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四  与君采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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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3 c5 F3 L% s+ v" [　　黄梓瑕用簪子将那日的所有行程都筛了一遍，然后将簪子擦干净，慢慢地将插回到银簪之中去，说：“这么看来，你那日的行程，比我清楚许多。而我从午时到第二日的早上，常常都是我独自一人，要找一个证明人也难。”

　　禹宣垂眼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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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Z$ N* a7 e& d0 z& a. E　　“看来，我的嫌疑，真的很大……”她默然说着，咬着下唇站起来，用脚将地上所画的一切都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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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y9 y! Y, V" ^8 }# ]1 }6 j　　禹宣缓缓地说：“所有人当中，最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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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R2 P0 W/ N% s5 G* w- s　　黄梓瑕看着地上那一片被她抹去的灰烬，沉默许久，才说：“即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即使连你也认定我是凶手，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无论如何，黄梓瑕，清白无辜。我爹娘、兄长、祖母、叔父，都能安心在地下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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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锅薯药鸡汤已经炖好，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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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洗干净了木碗，舀了满满一碗，端到旁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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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在她身后说：“我先回去了。”

/ I! E. f! _$ f- O5 ^: o　　黄梓瑕回头看他，默然无语。

2 o6 K) c& y( X' ^% ^9 A　　他凝望着她，他站在阴暗的灶间，而她站在明亮的廊下，日光刺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一双眼睛，如当年一样，水银中养着两丸黑曜石，清楚分明。

# o. v4 N$ l. z( q# {, I　　他说：“你如今还要照顾受伤的夔王，我在你们左右多有不便，不多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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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下眼，说：“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禹宣愕然睁大眼，几步跨出暗黑的屋内，问：“你……现在和我一起走了，你不管夔王了？”

% i* s% S( s. Y0 M) Z6 }$ }& L　　她默然捧着那碗汤看着他，说：“我是说，你要不要稍待几日，等夔王身体好些了，我们……三人一起走。”

　　他眼中的那点明亮消失了，将脸转了过去，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说：“我与夔王素无瓜葛，而且你也知道我出身卑贱，不敢与这些人相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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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反应这样激烈，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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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情，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说：“我与同昌公主……并没有什么。”

' J* n, {" G# M　　黄梓瑕点点头，想问一问其他的，但终究还是抿住了嘴，垂下眼睫转过身。

　　却听到他又低声说：“和你，和他，和谁也没有瓜葛。”

　　她终于忍不住，问：“郭淑妃呢？”

0 j7 T* F9 d( t/ s( z　　他愕然，猛抬头看她。

　　她话已出口，也不懊恼，只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S+ s" {+ O+ P　　禹宣惊诧之极，嗫嚅许久，才说：“是……她曾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提到这句诗。然而我与她，确实没有关系。”

　　黄梓瑕低声说：“我也信你不会随意与人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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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2 y  y- Q9 u% j  Y+ W4 H　　“我当时被暂聘为国子监学正，与同昌公主和郭淑妃相遇于三月三日踏春之时。急雨忽来，她们避雨不及，又没带伞，几个侍女便将外衣解下为她们挡雨。我当时路过，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便将自己手中的伞送给了她们……”他说着，轻轻一声叹息，“谁知几日后，在我讲学的时候，同昌公主忽然出现了……”

　　侍卫们排开所有学子，同昌公主带着几个侍女，直接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只瞟了坐在那里的学生一眼，他们便赶紧收拾了书本跑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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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 U* t$ Q2 M0 h　　而同昌公主旁若无人，径自在首排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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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静的学堂上忽然闯入侍卫侍女，还有个公主托腮坐在第一排听讲，禹宣难免停下了讲课，问：“诸位不告而来，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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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A% ?3 f* x　　同昌公主含笑打量着他，那笑意，含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禹学正，你忘记我啦？”

6 i: r  r4 L4 B4 W3 l7 U　　他看着她身后几个侍女的装束，这才想起当时借了雨伞的那个女子。

　　国子监祭酒苦着一张脸进来，向着她赔不是：“国子监什么人得罪了公主殿下，请殿下示下，我等一定秉公直断，使公主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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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l" {+ V2 a2 u" V0 b+ o  B$ n　　“是吗？”同昌公主一双明锐的凤眼在禹宣身上一轮，转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双手却抬起来，直指着禹宣，唇角一丝奇异的笑容，“就是这个人，忒让人讨厌了。”

　　谷祭酒愕然，说：“他是蜀郡举人，刚到京城，不过担任学正几日，主讲《周礼》杂说，何时竟得罪了公主？”

　　“你说呢？”她站起身，绕着禹宣走了一圈，打量着他站得笔直的身躯，脸上的笑意忽然促狭起来，“我近日也想学《周礼》，可恨找了几个学究个个都是老头子，让人看见了连书都懒得翻开。而你们国子监呢，放着这么一个可亲可近的学正，又善讲《周礼》，居然不让他见我，你说你们国子监，还有这位小学正，是不是该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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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祭酒原本就苦着的一张脸，此时更是几乎滴下黄连汁来，忙不迭地应了，还劝禹宣去给她讲学。

# }. M- \7 n* v8 `6 I　　而禹宣却不知她就是同昌公主，还想回绝她强硬的邀约，谁知同昌公主几下就将他的人生搅得七零八落。不但他在国子监中所有的课程都被公主府的侍卫堵了门不许任何学生进去，就连祭酒与监丞、主簿等议事时，也被喧闹得无法开声。最后连国子监诸位教师与学子都怨声载道，让他赶紧应了这差事，他才不得不收拾起书册，进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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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曾经奇怪，为什么自己给同昌公主讲学时，郭淑妃总是会出现旁听，但后来，他便不奇怪了。只因某一次在府门口，他遇见了驸马韦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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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强令他入府讲学，整个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韦保衡对他却毫不在意，还向他请教了些周礼的经义，说是公主最近学问长进，说话都快听不懂了，要他释疑。他言笑晏晏，直到知锦园的人过来传报，说公主已经等他许久了，他才赶紧辞别了驸马，由宿薇园的一个侍女带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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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知锦园内，芭蕉之外，池塘之畔。曲桥蜿蜒，他听到同昌公主与郭淑妃的低语，依稀隐约。曲桥弯弯折折，他明明听见了声音，却一直在桥上走，并未到达门口。

　　“母妃，如今是多事之秋，太极宫那人尚未解决，您何苦在此时多生事端呢？”

　　“你怕什么？你父皇自从那人进了太极宫之后，日日都不愉快，这几日又罢了朝政，到建弼宫去了。据说那里新选了民间五百女子，都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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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妃忧心什么？别说五百个，就算五万个，恐怕也及不上那个人美貌。可父皇毕竟还是舍了她，没舍您。”

* M8 g8 }- V7 ?8 M　　“连你也以为，此事是我的手段？实则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为何忽然之间皇上会将她送到太极宫养病，我想……难不成她真的被侄女之死吓病了？”

. ]3 @3 G* f+ Z, g( @　　“不管怎么说，对母亲来说，始终是好事。或许，您半生的期望，就在这一遭了。”

