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四 重寻无处（二）

　　周子秦的妹妹周紫燕，长得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和周子秦有点相像，身材脸庞都要小巧很多，气势却要威压过周子秦一百倍。

- N( k7 z  _% B  ?0 {　　“哥，你说说看，我准未婚夫就这么死了，我以后在蜀郡，是不是就成个笑话了？”周紫燕拍着桌子，一脸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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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H% _$ `6 }7 J　　周子秦捂着头痛苦地说：“妹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不是在京城也被笑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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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第二次了，我这辈子估计就嫁不出去了。得了，我还是回京去找我心上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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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6 F: f1 W' U" T$ n1 ^' ]　　周子秦哀求地看着妹妹，希望她给自己一点面子：“现在是官府问话，公事公办，你给我坐端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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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压根儿没理他，只翘起一只脚，歪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屑：“就你那半桶水，我还不知道吗？哥，你要是真想把这案子办好，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 _6 J' \  L" a, ~6 N4 S8 P* ~; B　　周子秦居然还真的探头过去，轻声问：“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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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j$ M7 H3 d; G) {, D　　黄梓瑕无语地低头，假装自己在专注看前面的各人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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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外面发张榜文，就说黄梓瑕是清白的，请她赶紧回来，衙门一群以周少捕头为首的废物，等着她救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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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1 a% ^5 B& D1 `6 M5 C　　周子秦嘴角一抽：“这样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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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周子秦还当真了，黄梓瑕只能咳嗽一声。

% ^3 S; k8 z* a$ e& i　　他这才回过神，赶紧一巴掌拍在周紫燕的后脑勺上：“给我坐好！官府问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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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7 }: `: N* l　　黄梓瑕见周子秦是靠不住了，只能自己执笔边写边问：“凶案发生之时，周姑娘在哪里？”

6 c( t  }0 z$ ?9 p1 n& m　　周紫燕一脸晦气：“一直待在碧纱橱之中嘛，哪儿都没去……真是的，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做噩梦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我和一具尸体一起坐了多久呀！”

! o6 f3 Q* F: s/ ]% O　　黄梓瑕又问：“齐判官当时在你的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啊，他就跟我聊了聊公孙大娘的剑舞，给我念了杜甫的诗，就是‘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那首。谁还没念过那首诗啊，所以我说我也读过的，别吵到我看剑舞。他有点尴尬，就不再说话了，我还以为他是不敢在我面前表现了呢，谁想原来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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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L) J. q. C! U7 r/ `7 J. O　　黄梓瑕对这个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孩子也是无语，只能又问：“那么，在观舞期间，你是否曾有感觉到周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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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静么……”她撅起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起来了，在中途，就是前面飘花瓣，然后不知怎么好像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谁拖了个人，拉到灌木丛边。然后就是一股臭气被风吹来。我赶紧捂住脸偏开头，那时候仿佛觉得坐在碧纱橱旁边的齐判官似乎喉口里‘咕’的一声……”

　　“你确定是在那时候？”周子秦激动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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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啊，因为我在想，我还有层碧纱橱遮着，外面这齐腾肯定要被熏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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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8 N; G7 H9 s4 z, s, |　　“那么，你当时偏开头去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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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M8 }9 T( A# m; }　　“没有呀，那么臭，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会转头去看啊！而且外面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前面照着水榭的几盏灯笼，我周身本来就暗，再加上又坐在碧纱橱内，隔了一层纱，就算想看外面也看不清呀！”周紫燕将团扇抵在自己下巴，皱眉想了想，说，“不过那之后，好像齐判官就真的没有动过了，我想他肯定是在那个时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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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3 k$ T- n' P( Z6 `　　“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吗？”

5 P- L/ E) a5 ^& s, ]  i/ a+ M　　她十分肯定，毫不迟疑：“没有，反正我没感觉到。”

　　周子秦只好说：“好吧，你先去休息吧……总之，齐判官应该是在那时候死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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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h- }. p! t+ V: t* _　　周紫燕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说：“哥，给你出个主意吧。”

& j9 F. x. W* G0 B( [/ z# F　　“嗯？”周子秦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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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是去找黄梓瑕吧。我看，你这废物要查明案件，基本是不可能的。”

　　周子秦愣了愣，然后转头看着黄梓瑕，满眼含泪：“崇古！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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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黄梓瑕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记录，“我会帮你破掉这个案子，让你在妹妹之前重树雄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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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D4 Z5 b2 d) i　　王蕴依然是那种意态潇洒的模样，脸色虽略有苍白憔悴，但在此时的灯光照耀之下，蒙了一层朦胧温暖的光线，更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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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v/ A6 E3 a! l+ N2 D　　他端坐在他们面前，神情中淡淡一抹笑意：“天色已晚，你们还要管这个案子，真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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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9 \. [0 U1 W6 {　　周子秦愁眉苦脸道：“就是啊，何况还是节度府中的判官死去，兹事体大，不尽快破案可不行啊。”

" D0 A) ^7 F! R% h& P( T! K/ ^3 m　　“我当时一直都在原地安坐观舞，身边的禹宣与元龙离开之后，身边虽然无人，但毕竟还有几位副将和参事，我想应该是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证明我并未离开过当场的。”王蕴神态轻松，对于齐腾的死也并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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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点头，又说：“我当然是绝对相信王都尉的，只是当时场上所有人都看着水榭之中，下面座位席上昏暗，王都尉又坐在最左边，后面无人，右边的禹宣和范元龙也离开了，不知隔了三个座位之外，有没有人注意到王都尉是否站起离开过呢……”

- J+ J! C. z. ^$ i　　王蕴苦笑道：“这可不好说，毕竟大家都是往前看的，谁会在观舞的中途往左边看我是否坐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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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又安慰他道：“没事啦，毕竟你与齐判官也并无纠葛。按照常理来说，王都尉没有作案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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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U! k& j$ t3 K　　他本来也不在乎，口气轻松，就跟聊天似的：“不知两位对这个案子有何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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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烦恼地说道：“此案目前来看，并未找到有作案时间的人，所以主要的着手点，应该只能是作案动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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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w, \; i7 H# ?　　“对呀，究竟谁有杀齐腾的理由，全部抓起来问一问，不就行了？”王蕴说着，眼角带笑地望着黄梓瑕，“不过我应该第一个被剔除出嫌疑人行列吧？毕竟，我刚从京中来，与齐判官没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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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b1 x' H$ Y7 [- Q+ E% v* p　　黄梓瑕淡淡问：“不知王都尉到成都府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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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_5 \$ [' K　　“御林军要提拔几位都统，有三四个是蜀郡人，得调查一下家世背景。本来这并不是我的事，但你们都到蜀郡来了，我一人在京中也十分无聊，于是便过来了。”他言笑晏晏，说话滴水不漏。

　　周子秦十分感动，立即拍板说：“王兄，你一定要在这边多呆几天！过两天这案子一结，我们几人到周围玩半个月，好好领略蜀中山水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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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无语地低头喝茶，一边说：“王都尉有心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先问一问几位副将吧。”

　　西川军几位副将互相作证，一口咬定当时彼此都在一起，绝对没有任何人单独离开过。

　　“何况我们是武职，齐判官是文职，我们平时虽然有交往，但都是场面上点头之交，实则没有任何利益牵涉。就算他没了，我们之间也没人有机会升迁，怎么可能杀人呢？”

　　成都府的几位参军也是彼此作证，他们与齐腾更是关系浅淡，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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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师们当时在水榭一侧，随时按照殷露衣的指挥。就算是当中有一段只有笛声，但其他乐师也都是要等候着的，个个坐在那里，绝没有人起身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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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3 q' e5 a- `+ y1 d' U" e　　奴仆们在水榭另外一边，包括周紫燕的几个贴身侍女。十来个人站在那里虽然有点混乱，但站得都比较紧凑，谁要是走动的话，必定会被其他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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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I  v. l" m, w% i4 p, m　　人证看来是靠不住，而另一个重要的物证，也是毫无头绪。无论他们在剩下的垃圾中如何一遍遍地搜寻，都没有任何像凶器的东西。

1 }$ A% O8 f( E1 U: Y! C7 a& E　　黄梓瑕又回去仔细观察了齐腾的尸体一遍，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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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v- }# \$ P: H　　范元龙居然还没走，这回酒倒是好像醒了一些，溜溜达达又凑到她身边：“杨公公，听我一句话，凶手就是禹宣！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意图染指郡守千金！当初黄郡守女儿就是他勾搭过的，现在又把目标定在了周郡守的女儿身上，现在一看周郡守要把女儿嫁给齐判官，他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禹宣啊禹宣，你简直是专挑郡守女儿下手，你忒上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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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顾自抬头看天。

　　他冷淡倨傲的神情让范元龙顿时暴跳起来，要不是被他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他肯定就要动手了。

　　眼看深夜这一场喧闹一时不会停歇，周子秦站在黄梓瑕身后，束手无策：“这个案件可太棘手了！明知道凶手就在我们一群人之中，可任何人都没有作案的机会不说，而且所有人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愣是不知到底是谁。而且，就连凶器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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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z) f- O" L- q8 P& ^7 j　　黄梓瑕点头，说：“是很奇怪……”

: _; [* r, e8 `3 j% \% v1 I7 u　　身后有人给她递了一杯茶，说：“先喝口茶吧，慢慢找。以杨公公的聪明才智，不过三五日，我相信此案定能真相大白。”

　　黄梓瑕接过茶回头一看，正是王蕴笑容温柔地站在她的身后，之前的凶案和周身那些喧闹仿佛压根儿没影响到他。

十四 重寻无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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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接过茶回头一看，正是王蕴笑容温柔地站在她的身后，之前的凶案和周身那些喧闹仿佛压根儿没影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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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9 |! u4 e0 O0 B* P% Q　　见她迟疑了一下，王蕴便给周子秦也倒了一杯，笑问他：“子秦你说呢？本案有杨公公出马，天下还有谁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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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b* d0 ]% v. t% I  ?, Z　　“不知道如果黄梓瑕在的话……她会怎么看。”周子秦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王蕴笑道：“我相信她和杨公公的想法和做法，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 F. Y; C1 M' G  B9 ~; A/ Q　　黄梓瑕尴尬看了王蕴一眼，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王都尉还没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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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5 J  }* r( k3 h& H　　“真相尚未大白，回去也是无心睡眠啊。”他在栏杆上坐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4 [) d' w9 s1 @9 ?7 n) @( }# v5 R　　黄梓瑕都无语了，只能对周子秦说：“我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晚看来是无法有什么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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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_9 O2 {( I2 R, z0 B7 {　　“要回去了吗？”王蕴姿态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我也正要回节度府，你我可以同归。”

　　黄梓瑕默然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温柔，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又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他出了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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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3 S. {2 j: F9 ]8 Q　　她的那拂沙被救回来之后，如今伤势尚未痊愈，所以她骑着马，尽量小心，溜溜达达地出了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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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6 q+ g- h* X! q9 ~　　王蕴的马也走得十分慢，两人并辔而行，嘚嘚的马蹄在成都府静夜的街道上轻轻回荡。

6 v/ Q" S; w. \- Z0 ?4 [9 f- h0 M# x4 U　　天空无月，寂夜无声。王蕴回头看她，她低垂的面容在暗夜中看不分明，唯有她的目光一转，如同水波在暗夜中闪动，他才感觉到她看向了自己。

' C# [4 r& e/ U9 o　　黄梓瑕端详着他被黑暗隐没的面容，忽然觉得心中一动，记忆中有些东西被猛然掀起，就像泛起暗黑的涟漪，在她的心口涌起粘稠而不安的惊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 D) m% V0 v- Y0 s' f0 R* Q( v　　“怎么啦？”王蕴催马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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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 w9 u  v: @) E: G/ O　　黄梓瑕跳下马，仔细看着马匹身上的伤势，说：“好像那拂沙的伤势还未痊愈，我这才骑了多久，它就颤抖了，还是让它休息吧。”

2 C  b) G* d# T　　“要回郡守府换匹马吗？”王蕴问。

. w4 g3 y" Q* u, b　　黄梓瑕摇摇头，说：“都出来挺远了，等一下就到节度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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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m" E( C7 B( i4 {& o　　王蕴见她在下面牵马走着，想起了之前在长安的夜色之中，她在街上走着，而自己在旁边骑马与她一起走回去的情景。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在马上开玩笑地俯身伸手给她，问：“要不……上来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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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眼看了一下他，居然闷声不响地抓住他的手，真的翻身跃上了他的马背，坐在了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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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自己反倒怔了怔，诧异地回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声音轻轻传来：“最近变故丛生，我好像真的有点儿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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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w4 u) h. |' ?1 M* G! d　　“那么……我带你回去吧。”他说。

　　黄梓瑕没出声，他感觉到她应该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用自己的手围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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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Y' p3 E" w　　在这样的暗夜之中，就像是恍然如梦。长久以来遥遥以望的女子，坐在自己的身后，柔顺地抱住自己，让自己带着她回家——这不像是真实的，倒像是一场午夜之中的幻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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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的手明明就在自己的腰间，夏日的衣衫轻薄，她的肌肤热气都似乎能隔着衣服透过来，传到他的身上。她的呼吸那么轻微，微微撩起一丝他散落的头发，在他的脖颈之上轻轻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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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 Z0 [' C- _4 L　　就在王蕴一时恍惚之际，她的身体忽然向旁边一倾，仿佛猝不及防，她的手往旁边一移，重重按在了他的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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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闷哼一声，虽然控制得极好，只有轻微的声音，但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王都尉受了伤？伤在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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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默然咬牙，低声说：“前几日随西川军进山查找夔王踪迹，谁知遇上了流窜的刺客，受了点伤。”

　　黄梓瑕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5 ]1 _. y: ]3 c- x0 L　　话音未落，她的脚又忽然往前一踢，刚好就踢在了他脚上另一个受伤的地方，他顿时痛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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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他忍痛时身体一低，黄梓瑕放开他的腰，迅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翻身上了自己的那拂沙，拨转马头，退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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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1 {( K- W- m3 _　　他们彼此勒马，站在街的两旁。拐角处的街灯照在他们的身上，温暖的一种橘黄色，但黄梓瑕在夏夜的风中望着面前的王蕴，觉得身上冒出了微微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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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暗暗咬一咬牙，脸上浮起一抹看似自若，实则艰涩的笑意：“怎么了？”

