了？并且没有被护卫发觉！

6 |# O( G! W7 U. g4 T6 w/ T( w# i0 ?' d　　太可怕了！
2 m& s. W6 h- m
. {. i" ]* [4 `4 d　　念头一闪而过，宋初一连忙伸手抓住张仪，用脚蹬着门栏，用力的把他往上拽。
" [+ ?7 j9 B3 C9 h7 V( P! F! s
　　“快爬，狼就在后面！”宋初一眼见着那绿油油的眼马上就要靠近张仪的腿边，不禁大喊，用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上拖。

　　亏得张仪生的比较文弱，不算特别重，在两人的配合下，张仪终于爬上了马车。
1 C4 h6 V% C; {% B( D0 {
0 v( @( W7 l( D: c) M　　宋初一飞快的伸手将车门关上。
& N9 Z7 _" q, p' y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只闻“砰！”的一声，有什么重重的撞到了车门上，宋初一被往后弹了几尺，门又大开，外面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3 W* `- z; L9 k# ^6 u
& h$ W' c4 u" }8 u　　马车还是在一路颠簸的跑，宋初一和张仪两人爬到门边，飞快的将门关起来，在车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 P" C' d3 b' E
　　“我攒了这么些天的力气，全给这一下子耗光了！”宋初一顺手把门闩扣上，爬到里面，脱力的靠在车壁上。
; ?& q' G& l5 x$ O
　　宋初一自从活过来之后，虽然吃了麻黄，退了高烧，但她一直没能好好的休息进食，因此身体极弱，这半个月来，她在车队里吃吃睡睡，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些。

　　“怀瑾救我一命，他日必当倾力相报！”张仪死里逃生，心里微微一松，便直身拱手给宋初一行了一礼。

) J! x5 I0 L2 G7 U, p: I　　宋初一挥挥手，爬起来顺着窗口看出去，“我们的命还险着呢，能不能活还尚未可知，但倘若有命活下去，你莫忘今日之言便好。”
2 Z# ?5 C" Y4 U% h4 P9 R: A. R
　　“定不相忘！”张仪道。

( t* `# ?$ E8 |  P6 m, i9 N　　宋初一叹道，“我二人能不能活，得看上天的意思了。”

6 A0 p; _! C9 d! U　　张仪也知道眼前的处境，这辆马车是专门载俳优、美人所用，因怕他们控制车夫企图逃跑，所以并不像是普通马车那样把门开在前面，它是后面开门。
+ g$ ?' Z$ M' r7 t# a* L
　　这种情形，他俩无法控制马匹，就只能等马车自己停下来了。

( Y( O9 n4 l" X  m　　宋初一从窗子缩回头，麻利的扯了一床被褥丢给张仪，“把这个裹在身上，快！”
% a: k6 [8 L9 j/ W
　　张仪接过被褥，趴到窗口探出头往外看了看，不禁惊呼一声，“狼越来越多了！”
6 Z- I5 `$ s' }
　　“我知道，快把被子裹上！到这边来。”宋初一说着已经将自己裹在被褥里面，挨着最里面的车壁。

　　张仪虽不知为何要这样做，却也依样把自己裹起。他几乎是刚刚挪到里面，便听马匹惨烈的嘶鸣一声，外面传来轰隆一声，马车猛的朝前栽去。

2 B) k% G! _4 [　　车内两人重重的撞在了车壁上，不过因为有厚厚的棉被做了缓冲，都没有受伤，只是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了一般，浑身钝痛，忍不住呛咳起来。
; y, y% W, r- b5 \0 l9 m
) |0 L0 M2 ]$ P( j& r) A1 u　　咳了几下，两人都立刻噤声，因为紧贴着车壁，能清楚的听见那种类似狗分食的呜咽声音，浓烈的血腥气息呛鼻。
, T8 v( e8 {4 i9 R
　　宋初一的心提了起来，狼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方才它们追赶马车的时候看见车里有活人，必不会放过他们。

　　猛虎怕狼群，在它们群攻之下，便是连百兽之王也难幸免于难，更何况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