& C7 M, Z/ x4 Z5 y: I3 R　　“是啊……如此紧要时刻，或许我该静心在宫中作为一番。可灵徽，实则我也并没有什么奢望，宫里宫外耳目众多，我身边宫女侍卫时刻紧跟，我五日见他一面已是不妥，还能做其他什么事？况且他的年纪比你还小，我这枯残之身，难道还有什么期望？”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越发低哑了，“灵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尸走肉。我知道自己与他无缘，今生今世，注定相望不相闻，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听一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那个带着他一路行来的侍女听到这里，顿时脸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经意间听到了太过可怕的秘密。她顿住脚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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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是震惊到失常，见曲桥已尽，即将到门口，他赶紧对那个侍女点点头，示意她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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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T/ F- ~: R) r- @2 t5 n　　然而她离开的脚步太过仓促，让同昌公主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忽然站起走到了水榭门口，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桥上的他，还有那个正在疾步往回走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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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也是猛然间脸色煞白，厉声喊道：“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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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约三十多的侍女，原来叫豆蔻，与她的年华并不相称的名字。但他也不怎么在意了，只觉得心口茫然。原以为同昌公主难以对付，然而此时知道原来是郭淑妃对他有意，他只觉无比震惊，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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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1 ?9 S; l5 y( B　　他止步于曲桥，看见芭蕉掩映下的轩榭，窗前一张条案，郭淑妃正搁下笔，将手中一张纸紧揉成了团，丢到了地上。

　　他站在桥上向着她们行了一礼，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 j: o2 |/ I9 c, B( }　　叫豆蔻的侍女跟着他疾步跑了出来，就在走到门口时，同昌公主跟上了他，而豆蔻被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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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后，向国子监提了辞呈，准备回蜀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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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7 C; w5 B+ A# k% e! o  N9 e　　后来，他在公主府听说知锦园被封闭了，又听说，是因为有一个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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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1 J1 p# ~. ^& `3 {　　他在京城最懊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没有在知锦园大门口时，便叫那个侍女豆蔻离开。虽然，这个豆蔻与他素不相识，年纪较大，相貌也毫不突出。但他总是觉得，她的死，是自己害的。

　　后来，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曾经遇到那个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让他忽然之间想到了豆蔻。

　　所以，他骗了官兵们，救了她。

　　滴翠逃脱了，同昌公主死了，他也远离了京城。仿佛，一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然而此时此刻，黄梓瑕口中的那一句话，却让他知道，此事永远不能解决，不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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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乱如麻，望着面前的黄梓瑕，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终……”

　　可始终什么，他却并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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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慢慢地挪步回到了黑暗的灶房之中，眼看着担心鸡汤变冷的黄梓瑕捧着那碗汤匆匆离去。

四 与君采薇（二）

　　夏末日光炎热，时近中午，热风从离离青草上拂过，李舒白闭了门窗，已经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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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进去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李舒白身上余热未退，疲倦惺忪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微眯起眼看着她，问：“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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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一刻。我手脚慢，现在才得，王爷不要怪罪。”她笑着将碗捧给他，又说，“有点烫，小心吹一吹。”

　　他接过芦苇筷子看了看，黄梓瑕赶紧说：“我之前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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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嗯”了一声，慢慢喝了一口汤，又用芦苇筷子夹了一块薯药吃了，说，“没什么，到这地儿我难道还挑剔？我只是觉得你弄的这个别致。”

; T6 w  c* q- X8 h8 i9 ?" R　　“是吗？我还担心太滑呢，怕不好夹。但用树枝的话又怕太粗糙了，您就多担待吧。”她坐在床边，帮他捧着碗说道。

　　他病中有点迷糊，就着她的手把那一碗鸡汤喝完，异常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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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K7 B$ M/ w　　黄梓瑕收拾了东西准备起身时，他又问：“禹宣还在吗？”

　　黄梓瑕点头，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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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T" @1 }  Y6 l# L2 \' a. @/ _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但却没有。她的眼神明净清澈，平静一如林间流泉。

　　李舒白转开自己的眼睛，一贯冰冷的嗓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他还认为你是凶犯吗？”

5 c& Z* d8 B  q/ W( ?7 F3 e　　“嗯，我们刚刚对了一下当日发生的事情，可惜毫无进展。”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不过我本就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也没办法。”

　　“慢慢来吧，总之定会水落石出。”他说着，靠在床头看着她，没有叫她走，也没有叫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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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捧着碗犹豫了一下，又问：“王爷那张符咒，如今有何预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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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将那张符咒取出，看着上面依旧鲜红夺目的那个圈，以及被圈定的那个“废”字，便递给她说：“或许，如今我已经算是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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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看，说：“王爷行动自如，身手也正在恢复当中，这个‘废’字从何说起？看来，这上面的预言，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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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活着之外，还另外有一种人生吗？”李舒白望着那张符咒，轻若不闻地叹道，“而我的那一种人生，可能已经被断绝了。”

　　黄梓瑕听着他的话，想到隐约窥见的这张符咒背后的力量，只觉毛骨悚然。但抬头看见他神情沉静而冰凉，那只按在符咒上的右手，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却始终没有将它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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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默然望着他许久，才轻声说：“放心吧，无论是人是鬼，我们总会将藏在背后的那些势力，给揪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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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回到灶间，发现禹宣已经不见了。

) d1 W6 b- Q0 j　　只在地上被她擦掉的灰迹之上，他的字迹在上面，依稀可辨：“我在成都府等你。”

5 `) r6 S* T0 p, j+ @. B. Q' G　　她舀了一碗鸡汤喝着，靠在灶上看着那行字，然后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是回去拿点药什么的回来呢？夔王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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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要得太多了。禹宣与夔王并无瓜葛，自己有什么立场让他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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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况如今，连她与他，亦是仇敌——或者，是陌路人。

　　李舒白的烧退去后，背上的伤虽未痊愈，好歹也结痂了。

, k# U' h8 [% q; q　　将养了数日，前来搜山的士兵们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到了破庙附近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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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与她正在研究一只刚摘下来的青柚子，讨论如何才能准确判断柚子是不是成熟了，到底应该根据外表皮的颜色来看还是根据柄的枯萎程度来看。

2 _$ {, Q' L5 b$ ?8 B# e' k4 c3 j0 L  R　　最终没讨论出个结果，黄梓瑕看看天色，干脆将柚子直接劈成了八半：“我的王爷，我看，最好的检验方法就是打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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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t  W6 {3 I6 g　　夏末的柚子，自然酸涩无比。李舒白最怕酸，全部丢给了黄梓瑕。黄梓瑕坐在廊下慢慢吃着，忽然听到门外草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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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3 G3 }* k) t: R: z: q　　她跳了起来，朝李舒白招一下手，李舒白虽大病初愈，但他反应比她快，早已拉起她的袖子，两人转而避入屋后。

7 {& \  U4 F; z1 H　　过来的是两个西川军士卒服制的人，一老一少，进内搜了搜各个房间，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是再机警不过的人，几次将到他们跟前，他们借着墙角和草丛，都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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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W* f# b' f* O　　幸好涤恶被他们放到旁边树林中吃草去了，不然被他们看见又是麻烦。

　　那两人坐在前殿吃干粮去了。黄梓瑕与李舒白靠在后屋墙角，见他们毫无察觉，不由得相视而笑。

& p* u, _  m2 t" W* _4 @8 g' H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与李舒白，是紧紧靠在一起的。在这样宁静的夏日之中，他手臂的热量隐隐地透过她的衣袖，传到她的肌肤之上。而这热气又钻入她的血脉之中，直涌上她的心口胸口，最后让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9 [0 D5 b7 ~2 ~: c" ]- H  s　　她将自己的肩膀往旁边挪了挪，脸转向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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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一片安静，夏末的蝉鸣紧一阵又停一阵，头顶上的叶子呼啦啦被风吹过，日光在他们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乱。