　　黄梓瑕死死盯着他，在此时的静夜之中，流过他们身边的风都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3 @( b" t: {5 c$ [* {. ^　　她声音极低极低，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原来……是你。”

) E4 ]. l' D$ B　　王蕴目光与她对望，脸上的笑容又显得浅淡从容起来：“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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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想起暗夜山林之中，他看着自己与李舒白的亲密举止时，那种意味深长的复杂眼神；想起自己喂他吃鱼肉时，他问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威胁他的时候，他说，这么好看的女子，为什么要装扮成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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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q# k% J/ M　　她心乱如麻，夏夜风声凌乱，呼啸过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自他们身边川流而过，似乎永不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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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3 k7 m, O2 d* n, \1 c　　而王蕴遥遥望着她，那一直温柔的面容上，笑容渐渐淡去，他凝视着她，那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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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一咬下唇，问：“为什么？你奉了谁的命令追杀我们？你又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 X+ X0 m4 M6 p* O$ Z3 J　　王蕴催马向她走来，他的声音，似乎被夜风传染，也变得冰冷僵硬起来：“如今你这匹马受不起长途奔袭，你逃不掉的，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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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勒马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还想问你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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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j2 t& ^5 r* ~　　“说。”他冷冷地伫马，站在她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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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山林之中，夔王已经看破了你的身份，却帮你隐瞒了，而你也帮助我们最终离开了。那么后来，你又为何要在客栈再度暗杀我们？在身份已经泄露的时刻，再组织一次暗杀，你觉得这样明智吗？”

0 U. d5 J0 Q9 a$ A  c　　王蕴冷冷一笑，问：“那么你认为呢？”

  E! p& n* C2 d6 u0 D; b5 l) f$ W　　“因为，第二次暗杀的布置者，不是你——或许，根本就是来自于两股势力。”她目光清冷地望着他，仿佛是洞悉，又仿佛是悲悯，“而你身后的人，在明知道夔王已经知晓你身份的时候，却还组织起第二次暗杀，成功了倒好，不成功的话，你便是替罪羊，唯有身后的势力，无论成败都坐享渔人之利……”

+ z( K$ f& l) ^$ W. _1 ?9 L　　“你不需要如此挑拨离间。”他打断她的话，冷冷地说，“只是因为我当时受伤了，所以暂时不再过问此事。至于其他人如何执行的，与我无关。”

/ |  _! v' ]. K　　黄梓瑕又说道：“王爷当时在林中那样处置，自然便是已经放了你一条生路。何况你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指认幕后真凶，自然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 _  s* P. l' R1 ?# I　　“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蕴拨马向前，直扑向她，“黄梓瑕，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毁了你，我也不愿看到你在别人身边活得称心如意！”

　　黄梓瑕却将马匹往后一拨，转身就向着后方疾奔而去。

; k" A: \9 |& [3 n6 G8 u3 h　　只有一丈的距离，那拂沙虽是万里挑一的大宛宝马，但毕竟大病初愈，反应稍微迟缓。而王蕴□□的马虽比不上她的，却也是千里良驹，一纵身就横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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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却再度拨转马头，向着后方奔去。

8 _$ t9 d( H- a% N6 O: R　　王蕴再度催马向她跃去，却只听得“哗”的一声又“砰”的一声，马鞍陡然一歪，他从马上直摔了下来。

; R7 C+ E# V* |& X* R' q- Y　　幸好王蕴反应极快，在地上打了个滚消去势头，才没有受重伤。但他原先的伤口在这样的撞击之下，顿时绽裂开来，胸口的衣襟被些微的血迹染出斑斑红点来。

+ s' H; \* \! i3 _7 t8 K$ t( q( _　　他将目光转回自己的马身上，看见被整齐割断的马鞍，才惊觉原来她刚刚坐上自己的马时，早已动了手脚。

2 W6 n% h  l2 e1 w- h0 r8 |3 T　　还未等他起身，黄梓瑕早已从马上扑下，将手中那柄鱼肠剑抵在他的喉口——这柄剑，在宴会开始前她放在了那拂沙身上，从那拂沙身上下来时，她假装检查马的身体，其实悄悄地收在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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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卧在地上，胸口剧痛，全身无力地望着面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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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如山林之中那一场戏重新上演，在无人的寂静深街，她又再度将他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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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d/ N& g! g/ e8 }' `8 n　　“黄梓瑕……我终究不是你的对手。”他愤恨又无奈地望着她，喃喃说道。

　　黄梓瑕将手上的鱼肠剑偏了偏，免得误割到他的肌肤：“王都尉，在山林之中，我们迫于形势，所以将您放走了。但如今你又再度落在了我的手中，不如现在请您跟我坦白一下吧，到底，你幕后的人是谁？”

　　“没有幕后人。我听从的只是自己的心。”王蕴的目光冷淡地定在她的身上，冰冷如刀。这一刻他那种春日般温煦的风度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是冬日般的冰寒。他的声音，也带着冰冷的意味，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这次离京的时候，有人送我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你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却终究落在了别人手中，那么，还不如毁去了来得痛快。”

　　黄梓瑕抓紧了鱼肠剑的柄，她的手指骨节握得太紧，甚至显出一种青紫的痕迹，可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她只一动不动地望着王蕴，就像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就像望着一座开满鲜花的园林瞬间失陷于兵火，一切美好的印迹荡然无存。

! L% K% q' P) p　　“黄梓瑕，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恨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语调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整个琅琊王氏，你让我和我的家族成为整个天下的笑柄，你说——我怎么甘心，看着你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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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M" E) Q* F. L5 H　　黄梓瑕反问：“为了报复我，你竟会扯上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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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他却没有回答，只冷冷地转开目光，抬头望着夜空。

. f0 }+ o% _$ g* X8 ?8 A! w　　“就算你是真的恨我，真的想杀了我，但你的第一目标，还是夔王。而我只是你顺带想要杀死的人，不是么？你背后的势力，才是这次暗杀的开端。”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毫不迟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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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杀你，岐乐郡主也想杀你，我们一拍即合，仅此而已。”他依然只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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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 b9 X8 g) T4 k. l　　黄梓瑕还要逼问，却听到身后有人淡淡地说：“崇古。”

　　黄梓瑕回头，看见一条人影站在繁星之下，清致而优雅，挺拔而伟岸，正是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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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旧以鱼肠剑抵着王蕴的脖颈，叫他：“王爷……”

　　“你不要胡乱揣测。”逆光的星空之下，她看不清李舒白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倒映着星光，带着一种幽暗的辉光，“蕴之是我好友，更是琅琊王家的长孙，王皇后的堂弟，御林军的都尉，他不可能会是刺杀我的人。”

　　黄梓瑕正要开口，但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她陡然惊觉，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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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鱼肠剑，将它还鞘放回自己怀中，低声说：“是，我多心了……还请王都尉不要介怀，不要怪我唐突冲撞。”

　　王蕴慢慢地坐起来，看着她不说话。许久，他的目光又转到李舒白的身上。

1 G* \' e  [0 i9 q0 A. j- i　　李舒白平静地说道：“蕴之，崇古单纯无知，不谙世事，你切勿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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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许久，才低声说：“不敢。”

　　李舒白便不再说什么，只走过来，伸手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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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握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看向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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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强自按捺住心中的郁闷，向着他一低头赔罪：“王都尉，请恕奴婢太过挂心王爷安危，以至于错怪了您。”

　　他一抬手制止住她，慢慢地越过她，向着节度府内走去。

十五  落尽酴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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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O# j9 a! W2 M3 L; q& n1 f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走到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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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度府内西院，新清扫过的院落，正堂是李舒白，左右两个厢房是黄梓瑕和张行英。

　　“很晚了，你今晚又这么累，早点休息吧。”李舒白对她说道。

　　黄梓瑕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说：“请王爷降罪。”

! u3 R& g! N( Z# h　　他神情如常，回头看她：“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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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嗫嚅道：“如今局势未明，我……不应该将一切先暴露在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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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8 h5 r) V( X3 A- r　　李舒白看着她不安的模样，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说：“你也是担心我再遇到第三次暗杀，所以才有点急躁，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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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道：“可在之前，我真没想到，会是王蕴……”

　　“就是因为他才麻烦。”李舒白想了想，示意她进自己所住的房间。

$ D: {- M" [  e. P& d8 z　　两人在床前矮榻上相对跪坐，李舒白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那张符纸，递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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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着上面的六个字，除了第三个“孤”字之上尚留着那个血色红圈之外，其他字上，都已经泯失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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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c' i5 U$ C　　黄梓瑕仔细观察那个“废”字，却见纸面如常，哪还有之前淋漓的血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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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 Z1 h: T" u9 q0 I　　李舒白从容道：“之前，在我们身在客栈遇险之后，我曾确认过这张符纸，那上面的‘废’字，依然被红色圈定，没有变化。”

　　“这么说，就是在进入节度府之中的这几日，它才发生变化的？”黄梓瑕将这张符纸递还给他，皱起眉头。

　　李舒白说道：“岂不是很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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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P1 \: u' H6 q　　他们说着这样诡异的事情，口气却都十分轻松。他将符纸放回纸袋之中，又说：“因为途中不便，所以我没有再将它放在重重锁盒之中，而是选择了随身携带。近日西川军带回了我随身的物事，于是我又重新放回那个圆形小盒内，没想到，立即便起了变化。”

　　黄梓瑕低头思忖，不言不语。

　　李舒白见壶中茶水尚热，便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闻过气味又观察过颜色，这才交给她，说，“节度府的茶叶还不错。”

8 O* h, N$ J/ ]- g/ V1 m　　黄梓瑕捧着茶杯，心口泛起一丝伤感。在他替耽于游乐的皇帝接管朝政的那一刻起，恐怕处处防范，面对无数的生死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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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她面露这种神情，反倒安慰地笑了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啜了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难道范应锡不怕我在他的府中出事？既然我在他这边，他必然得负责任的。”

, Y4 Z7 X3 S- \" `　　黄梓瑕点头，还在想着什么，却听到他又轻声说道：“有时候我想，也许我这一生当中，唯一享受到安逸平静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在山林中逃亡养伤的那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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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睁大眼睛，愕然望着他。

8 ?2 x) }! Q" D# h1 L　　“虽然，我们狼狈不堪，命悬一线，但唯有那时候，仿佛整个世间所有一切苦痛与疑惧都消失了，我人生中的过往和未来也都不重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在树荫下一直往前走，叶间透下来的阳光投在我们身上，一个个灿烂的光点，绚烂华美，微微跳动……”

　　他在灯下专注望着她，宫灯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们的周身泛着闪烁不定的光线，隐约朦胧，营造出一种近乎于幻觉的虚浮感。而比光线还要令黄梓瑕觉得虚幻的，是李舒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着——

　　“十三岁，我的父皇去世，皇上登基之后，我便长久地处于不安定之中。几个年长的兄弟，全都无声无息地莫名死去了，除了尚在稚龄的三个弟弟，年纪较大的，已经只剩下我。那时我每天都想着，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他轻轻说着，凝望着灯烛跳动的芯焰，青灰色之外包裹着一层温暖的橘红，在轻微的气流之中，缓缓摇曳着。这暖色的光笼罩在琉璃盏之上，原本遗落在马车上的那条阿伽什涅，在灯光与琉璃光之中，安安静静地沉在底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8 o) S: |9 l. N% c2 u: ~+ i" R　　“三年多前，庞勋于徐州叛乱，我自请出去平叛。当时朝廷能让我带走的，唯有数千老弱。可我当时却一点都不害怕，我想，或许这也是我解脱的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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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和雪色、小施的初遇。那时他孤身直入虎穴之中，去斩杀庞勋手下溃乱的兵卒，她听到时曾经想过，这样冒险是否不智。然而现在想来，却忽然明白了，那个时候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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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前往徐州，他一开始并不是想要找一个崛起的机会，而只是想要找一种自己可以接受的死亡方法吧。

　　然而，他一战成名，六大节度使效忠于麾下，凯旋回朝的那一天，就是他权倾朝野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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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后，我重新受封夔王，荣耀一时，但日子也过得并不安生。我时刻面对着两股势力，成为一方推出的牺牲，也成为另一方的目标。有无数的人，希望我消失在这个世间。”他说着，眼神幽暗晦暝，抬起手轻弹琉璃盏。里面些微的涟漪荡起，小鱼轻轻甩了甩尾巴，然后又伏在了水底，不为所动。“我的身边，出现了无数的谜团，时时刻刻都在警戒着我，无人知道我心急如焚，活在谜团之中。我曾以为，今生今世，我便一直都活在这种无尽的神灼心焦之中，直到那一天……你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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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开琉璃盏，那双晦暗的眼睛之中，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明亮的星子，倒映着灯光的影迹，在轻轻摇曳。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的身影也在他的眼中随着灯光，微微摇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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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觉得自己紧张极了，似乎是怕自己被那明亮的星子吸引进去，从此再也没有存在的凭借；又似乎是怕任性脱离了他的目光之后，自己会就此迷失，再也找不到明亮的方向。

　　所以，她任由自己胸口的心跳得剧烈之极，直到身体灼热，再也没办法控制那种心旌神摇，才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十分惭愧，未能为王爷分忧，至今也还未帮您揭开您身边那些秘密……”

　　“一个能改变朝野的秘密，怎么可能是朝夕之间破解的？”他缓缓摇头，低声说，“我花了多年时间，也没有任何成效，何况你刚刚接触不久。”