　　怎么办！宋初一裹在被子里的手心不知何时布满了汗水，直直盯着侧壁上的小窗口。虽然明知道那个窗口的大小一般体型的狼进不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3 g: Y8 @* P9 F4 J
　　忽然，耳边狼群的呜咽声戛然而止，恢复一片静谧，只有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雨滴落在树叶的上的沙沙声音。
: c4 }3 l$ m, r9 I9 R. r7 ?
　　“有光……”张仪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
, `+ G; Y4 a" Y7 m7 w* n
7 H. Y, l9 J, {　　宋初一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从窗子里透过来那极弱的光线，它有着细微的变化，不知道是路过的人，还是在附近避雨，听见声响前来查看。
4 }8 Y, |5 @& y7 P
$ U* M! _, e9 t7 |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天大的好事！宋初一张嘴便大喊起来，“有狼群！小心！有狼群！”
- C6 c) d( a6 A  I; q# t6 k) E
7 R2 f9 x; V) {　　那边果然有了动静，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戒备！”
- |) f0 S8 G/ |4 w
. P( Z( w  \" i1 d& e. N. Y- S, }* k! @　　外面的火光陡然大盛。

5 r6 @& R6 A8 ~0 T* \4 O6 V　　宋初一在车内也能感受到外面紧绷的气氛，狼群发出呜咽的声音，与人对峙了片刻，便果断撤退。

5 ~. k, ?6 M( l: l; l　　狼群不战而退，定然是因为来人很多，超出它们的攻击能力之外，宋初一和张仪浑身陡然卸去力气，瘫软的靠在车壁上，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
5 G) j7 ~# h- Q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还是方才那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喝道，“车内何人！”
, l1 W- o, m  X9 E
　　宋初一从小窗向外看，夜雨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撑着伞，一身暗褐色的盔甲，两侧立着两排撑着伞手举火把的兵卒。

9 u# y1 v2 @! l　　那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部线条刚毅，目光遮在在伞下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只能清楚时时刻刻微抿的菱唇，下巴上短短的青须，以及握着伞柄的那只大而有力的手。

　　“我们是遭袭的俳优车队。”宋初一答道。
% i9 R& c- b7 |/ B* z
　　那男人扬起伞，浓密的眉毛微微一皱，打量了宋初一一眼，火光下，她的脸苍白无奇，被黑发遮掩大半，但是那双眼睛平静清冽的让人一见不能忘，他心知方才他们离此处还有些距离，如果不主动对狼群有威胁，狼群也绝对不会胡乱攻击大队人马。眼前这个人，明为提醒，实际不过是引他们与狼群对峙罢了，当下声音冷冽，“说实话！”
" D) k; ~2 I# y* p; {, d4 t
　　好快的心思！宋初一心头暗赞，见他略显杀气，便立刻道，“鬼谷子门下张仪。”

& V  x2 e* j# n6 N　　顿时，男人两侧的士兵都不禁微微骚动，一种隐隐的欢喜蔓延开来。
  K/ I& h0 q. i- O! A, W
/ |) a& L3 f* ~: t& t( X: Z7 K' H　　“哈哈哈！”那一只沉默的男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朗朗的大笑，“看来天不亡我！”

　　说罢，命人帮忙把马车扶正，将伞一丢，亲自走到车前来，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先生救我等性命！”

　　宋初一伸手把张仪揪了出来，“人家让你救命。”
( {0 g* y1 f$ w7 e' O8 C! H
& m" a2 j% B+ J# b　　张仪刚刚定住惊魂便被宋初一推了出来，愣了一瞬，小声道，“他们这副模样，显然是在行军作战，我行的纵横之事，又非兵家，怎么相救！”
5 C! {3 K  q8 m2 F* m0 T: i2 w
3 M/ k& O5 X( V  }　　宋初一嘿嘿一笑道，“很巧合的是，我略通兵法，但你们师门不是比较有名么？旁人一听便知道！”
9 `, b* Q$ s9 I  A  V
* J4 e9 V* h+ E! f　　张仪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转向外面道，“足下不必多礼，我们得以从狼口脱身，全赖足下相救，倘若能帮上忙，在下与在下的朋友自会尽力而为。”

: e: r( X- a0 c& o5 \　　“多谢两位先生！”那人大喜，其余的兵卒也都爆发出欢呼声，雨夜一下子热烈起来。

第十九章 政治流氓显
& U' h2 I8 T* }3 y+ x* z
　　马车的轮子断裂，车扶正之后也不再能用了，但在这样的雨天，有个避雨的地方也显得十分可贵。