　　黄梓瑕不由自主又转而望向李舒白，看着那些散乱的光晕，在他的身上飘忽跳跃。他大病初愈，苍白而稍显虚弱，让她觉得他的呼吸都比往日轻了不少，只有那侧面的曲线轮廓，依然秀美如水墨线条般优美雅致。

+ w' z/ G( c7 M6 `% p) i6 c- _% N　　而李舒白也正转头看着她，低声说道：“抱歉，我一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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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8 D; `: V, \% G9 x! q2 a　　她点点头，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群山，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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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看来，那两个人确实该是西川军。”

　　“嗯。”谁家会派遣这样的老弱病残来当刺客？“我们要和他们一起下山吗？”

　　李舒白靠在后墙上，抬头看着天空，淡淡地说：“我不愿承范应锡这个情。”

5 Y( Y& O' S* _8 R　　黄梓瑕知道，这不但是承情，简直可说是个天大人情。一直孤漠处世的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愿意。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离开，便直起身，不再靠在墙上：“走吧，我们自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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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7 P; Y7 t8 d# H+ D7 Q$ j　　黄梓瑕点头，收拾了一些昨天摘的果子，挂在涤恶的背上。

5 M: r- ]( J3 d' s. h  Y　　李舒白先上了马，伸手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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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他这几日在危难之中，早已共骑数遍，所以也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上马坐在他的身后。

　　她双手环抱着他，觉得他身躯似乎比上次清减了，从肩到腰的线条紧实而瘦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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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数个昼夜奔波劳累，他又重伤初愈，明明能趁机偷懒软弱一回的，他却依然这么不肯欠别人一点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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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他千里迢迢陪着自己前来蜀郡，大约，也是看在自己曾帮助过他的份上吧……

% O* A2 w4 Z+ _8 y2 |　　她这样想着，望着眼前绵延不断的群山，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路也茫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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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腰的手臂僵直，便转头看她。他们靠得那么近，风吹起他们的鬓发，几乎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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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u2 R: i. r3 Z6 _0 J　　他见她神情恍惚，便说了一声：“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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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点头，然后又望着远处已经渐渐出现的田埂阡陌，心想，那又怎么样，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陪着自己来到这里，自己的唯一目的，只不过是为父母家人的伸冤报仇。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一个是无靠孤女，一个是天潢贵胄，又能有什么关联。

* Y, R  `( a% b( {2 f5 V5 o1 i　　等他们走到叠嶂青山之外，看见山腰觅食的羊群，看见整齐的山田、稀落的人居，看见一路顺水而行的道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7 m8 \2 g3 v- l$ Z& X3 \' s* ?　　顺着道路一直走，前方终于出现了小山村。正是傍晚时分，袅袅的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显得格外幽静。李舒白贵为王爷，身上自然是不带钱的，而黄梓瑕穷光蛋一个，自然也没有钱。幸好他们还有从俘虏那边收来的几贯钱，到村中换了点吃的，又买了几件旧衣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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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j  }8 H# Y: R1 P　　这里已经是十分接近成都府的村落了，等再行了半日，终于到了成都府。

1 G" J) s$ I. G　　两人从城门进入时，发现正有许多捕快马队在城门口集结，一个个狼狈不堪的神情，头上身上都是树叶草屑，显然刚从山上下来。

　　旁边的人看着从山间回来的那几队人，议论纷纷。有个消息灵通的汉子，赶紧对身边人说道：“听说，夔王爷在从汉州到成都府的路上失踪了！昨天早上王府的近身侍卫有几个逃了回来，据说是在路上遇刺，如今夔王是下落不明啊！”

　　听者们顿时炸开了锅：“什么？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行刺夔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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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汉子一见众人追问，顿时得意不已：“我前日去使君府送柴，听到灶间人在议论，说对方是徐州口音！你们说，徐州口音还能有谁？当然是庞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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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勋早已死了，残留的几个余党也几乎被全歼，难道还能成什么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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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你岂不闻前几月在京城，庞勋的冤魂重现，对琅琊王家的姑娘下手？听说那姑娘莫名其妙从大明宫内消失，又莫名其妙横尸在大明宫内，诡异之极啊！”旁边另有闲人，唾沫横飞，结合自己听来的零星消息，开始纵情想象，“你们知道那个被庞勋鬼魂所杀的姑娘是谁？就是夔王的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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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l1 t/ a) |　　众人纷纷表示不信：“那案件不是早已水落石出了？听说是夔王府的一个宦官杨公公破解的，是那个准王妃身边的侍女作案，关庞勋鬼魂什么事了？”

　　对方一听自己的话被质疑，顿时脖子都粗了：“大明宫内闹鬼，而且是叛乱的庞勋鬼魂，这事怎么可以传出去？那两个侍女肯定是替罪羊！”

　　黄梓瑕和李舒白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神情，不知是否该赞他洞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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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人问：“如此说来，这回夔王遇刺，也是庞勋鬼魂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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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嘛！夔王英明神武，天下无人能及，普通的刺客怎么可能动他分毫？”那人一见自己的说法有人附和，那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跟自己身临其境似的，“当然是庞勋恶鬼作乱，夔王一时失察，所以才会被庞勋余孽得手！”

四 与君采薇（三）

　　“如今整个成都府还有周边州府的人都在搜寻当时出事的山林，节度使大人也派出了数千人，据说要将山林细细地梳篦一遍，只要夔王还有一线生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说着，又有人摇头叹息：“夔王在咱蜀郡地界出事，不说新来的周使君，我看整个蜀郡都脱不了关系。”

　　“别说蜀郡了。如今朝中大势，全凭夔王支撑着，不然朝廷又要为宦官所掌。如今夔王出事，唯一得利的人，估计也就是……”

　　那人说到这里缩了缩头，顾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看来是要连夜搜寻了。”

　　“希望明日一早，能有好消息传来吧……夔王要是无恙归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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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都散了，黄梓瑕仰头看着马上的李舒白，低声问：“我们要先去周使君府上吗？”

  S+ A' l* n$ L) x8 w　　李舒白摇头，说：“我想，肯定是有人乐见我失踪的。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吧，让他们先开心几日。”

　　成都府商旅往来频繁，街上客栈众多。他们找了一家干净整洁又位于巷内的客栈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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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奔波疲惫，两人叫店小二打水狠狠洗了一遍之后，黄梓瑕帮他换了药，便立即睡下了。

　　第二日黄梓瑕醒来，只觉得全身酸痛。就像她当初从蜀郡出逃时一样，每日在荒山野岭之中奔逃，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一直支撑下来了。可一旦停下来，反而立即感觉到了疲惫，所有的痛楚都扑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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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0 i* T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茫然望着外面穿户而来的日光。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将去往的方向。窗外摇曳的蜀葵颜色鲜明，被日光晕染着照在她的窗前，深紫浅红，如同模糊的胭脂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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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使君家的娇养少女，拥有几近完美的人生。出身良好，相貌美丽，名扬天下，身边还有那个与她携手看花的人……

　　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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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J+ H" S2 Y" L　　她想了一下禹宣，但随即便叹了口气。

9 @$ r6 n7 G/ h　　在他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给节度使范应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3 b+ `, d! d" a& ^8 q/ A; i" N　　事到如今，想他，还不如想一想今天接下来面对的案子，想一想今日要和李舒白所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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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前有些忧虑。之前还能以自己是宦官，男生女相来掩饰，可如今李舒白也是微服，她又怎么扮宦官呢？而且现在是在蜀郡，见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这般模样，一眼就会被人看出来的。