2 `+ ~3 \! z6 J: B' j　　“但我……”她凝视着他的面容，忽然在心里下了大决心。或许是此时暗夜的风与灯光迷失了她的矜持，她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认真地说，“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将这个秘密，揭示出来。我不会再让你失陷在迷雾之中，我会帮你驱走所有障眼的浮云，让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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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Y: O; E3 l- w　　她说得这么认真，仿佛是誓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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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O, w) w+ a$ \/ J: s　　她没有对他说，在那一夜，他垂危昏迷之际，她曾经在心里想，她豁出一切赌定跟随的这个人要是消失于世了，她从此在世上再没有依凭，再也没有为自己的家人翻案伸冤的机会……那，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想，有些事情，何须说出口呢，他一定是明白的。

　　李舒白在灯下凝视着她，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唯有目光在瞬间流过无数的复杂情感，欢欣，悲哀，感伤，甚至还有一点迟疑的惶惑。

' k8 w. M5 Z  O  W( [. F: [* O7 m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不自觉地收紧。她这才一低头，发现自己刚刚太忘情了，手竟然僭越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她顿时窘迫又紧张，赶紧抬起自己的手，准备收回来。

　　就在她的手指一动之际，他翻转过手掌，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 H% C$ V2 v; U2 E! C% F8 X　　灯光明亮地流泻在他们的周身，万籁俱寂的静夜，沉睡的小鱼，唯一的声音，只有外面流逝的风，还有他们彼此血脉的跳动，急促而融洽。

+ w/ Y+ L0 Q5 ^% Y3 D% ~　　黄梓瑕一夜浅眠，脑中翻来覆去无数纷繁念头，杂乱无章地在她的脑中拥挤来去，让她无法摒弃又无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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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甜蜜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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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天亮，她才迷迷糊糊入睡，直到外面的吵闹声将她惊醒。她抬手遮住眼睛，困倦之极，在床上翻了个身，呆呆地继续想着那些困扰自己的事情。

　　外头的人用力捶门：“崇古，快点起来啊！我有新发现！”

　　自然是周子秦了。他大约是在衙门中等急了，所以干脆直接冲到节度府来拎她起床了。

7 D9 X3 r. L" e　　天色可能已经近午。外面的光线亮得简直令人睁不开眼睛。黄梓瑕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将自己拾掇好，先将节度府给她准备的衣物穿戴整齐，才打开门，问：“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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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7 h( j& Q; Q1 P7 {0 s　　周子秦兴冲冲地举着手中那个爱逾珍宝的双鱼玉镯，说：“今天一早，有个当铺的人就过来找我了，说是衙门的人找他，他连夜从龙州赶过来的。他一看见这个镯子就想起来了，当时的买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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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z7 Z; m- U　　黄梓瑕眼前一亮，见他又故意卖关子只说一半，顿时急了：“是谁？”

　　“哈哈，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叫当铺的人去查的！”周子秦一脸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洞察力充满信心，“你是什么时候去问的？不然对方怎么会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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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问：“那个镯子确实是龙州那边的人卖出的？买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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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7 r% Q7 [! o. Y. d　　周子秦往节度府的周围院落看了看，免得有熟人看见，一边拉着她进了房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肯定想不到！当时买下这个镯子的人，并不是傅辛阮的情郎温阳，而是——西川节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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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N  W! {8 q2 {/ n& S  D$ D+ q　　黄梓瑕愕然，脑中无数纷繁的线索与念头顿时全都涌了上来，一切似乎都因此而有迹可循，但一切都似乎因此而更加杂沓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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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c5 o* U- V  B6 y- n+ r7 q　　“据说，当时刚好年节，当铺的老掌柜依例精心准备了一批好东西，请了各府的管事过来。自然节度府排在第一个，先挑选一下有什么是节度府看得上的。供他们挑选的那一批东西中，就有这个玉镯子。当时是龙州送东西来的人在管着，节度府有人便问，这个镯子玉质一般，造型倒是挺有趣，不如给了我们作添头？当铺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于是就没有登记在册，直接就送给他们了。”

　　黄梓瑕慢慢问：“当时节度府过去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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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是龙州临时来帮忙的，自然不知道。因为没有入册，所以如今要追查也难。不过，这边当铺的人回忆，有齐腾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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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这个镯子是落到了齐腾的手中。

　　齐腾与温阳的关系究竟如何？他与禹宣的关系又到底怎么样？傅辛阮与温阳之间的交往又究竟如何？齐腾买下的手镯如何到了傅辛阮的手中？仆妇汤珠娘的死，又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如果是谋杀，那么原因是什么？

　　齐腾的死，究竟是与谁有关？是周紫燕不肯嫁与他，所以用她还没有察觉的手法、或者授意他人杀害吗？还是他素日交往的人……禹宣？温阳？或者，范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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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H) e$ l3 D3 _　　而在禹宣的身上，又究竟发生过什么？是他的记忆出错，所以导致混乱之中出现了关于她杀害父母的场景，还是有人在他的面前陷害自己，设置了场景让他误会自己？

　　事到如今，她父母的案情，唯一已经查明的，只有鸩毒一事。在当时能有机会下手又能拿到鸩毒的人，究竟是谁？死在鸩毒下的傅辛阮，和自己的亲人又有什么关系？究竟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她父亲是蜀郡太守，傅辛阮是一个乐伎，这之间的关联，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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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6 k" }$ b( M6 y, S8 f　　黄梓瑕迅速地将这一切的头绪都清理出来，揪出了最重要的一个点——他们同在的那一个诗社。

十五 落尽酴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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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u9 [- e& Z8 Y　　今日时间凑巧，晴园诗社正好在清溪边聚会，社中所有人都接了帖子。

" C4 h; p. W% z' O, s( h　　“走吧，刚好人到齐了，我们不如去会一会那群人。”周子秦带着黄梓瑕纵马出城，说道，“清溪的风景很好的，我顺便带你去欣赏一下。”

" G; a4 ?9 M0 j: l# Q　　清溪在城郊，出了成都府，就在前往汉州、龙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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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1 _1 z6 H- k/ s　　周子秦和黄梓瑕一人一骑，出了城门，过城郊十余里，便是山行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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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h6 A) [　　上山道旁设有来往关卡，前阵子搜寻夔王已经完毕，如今也没接到什么重要的影图文书，几个西川军士卒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随意地打量着行人。

, F( L- ^& Y2 e: V4 n! M0 N6 `+ Q　　周子秦交游最为广阔，经过关卡时，还从马背上卸下一笼刚买的果子，递给那几个兵卒说：“上次刘大哥说在这边把守，口渴乏累，我寻思着送酒水啥的怕影响公务，给你们带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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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 r' c" b* a+ }' x　　几个人见他这么热心，顿时少捕头长，少捕头短的，一定要留他歇一歇，还给倒了两杯凉茶喝着。

$ E* `/ D- j8 p" b3 T6 M% h　　黄梓瑕看着零星来往的行人车马，随意问：“这几日应该人多吧？几位可辛苦了。”

7 ]& _) Q1 @+ S　　有个年轻的点头道：“可不是，前些天封山，好多人都憋着呢，这几天可算夔王安然无恙，放开了之后，人着实多。”

) E; n9 e( s/ Q* r& E" D　　“当时搜寻夔王时，听说除了西川军之外，马匹一律不许进出？”黄梓瑕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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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守卫啃着果子笑道：“可不是，夔王要是出了事，别说我们，整个西川军、蜀郡都担不起啊！哪敢让人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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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天三班轮流嘛，一个非西川军的也没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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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W" k/ F2 |4 }　　“辛苦辛苦……”黄梓瑕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齐判官是文职，他当时进山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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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S7 G# }5 s　　周子秦顿时震惊了，愕然看着她，不明白怎么忽然提起齐腾，又忽然讲到他进山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是怎么知道齐腾当时进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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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是啊，说起来倒是奇怪，我们也觉得齐判官不该进山的，但那天他就是骑着马溜溜达达过来了，还说不放心，得亲自巡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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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_5 o1 }7 P/ `　　“对啊，我当时赶紧套了马准备跟着，他却说自己随便进去看看，即刻就回。我才上马，他就已经驰出去了，那我也没辙，只好又下来了……”

　　“是啊，结果这马屁也没拍成，人家压根儿不理你，哈哈哈……”旁边一群人奚落嘲笑他。

　　又有人想起什么，赶紧问周子秦：“哎哎，少捕头，齐判官是不是死了？”

' W  {7 u1 ~  t6 z  x4 h# I　　周子秦点头：“对啊，死得还挺蹊跷的，我和杨公公查了这几天了，没啥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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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连少捕头这么英明神武都查不出来，那可真是悬了。”

  F- n5 X2 }# o4 E" S　　“齐判官平时人挺好的，对我们这些污烂兵都笑眯眯的，真没想到会被人杀死啊。”

　　众人纷纷议论着齐腾的死，当中有个比较年轻的守卫一直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捏着手中的果子，迟疑半响。

$ v  a  r: b' m& W! j) H# m: }　　黄梓瑕便问：“这位大哥，你与齐判官是否有什么交往？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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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R5 p  d6 g) S　　“没有没有……”他赶紧一口咬掉半拉果子，却没有咀嚼，只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齐判官那个娘子……可不知道怎么办。”

3 k: a0 ^+ {, _8 m3 S) }　　娘子。黄梓瑕迅速抓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词，对周子秦使了个眼色，周子秦心领神会，右手一伸，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人有三急，你们这边有茅房吗？你赶紧领我去一下。”

　　过不多久，周子秦回来，笑嘻嘻地和众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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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上马同向清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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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E& [/ m7 O$ |; d: X　　等一拐过山道，周子秦见前后无人，立即神秘兮兮地把马拉近她的身边，挤眉弄眼：“崇古！大发现啊！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黄梓瑕忙问：“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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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哥们在数日前当值时，曾见过齐腾去明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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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心知他不靠谱，但应该也不会不靠谱到这种地步，只能按捺住性子，静静等他说下文。

9 u5 i3 x4 T1 H1 [　　见黄梓瑕没有接话茬也没有求他赶紧说下文，周子秦真是空虚寂寞，只好一脸不甘愿地说：“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出行的。和他一起过去的女人戴着帷帽，帽檐垂下的白纱遮得严严实实，不过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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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O% ^. r1 J6 M6 Z4 q' c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周子秦则郁闷至极：“齐腾这个混蛋，还是死了好！三十多岁了还这么风流，他之前的妻子说不定就是被他气死的！”

　　黄梓瑕知道他是替妹妹捏了一把汗，不由得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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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周子秦又说：“幸好紫燕没有嫁给他！不然以紫燕的性格，婚后摊上这样的男人，还不一刀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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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f$ L1 O& i5 L* k( S8 S　　黄梓瑕挑挑眉，没说话。

5 D+ u, e+ {/ c$ u6 }; W- }　　周子秦话说出口才愣了愣，然后赶紧说：“没有没有！不会不会！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妹妹会杀人！就算……就算我妹妹不愿嫁给齐腾，她也肯定是跟我们哭闹，不可能一声不吭去杀人的！”

　　“我知道。”黄梓瑕说着，转而又问，“那个和齐腾一起踏青的女子，有没有什么线索？可能和本案有关吗？”

　　周子秦一拍脑袋说：“差点把这茬忘了！他们当时前往的是明月山，两人骑马出关卡时，阿卢发现那女子马鞍上的一个红缨掉了，便赶紧捡拾起来，递给她。因是马下，他仰头一看，刚好从帷帽的缝隙间看见了那张脸。这一眼真是乖乖不得了，那女子一张面容在白纱之内天仙一样，他当时就看呆了，直到他们走了，他还回不过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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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y5 t% O; j" H2 \# t! }6 g　　黄梓瑕勒住马，思索片刻，才问：“有没有记住什么特征？”

　　“面容上是没有，而且他当时看呆了，现在想想唯有一个惊艳的感觉，哪能记住那些细节？而那小子见到了她的模样之后，真是辗转难忘，后来又打听到齐判官即将娶妻，所以他就想，或许是他未过门的娘子，我的妹妹……这回见我，居然旁敲侧击问我家妹子的事情，也不想想一个大头兵，我爹会同意么。”周子秦说着，又稍微有点心虚，“不过反正也一样，他看上的也不是我妹子。不说紫燕不太可能跟人外出，也没那个倾国倾城的貌啊。而且就她那性格脾气，如今婚事又平生两次波折，要嫁个好人家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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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K# h# P9 T- F2 `9 X　　黄梓瑕默不作声，仰头看着头顶被高大树枝深蔽的天空，那重重枝叶之后，终究还是露出了明亮的湛蓝。

　　她深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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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赶紧从马上凑过身去，追问她：“什么什么？什么原来如此？”

3 }. B" r1 B& d$ e) V5 ?4 R　　黄梓瑕转头朝他说道：“李代桃僵，也可以叫做金蝉脱壳。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去清溪，证实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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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R' _; n% @* O* c5 f8 C" Q　　“其实，要说正式结社，倒也不是。只是成都府就这么大，常在一起的几个人偶尔有兴致，就拉了彼此的朋友一起举办诗会，久而久之就沿袭下来了，每月会相约在晴园以诗会友，坐谈论道，其实时间都不固定的……”

6 N4 @' j% R7 S6 d　　聚集在清溪边的诗社成员们，见周少捕头亲自来询问，脸上都带着惶恐与不安的表情。诗社起头人，名叫陈伦云的一个士子小声问其他人：“是不是我们今年同游神女祠时，写的那些诗太轻浮了，所以……被神明降罪，一下就死了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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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要说轻浮，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温阳吧？他一贯不谈情爱的！连我们对神女塑像评头论足时，他都在研究墙上的题诗，压根儿不掺和我们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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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a! O% R; T8 |　　几个人还在争持，周子秦打断他们的话：“可是我听说温阳也经常去花街柳巷呢，可见还是喜欢漂亮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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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M; f) }+ Q- b; {　　“是吗？这个……这种事情，我们倒是从未听说。”陈伦云问旁人，“而且温阳素日冷漠，居然会和一个乐伎殉情，我们也很惊讶。他像是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吗？”