　　宋初一向外张望了一下，雨夜黑暗的林子里，纵使点着火把也只能照亮方圆六七丈的地方，看不清有多少人。围绕在马车周围的兵卒都已经兵甲残破，脸上脏污被雨水浸湿，脏乱的看不清容貌，也正因此，显得那一双双眼睛特别黑白分明，所以火光跳跃中他们眼里的希望也尤为浓烈。

　　宋初一知道，他们现在的希望有多浓烈，在此之前的绝望就有多深。

　　张仪看着那男人浑身战甲也已经残破不堪，在雨水里冲刷的几乎睁不开眼睛，便道，“壮士不如进来说话吧！”

" m% ]0 N+ G2 x2 i* x  ^& ^% Q　　男人看了一眼四周的兵卒，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某浑身已然湿透，就不进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想起来还没有介绍过自己，又接着道，“某名籍羽，字鹏飞，是卫国帅师。”

, H& B! [. x" J, W0 j0 d% a, |: Z　　纵然时下各国的官位称呼都不大一样，但军中大都是每一万人设一将军，每两千五百人设一帅师。每个将军共可统领四名帅师。卫国国小力弱，能统领两千五百人的帅师在国内已经是极高的官职了。
; c$ u# w1 s- T- |1 B# f
　　宋初一倒是有些好奇，卫国的军队怎么会被困在宋国？这些年卫国被魏国鲸吞蚕食，国土所剩无几，也不再于宋国接壤，卫成侯胆小怕事，几乎是龟缩在卫国内，对大国各种求和，甚至见卫国国小势弱，自行贬号曰侯。

2 g2 g( }4 n1 D4 M' e% q# ~, _　　这样的国君、这样的国势，难道想对宋国用兵？宋初一道，“你们想攻楚还是伐宋？”

8 ~$ [- P1 x( |0 E! F1 m　　“嘴太毒了！”张仪鄙视她道。

　　卫国周边大国林立，以其国力，贸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取灭亡，因此宜用张仪这样的纵横之士，而不宜轻易动兵。宋初一这话分明是质疑卫侯无能。
7 W: O- N8 E9 w! d% h1 R, S* w
　　宋初一干咳了一声，立刻义愤填膺的道，“我毒的不是他们，是魏王，太无耻了！”
$ |; O( l  N" o3 k
7 x* L0 A' N; B; R. V/ s% I+ \' a　　张仪心道，你是一起毒了吧！

　　籍羽并无丝毫怒意，只是诧异的看了宋初一一眼，道，“想来先生已经料到了。三个月前，魏派使臣来卫国，扬言要挥军灭卫，主上闻言大急，便大宴使臣，询问是哪里触怒了魏王，竟要遭此灭顶之祸。那使臣说，楚国势强，最有可能同一天下，魏国与之接壤，颇感危机。魏与秦交战几十年，兵疲将乏，为了充盈军饷增强国力，只好攻打势弱的卫国。”

　　后面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使臣诱逼卫侯攻宋。
8 K# \; E8 U( @# Q; P3 D
/ U5 w) H( Q, F3 z$ b% f* z( o　　籍羽继续道，“魏使在宴上说宋国位处中原，土地肥沃，不管是魏还是楚，最想要的还是宋国这块土地，如果主上肯助他们攻打宋国，魏王不但不会出兵我国，还会分与我们占领的土地。”
" T2 ]' U8 i3 k" U! _) V4 E
　　卫国要攻打宋国，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大可能，因此更加出其不意。
" V/ ^+ S7 _4 L6 b
　　魏王的意思大概是卫国倾全国之力攻下城池，魏军便负责护住，不让宋国抢回去。卫宋两过不接壤，经过一战之后卫国定会越发势弱，分一个远远的城池给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也许连控制的能力都没有。

　　这与土匪头领逼迫良民去抢劫没有什么区别。良民即使不愿意，但屈于土匪yin威，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去抢。魏国这使这一招，卫国赢了固然很好，魏国顺势就霸占攻下来的城池，若是输了，正好卫国元气大伤，也可以吞并卫国。
0 Q4 w5 C! O' W. [( i) |
7 X, M6 V* m% v4 G+ k' H　　“礼乐崩坏，毫无礼义廉耻可言！”张仪虽然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但魏王这种政治流氓实在让人不能不感叹。