　　还在想着，外面有人在轻轻敲门。

　　她站起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有东西给你。”李舒白的声音。

　　她赶紧开了门，李舒白站在外面，将手中的一包东西递给他。他已经换了衣服，脸上动了点手脚，看来消瘦憔悴，面容普通，只是挺拔的身材依然让他看来皎然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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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d( m7 j1 Z; o- o0 u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问：“这么早……王爷出去过了？”

　　“嗯，如今我姓王，就叫王夔吧。”他跟着她进内，见她十分自然地打开自己递过来的小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便对着客栈内的小铜镜，小心地给自己的脸抹上黄粉，又用了一点胶把眼角拉向下垂，把眉毛涂得浓重，又扑了一点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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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子内出现了一个少年，相貌普通，无精打采，让人压根儿不会多看一眼。

　　他随口问：“你怎么会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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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2 ^& q2 Q! i- W* Q　　“之前跟着捕快们混，什么三教九流的事情不会？”她说着，回头朝他一笑，“倒是王爷会这个，比较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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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理寺看卷宗的时候，见过描述。”他简短地说，一边转身出了门，“出来用早点。”

　　黄梓瑕赶紧束好胸，换了衣服，跟着他走到前方店面内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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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9 I! |0 O$ [: h. h　　客栈在巷内，虽然清静，但也因此没什么客人。寥寥几个坐着用早餐的人，也都是昨晚住宿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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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坐在一张桌上用早点，黄梓瑕咬着馒头，李舒白顺手给她面前的馄饨加了一撮切碎的香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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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J! M/ I  L: l7 t9 o　　黄梓瑕吃了半碗，发觉坐在旁边桌上的客人们，目光全都看向门口。有些特别夸张的，更是伸长了脖子，就跟鸭子一样望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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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捏着汤匙，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1 t& X$ ]6 [1 N5 G, C( e　　一朵轻飘而袅娜的云，自门口缓缓地飘了进来。

　　不，其实不是一朵云，而是一个身形纤细婀娜的女子，走进了店内。她看年纪已三十多了，穿着出行时最简便的窄袖布衫，除了系着头发的一根绢带之外，背上一个包袱，脚下一双布鞋，通身上下毫无装饰。

　　这样一个女子，走路的姿态却比少女还轻柔，如柳枝在风中轻拂的模样，动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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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F- p# G3 E5 |$ y, p; o8 c　　这女子装扮简素，相貌甚美，但最为吸引人的，是她举手投足间那种姿态，让所有看见的人不必看见她的容貌，便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一种赏心悦目的风景，忍不住赞叹起来。

　　黄梓瑕一时也看呆了，心想，她年轻时必定是绝色美人，即使现在，风姿也依然夺魄勾魂。

* z) v1 j9 B  I2 J$ i) W　　只是这样的美人，却是满脸哀戚，深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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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P# H6 \1 S/ e& ~! n( a4 e　　她走到窗边坐下，心事重重，喝了两口粥，便呆呆地坐在窗边，纤手支颐望着外面的青青柳色，一直静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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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U3 W5 t1 d4 e! S　　李舒白见黄梓瑕一直看着那个美人，便抬手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说：“快点吃完，待会儿还要出去。”

5 D" x. s7 U( W9 Q% E　　黄梓瑕“嗯”了一声，赶紧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馄饨，等她再看向那个美人时，却发现她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个玉镯，怔怔地看着。

) H" _4 `  u# m) ~6 M* H9 d: P; X2 j　　黄梓瑕的手，忽然一松，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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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玉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羊脂白玉的手镯，雕刻着两条修长宛转的小鱼，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在水波中转成一个完满的圆。因为鱼的体内被雕镂得半空，所以光线穿越而来，显出一种异常柔美明净的光线来。而鱼的眼睛，是小小的粉白色米粒珠子，镶嵌在白玉之上，珠光映衬着玉辉，极其精巧，夺人眼目。

　　这是禹宣送给她的，那一只玉镯。

0 e: R- C: ~/ H& r6 I' V　　这是他中举后，用郡里奖励给他的银钱买的，曾经伴着她多少个晨昏，她的手腕也早已熟悉那种沁凉的感觉。在她家遭剧变，仓惶逃出蜀郡之时，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不过头上一支簪子，腕上一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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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知道，她将它送入当铺时，怀着多么绝望的心情。那时她曾经想过，这个手镯从她手腕褪下，以后，可能永远没有再见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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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没想到，在刚刚进入蜀郡之后，还未到成都，她居然就再度见到了这只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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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她脸色忽然变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端详着那只镯子，问：“怎么了？”

  T+ Q+ l) e+ J- f　　她见那个美人已经将镯子放回包袱中了，赶紧站起来，对李舒白说了一句“等一下”，便疾步向那个美人走去。

. x/ h3 j" @4 r4 {　　美人侧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面色蜡黄、长相毫不出奇的少年，便又将眼睛转了回去，收拾好包袱，站起来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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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立即说道：“刚刚姐姐那个玉镯，我认得。”

9 G3 {4 W3 j, I, K9 i　　美人果然停下了手，迟疑问：“你……以前见过？”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低沉而轻柔，与她本人十分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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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_3 U. P. r7 a8 X- X　　黄梓瑕点头，问：“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据我所知，它的原主人在离开成都之后，便将它在路上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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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或许是被当铺又卖了出去吧……”美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是我一个姐妹的遗物，我从扬州过来找她，可她却已经去世了。这只镯子……大约是她的情郎送她的吧。”

6 ^# C; p5 I0 R0 B$ P　　黄梓瑕看她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她与姐妹应该都是出身并不好的女子，而她当掉的镯子，被某一个人买去，送给了她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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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便说道：“世事往往如此，因病、因意外而忽然去世者皆有不少，还请姐姐节哀。”

　　美人默然摇头，却没说什么。

- ~- O, ?6 |. y+ G/ t　　黄梓瑕又问：“不知那个手镯，是否可转让给我？只因镯子的原主人十分喜欢那个镯子，至今还想寻回……”

　　“这是我小妹与情郎定情的信物，如今她已不在，这是我们几个姐妹唯一的念想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将它出让给别人的。”那美人一口回绝她的话，毫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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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 c5 f: V, C　　黄梓瑕见她如此坚定，也只能无奈说：“既然如此，请恕在下冒昧了。”

　　她转身走回来，李舒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那是你的？”

; D% A* H; j  ?5 j# _" V  Y　　黄梓瑕低声道：“嗯，逃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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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y7 h8 m# S) C& C　　“还要吗？”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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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q' Z5 h% G$ ?, f5 m( P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算了，于我是个纪念，于她也是，反正意义都一样。”

　　“而且，你很快就要去见到送你手镯的那个人了，而她却已经永远见不到了。”

　　李舒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黄梓瑕没想到他已经清楚地窥见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心口微微一滞，呼吸也有点艰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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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头吃着东西，一直沉默，不说话。

　　他见她这样，又觉得自己不应说这种明显是赌气的话，便转过了话题，压低声音说：“她是云韶六女的大姐，公孙鸢。”