　　“别说至情至性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他爹娘已没了，族中也没什么近亲，甚至连娘子都早没了，他就算娶一个乐伎，也没什么人会阻拦会反对，又为什么要殉情呢？”又有人说道，“前年何大不就是娶了乐伎柳姐儿为续弦吗？柳姐儿脱籍从良后，如今大家最喜欢往何大家去，他娘子又风趣又大方，什么场面都转得开，偶尔还扮男装和我们一起去踏青游玩，谁不称柳姐儿一声好娘子？我们还暗地羡慕何大呢，又有谁会觉得温阳娶个乐籍娘子有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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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Q4 e' ]$ B　　“再说了，如果是齐腾的话，说不定还担心娶个乐籍女子会影响官场风评，对仕途有损。可温阳的样子，一向没有入仕的兴趣，又有什么担忧的？”

2 n- i9 c" [* _( P8 J2 d0 R+ I　　黄梓瑕也不说话，任由他们议论许久，才问：“齐腾与温阳素日交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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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T7 z, F: `! K　　陈伦云说道：“哦，因为齐腾字涵越，人长得又潇洒和气，所以我们给起了个外号为寒月公子，刚好与温阳是一对，所以常拿来相提并论。但齐腾爱热闹，温阳好静，两人似乎并未有什么交往，素日也就是点头之交吧？”

3 L8 Y/ y# ?) K- d　　黄梓瑕又问：“那么，与齐腾和温阳两人交好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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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l9 P" w2 x& Q0 J# ~　　马上就有两三个人异口同声说：“是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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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 T) v' r/ h3 l6 E+ c0 p　　黄梓瑕颔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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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却还未领悟，震惊追问：“你们是说禹宣和两人中的谁交好？”

  w/ N# L: q5 S$ l9 p8 S2 [3 [2 k1 u　　“与两人都好！”他们都确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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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r- I0 I3 v# P' F  t7 {0 H　　陈伦云见周子秦不相信的样子，便解释道：“温阳好静，喜欢书法，而禹宣的书法在成都府是佼佼者，所以他常借故接近禹宣，千方百计与之交往——你们谁还记得上次那钟会手书的事情？是不是从那事之后，他们开始交恶的？”

　　“是的，这事我记得！”有个年轻人赶紧说道，“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时温阳说自己得了一幅钟会手书的信笺，请禹宣过去品评。禹宣欣然前往，但回来后却自此再不理会温阳，别人问起也只字不提。我还曾问过禹宣，那张信笺他怎么看，究竟是不是真迹。”

% N& {0 i7 q" T　　周子秦赶紧问：“禹宣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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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6 G' e/ Z+ J5 n9 F　　“他当时神情挺奇怪的，可能你们不熟悉他不知道，禹宣是我们诗社顶出色的一个人，那种飘然出尘的举止神态，是谁也比不上的。我与他也认识几年了，未曾见他生气过。但那一次他却神情冷淡，语气也十分僵硬，说，嘉平元年十二月的信，钟会自称尚书郎，怎么可能是真迹。”

; M8 _$ c6 n; v/ t/ x　　陈伦云点头道：“正是啊，我们一开始也不解，后来翻了书才发现，原来嘉平元年钟会已经迁中书侍郎了，是以他一眼就认出是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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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q& M/ t( v4 e　　周子秦忍不住说：“就算是伪造的，那也是温阳受骗买了伪迹啊，为什么会因此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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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但就是此事之后，禹宣与温阳再无来往了，平时诗社碰面，温阳倒是还对禹宣一头热，但禹宣对他退避三舍，甚至因此好几次诗会也不来了。”

　　黄梓瑕的目光转向周子秦，见他还是一脸不解的模样，便转开了话题，问：“那么齐腾与禹宣的交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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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x- E0 Z& I/ Y$ {+ T　　陈伦云说道：“这个我倒是清楚，他们之前一直也是普通关系，但自从禹宣那一次自杀未遂之后，他们便有了交往，甚至有段时间十分频繁。”

! O2 m2 k9 t$ U　　黄梓瑕之前听禹宣提起过这事，但他却并未详说。如今听陈伦云提起，她的心口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自杀未遂？”

十五 落尽酴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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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之前听禹宣提起过这事，但他却并未详说。如今听陈伦云提起，她的心口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自杀未遂？”

9 T5 a" _# }4 f5 |3 r+ u　　“是，就是在黄郡守一家出事，黄家姑娘出逃之后。成都府人人都知道，黄姑娘与禹宣关系亲密，而谁也想不到，在黄郡守出事之后，会是禹宣出首告发黄姑娘；又谁也没想到，在黄姑娘出逃，下落不明之后，禹宣会在黄郡守出殡的那一日，在郡守墓前自尽——又谁也没想到，把他救回来的，居然是平时与他似乎并无来往的齐腾。”陈伦云叹道，“此事也只我们诗社几个人知道，因为禹宣和齐腾都是我们朋友，所以几个人虽然知道了，但也都没有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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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隐隐阵痛，只能茫然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一言不发。

$ |5 j- Y7 l) h　　“但是，禹宣在病床上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哪里造成了损伤……你们不觉得他性情都变了吗？”

　　陈伦云听其他人这样说，也点头道：“是啊，他原本是那样超凡脱俗的一个人，可那一场大变之后，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又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又好像对每个人都充满戒心。而且前一天与我们说过的话，常常第二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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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I3 J: g: J, E  i) h　　“而且啊，我们偶有不慎，提起郡守府之类的话，他就头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伤痛郡守的死，谁知他痛得全身都是冷汗，整个人都虚脱了，差点没再死一次，所以我们……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提起他的伤心事。”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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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在病理上来说，也是有的。比如受了太大的打击，再度提起某些事，感觉承受不住时，便会下意识地排斥，然后就会发生激烈反应。”周子秦在旁分析，说得头头是道，“还有一个，就是他自杀的时候，体内或许哪根弦被触到了，自此后性情变了，也是有的，比如说当年我曾在古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件事例……”

/ D  @. ^( J% \# |. A+ e　　众人和他一起研究了死而复生和重大打击之后的人格转变等各种传言和案例，黄梓瑕在旁边听了许久，也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她便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坐在椅上，表面安安静静，心里思索着这个案子的各条线索纠葛关联。

　　眼看时间不早，可同在诗社之中的禹宣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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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Z- o- E. f, t3 v8 M2 ], ^( ~- v　　周子秦见众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几个人尴尬地坐在那里。他便说：“多谢诸位替我答疑解惑，我便先走了，改日你们晴园聚会通知我一声，我也去附庸一下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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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a/ j" H: h7 W& P4 n! i* ~　　“哎，少捕头自长安而来，言谈风趣，见解不凡，能看得上我们这些乡野之民，是对我们的抬举！”

　　“是啊是啊，少捕头给我们面子，可真是我们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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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又一次发挥了他朋友遍天下的体质，一番闲谈鬼扯，成了晴园诗社所有人的好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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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M% ]4 n& ?2 }8 _　　几人将他们送到清溪口，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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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K2 _- T$ H+ X* S　　清溪原是一条大山谷，丛树环绕之中，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谷口被山石地势分成三四条溪流，又在谷尾汇聚成一条，奔涌向前。

! L% a/ t" S- B9 L) J3 s　　等他们上马沿着溪水走到谷口之外时，却发现清溪的对面，正有一人喁喁独行。

　　正是禹宣。他听到马蹄声，转头向这边看来。隔着溪水，他一个人站在林间背阴之处，任由水风吹拂他的衣襟下摆，只静静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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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 P0 m; D8 i0 R; r5 I+ ?  q. `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见前面周子秦转头看她，她便对着他说道：“你先出谷，我好像有个东西掉了，要回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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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哦”了一声，回头在左右看了看，但他旁边是块巨石，刚好挡住了溪水对面禹宣的身影，他见深林幽幽，溪水潺潺，并没什么异常，便对她说：“那你快点。”

　　等他出了林子，向着官道去了，黄梓瑕才催马溯溪而过，走到他的身边，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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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I# R! a/ K- E  L; D/ e5 T　　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倦的喑涩，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阿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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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B/ ^( g: @; }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恍如隔世。

7 V$ ]" b1 f  P6 C' M9 p' ]　　在成都府之中，在郡守府之内，他曾多少次这样轻唤她：“阿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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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埋怨说，阿瑕，你又光顾着查案，忘记吃饭了吧？然后笑吟吟从身后拿出尚且温热的食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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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H3 o$ n0 \3 c* f& B9 }1 L　　他曾欢欣说，阿瑕，昨晚帮你查阅了涉案的所有账本，终于找出前年四月有一笔不对劲的账目了。

: g! ^; [, `5 @1 ?: R　　他曾忧虑说，阿瑕，我很担心死者留下的幼子，我们再去善堂悄悄探望一下他，给他送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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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 I3 r. x; i) d　　往日种种，铺天盖地涌上她的脑海。那些她曾觉得琐碎麻烦的殷殷叮嘱，那些她曾觉得没有意义的细微末节，如今重新面对着他，回想起来，都让她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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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声问她：“昨日齐腾的死，你是否有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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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l+ g. q9 q( ^0 ~, V　　这么熟悉的话语，就像之前所有案件，他不经意地问起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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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8 x2 p1 ^0 b　　黄梓瑕垂下眼，有意不看他的神情：“这个还不知道。表面上看起来，他应该是个没有理由会死的人——他待人和蔼，又是节度府判官，与所有人关系似乎都不错——”

　　禹宣神情恍惚地皱着眉头，随口应和她的话：“是啊……谁会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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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I" \- k% M2 y; n& D. `　　“是，表面上来看，大家都与他十分交好，但事实上谁知道——或许，很多人都有杀他的理由，只是还未浮出水面。”黄梓瑕说着，抬眼看着他，缓缓地，声音极低极低地说，“比如说，不满意他的婚事，或许有人不愿意周家姑娘嫁给他；又或者，他在仕途上阻了谁的路，成了别人向上爬的障碍。再或者……也许他曾经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比如说，在某些时候，曾经当众让别人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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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他愕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许久，才惨然一笑，问：“你看到了？”

/ w- g0 K4 x) X+ d7 ^4 z7 N3 ^　　“是……我当时，刚好就在旁边。”黄梓瑕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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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J& m3 |0 h2 \7 q  T' N) j; ^　　禹宣望着她，许久，又问：“所以，你怀疑我是凶手？”

1 ]. N' }& K3 U0 r7 B　　“如今真相还未大白，你有可能是凶手，周子秦，张行英，甚至，我也有可能……所有的事情都还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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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3 P7 ]- n" d　　禹宣看着她的神情，想从上面看出一些关于自己的神情，但没有，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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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s$ i7 N7 t  [! a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是，昨日早上，他对我说过那些话，我不是特别清楚，但又觉得，那应该是跟我关系十分重大的事情。我本来打算在宴席之后，问一问他那些关系到我的事情，可谁知道，他竟忽然……死在了那场歌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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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L+ b: ?0 u　　黄梓瑕望着他的侧面，见他神情暗淡，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蒙着一层抑郁神情，令她的心中也不由得一动，心想，或许对他来说，齐腾的死，也对他影响很大吧。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在我父母去世之后，你为何要寻短见？”

　　禹宣脸色苍白，面容上的悲怆隐隐。他转过头不去看她，只哑声说：“与你无关……我只是想随着义父义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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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 {! |! b( a% |8 p' q1 J, l+ Q3 y　　黄梓瑕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问：“听说，在你自杀之后，是齐腾救你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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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这么说，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点都不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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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淡淡说道：“只是凑巧而已，他救我一命，但我已心如死灰，并无再生之意，所以他对我，也算不上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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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面容疏离又冷淡，对于齐腾，似乎确实不放在心上。黄梓瑕叹了口气，说：“你想不起来，那也没什么……反正，我会将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地摆在世人的面前，让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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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z6 I; h, u0 ?; K+ {' b　　禹宣凝望着她，低声说道：“你那第二封信，可曾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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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z' @4 W) X9 a& h/ S- c　　黄梓瑕垂下眼睫，避而不答，只站起来说道：“我未曾写过这样的信，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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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k7 ?9 q/ @  \/ {　　禹宣见她不愿正面回答，他的声音终于变得冰凉起来：“黄梓瑕，你至今尚未洗清自己的嫌疑，却一直着手调查另外毫不相关的案件，我不得不怀疑，你最后调查得出的结论，到底是否正确……”

　　听到他的质疑，黄梓瑕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你怀疑我回来，是想要借调查之名，拉一个无辜的人做我的替死鬼，换得自己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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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头，又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是否有自己也不清楚的过往，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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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的记忆对不上，让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也许真凶，就在你我之间。我们对不上的那一段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她说着，目光转向他的身上。

" A5 x: u/ E/ C$ T8 T　　清溪密林之中，日光阴影之下，她看见他清瘦的身影，还有，那张熟悉无比的清俊面容上，久违的清湛的双眼。她面前的这个人，狠心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过往，甚至将她亲手写下的情书作为罪证呈给她的敌人——所以在此时，他这样望着她，依然是当初那清气纵横的少年，却分明的，已经与她隔了遥远的距离，他们再也无法携手了。

- Z( a! }% ~9 l" b7 a, i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昨日摇曳灯烛之下，她对李舒白说过的话。

　　她到现在还在诧异，为什么自己会在一瞬间听从了自己胸口波动的那些情绪，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在翻手将她的手握住时，又是什么心情？

1 Q  x. G1 a0 z) M3 j) O  r　　她甩了甩头，将一切都丢开，却听到禹宣的声音：“我们对不上的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应该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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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Z! @4 u8 `4 X8 [　　他说着，抬手扶住自己的太阳穴，黄梓瑕看见他手背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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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如此重视这个案件，同时，也是如此害怕答案。

　　和她一样，他们的心中，隐隐都知道，自己身边这不对劲的事情，将会使他，或者她，粉身碎骨，死后再也无颜见地下等候的那些人。

　　可是，究竟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有一个出了问题的人，究竟是他，还会是她？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我走了，你……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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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4 p1 E7 m7 M. o　　他见她转身就要离开，情急之下，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叫她：“阿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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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 R7 |! k1 R$ G2 m　　他的手冰凉无比，微微颤抖，冷汗沾湿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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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回头看他，摇头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轻声说：“禹宣，一切事情，终究都有结果。”