- y: h/ G6 z7 V( y　　表面上说鄙视，其实宋初一内心深处倒是不反感这种行为，政治流氓嘛，她还曾经立誓要做流氓之最呢。

* E7 d9 f$ u: g9 A/ L　　再说，倘若卫侯有些骨气，抱着豁出去的心态，也许能从绝地寻到一线生机。眼下秦魏正掐的起劲，偷偷派出几个纵横之士游说楚国攻伐，挑拨韩魏结盟，离间君臣，死也拖得他魏王内忧外患。
8 l6 O$ A* ~' u) G" Q6 |0 \) v
　　不过此事说的容易，这样的人才实在少之又少，卫侯的做派，即便有这种人才也不会屈就于卫，比如张仪。

  u$ k! i/ M. d　　宋初一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私以为，籍帅师眼下还是令士兵防备狼群袭击才是首要。”
5 S' y$ k6 ~; @, h0 _
　　籍羽也常在野外生存，对狼的习性有一定了解，因此也并不奇怪。
, l. I; y# \: Q1 J" M
# s; G' u  a' z" O: Q' l6 n* u　　狼一般不会在雨天出来猎食，可能正因为知道这个习性，所以俳优的车队放松警惕，才会被轻易的击溃。

& R! G  z6 H! I& l* Y7 x( w　　也许是这群狼已经很久没有猎到食物了，又或许跟踪了车队很久，好不容易等到合适的机会，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形，都显示了这顿食物对它们很重要。狼是一种报复性很强的物种，它们正在分食的当口被打扰，必不会撤退太远，一旦发觉有机可乘，绝不会放过攻击的机会。
, U$ [2 O" H4 |* n7 V1 p7 p" w+ t
　　籍羽正要去部署，却被宋初一拦住，“我二人寄身在俳优车队中，遭狼群袭击离散，之前他们曾说这附近有避雨之处，可能避不下所有人，但至少能够保存火种，兵卒也可轮流休息，籍帅师以为呢？”

5 s* @: Z) s" O' U3 u: `$ U　　雨天里，他们的火把很快就会燃尽，再有狼群窥伺，是很危险的事情。籍羽对宋初一的话深以为然，立刻致谢，起身去部署。

　　宋初一拢着袖子坐在车门前看兵卒列队。倘若她不是为了去寻赵倚楼，宋初一倒是宁愿在这里呆着，至少不用冒雨夜行。

　　张仪也看出宋初一的忧虑，便道，“赵兄弟与优乔在一处，车队护卫必会全力保护，怀瑾无需太担心。”
* |$ @3 A' p6 f; ^' g' y
4 d1 Q& i, p: J) f7 }( w　　“我猜测，这是一个极大的狼群，至少也有三四十头成年狼。”宋初一一句话道尽险境。

　　方才追赶他们的不过只有六七匹，只在顷刻间便咬死了两匹马。狼群是有战术的，不会见到猎物便一窝蜂的冲上来就撕咬，谁知道赵倚楼所在的马车会不会经历和他们一样的凶险？他们是靠上苍眷顾，遇上了被困的军队，否则绝对的尸骨无存。
# r: u3 N3 S6 f; d
$ Z+ p1 g8 e$ G0 M　　张仪沉默，方才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在这种野蛮的力量面前，谁也不能保证结果。所以他也不做无谓的安抚，宋初一也并不是能够轻易被糊弄的人。

　　籍羽布置好之后，便走到车门前，道，“某猜测狼的数量不少，不敢将兵卒分散，只能委屈两位先生同我的一并寻路了。”
3 |$ i6 ?. j- f5 m
　　这在宋初一和张仪意料之中，所以也都爽快答应，借了两把最好的伞，披起棉被便跟着上路了。
4 F" z. s9 R8 K* I8 H
　　伞很破，没走多久，身上的棉被就已经被水浸湿，十分沉重，他们也只能抛弃。

" p; L: ^5 s7 Q( C- x　　宋初一在冷雨夜里打了个哆嗦，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不过令她欣慰的是，时正值秋末冬初，林子里的地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枯叶，因此他们不需要在泥水里扑腾。

  j/ H! \; F$ y/ ?6 l　　“有血迹！”前面有兵卒高喊。

　　宋初一下意识的便看了看雨势，被这样大雨冲刷还未曾散去的血，不是特别大量便是刚刚留下。
' o+ x- T1 x1 w3 L3 d1 i. d# C
$ V, W* F  a0 ^* E0 W　　往前走了不到十丈，混合枯叶腐木气息的湿冷空气里，已能清楚的分辨出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