　　黄梓瑕一怔，问：“公孙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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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h& X0 c5 i# P　　“嗯，李十二娘的徒弟，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继承衣钵后便改姓公孙。十七年前她曾上京献艺，我当时才六七岁，还住在宫里，至今难忘她的《剑气浑脱》。没想到十七年后，她依然是如斯美人，而且技艺应该更加精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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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心向往之，说：“那么，她也起码三十五六了。”

　　“梅挽致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黄梓瑕也不觉心中感慨。这两个当初一起赢得盛名的美人，如今一个荆钗布裙，独行天涯孑然一身；一个锦衣华服，幽居深宫万人簇拥。命运的无常，不得不令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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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究竟是谁活得比较开心，又有谁知道呢。

五 一舞剑器（一）

　　黄梓瑕想起她刚刚跟自己说的那个小妹的事情，低低地“啊”了一声：“这么说，云韶六女的小妹，去世了？”

5 {" G) ~5 o3 ?3 K) ?4 N　　“第六的小妹，名叫傅辛阮，十七年前不过十二岁，垂髫少女，天真浪漫。如今也该年近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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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4 h4 n& t3 T; ^7 [3 Z; V. ^- K　　“年少成名，然后又盛年早逝。”黄梓瑕叹道，“看公孙大娘的模样，恐怕她的死还另有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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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淡淡道：“你还是先关心自己的事情吧，哪还有空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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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Q0 P# N& V8 F% L　　黄梓瑕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公孙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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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 t/ V9 s) q; i　　只见她已经收拾东西走到了门口。谁知门口却有两个纨绔子弟，笑嘻嘻地拦住她说：“这不是公孙大娘么，怎么从扬州到汉州来了？刚好我们昨夜也下榻此处，真是有缘啊！”

' Y/ b* x4 e2 B: a- p  Z( S. x　　公孙鸢看着面前这两人，脸色冷淡，理也不理，侧身就要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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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l7 f' y2 S$ W% Q0 h, z　　谁知那两人是无赖，只凑着肩膀，挡着那个门。原本就不到三尺宽的门被两人挤得压根儿没有出门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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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5 j3 O( h( e  r9 }, v$ V　　黄梓瑕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为她说话，李舒白却倒过自己的筷子，搭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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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鸢脚步不停，一直向着门口走去，眼看就要撞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了，就在那两人举着双手去拉她，笑得越发无耻之时，只见她脚步一转一移，移形换影之间，不知怎么就从那两人之间穿插过去，如一只蜻蜓般轻轻巧巧地钻了出去，脚不沾尘地站在了院子中。

　　而那两个无赖一看她毫无阻滞便走了出去，当他们全不存在似的，不由得恼羞成怒，在屋内宾客们的嗤笑声中，又赶上去拦住她。

: a8 e1 F+ D! t( ~　　公孙鸢不愿惹事，只对那两个无赖好言好语说道：“两位，今日没有笙萧鼓乐，单单跳舞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何况我小妹新丧，实在是无心舞蹈，还请两位恕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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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个纨绔子弟果然无赖，给了台阶却不下，还指着她怒道：“不就是个扬州的舞伎么？当初我们兄弟俩在你们那边也撒了不少钱，怎么现在一下子就端起来作菩萨了？”

　　“就是嘛，这满脸端庄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良家妇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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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你到了我们大爷的地盘，先跳一曲《胡旋》给我们瞧瞧！”

　　店内的人见两个无赖堵住了个美女，本来就都关注着，见听说这女子是个扬州舞伎，更加来了兴趣，一个个都涌出门看热闹。

　　公孙鸢见周围被人围住，今日注定无法息事宁人，只能将肩上的包袱取下，丢在地上，说道：“跳一曲倒无妨，只是《胡旋》素日跳得不多，为两位献舞《剑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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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那两人的回答，随手扯下身旁一棵柳树的一根枝条，一旋身便是一个起手式。虽然她穿着最简单的布衣，头发也只随便绾了个髻，但持柳临风而立，身姿飘然若仙，顿时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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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X8 O6 _# ~; S　　她以柳代剑，纵身起舞，妙曼的姿态如云朵舒卷，所有人凝望着她的舞姿，只觉得此时楼前黄尘土地化为了结绮楼阁，窄袖布衣瞬间蜕变为七重锦衣。场上的美人携带着氤氲弥漫的烟云之气，江海波光荡漾飞旋，无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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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间她舞势一变，那波光与烟云瞬时转变为雷霆震怒，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的柳条如疾风扫过，向着那两个无赖抽了过去。

　　啪啪两声，那两人的脸上先后出现两条红痕，顿时痛得他们捂着脸，嗷嗷叫出来。

$ J' P. `% R9 _) u% y　　“抱歉啊，柳条太长了，控制不住。”她冷笑道。

　　周围的人都大笑出来，就连黄梓瑕也不禁莞尔。

　　被柳条抽了只是皮肉之痛，但大庭广众之下受人耻笑，那两人哪肯罢休，顿时哇哇叫着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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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鸢出手如电，刷刷两下，那两人又各自捂着鼻子，疼痛不堪地蹲了下去。原来是被抽中了鼻子，两人都是涕泪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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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了两位，我身在扬州，你们在汉州，原无瓜葛。今日我失手伤了二位，日后你们来扬州，我定尽地主之谊，向二位赔罪。”她说着，抛下两个满脸鼻涕眼泪的无赖，转身走向门口。

4 m/ \( V* N' ?! m0 {　　那两人哪肯罢休，恼羞成怒地扑上去，还要阻拦。
, o6 S* x5 T1 [+ [3 L  h: y0 T1 w! B/ L
5 w) N- k, c1 V2 C　　猛然间砰砰两声，那两人被踢飞到墙角，顿时痛得哇哇大叫，再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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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居然敢在蜀郡闹事，丢尽了蜀郡人民的脸，当我这个捕头不存在吗？”义正词严的一句呼喝，众人顿时轰然叫好，朝着那个教训恶少的人雀跃鼓掌，更有人大喊：“周少捕头好样的！”

! n1 `2 y& L7 k1 E　　“奉旨查案周捕头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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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少捕头，蜀郡全靠您和周使君了！”

: ]5 b9 L0 E+ G# k8 m6 a7 x/ W　　在一片欢呼之中，万众拥戴、瑞气千条的那个奉旨查案周少捕头荣耀登场，赫然就是周子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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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他一身朱红色的捕头服，系一条松花绿蹀躞带，腰挎一柄靛蓝色鲨鱼皮的腰刀，着一双鸢尾紫快靴，好容易戴了顶低调的黑纱帽，上面却插了一根鲜艳的孔雀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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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S/ ?7 M1 `4 V: J5 v+ a　　通身上下五六种鲜艳颜色的周子秦，开开心心地走进门来，向着众人拱手，谦虚地说：“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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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A4 V/ Q& g6 ]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都深刻理解了惨不忍睹的含义——周子秦身上颜色太多，几乎快要闪瞎了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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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2 |# f# {$ c+ J　　“离开京城这么久，子秦还是这种模样，一点没变啊……”黄梓瑕不由得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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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9 m- h. T　　李舒白则说：“奇怪，以他的身手，怎么能将那两个人一下子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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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w. m2 F5 u# d* ]% d+ ^　　话音未落，他们看见周子秦身后跟着进来的那个人，顿时明白了——

# X8 ]: R# U/ Z7 M　　张行英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黄梓瑕和李舒白仗着他们不认识自己，坐在那里顾自吃饭。不过在满店阿谀的人群中，唯有他们两人坐着不动，反倒让周子秦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