( Y8 V1 c, c& [) V0 O　　“那么，最后你的结果，是不是依然和王蕴在一起？”他咬牙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 |( y6 ]/ t; w, D, U" r) }　　黄梓瑕愕然回身，茫然看着他。

# a5 |- ]8 U0 c　　他收回自己的手，静静伫立在林荫之下，望着她许久，低声说：“事到如今，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可是……昨天晚上，我跟着你出了郡守府，然后看到……”

　　看到什么呢？看到她与王蕴并辔而行？看到她上了王蕴的马与他同骑？看到她当时抱住王蕴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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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c/ L* B3 B" m$ B+ y/ n+ g. O" R* h　　但他肯定没看到，她拿刀对着王蕴的场景。

　　然而黄梓瑕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说：“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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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声渐渐远去。

　　长风迥回，碧空浩荡，只留得他一个人在风中，清楚地看见她头也不回的姿态。

十六  桃李秾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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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正坐在道旁小亭栏杆上，无聊中脚一踢一晃的，等着她回来。一看见她的身影，他赶紧跳下栏杆，问：“崇古，先回去吃饭吧？下午我们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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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h& ~3 R* c2 s* h　　黄梓瑕带着他往城里走：“齐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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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d8 ?. A! E+ m- K8 ^  Q. D" I　　周子秦雀跃道：“太好了！我最喜欢跟着你去查找蛛丝马迹了。对了，禹宣那里去不去？我也想去看看。”

　　黄梓瑕抓着马缰的手微微一缓：“看他干什么？”

) h" f$ l5 L& \4 L+ j( N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头说：“不知道啊……总觉得，黄梓瑕喜欢他，同昌公主也和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诗社里那些人对他的形容……让我都觉得很想见一见他，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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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低头，沉默地往前，只在经过路过蔓生的酴醾之下时，她抬头望着那早已落完花朵的纠葛绿藤，声音极轻极缓地，吐出两个字：“曾经。”

　　周子秦不解地看着她：“曾经？”

+ x4 V$ S6 g) p* J　　她点了点头，在酴醾浓荫之中，夏末的热风之中，轻轻地说：“黄梓瑕，曾经喜欢过禹宣。”

　　在周子秦一路“你怎么知道黄梓瑕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禹宣”的聒噪追问之中，黄梓瑕神色如常地骑着马，一路进了城，回到郡守府。

$ a6 |% q* U! D: r+ b/ N: g+ ?　　她对衙门十分熟悉，进门后走过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越过庭前的枇杷树，穿过木板龟裂的小门，她没有看地上，但脚步不停，一路行去毫无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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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到旁边端了两碗羊肉汤面过来，又殷勤地给她布好筷子，就差摇尾巴了：“崇古，你跟我说说嘛，你是不是认识黄梓瑕？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你们都是神探嘛，肯定有过交流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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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想和他多话，只能埋头吃饭：“没有，神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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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 d3 Y1 G5 U　　“好吧……”他说着，手持筷子发了一会儿呆，喃喃说，“不知道黄梓瑕现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四处逃避追捕，是不是也在哪里和我们一样在吃饭呢？她吃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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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7 _  G1 V' A  i" y; ?1 F4 h　　黄梓瑕无语地喝了一口汤，用箸尾敲敲他的碗：“快点吃，不然我先去齐腾家调查了。”

　　“哦好吧……”周子秦赶紧加快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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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又说：“放心吧……我想，黄梓瑕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吃着很好吃的羊肉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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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2 C8 ?& Y% A- a, q6 s6 F% Z0 z　　周子秦点头，神情比她还坚定。

　　还没等他们吃完，那只黄梓瑕从街上捡来试毒的小狗已经钻到了他们的凳子下，闻着香气流口水。

　　周子秦赶紧捡了两块最大的羊肉丢给它，一边说：“富贵，你可要快快长大啊，衙门还等着你将来大显身手，顺风闻十里，逆风闻五里，成都府所有坏蛋的气味尽在掌握，将他们一举擒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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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着吃得欢快的小狗，嘴角微微一抽：“富贵？”

: G+ z7 {4 G9 N6 P6 W& ]- q! q) y　　“对啊，小狗的名字。”他说，

　　黄梓瑕简直无语了，她看着这只毛色斑杂的丑狗，忽然想起一事，叫周子秦：“把那个双鱼玉镯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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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q+ U# O0 F9 @　　周子秦从怀里掏出来给她，一边说：“可要小心啊，这是黄梓瑕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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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没理他，将镯子缓缓转了一圈，看着上面的花纹。两条互相衔着尾巴的小鱼，两颗莹润的米粒珠。
　　她举起手镯，对着窗外的日光看去，通体莹白的玉石，就像一块弧形的冰，里面被挖空了之后，光线在里面丝丝缕缕折射，虚幻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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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手镯还给周子秦，又垂下手，摸了摸富贵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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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E0 M5 m4 f, @: K& o$ X　　富贵现在吃了两块羊肉，正在兴高采烈之际，所以毫不犹豫地舔着她的手，狂摇尾巴。

+ a) U0 h5 n1 ]　　她让富贵舔了三四下，才站起走到水井边，在满溢出来的水沟中洗干净了手，坐在桌上看着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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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_( j2 `) ^  e% x, u+ o* C$ T8 Q　　周子秦见她去洗手，便说：“昨天厨娘把富贵狠狠洗了一通，身上应该没这么脏的。”

　　“嗯，我知道，”她随口应着，见周子秦还没吃完，就拔下头上的簪子，在桌子上慢慢地画着，顺便理着自己的思绪，“对了，之前齐腾不是说要给你去沐善法师那里弄点净水好好净化你的镯子吗？后来有吗？”

9 ?/ m- Z% V2 m　　“没有，哪有时间啊，我也想不到齐大哥会死得这么突然。”周子秦说着，一脸忧愁，“可怜我妹妹，还以为这回能嫁出去了，而且还是个各方面都相当不错的男人……没想到如今又没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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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M1 n4 v* R" g$ U　　黄梓瑕点头，在桌上继续慢慢画着。周子秦吃完了汤饼，见她还在画着，也不打扰她，只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黄梓瑕被他看得尴尬，便将簪子插回头上，问：“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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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点头，站起来问：“崇古，你以前……我是说没做宦官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喜欢你？”

　　黄梓瑕淡淡地说：“没有啊，没有女子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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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5 s4 e. E' R　　周子秦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气：“那么……有很多男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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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给他一个“别胡思乱想”的眼神，径自起身走人。

: B/ q7 s  ^1 P" H5 b3 ~& Y7 D　　齐腾的父母已经去世，家中虽有族人，却也都是旁支，又没什么势力，所以黄梓瑕和周子秦过去时，只看见几个远亲正在争夺东西，那理直气壮的架势，简直个个都已经把他家的东西视为囊中物了。

* F3 D* i6 V% @% d9 J　　周子秦目瞪口呆，冲着场上众人大喊：“你们谁是管事的？快点出来一个，官府问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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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人愣了一下，又都不约而同转过身去，继续麻利地收拾东西。
　　黄梓瑕走到天井正中，大声喝道：“你们都听着！齐腾此案非同小可，现官府已将家中所有物品一律封存。你们谁若带走一件，便是擅自侵吞官物，妨碍官府办案！轻则杖责，重则拘禁，你们谁敢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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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6 F1 H7 [9 B! Z　　几个人顿时被吓住了，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乖乖退到廊下，一边还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拿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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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管家呢？这边管事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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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边门的一个同样摊着手的老头儿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小人齐福，平日里管着这边内外事宜，见过两位官爷！”

　　“老人家，这边说话吧。”黄梓瑕说着，示意他与自己到旁边小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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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 m* Q  @* h6 s7 c　　这边小厅布置得颇为别致，前面小小一座假山，假山下一泓碧水，山石上苔藓碧绿，栽种着一株丰美的桂花树。

1 m5 a# r: q' t　　齐福给他们斟茶之后，哀叹道：“我与齐判官也是远亲，去年他回乡见到我，知道我略通人情，又说自己担任判官之后，身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因此便让我到这边来帮他打理事务。我过来一看，府中居然什么人都没有，就我们几个族中跟过来的人了。原来之前的管家手脚不干净，连同几个奴仆都已经被他赶走了。喏，前面那几个，都是我回族里后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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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问：“都是同族的，昨天人刚死，今天就分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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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 @0 o3 A" F8 S4 d! u　　齐福讪笑：“这个……反正齐判官也没近亲了，等族中其他人一来，还不是瓜分掉么……我们平时服侍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拿一点，那个，也是应该的么，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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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 h1 g$ F5 g* [/ i1 V/ q2 A　　周子秦对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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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7 K( s3 f3 R　　黄梓瑕又问：“齐判官在这边任职，平日不知多与什么人交往？”

$ e" S& {0 t8 P! U" |7 \: E7 j- g) ~　　“他日常忙碌，多在节度府中，回家住宿也是早出晚归。他年纪轻轻就是节度府判官，这么大的官可了得么？我们齐氏一族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大官啊……”

* h6 k# w" ~( r& |  Z; r, J　　黄梓瑕不屈不挠地将话题又拐了回来：“老人家，请你仔细想想，他素日交往的，除了节度府的人之外，还有谁呢？这事关乎齐判官一案是否能迅速找到真凶，请你一定要帮我们回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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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福这才仔细地思索，然后说：“判官常去沐善法师处谈论佛理，沐善法师也曾来过我们家中用膳，这个……算么？”

　　沐善法师。黄梓瑕记得这个名字。她便问：“原来齐判官喜好佛理？”

8 U# s2 g8 h2 w# ]( P& b* M　　齐福有点迷糊，说：“这个我倒不知，我连沐善法师在哪个寺庙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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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r- C% k" C' o　　黄梓瑕又问：“除了法师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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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福似乎确实不了解齐腾的日常交际，面露迟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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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7 w: t4 K& `: t4 S' [4 T　　黄梓瑕只好再问：“有位叫禹宣的，不知老人家可有印象？”

　　齐福啊了一声，赶紧说：“有这么个人！还曾在这边短住过两三天，似乎是自杀，被齐判官救回来了。当时沐善法师也曾过来看过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们三人在房中说话，齐判官把自己养鱼的那个瓷盏都摔了，还让禹少爷把他的鱼还给自己！”

: r& D  g3 }6 g8 z' j　　鱼。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立即问：“我听说齐判官喜欢养鱼？”

' U+ l# N* I: E0 E　　“喜欢么，倒也不见得。只是齐判官特别得意他养的那条鱼，说是沐善法师从京中偶得，带回送给他的，原是西域的种，中土十分罕见。”

6 X7 m% Z# w; [7 P　　黄梓瑕又问：“他让禹宣把鱼还给他，这么说，他把鱼送给了禹宣？这么珍稀的鱼，他会舍得给别人么？”

　　“就是啊，看起来，齐判官和禹宣的关系也未到这种地步，我也觉得他不太可能将这么喜欢的东西送人。判官曾对我们夸耀说这鱼可活百年，自己死的时候就在墓中盛一缸清水，让小鱼跟着他一起去的……现在想来，这话可真不吉利，难怪他……唉！”齐福说话唉声叹气，脸上也堆了些伤悲表情，只是眼睛骨碌碌一直往厅内陈设的器物上看，尤其是鎏点金的，镶点银的，嵌点玉的，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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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了些关于禹宣的事情，但齐福只记得些皮毛，只说他在这边暂住的几天内，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躺着，稍微清醒一点之后便让他自己宅第中的人将自己接回去了。他愣是没听他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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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 L/ a" x3 A　　黄梓瑕见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便问：“那么，平时齐判官都在哪里办事？有没有留下文书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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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书房，请两位跟我来。”齐福转身带他们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阁。这里有书架书案，还有几幅悬挂着的画，画的是月季、杜鹃、水仙，还有一幅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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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松树画前，看着上面青碧的三四棵夭矫松树之下，一个人安坐弹琴。那人将琴置于膝上，轻挥十指，旁边写的是“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周子秦在她身后看着这幅画，说：“好像……有点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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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点怪怪的，如果挂的是一幅绣球花，或许就更合适了。”黄梓瑕说。

　　齐福“咦”了一声，说：“正是，之前这里挂的，正是一幅绣球花。”

十六 桃李秾艳（二）

/ G# ]( \- X! c/ y. p* m" H. O( A3 j　　“那现在绣球花的画呢？”周子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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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b  g7 ^9 }/ x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绣球花换成了松树——你们稍等啊。”齐福说着，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大喊：“阿贵，阿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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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十四五来岁的少年跑了过来：“福伯，什么事啊？”

　　“你不是帮老爷打理书房的吗？里面那幅绣球花的画儿呢？”

　　那少年歪着头看松树画，莫名其妙：“我哪儿知道？说不定老爷觉得松树更好看，所以换了一幅嘛。”

　　“滚滚滚！”齐福挥手撵走了他，然后转头对着他们赔笑：“看来是老爷自己换的，我们做下人的，那也得随着他不是？”

　　看来这个齐腾治家无方，人一死，如今宅中一团混乱，根本无从探查。

　　黄梓瑕只好示意齐福退出，自己和周子秦在房内寻找线索。周子秦第一时间先去翻书架和抽屉，黄梓瑕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废弃纸篓之中看到一个东西，便伸手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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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暗蓝色荷包。这荷包颜色稳重，式样老旧，而上面绣的百子莲也是一板一眼，毫无灵气，一看就是拙劣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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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将荷包拿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周子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大约是旧荷包，颜色暗淡了，所以被齐腾丢弃了。”

　　黄梓瑕摇头道：“这荷包虽然颜色沉稳，但上面这百子莲花纹，只是妇人所用，寓意多子。你觉得齐判官会用这样的花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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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e, E, O  x; A1 b8 g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头发：“可姑娘们怎么会用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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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不用，但年长妇人肯定会用的，不是吗？”