. D& M- ]) h) V/ B+ ]2 a　　外面没有热闹可看，众人都已经散了，公孙鸢对着周子秦和张行英敛衽下拜，说：“多谢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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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 W8 w: @5 _* @  D2 p　　“哎，应该的，我最讨厌欺负妇孺的混蛋了，有本事冲着我们大男人来啊！”周子秦不屑地冲着那两个灰溜溜站起逃走的恶少大喊，“喂，有本事上郡守府讨说法！下次再被我抓到，绝饶不了你们！”

0 g, D- ~8 J) C( s% j! O8 U　　公孙鸢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跑远，不由得冲他微微一笑，说：“我想他们该不敢再欺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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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C4 o* ~1 N/ g; H　　周子秦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有事找我！蜀郡捕头周子秦，川蜀所有混蛋我都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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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 S1 Q+ }# s  J0 d& [　　店内的小二立即说道：“那是那是！蜀郡百姓有福啊，虽然走了黄姑娘，但又来了周少爷，蜀郡平安指日可待……”

　　店主踢了他一脚，低声喝止：“干嘛拿黄姑娘出来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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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这才想起，当初那个断案如神黄姑娘已经是朝廷钦命要犯，四处逃窜呢，不由得一脸尴尬：“这个……少捕头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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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7 b+ {+ g( ~　　“什么恕罪？这话我最爱听了，没想到我也有能与黄梓瑕并列的一天！”周子秦乐不可支地拍拍他的头，看了看店内没什么空桌子了，便拉着张行英过来，直接就在李舒白和黄梓瑕身边坐了，说，“来来，先吃早点——两位不介意拼个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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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李舒白当然摇头，但也没和这两个人说话，免得露了马脚，只顾自吃自己的东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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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h5 k+ i8 D4 q1 L( a　　只听得周子秦问张行英：“张二哥，你一路寻到蜀地，可有找到阿荻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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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心事重重，摇了摇头。

. T+ _+ c: }! T+ O6 v5 ~　　黄梓瑕见他形容消瘦，显然这段时间一路寻找滴翠十分辛苦，心中油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4 H" X' t$ T8 W  y5 {+ }) [　　“我想，你有这份心意，阿荻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周子秦说着，捏着个鸡蛋剥着壳，又问，“接下来，你准备在蜀地寻访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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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3 T0 \2 D; C6 s# q, u　　“是，准备在周边村落找一找，我想她可能会去比较偏远一些的地方吧。”

　　周子秦是最热心不过的人，立即便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的不说，现在我在蜀郡，还是可以找几个人帮你的。”

　　“暂时不需要，不过还是多谢子秦兄了。”张行英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又说，“不知黄……杨公公是否在这里？我想她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找一找蛛丝马迹，否则，以我的力量，想要找阿荻，恐怕是水中捉月，难觅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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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F" L% m5 O　　“崇古……”周子秦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趴在桌上，眼睛慢慢红了，“张二哥，崇古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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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N! N5 B; M　　“失踪？”张行英悚然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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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夔王在进京的途中遇袭，如今与夔王都是下落不明。西川节度使和我爹一起派出了大批人手，正在山中搜寻呢。今天离他们失踪也有三四天了，可至今还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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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立即说道：“夔王天纵之才，怎么可能被区区刺客所伤？他肯定没事的！”

: W4 \/ [# K' e0 m　　“是啊，夔王可能没事，但是……但是崇古就糟糕了！”周子秦抬着红红的眼圈望着他，嘟着一张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你知道吗？昨晚半夜，我们已经找到那拂沙了，就是崇古的那匹马——它失陷在荆棘丛中，还受了伤，拉回来时已经气息奄奄了。你说，那拂沙都受伤了，崇古他……”

& z4 l) s. T( A9 V6 f6 C0 @# I　　“杨公公聪慧过人，必定逢凶化吉，绝对不会出事的！”张行英立即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地说道。

( k- t5 F# Z3 \, S1 h9 [6 q& q2 h6 j　　周子秦抬头看着他，见他神情无比坚定，心里也像稍稍有了点底，点头说：“嗯，我也这样想。崇古这么厉害的人，应该绝对没问题的！”

五 一舞剑器（二）

1 c. |* o( z1 `7 Z　　黄梓瑕捏着勺子，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对她摇了摇头，却压低声调，以一种嘶哑难听的嗓音对周子秦说道：“两位所言甚是，如今只不过找到马匹而已，相信他本人已经逢凶化吉，顺利度过了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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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这样认为？”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赶紧说，“我一看二位就是非同凡响，不知两位来自何处，到蜀郡来所为何事？”

: P# a- e  K. ?7 I" o1 {　　李舒白很自然地说道：“在下姓王，京城人氏，与我表弟一起来到蜀郡，主要是仰慕川中山水，想要暂居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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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这倒是的，川蜀山水秀美绝伦，尤其是顺江而下过三峡，从白帝城到南津关，巫山云雾，神女奇峰，一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令人叹绝！”周子秦立即推荐道，“可惜我如今这边事情太多了，不然的话，一定要跑去玩的！”

! u- f; P7 ^3 F  R# r　　“周捕头如今身系一城捕快马队要务，要抽空去游玩，恐怕是难了。”李舒白随口应道。

　　周子秦严肃点头道：“正是啊，一城百姓安危我得管着呀，怎么可能走得开呢？何况，黄梓瑕珠玉在前，我也不能太松懈了，得尽力赶上她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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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面无表情地又给自己加了一撮香芹末，喝掉了半碗豆花。

　　周子秦问她：“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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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p  Z8 `8 q# R! l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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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D5 X& e6 r7 q　　“我觉得香芹有股怪味儿，据说西域那边的胡人比较喜欢吃……”他说着，也给自己的豆花加了一撮，喝了一口，又赶紧将它挑了出去。

　　旁边小二经过，随口说了一句：“当初使君家黄姑娘，出了名的喜欢香芹，她的豆花里都要放一小撮的。”

7 [/ W7 D9 y1 V  V. ]) j. Z7 Z　　“真的？”周子秦又抓了一把撒了进去，欢快地喝了起来，“哎，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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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转过目光望着黄梓瑕，眼角微微一扬，竟是戏谑的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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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受宠若惊，捧着自己的碗愉快地把剩下的所有豆花喝完了。

6 Z+ R% E* i% e9 p8 u　　等她放下碗，李舒白站起来，对周子秦与张行英说道：“我与表弟准备今日在成都逛一逛，失陪了。”

5 H3 b/ \+ z$ H: s" {+ R. }2 s5 \' Z　　周子秦也赶紧喝掉了加香芹叶的豆花，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得赶紧上街巡视一番了，下午要是有空，我还想去夔王失踪的山林那边查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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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不需去那边查看了。”李舒白随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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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愣了愣，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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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2 ~, `: w# @. J9 V0 y7 h　　“因为……”他凑到周子秦耳边，低声说，“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9 p  _% q" T  A6 D. Q　　周子秦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

　　“别这么惊讶，敌暗我明，自然要易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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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好不容易合上了嘴巴，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先把你脸上的惊讶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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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d- h' L7 w) g　　可周子秦面部表情向来最为丰富，让他收一收简直是不可能的，勉强镇定一点，也只能瞒瞒张行英这样的实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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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z/ O4 F. Z( x# ^! u* z3 F4 }　　“你可以邀请我到使君府做客，就说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你爹应该懂得怎么做。”