6 |$ i, @9 [( ?' f& V% L" [/ Y% ?: o　　周子秦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形状：“这么说……是他母亲的遗物？”

/ n' z) t  O# H. p$ W6 [* d7 n　　黄梓瑕有点无奈：“母亲的遗物丢在废纸篓里？而且齐判官出身大族，他母亲用这种做工的荷包？这又有作为遗物的必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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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 j2 K# O( w( l3 C' w　　周子秦眨眨眼，问：“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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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v6 m2 ^) F6 _　　“你忘记了，汤珠娘的侄子汤升曾说过的话了吗？当时汤珠娘曾把荷包拿出来一点，但又塞回去了，说还是带回去打一对银簪吧——而她死后我们检查她的随身物事，却没有发现那个荷包，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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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 |! ~( j7 @　　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凶手将她推下山崖的时候，将她的荷包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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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荷包。”黄梓瑕拿着那个空荷包说道。

/ W9 f! S$ I) S7 E; [　　“可是，齐判官这么有钱，怎么会去抢那个仆妇的钱？”周子秦想了想，又说，“那……或许也有可能是别人见财起意，在山道上行劫，然后这荷包被齐判官刚好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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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O: J1 I; L2 T　　“行劫的话，包袱必定会被翻得乱七八糟了，怎么可能里面的衣服还叠得整整齐齐的呢？对方明显是直冲着这个荷包而来，制服了她之后，又将她包裹中的荷包拿走，然后直接将她推下了山崖。”

　　周子秦顿时了然：“她侄子！”

5 x7 D( z% L: S8 d" k　　黄梓瑕无力了：“她侄子如果真的这么凶残，当时在双喜巷见她把荷包拿回去就要下手抢了，还需要后面再赶出那么远去杀姑母抢钱？”

　　周子秦又问：“可齐判官为什么要抢汤珠娘的荷包呢？抢了之后又为什么要把它丢掉呢？”

( x8 A" c  ~! e/ k　　“当然是因为，荷包并不重要，而里面的东西，却十分重要——说不定，会显露自己的身份。”

+ C5 P1 S/ S: m　　黄梓瑕说着，将荷包收起，交到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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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将荷包收好，一抬头看见外面，赶紧拉着她，说：“你看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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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见齐福那群人又在偷偷地藏东西，便随口说：“算了，先找我们需要的东西吧。”

+ @! w/ [8 F1 [  g$ K* t　　“可我们需要什么东西呢？”周子秦说着，一边漫无目的跟着她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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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0 L8 J! f! d( W' {8 F　　黄梓瑕在厚厚一叠文书之中，抽出了一张稍显暗黄的纸放在他的面前，说：“比如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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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9 h- ]: D! u6 _　　周子秦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钟会手书？”

　　“而且，是嘉平元年十二月初九的信，落款是，尚书郎钟会。”黄梓瑕将它放在桌上，淡淡地说，“这应该就是，温阳请禹宣去研究过的那封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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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这不是温阳的吗？”周子秦拿起来看了看，又伸头去看她手中其他的信笺，“这些又是什么？”

4 [/ L8 C# s6 C. r" F& j　　黄梓瑕将那些信在他面前铺开：“洒金纸、薛涛笺、桃花封，你说呢？”

　　周子秦凑头去细看，却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迟疑着问：“这些不会是……所谓的情书吧？”

& f9 X+ o: r8 q( Q　　“就是情书，而且，都是风月女子的信。”黄梓瑕说着，抽取一封看了看，上面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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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 h; e8 M# b/ n; Y　　枕上闻鹊喜，懒起看花枝。竟日佳兆临，唯不见相思。

+ E3 Q" \6 q# g; {　　——长春苑娟娟冬日呵手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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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顿时感动了，说：“虽然诗不见得好，但难得这诗中情意令人感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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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u+ I2 }3 ?3 g% c/ I# K/ E　　“这种诗，就是她们院中找个粗通文墨的人，然后替每个姑娘都写一首，姑娘们遇到喜欢风雅的恩客，就写了送给他，不过为博一个才女名声而已。”黄梓瑕说着，又取出另外几张纸看了，果然差不多都是这些套路，思郎怨郎等郎盼郎诸如此类，后面落款也都是“兰兰作于午夜梦回时”、“沅沅红烛之下试笔”、“小玉妆成和韵”，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委婉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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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叹为观止，又有点庆幸后怕地说：“幸好紫燕没有嫁给这种人，不然岂不是将要来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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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D, q/ l, I# S& {　　黄梓瑕对于他这个妹妹也是有点好奇：“她的准夫婿去世了，现在一定很伤心吧？”

) A; `! F& i* j' Z　　“没有啊，正在积极物色下一个人选呢。”周子秦说着，手中忽然停了一下，从那一叠纸中抽出了一张雪浪笺，“咦……这张倒是有点奇怪。”

　　黄梓瑕拿过来，发现雪浪笺上印了雅致的蓝色方胜文，比之其他花柳缠绵的信笺，别有一番洗净脂粉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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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 m9 M2 n0 y2 J, O" z0 v　　她念着上面的文字，发现也与其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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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为分桃怨，曾为断袖欢。冠盖满京华，公子世无双。

9 f6 J- _8 k9 [1 W　　周子秦捂住脸，一副嫌弃样：“这拼拼凑凑，写得也太烂了……干嘛不找个写得好点的人捉刀。”

% |0 c; C5 Q$ ~' w　　黄梓瑕指着下面的落款，说：“别看诗，看这里。”

　　周子秦仔细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夜游院松风深慕子衿。”

　　“夜游院……松风？”周子秦似乎咀嚼出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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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记不记得范元龙上次说过的，他去夜游院找过小倌？所以，我想这应该是成都府中一家……南风场所。”

3 ~) ~7 H6 s4 J( y# J- {$ y0 s　　周子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型，脸上兴奋得发光：“这么说，我们可以以公务的名义去逛风化场所啦？还是……还是南风啊？哎呀，我爹娘管得严，我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想想就很紧张怎么办？”

　　黄梓瑕是一点都没从他的脸上看出紧张来，只看到了兴奋与期待。她想了想，放下书信往外走去，说：“我得先回去一趟。”

　　周子秦赶紧跟上：“回去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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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2 a( _& ?$ Z: {, W　　她有点心虚地低下头，说：“先去和夔王禀告一声。”

+ [" R" }# s/ [　　周子秦若有所思地点头：“没错，一个宦官去风月场所，要是不事先对上司说清楚，日后怎么报销公款呢？”

6 P" z/ i1 A) u. v$ h! g! ~0 Q; g　　再一想，他又追了上去：“哎哎哎，崇古，不对啊！反正是衙门出钱，还要跟夔王说清楚干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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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2 o, e6 T7 B1 G/ t　　到了李舒白处一看，场面十分尴尬。

　　节度府中的一个老管事正带着几个美人儿往外走，一看见黄梓瑕他们过来，赶紧一脸谄笑地迎上来：“哎呀，杨公公，您回来啦？”

　　黄梓瑕看看他身后的那群美女，立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点点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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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0 e$ I- z% T5 z( k0 v0 N　　“范节度担忧王爷远来寂寞，无人弄琴添香，因此买了几个出色的良家子送来，可王爷似乎看不上眼呢……”

4 J" J$ \2 d3 B9 _  o0 R+ x1 d3 ~　　黄梓瑕说道：“王爷素有洁癖，不喜他人近身，在王府中亦是如此，刘管事无需再挑选侍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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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d/ |7 g; P　　刘管事的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过几日，再找几个长相端正的少年过来。”

　　“哎，不是这个意思……”黄梓瑕还未来得及阻拦，自以为得知秘密的刘管事已经兴冲冲地带着那队女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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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x7 h8 v1 D, |, r- k4 j6 f　　黄梓瑕与周子秦面面相觑，两人都露出牙痛的神情。

　　李舒白听他们回来这么一说，也露出无奈神情：“随便他们吧，总之想要在我周身安插人手，也不是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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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神情庄严地说道：“我虽只有一人，誓死捍卫王爷安全！”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附近几镇节度使也过来了，今日我会与他们碰个面。里面有几人是当年我曾在徐州指挥过的，自会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过来，你也不必一力独扛，太过劳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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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8 j$ R6 x# z; w　　“属下……”张行英抓着头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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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知道他是个实心人，平时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何况李舒白这话中几层意思，他哪里会懂。于是她赶紧出声说道：“下午，我得请个假，和周子秦一起去梧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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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9 u3 M9 l' O# r; H　　出乎黄梓瑕意料，李舒白居然完全没有反应，只挥挥手说：“去吧。”

8 C+ u2 j6 d9 ^7 m, m8 G　　她有点踌躇，而周子秦以为李舒白不知道梧桐街是哪儿，便补充道：“就是那个……成都府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梧桐街。”

5 n. ]: R  T% j" z; s　　李舒白点头，站起来准备出门：“嗯。”

" i2 n: W$ L. p$ v　　黄梓瑕正在忐忑，观察着李舒白的神情，他却浑若无事，问：“齐腾之死，如今有什么线索了吗？”

, Z& f( a; M2 O( @0 k0 b+ {- T　　“有了一些，但还不充分。”黄梓瑕点头，想起身边还带了之前他们一群人的证词，便拿出来给他看，说：“那天王爷走后，我们将在场所有人都盘问了一遍，口供在此。”

　　李舒白接过来，一张张十分快速地扫过，每一张都只扫了一眼，然后，他在禹宣那一张上停住了。

6 `; T% P+ {, J( G; s+ V# d9 I　　黄梓瑕凑到他身边，俯身去看那张口述证词，却没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她沉吟片刻，看向李舒白，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供词的最后，禹宣印下的一个掌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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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f% e; H$ c1 f) x$ v　　按例，与案件有涉人员在问话时，都有专人笔录，写完后签字按手印，以求真实无误，免得有人胡言乱语影响公务。

　　禹宣的手掌纤长，骨节匀称，是十分优美的一个印记。

　　她正看着微微发怔，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这个手印，我曾见过。”

十六 桃李秾艳（三）

　　禹宣的手掌纤长，骨节匀称，是十分优美的一个印记。

　　她正看着微微发怔，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这个手印，我曾见过。”

　　黄梓瑕愕然，低声问：“王爷见过……他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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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奇怪的，我身兼大理寺卿，虽然平时事务交给纯湛，不太管事，但所有结案卷宗我都看过的。”他瞄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每个人的手印都各不相同，手指的三条主纹路，还有无数细纹路，都是自生下来后就难以改变的。所以律法才规定按手印、掌印，以断绝狡猾生事之徒钻空子的企图。”

　　“但是……这么多掌印，王爷扫过一眼，便真的能……全部记得吗？”黄梓瑕不敢置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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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因为要去风化街而心花怒放，立即摇着尾巴上来献媚了：“王爷天纵英才，当然记得啦，不信证明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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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y) X/ T( V# C　　他说着，从刚刚那叠李舒白看过的卷宗中抽出一张，遮住了所有的东西，只露出一个掌印，然后问：“王爷可还记得此掌印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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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 V3 x' [0 s) `　　李舒白瞥了一眼，说：“郡守府家仆，负责洒扫西苑，兼办花匠工具的吴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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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觉得自己真的好想膜拜面前这个人。就这么刷刷两眼看过的东西，居然这都能记得住，简直是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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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落在禹宣的那份供词上，踟躇着，问：“那么……王爷见过的，禹宣的手印，是在哪里？”

8 Q. X0 M% m+ k  s( o0 k8 |　　李舒白皱起眉，片刻思索。直到张行英换好衣服跑来，站在门外等候时，他才忽然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两年前，我刚刚兼任大理寺卿的时候，为了熟悉事务，曾将十年内的所有案卷都看了一遍。他的手印，出现在五年前长安光德坊的一份卷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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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又问：“其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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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该不是犯人，但是……我当时没有留意，确实有点不太清楚了。”他看了她一眼，缓缓说。

  i- m- D. A" W3 G5 r# U　　黄梓瑕若有所思，嘴唇微启，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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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不看她，先给案头琉璃盏中的小鱼喂了两颗鱼食，见它吞吃之后在琉璃盏中安静如昔，才说：“我先走了。若有其他线索，我会再告诉你。”

　　黄梓瑕觉得他并不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但他不肯明言，必定有其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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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思忖着，脑中忽如电光一闪，忍不住叫了出来：“王爷……”

5 s/ L& v+ ]1 w, U　　李舒白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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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马车之内……”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疑惑已久的事情，忍不住心跳都紊乱起来，“您当时看了我的手掌，便立即猜出我的身份，认出我是……”

　　李舒白微微一笑，点头说：“很多卷宗上，都有你的掌印。”

　　黄梓瑕忍不住也笑出来，说：“我就说嘛……一个人的人生，怎么可能真的从掌纹上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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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 t3 _6 q& W5 O　　他见张行英与周子秦都已走出了门厅，而她近在咫尺，扬着一张笑脸笑盈盈地望着她。

　　不知是否因为胸口那一股微微悸动的热潮在催促，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竟抬起手在她的眉心轻弹了一下，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哎呀”地笑着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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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笑着相望，片刻后又忽然像明白过来一般，略觉尴尬。

　　他将头转了过去，匆匆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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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也低着头，再不敢抬起来。

2 C) g+ R  t; K# S+ H, m6 J6 D0 Y　　周子秦压根儿没想过，黄梓瑕出了节度使府之后，为什么一直脸颊微红。他如今一心只想着去未知的世界探险，只顾着兴奋地说：“你看吧，我就觉得王爷肯定不会在乎你去花街柳巷的——反正你也就是跟着我去开开眼界而已~”

4 d8 t5 t: V( x4 l/ F/ j　　到了梧桐街，已经是接近晚饭时间，天色稍微昏暗。

　　周子秦站在梧桐街上，看着头尾望不到边的秦楼楚馆，满街灯红酒绿，顿时惊喜不已：“崇古，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心情十分激动！”

　　黄梓瑕只能给他一个白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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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J: ]2 J. l) I0 P0 N　　梧桐街的风月场所都是在官府备案存档的，也算是开门作生意的。几个站在街头的老鸨龟公看见他们，更是大大方方地过来招揽他们，夸自己家的姑娘长得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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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p& p7 X7 e3 L, x# @　　周子秦一身正气地抬手制止了他们：“我们今日是去夜游院的。”

　　“哎哟……”他们顿时脸都皱成了抹布，“好好的漂亮爷儿们，原来好这一口——喏，街尾巷口种着两棵老桃树的就是。”

　　出乎他们的意料，夜游院的生意着实不错。他们进去时，只见很多房间内都已经有人在弹唱饮酒了，有几个人歌声十分出众，周子秦还驻足听了一会儿，一副“今儿算见着市面了”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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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6 k1 S6 e1 U: P7 X9 R　　黄梓瑕还算正常，问过来迎接的龟公：“松风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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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公赶紧说：“在的在的，马上出来，两位……就叫一个人陪着？”

, P& y7 U# y+ y# f$ C% ]' _　　周子秦看了看一声不吭的黄梓瑕，只好拍拍胸脯：“对，我们就……就喜欢叫一个人陪！”

7 E1 X9 k- X% O( q: J　　见这两人看来挺横，龟公赶紧通报进去，松风立即便出来了，殷勤地给他们端茶倒水，熏香调琴。待要唱一首“相思调”时，黄梓瑕制止了他，问：“你在这边应该也有多年了吧？平时都有什么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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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 O! \6 f  Z　　松风轻声软语说道：“小人不幸，流落风尘已有六年了呢。平时熟客不少，只是像两位这样人才相貌的，可真少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身上靠。黄梓瑕虽然身材修长，可松风毕竟是男人，比她高了半头，此时这低眉顺眼靠过来的样子，那小鸟依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8 U; m9 p" Q1 [" `) E　　周子秦一脸正气地将他拉了过来，示意他好好坐着。松风一脸委屈，问：“二位还要磨蹭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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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8 ~' i6 c, k　　周子秦正气浩然，喝道：“我才不跟你磨蹭呢，我就想问你，那个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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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6 U$ |4 c1 e: B　　说到这里，他才发现因为光顾着见世面，他连自己到这边来的原委都忘了，只能可怜兮兮地望向黄梓瑕。

　　黄梓瑕说道：“我们其实并不是来寻欢的，只是最近有朋友出了事，所以才过来打听一些事情——不知你的熟客之中，可有成都府名人？”

' h* g6 Z. G/ q3 y, ^3 N8 m( B) I: w　　松风顿时泄了劲儿，懒懒地靠在桌上托腮望着他们，说：“废话，我松风艳名远播，成都府中喜欢我的人还少么？别的不说，节度府中，可也有人眷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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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脱口而出：“节度府齐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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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u7 c8 `　　松风飞他一个白眼，说：“齐判官是谁？我说的是……”

; w  a1 a& A' d* w& E　　他压低声音，眉间那种炫耀的神情简直要闪瞎三人的眼睛：“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哦，是节度使范大人的公子啦，他曾来眷顾过我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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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无语地回忆了一下那个范元龙的模样，然后将袖中那张齐腾房中找出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这可是你写的？”

　　松风扫了一眼，点头：“是呀。”

　　“你还记得起来，是写给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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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U/ I8 X" q6 W1 @! Z% g　　松风有点苦恼地说：“这个我怎么知道？这首诗是找了个什么刘生写的，我平时零零散散写了大约有五六十遍吧，很多客人都喜欢附庸风雅的，好像嫖了个会写诗的就格调高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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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5 X# C4 H- T3 H5 U8 d& h　　周子秦又问：“还记得是哪些人吗？”

　　松风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客官您觉得会有吗？我们的客人，除了外地人不怕，本地人一般都是悄悄儿趁晚过来的，连愿意透露名字的也没几个人，多是说自己叫‘李甲’‘王大’‘刘二’的，除非是熟客，来往多了才通个名字呢。范节度使的公子，也是别人陪他过来的，我才隐约从他们的口风中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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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便直接问：“所以，到底送给了哪些人，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

7 }5 X: r" N3 U3 Z　　“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写一张给你呀。”松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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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P) j$ d( k( L: }: @　　备受嫌弃的周子秦不屈不挠地说：“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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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7 W; ?; i& s* U8 D3 S　　“那么，温阳你可知道？”黄梓瑕问。

' g6 U: p# t' d& n9 W1 }$ Z; \4 I　　松风“哎”了一声，说：“他我倒是知道的，我们都是三四年熟客了，跟别人不同的。哦对了，他还说最喜欢我的名字了，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我的琴也弹得不错，各位要听一听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问：“这么说，这首诗他必定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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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风掩口笑道：“是的呢，这诗，我也曾给他写过的。当时他看了摇摇头，然后说，人与人，相差可真大。我就不服气了，问我比谁差了，他却只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他连我也只能仰望呢，你有什么可想的。”

8 {9 h6 ~) @' d& S+ s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没有什么郁闷的模样，依然笑嘻嘻地说道：“我一想也是，我是人下人，谁会觉得我比谁强呀？他也不是什么人上人，还不准人家心里也有仰慕的人了？”

* C9 V! m1 \) ]' h! C: |6 i　　黄梓瑕默然垂下眼，沉吟许久，转头看向已经惊掉了下巴的周子秦，说：“走吧。”

' m$ I, a5 a4 Y　　周子秦还在惊愕之中，见她已经站起走出了，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急问：“崇古你怎么还这么冷静啊？你听到了吗？那个殉情的温阳，他、他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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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知道了。”黄梓瑕点头说。

　　周子秦有些郁闷：“你这一脸平静的模样，肯定是又早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们还怎么做好朋友啊？”

　　黄梓瑕淡淡地说：“那些诗社的人说话时，你就应该觉察到的。”

　　“啥？他们说了啥我怎么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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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H# I, P7 @3 s　　黄梓瑕对周子秦也无奈了，正在想时，后面松风已经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他们的袖子，朝他们大喊：“别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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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2 h8 \( }3 x3 U/ E$ ~　　周子秦莫名其妙，见他还死抱着自己的胳膊，赶紧一把甩开他问：“干嘛？”

　　没想到松风身轻体软，被他一甩，顿时撞在了地上，额头都摔破了，顿时大喊起来：“来人啊，来人啊！这两个客人喝茶不付钱就跑了，我阻拦还被打了！”

$ p* I2 i( i2 h2 y# I' L+ D　　夜游院豢养的打手们顿时抄起棍棒冲了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赶紧赔不是：“对不住啊，不知道这边喝茶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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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l5 p1 e+ ^3 C6 |) n! g- I　　话音未落，几根棍棒已经不由分说先砸下来了。

　　周子秦挺身而出，替黄梓瑕挡了一棍，痛得龇牙咧嘴：“糟糕了崇古，今儿会不会死在这儿啊？”

, x: \9 }7 X+ D　　“那你就亮出身份啊！”黄梓瑕低吼。

8 L6 T2 ~. Y( i　　“亮什么亮？要是被我爹娘知道我借口公务逛窑子，还不如死在这儿呢！”

十六 桃李秾艳（四）

　　还没等他们说上两句，旁边又有几个人提着棍子冲了出来，周子秦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我有钱！我付钱还不行吗？”

3 R) s5 p6 d4 n  s0 S0 [　　“钱要收，你打我们小倌又怎么说？就这么放过你们，我们夜游院怎么在这条街上立足？”龟公大吼，打手们顿时围上来，手中的棍子一起落下。

% w6 s6 u7 U8 [; a　　就在他们抱头蹲地，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有人飞身冲进来，只飞腿一撩，有一半人手中棍子都飞了出去，另一半的人则连棍子一起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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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O0 f# {! J　　那个人挡在他们面前，身材伟岸高大，往他们面前一站，威风凛凛。

4 O7 i' M, ]: p% N  F) }/ w" l　　周子秦顿时大喊出来：“张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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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回头看他们：“王爷说最近不安定，这边又三教九流，恐怕不安全，让我暗地保护你们。”

# X8 N" f" J+ l0 k1 u4 f　　他口中说着，手上不停，抓起几个重新围过来的打手又丢了出去。

　　黄梓瑕看着他大显身手，赶紧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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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7 t# ^6 x3 \1 f% o  u" M　　周子秦却在那里惊愕不已：“王爷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嘛？不是好像不管我们吗？幸好私下叫人保护我们了……”

, [, W4 Y+ K5 s; ^1 f　　还没等他说完，周围所有人都已经畏惧地缩在了墙角，不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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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松风跳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怒骂：“你们这些无良混账！白吃白喝还要白嫖！我们干这行没日没夜，赚的都是血泪钱，卖身的痛你们谁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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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听着他血泪控诉，不由得眼睛一酸，赶紧一边掏钱一边自我检讨：“我混蛋，我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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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9 k' f) k4 g2 z　　黄梓瑕都无力了，带着张行英灰溜溜地往外面走，一边问：“王爷呢？自己一个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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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X6 b2 o% l. \. O( ]& ]) ]　　“是，他说他没事，但杨公公您这边比较要紧。” 张行英赶紧说，“不过我偷偷跟着到花厅那儿，看见几镇节度使都来了，才敢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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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 E$ C( r( {% u6 P　　狼狈不堪的周子秦也出来了，问：“我们回去吧？”

' V# C7 |3 `% D　　“不，还要去各个妓馆问一问。”黄梓瑕说着，带他们到旁边的那些楼阁之中，继续询问。不过之前不懂，现在可学乖了，知道这边喝茶说话也要钱的，看见姑娘时先奉上银子，顿时好说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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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春苑娟娟：“齐腾？哎呀，没有这个客人呀……温阳公子吗？是呀是呀，是个非常可亲的人，出手大方，还特别会说话，姐妹们都喜欢他！你们说我写的这首诗？哎呀讨厌啦，人家今年写了几十份发出去的，当然也有温阳公子一份啦！您说傅辛阮？傅娘子盛名在我们梧桐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去那边请她，才得她指点编了一曲《白纻》，如今是我们的招牌舞啦，各位不看看么？”

7 n5 K& N( D/ E9 Z# h- N　　红香楼兰兰：“温阳公子？真讨厌，我们几个姐妹都知道的，外面相好的一大堆呢！上次说了要给我带满春记的胭脂，结果还给忘了！要不是他另买了支钗给我赔罪，我都不要理他了！那首诗吗？我抄了很多份送人，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都说好的。傅辛阮傅娘子吗？我知道的，我好友翠翠擅琴，去傅娘子那边请她指点过，现在翠翠一曲身价翻了好多呢！”

　　章台阁沅沅：“真的，那首诗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别拿那些代笔捉刀的来对比。温阳公子么，倒是会写诗，可从不留下自己的笔迹。喏，我给你们念念他送给我的一首诗：芙蓉台上环佩解，销金帐中玉臂舒。鸿雁声绝茜纱窗，何日再闻兰麝息……我沦落风尘十来年，诗写得这么下流恶心的人，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呢！傅辛阮么我也知道的，听说很多人去请教她歌舞，去年长春苑娟娟就是因为她帮着编了一曲舞，最后在整条街上大出风头，夺了花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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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台馆的小玉：“温阳公子怪体贴的，虽然来的不多，但一来就嘘寒问暖的。人真是挺不错的，去年我生病数月，他还给我送了些钱过来，若不是我另外有相好的了，他替我赎身我也愿意的……对了，傅辛阮傅娘子给我们写过一首歌呢，如今在我们苑内深受客人欢迎，几位不点一曲听听么？”

　　“逛青楼，也是挺累的。”

( P# `8 t3 |# m  g: C　　时至子夜，周子秦才回到衙门，累得直接就倒在了大堂上，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旁边宿在班房的捕快们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吃吃地偷笑出来。阿卓贼兮兮地跑到他们身边，问：“逛了半夜，有什么收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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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整理着今晚收集的各人口供，说：“差不多了。”

　　气息奄奄的周子秦顿时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坐了起来：“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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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M0 b" f" ?& I# e　　“本案啊，差不多了。”她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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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W# Z' G  Y; f; M　　周子秦顿时大叫出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差不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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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他汗都下来了，便说道：“其实还没呢，我只是隐约心里有了猜想，但目前还需要一些确凿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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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张大嘴巴：“那你告诉我，你猜想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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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N- @" `$ h　　黄梓瑕避而不答，回头朝门口叫了一声：“富贵！”

/ c6 I. o. I2 Z, ]; ]　　那只瘦弱的丑狗顿时箭一般从外面飞奔进来，朝着她汪汪叫了两声，秃尾巴也随意摆了两下。

　　黄梓瑕默然打量着这只狗，见它毫无感觉，才回头看着周子秦，叹了口气，说：“所以，猜想始终只是猜想，还有令我无法猜透的地方。”

　　周子秦盯着富贵看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问：“你是怀疑……我那只镯子上，有毒？”

9 x' e& |5 s) U! r) m　　“嗯，所以你用拿了镯子的手去拿那个米糕时，齐腾劝阻了你，并将你的米糕丢掉了。”黄梓瑕皱起眉，说，“但现在看来，又似乎……并没有事情，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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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好好查查！”周子秦赶紧将怀中这个手镯取出，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墙上灯照了又照。

% o) @0 m& Q* [5 ]　　那透镂的玉石花纹照在他的面容上，那种明透的光彩，美丽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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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z. h" X& c& h. a　　“好了，我得先回去了。”黄梓瑕一天奔波问询，又在梧桐街盘问了半夜，也有点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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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陡一站起，便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眼花，大约又是过于劳累了。

　　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去，从袖中拿出两块梨膏糖吃了，静静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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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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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大夫说我气血有亏，是以太过劳累的话，会头晕目眩。”她说着，又将糖袋子递给他，“你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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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6 ~! Q7 M! ]' M# ]　　周子秦抓了一片吃着，然后说：“这个，一般都是女人才会气血不足吧？我记得那位公孙大娘的妹子，殷露衣殷四娘，就是气血有亏。她好像也吃糖，不过我觉得饴糖没有雪片糖好吃，而且又不好带，经常就粘住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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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还得随时用糯米纸包着，免得黏住外物。”黄梓瑕随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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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l* [2 X. R! @) ]: E7 m　　周子秦嚼着雪片糖说：“不过她的手可真巧，雕的饴糖活灵活现的，我妹到现在还保存着那只饴糖老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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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应了，然后骤然间愣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许久，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子秦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叫她：“崇古，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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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拂开他的手，说：“你让我想一想。”