　　“是……”周子秦赶紧点头，一边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动作又不对劲了，赶紧装出一副傲慢的神情，点头说：“嗯，可以呀，既然你是李明公介绍来的，要求见我爹又有何难呀？刚好我现在有空，赶紧走吧！”

+ |" X: K- {$ i, d7 r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站起，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一种十分熟悉的味道，所以他一边走，一边不停转头看着她，等出了门，他才有意和她一起落到后面，小心地凑近她，低声问：“崇古？”

! G3 b' h( j  w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8 c* f+ V. p7 S" i7 q; [, k　　他顿时又惊又喜，忍不住抬起手肘撞了她的肩一下，抬手就要去揽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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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的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淡淡地说：“少惹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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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2 c% k. S; U　　周子秦对着黄梓瑕吐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 O; C) `. h9 Q# T$ l. P　　“李明公介绍的？哪个李明公？不见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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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v' Q( C6 d  M) j5 Y+ O　　周庠一听周子秦说李明公，顿时没好气地呵斥他：“是不是对方又给你找什么干尸啊古尸的了？闲着没事带什么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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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d6 J" ~/ W, N) w* [　　“周使君，这回你可误会子秦了。”李舒白在旁边笑道。

( E6 u" G3 Q7 n* _　　周庠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等抬头一看见他，又摸不着头脑，端详半晌不敢说话。

　　“使君没看错，就是我。”

* N1 W# k' [. j, \　　周庠立即将旁边所有人都屏退了，然后赶紧行礼见过：“夔王爷恕罪！此次王爷在蜀郡遇刺，下官实在是难辞其咎……”

　　“你初到蜀郡，上下尚不熟悉，何须承担这个责任？”李舒白示意他无须多礼，然后又说，“此事幕后凶手尚未明晰，希望使君能助我一臂之力，暂时先不声张，尽快揪出幕后黑手。”

5 D+ f0 O; R7 X　　“是！下官谨遵王爷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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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停了一停，又问：“岐乐郡主……不知如今怎么样？”

; |7 P; R. o% _  Y1 {1 W) C' M　　周庠叹了口气，脸上顿时化出一片悲怆：“郡主不幸，已经……夭亡了！”

  U- G) Q  R8 ^6 b7 t+ b: l　　李舒白默然闭上眼睛，黄梓瑕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紧抿的双唇。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日，李舒白对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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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x  c! U6 c7 j; y( J; C　　在他最痛苦伤心的时候，只有岐乐郡主，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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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 F4 v! a/ U　　她默然站在他的身后，看见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但很快，便听到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如常：“相信周使君会安排好她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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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W" ~% K! P　　周庠赶紧说：“已经遣使至长安报丧，郡主的身躯，我们也自好好保管着。”

　　“我的侍卫们，如今有几人逃脱？”

- _+ C, ~, \1 P  @' @9 D- j　　周庠面露叹息之色，说：“王爷身边逃回来的侍卫与宦官，如今不过十数人，身上大小都有伤势，均在节度使范将军那边养伤。不知王爷可要前往那边看望，也让范将军停止山林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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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Q* W7 u( W3 I  z1 d0 Q( O% {　　“我如今刚刚脱离险境，前去节度使府，被人发觉了，难道不是又要陷入敌暗我明的境地？何况让他在山林中再搜索一下，或许也能多寻得几人回来。”李舒白说着，略一沉吟，“又问，救回的人中，可有景字开头的？”

) W- @. v! Q8 J% Y( y; ]5 A: @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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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他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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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庠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还有，下官与范节度一起到王爷出事的地方查看现场，在王爷车中发现了一只琉璃盏，里面有一条小红鱼，尚在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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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h( A" T* J( @. B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问：“如今在何处？”

9 v* A3 Y1 |# R6 A+ D+ v: d( l　　“在范大人那边。”节度使的权力自然比郡守要大，他要拿走，周庠自然拦不住。

　　“那就先放在他那边吧。我想节度使不至于寻不出一个会养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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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K4 ?' w; c) B　　周子秦觉得自己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圆满过，他觉得自己走在街上，简直是辉光熠熠，耀眼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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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h/ O8 @, Q7 o. m+ y3 ?　　原因是——左边那个跟着他一起骑马巡逻的人，是名震京城的神探杨崇古，而右边那个漫不经心欣赏街景的人更不得了，本朝夔王李舒白。

　　带着这样两个人出公干，自己简直就是人生赢家有没有！

' L3 e% ]% y$ ?3 d; W　　只是……出的公干，好像有点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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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 e/ f0 S( ?! Z$ b5 U) ^　　“大娘，你这堆莲蓬长得不错哈，水嫩嫩的——就是好像铺到街中心了，要是别人骑马太快，把您踢到了可怎么办？对对对……赶紧的，我帮您挪到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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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q( I9 M! I$ |　　“哎，大哥，你这糖人虽然吹得好，但是在这样尘土飞扬的街上摆着，它不干净呀对不对？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那边大榕树下吹，来来来我帮你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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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娘，不是我说你，你这么标致一个女子，干嘛出来当街卖羊肉？是，大唐律法是没有禁止女子卖羊肉，但是你看你这模样还抛头露面，个个大小伙子都来争着买你的肉，街上都堵住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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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2 A* p* R* {　　那位二姑娘手中持刀，横了周子秦一眼：“怎么啦？堂堂周少捕头就来管街头这些破事？有本事您去山上赶紧把夔王爷找回来呀！全天下百姓都感谢您！”

7 @9 @' z, z2 E% L- z. W　　周子秦左手一个莲蓬，右手一个糖人，站在她面前毫无还击之力：“这个……马队已经上山了，我去了也没啥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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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娘一边给客人剁排骨，一边嘴巴更利索了：“那您有空上义庄去转转呀，那儿不但凉快，还有多少尸体沉冤待雪等着少捕头您大显身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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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嘴，一边打量着这位二姑娘。她大约不到二十岁，个子娇小，一张标致的圆脸，还有蜀郡大部分姑娘一样粉嫩白皙的皮肤，十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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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完全落败，只能怏怏地转身上马，然后对黄梓瑕说：“她说起义庄啊，我想起一件事，崇古，这事儿吧，我觉得可能有点问题，但可能又没什么问题……总之就是没任何头绪，就等着你过来帮我呢！”

' @) ^, n5 e4 Q% _* n  k　　“我和你过去看看。”黄梓瑕说着，回头看李舒白，轻声说，“您如今身体还未痊愈，不能劳累，何况验尸这种事情，我和子秦过去查看一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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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9 K. f! P$ Z2 h- l　　李舒白点头，说：“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数日奔波，也要好好休息。”

　　黄梓瑕觉得心口微微流过一阵暖意，点头道：“是。”

+ R9 f" u# N' ]* \　　“还有……代我祭奠一下岐乐郡主。”

五 一舞剑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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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经常爬义庄窗户偷偷进去看尸体的周子秦，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大摇大摆骑马从大门进去，而且直接就招呼里面的看守：“姜老伯，我来看蜀郡最好看的那具尸体来了！”

　　姜老伯满脸堆笑，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尴尬：“哎哟，少捕头啊，您可太较真儿啦！又、又来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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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从马上下来，说：“这回我不仅自己看，而且还带了别人来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呃，捕快，断案很有一手，我带她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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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伯赶紧朝他们点头哈腰，看了看黄梓瑕，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位小哥……依稀好像在哪里见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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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没少和他打交道的黄梓瑕笑了笑，为免麻烦，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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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伯皱眉回想着，等见周子秦带着人就往里面走，又赶紧叫住了：“少捕头，少捕头……”