$ Z/ z; ~& x1 M. y1 B! k: @　　周子秦见她神情慎重，赶紧吐吐舌头，缩在旁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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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按住自己头上的发簪，将玉簪从银簪中拔出，然后在桌上慢慢地画了起来。

8 e' r& `1 \4 ]( W　　周子秦托着下巴，看见她先画了一株花树的模样，然后又着重描绘了树干和横斜的枝条，最后在花树外面画了一件衣服的轮廓。

' y, E9 e9 v4 E0 I　　他莫名其妙，见簪子尖在木桌上画出了浅浅一点白痕，那件衣服束腰大袖，招展迎风，看来莫名的诡异，不由得问：“崇古，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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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N8 U% Z' z7 _" g$ [  M$ U　　“是本案破案的关键。”她说着，慢慢将自己手中的簪子插回到头上银簪之中，又皱眉道，“可是……不对劲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消失的凶器，又到哪里去了呢？”

　　周子秦点头说道：“是啊是啊，说起这个，齐判官之死一案，那个凶器还没有找到呢，捕快们都快把荷塘翻过来了，旁边的灌木也被拔掉了，所有枝条都细细查看筛选了一遍，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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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h1 E1 V: j8 s0 T5 u　　“当时那些乐师们的乐器、公孙鸢他们的道具等等，都搜索过了吗？”黄梓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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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f3 ^: F　　周子秦绝对肯定地说：“第一时间搜过了！绝对没有问题！夹带啊什么的，我们都搜过了，真的没有！”

　　黄梓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许久，才说：“明天吧。等天亮了光线强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去看一看现场。”

, f! `$ a0 f. J4 P" @7 n9 Y3 }3 R　　周子秦想了想，说：“不如你今晚就留宿在郡守府吧，别回节度府去了。”

  y& r' [$ V* {% P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这样……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这样每天半夜回去，多累啊。而且我还要跑到节度府去找你，我也累啊。干脆，张二哥——”周子秦回头看着张行英，说道，“你先回去吧，跟王爷说一声，就说崇古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查案，就先留宿郡守府了。等案情有了眉目，马上就回去应王爷差遣。”

　　张行英有点迟疑地看看周子秦，又看看黄梓瑕：“这个……杨公公，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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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点了点头，说：“嗯，我先在这里休息了。免得来来去去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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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M& M/ l. V: J, x, c　　张行英见她这样说，便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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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也十分困倦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一边问：“崇古，你和我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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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V3 c' R0 p& j　　黄梓瑕只觉得眼皮一跳，差点没被门槛绊倒：“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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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还想我们能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呢！”周子秦十分不满地说，“我从小就可盼望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了！可是至今也没有找到愿意和我一起睡的人……要不崇古你就帮我满足一下心愿么！”

　　“这个我真满足不了。”黄梓瑕咬紧牙关，死都不松口，“我睡相不太好，磨牙踢被翻身蹬腿梦游什么都有，你不想被我梦中勒死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什么……真看不出来你睡着了居然这么可怕。”周子秦挠挠头，然后不情愿地说，“好吧，反正我那边空房间也不少，你就住东首那一间吧，窗前虽然对着墙，但现在薜荔初生，一个个悬挂在你窗上，还挺好玩的。”
　　黄梓瑕对郡守府如此了解，顿时一下子就知道了，他所住的院子，是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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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w7 O/ W6 A8 a- D- V　　西园的后面，是花园的池塘，栽种了一池荷花。而院落的墙壁之上，爬满了薜荔藤萝。当年她最喜欢在这边读书，夏日的黄昏，她光脚蜷缩在廊下薜荔藤中，往往有一场大雨打得荷叶翻转，薜荔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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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g, ]$ }, H: J8 g# X　　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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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禹宣总是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捡拾起掉落的薜荔把玩，说着一些毫无意义却让他们觉得开心的话，消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光。

8 |. b2 h& L9 o7 d; h: o　　这里是禹宣的住处，府中最幽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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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6 m% Q9 U1 y　　也曾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十七  夜雨惊风（一）
　　
# l: b' T8 O* l9 x: M% u! Z0 Y8 O　　黄梓瑕跟在周子秦身后，沿着薜荔垂落的走廊走到东首的房门前。周子秦给她将阿墨拉过来，说：“今晚被褥洗脚什么的，明早打水洗漱什么的，有事你就叫他，要是他做得不好，你就给他颜色看看！”

　　黄梓瑕想起当初周子秦被铜人差点压扁，而这两人还处变不惊翻花绳的情景，在心里想，估计没辙，你给了多少年颜色了，他什么时候理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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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她对这边十分熟悉，所以叫阿墨去柜子中抱了被子出来，给自己铺好，又去柜子中挑了两条新巾子，让阿墨到厨房提了一捅热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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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d( a% x; c1 ]+ d0 x2 K3 v　　阿墨懒惰成性，但毕竟她是夔王身边的人，哪敢怠慢，赶紧给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比伺候周子秦殷勤多了。

5 b  |# s+ y( c' a$ `4 G/ ]　　黄梓瑕关门洗了脸和脚，擦了擦身子，就觉得一天奔波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她躺在床上，还在想自己旧地重游，会不会失眠。谁知睡意涌来，不一会儿，她已经沉沉睡去了。

& t. U( |) S2 k" d9 {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招手叫自己过去。

　　她赶紧走了两步，觉得走路的感觉不对劲，于是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穿的是绣折枝海棠的百褶裙，并不是宦官的服饰，她一个没注意，差点就踩到自己裙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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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开开心心地提起裙角，向着他们奔去，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坐在一起。周围是一片茫茫，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方圆丈许，他们四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头顶一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浓浓地笼罩在他们身边。

; A! V* }8 b) }. M7 r6 a. c　　每个人都在开心地说话，但黄梓瑕听不懂。所以她只抱住母亲的手臂，像以往一样，娇嗔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臂上，含笑望着大家。

7 k, s) Z2 a% j, a- K5 E( ]* e- P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既然大家都很开心，所以她也一直笑着。桂花一颗颗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石桌上，越来越多，金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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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那种香气太过浓郁，那种欢喜太过令人迷醉，黄梓瑕笑着，靠在母亲的身上，在开心快乐之中，渐觉恍惚。所以她笑着闭上眼睛，任由桂花和阳光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阳光和香甜的桂花香都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于是睁开眼睛看向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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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1 c: N9 R: o8 D. e8 c/ \' z; [) b　　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眼前所见的，依然只有丈许方圆大小。她的父母和哥哥，躺在床板之上，覆盖着白布，静静地停在青砖地上。

　　一点声息也没有，她身边的一切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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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亲人们的尸体，站在不知道远还是近的地方，她呆若木鸡地看着，连呼吸都忘却了，连心跳都停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动不动站了多久，然后忽然在心里想，原来是梦啊，原来自己，又陷入这个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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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魔咒破解，她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梦境在她面前骤然破碎。除了近乎窒息的心口剧痛，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沉重地呼吸着，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7 N/ T% m- L9 z0 e　　这熟悉的陈设，这记忆中的景致。就连梁柱上所雕刻的图案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地方。

. i3 e) M3 i! s1 }& I/ K　　她回来了，回到了川蜀郡守府，回到了自己度过人生最美好的那些时光的地方，回到了让自己此生最痛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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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Z. G2 z3 ~! J) W0 |　　她用力攥着被子，她的手和身体颤抖得那么厉害，仿佛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眼前的黑潮终于渐渐退去，耳边的轰鸣终于淡去，她也终于重新再活了过来。

　　耳边传来鸟雀在枝头跳跃和鸣叫的声音，其余什么声响也没有。

/ {) o0 m& b( F　　她木然从床上坐起，推窗外望。已经是日上三竿，窗前累累垂垂的薜荔上挂着晶莹露水，反射着日光斑斓的色彩。可以看见一角的荷塘，那里还零星开着夏日最后的几朵荷花。

1 D( J( ]% e. z　　黄梓瑕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这个郡守府，望着自己曾经无比美好的那些年华，也望着自己已经永远死去的少女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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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y' i* Z0 u% g( K　　许久，她才摇了摇头，将所有一切暂时先丢在脑后。她对自己说：“黄梓瑕，千万不要做你最看不起的那种意志不坚者。你如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如今面前，只有一条路。你如今能走向的，只有一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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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x5 K8 G+ a% \# e8 W5 q7 h　　她用昨晚剩下的水洗漱之后，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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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东侧厢房的廊下，眼前日光耀眼。她一眼便看见对面西花厅之中，四下敞开的门窗之内，正坐在那里用早膳的三个人。

1 h) u% C8 @2 F0 R& E! H2 `　　面朝着她的正是周子秦，手中捏着包子朝她大幅度招手：“崇古，快点过来，肚子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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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坐在他左右的两个人，熟悉无比的侧面，正是李舒白和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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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d. g& v  N& U7 s8 B　　她赶紧穿过小庭，过去见过李舒白：“王爷一早来到这边，不知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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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郡守府的点心十分出色，因此我特意未用早点，从节度府过来品尝一下。”李舒白手托一小碟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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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d+ b; }. ?/ \5 C) J1 e　　黄梓瑕向他点头，坐在小方桌空着的一边，一边给自己盛蛋花汤，一边对他说道：“是，郡守府的厨娘，有几位在蜀郡十分出名。尤其是管点心的郑娘子，她和手下两个师傅都是百里挑一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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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7 S: F+ G4 n" `0 a( `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你忘记上次我们对府中所有人进行过调查了吗？”李舒白波澜不惊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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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顿时一脸敬佩：“你们记性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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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埋头喝粥吃馒头，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2 W: o: W! v, M4 {( l( w' h　　李舒白问黄梓瑕：“这几日你们辛苦奔波，案件进展如何？”

　　黄梓瑕放下鸡蛋汤，说道：“目前看来，齐腾的死，应该与傅辛阮、温阳的殉情案，以及汤珠娘的死有关。”

- _) R# r$ d, Y! E9 _　　李舒白瞥了周子秦一眼，问：“与郡守府当初的血案呢？”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或许并无关系。”

3 t! M1 z6 ~: ?! l. ?  s　　“我倒觉得，是有关系的。”李舒白不疾不徐，任凭摸不着头脑的周子秦愕然睁大眼睛，“听说，此案禹宣也被牵扯入内。所以，几个案件，就被一个相同的人串联起来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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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W0 {& s. F$ Y' C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他与所有案件，所有死者，都有难以撇清的关系。”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他又问。

5 ?6 Q7 n! h6 d2 G  n　　黄梓瑕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去拜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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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x& l, [. F- I3 o6 f$ d3 T　　周子秦立即提议：“我们今天去他那边走一趟吧！”

　　“嗯。”黄梓瑕应着，然后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张行英：“张二哥，我记得你遇险并与景毓相逢的那一天，在掉下山崖的时候，是被一个骑马的人撞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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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6 v9 O" u, \　　“也不算撞，但是他从山崖拐角处忽然出现，转弯时也不稍微勒一下马匹。那疾奔而来的马忽然就向我冲来，把我吓了一跳，所以才失足滑下了山崖。”张行英赶紧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一口吃完，说，“所以，他可能不是故意撞我，但我确实是被他害得坠崖的。”

% c8 t' ?2 K# ~　　周子秦有点糊涂，问：“汤珠娘的死，和张二哥坠崖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记得，那几日夔王失踪，西川军在搜索救援时封锁了进出道路，一律不准车马进入山道。所以，汤珠娘回家的时候，是雇不到车而走回去的，张二哥也是一路在山道上走，才被对方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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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Y3 q6 d- c# i3 c6 [7 u　　周子秦顿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崇古！你的意思是……下令封山的这个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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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没事封锁道路设这么大的一个局？”黄梓瑕都无语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已经禁止车马进出好几天了，那么，那个将张二哥撞下山崖的人，又是怎么能骑马在山道上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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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刺客！肯定是当时行刺王爷的刺客，被滞留在山林之中了，好几天都没进出，所以才会骑着马出现在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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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连李舒白都忍不住了，无语地将头扭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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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毕竟与周子秦交情不浅，勉强耐得住，又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山道上常有西川军搜寻队伍，他怎么敢直接在道上纵马狂奔？后来又怎么没有传出抓到刺客的消息？”

' l1 P: q) C; |( p* }　　周子秦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的左右看着，凑到他们面前问：“你们的意思是……刺客是西川军认识的人？”

: K. e0 g0 @  X　　黄梓瑕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按住自己的额头，手肘重重地拄在了桌子上：“子秦兄，我的意思是，这个在山道上骑马横冲直撞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川军的人，或者，至少是他们认识的人。”

　　周子秦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与破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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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 Q0 V. k- M1 v3 {" M0 t　　黄梓瑕问张行英：“你还记得当时马上那个人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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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因为马来得太快，直冲过来，而我当时又马上就摔下去了，所以并未看清。”张行英老实地说。
　　黄梓瑕又问：“那身材感觉，是否接近禹宣？”

　　张行英顿时摇头：“禹学正是我的恩公，我也见过多次。我感觉他和那个人毫无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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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a: O. ?) \8 Q" D　　黄梓瑕转头看着李舒白，说：“所以，禹宣虽与这几起案件均有关联，但他与西川军并不熟，估计能在那时候纵马进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与汤珠娘的死，从可能性上来说，联系应该不大。”

" u. @/ ^5 }9 [9 ~) @. S　　李舒白皱眉道：“虽然汤珠娘的死与他并无关联，但傅辛阮、齐腾，以及——郡守府的血案，不得不说，他都是关键人物，这一点，你不能回避。”

, F6 {+ B- i" T　　黄梓瑕默然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我会特别关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