　　周子秦回头看他：“怎么了？”

% b9 a: F( z1 C/ ]9 e# k% @　　“那……那具尸体啊……”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 j1 b8 b8 _, c/ F5 n　　“腐坏了？不会吧？”周子秦顿时大急，“不能啊！放在那么冷的冰窖里怎么还这么快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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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Y) u2 [$ Y3 W: F　　“这倒不是，而是……”姜老伯一脸心虚，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了，“之前来了个女人，说是那个死者的姐妹，想来看一看妹妹的遗体。我看她不像是坏人，就，就带她下去了。”

2 m0 u7 f( t+ Z! T+ u: P, Y- S　　“她现在人呢？”周子秦问。

　　“在里面拜祭呢……”姜老伯摸着自己的袖子，那里垂下一块，也不知那个女人给了他多少钱。

3 y9 i" ^" P3 b7 Q- F% `　　蜀郡的义庄，是黄梓瑕最为熟悉的地方之一。

# {: e0 }  X8 n+ l) v3 G% D8 m　　她先去义庄的档案柜内，取出了照例在这边会存放一份的验尸誊本，翻开来看记录。

　　最新的一册，誊抄着“松花里傅宅殉情双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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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4 n: y* _! h3 q　　验尸者是蒋松霖，本郡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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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验：男尸一，女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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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 w: \- B  s　　男尸身长六尺，三十七岁，体型微丰，身着素色细麻衣，素丝履，仰躺于傅氏女素日寝睡之矮床，面容微有扭曲，躯体平展舒缓，有轻微腹泻症状。

; K& v; ~- G  o8 a7 n6 R5 `- X5 B9 |　　女尸身长五尺二寸，年约三十不到许，丰纤合度，挽盘桓髻，着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仰卧男尸右侧。左手与男尸右手交握，两人十指由于尸僵而紧握，难以松开。右手指尖略为发黑，似为沾染颜料。

　　经验查，男女尸俱无外力损伤痕迹，显为中毒身亡。中毒事件为前一日酉时至戌时之间。

% _' `+ T4 w3 C& B4 R　　毒物推断为：砒霜。

' c3 o/ X* K' ]2 U　　她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跟在周子秦身后，进了陈尸房内。

　　里面几张空的竹床，屋内侧一个地窖入口。他们顺着台阶走下去，越下越深，越来越冷。蜀郡夏日炎热，尸体很难保持住，所以两年前重修义庄时，禹宣与她一起商讨出了一个办法，在陈尸房内深挖出数个地窖，用青砖厚厚砌墙，只开几个小风门通风。又多设厚门，冬天的时候取冰放在里面，盛夏的时候如果进出不是特别频繁，里面的冰块可能一夏都不会融化殆尽，十分适合保存尸体。

; a" y- N9 d$ q7 `3 r　　顺着台阶越往下，里面的寒气越是逼人。而在这样的阴寒之中，唯有他们手中的小灯投下些微的光，在周围的石墙上摇晃，更显得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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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带他们进了玄字号小室，那里面透出了隐隐的烛光，有个女子正站在一具尸体前，一动不动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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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上的布衣与简单挽着的发髻虽然简素，但她那纤细匀长的身影，让他们顿时认出了她是谁。

" U' j2 J. Z  C' x* i2 d- a1 \　　正是这一代的公孙大娘，公孙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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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立即便知道了周子秦口中这具蜀郡最美的尸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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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两人走近，公孙鸢回头瞧了一眼，烛火在周围的冰块折射之下，如同数条跳动的虹霓在她周身萦绕，让她整个人不可逼视，连满脸的泪都显得晶莹剔透。

+ ]! G3 h. n* d1 G2 i　　她抬手擦去眼泪，向着他们裣衽为礼，声音喑哑道：“周捕头恕罪！我从扬州赶来这边，却未能见到小妹最后一面，因怕成为终身之憾，所以才央求姜老哥让我进来看一眼，还请周捕头见谅。”

1 c: |5 C8 o: L) v. `　　周子秦赶紧说：“不碍事，只要你不动不碰就行，。”

　　“我知道的……我只站在这里看着，绝没有近前触碰……”她说着，刚擦干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知道……阿阮躺在这里，必定很冷的。”

) j  ?3 a- ?  ^' r　　周子秦说道：“此案其实也算是结案了，她与情郎应当是确定殉情无疑。那位温阳家中尚有远亲，说愿意将他们二人一同收殓，早日入土为安，不知姑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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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鸢望着傅辛阮的尸身，勉强点了一下头，说：“或者……等我的几位姐妹过来，至少让她们也见阿阮最后一面吧。”

　　周子秦点头，说：“那也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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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3 z+ q, q$ z, K- f3 z　　公孙鸢向他再拜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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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N- ^9 T2 q) Y+ S　　黄梓瑕持灯走到尸体面前，示意周子秦过来。周子秦见覆盖尸体的白布只被公孙鸢拉到脖子处，露出傅辛阮的脸，便直接将整张白布都掀掉，露出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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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持灯仔细照了傅辛阮一遍。她衣服穿得还算整齐，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等，与验尸档上所记并无二致。而她的身材，确实如周子秦所说的，是难得一见的完美尸身。虽然冻得肌肉发青发硬，但她肌体滑腻洁白，身材丰纤合度，想必活着的时候，是个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的美人。

　　她扫了一遍之后，着重看了傅辛阮的双手，她的手指修长匀称，而右手指尖果然如验尸档上所说，呈现一种不太均匀的黑色，在她青白色的肌肤上，尤为显目。

/ I% b/ C+ m9 N/ |　　她端详许久，抬手去擦了几下，冰冷一片，没有擦掉。她又俯头闻了闻，但尸体冰冻已久，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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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皱眉，将傅辛阮的手放下，又查看了她的全身各处。周子秦说道：“我已经查过两遍了，确是服毒身亡。”

' Z' A2 A$ F0 y% ?; ^/ k　　“嗯……确实是的。”她点头肯定，轻扯过白布将尸体再度蒙好。冰窖内寒冷无比，他们都是身着夏衣，在这边说话验尸，早已冻得手脚冰凉，见再无其他发现，黄梓瑕便对公孙鸢说道：“大娘，怕灯火熏化了太多冰块，不如你先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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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i- y% ~. U  y  A# C　　公孙鸢点头，默然又凝望了静静躺在那里的傅辛阮一眼，顺着台阶走上去了。

　　黄梓瑕又去了天字号小室，岐乐郡主的尸身果然停在这里。圆圆的一张脸，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已经永远闭上。她身上的毒针被取下了，尸身却依然呈现那种青黑的颜色，显见毒性剧烈。

8 p+ p/ I: r& @: t% }　　周子秦在她身后说：“不用看了，中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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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岐乐郡主的衣领稍微拉低一点，看见她脖子和胸口的针孔，已经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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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细细查看过，又说：“这些针看来又急又快又密，应该是机括发射的，不是被人刺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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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心想，当时李舒白能躲过那些毒针，真是厉害——也可能，这是在长久的经历中养成的本能吧。

　　她又想了想那个刺客，但又没有头绪，想着李舒白既然与他熟悉，应该是对此事已经有了把握了，所以也不再多想，将岐乐郡主的尸身又重新用白布轻轻蒙好。

% X9 l+ M/ E$ Y  v! z　　姜老头今日犯事被逮个正着，正打算戴罪立功，早就给他们备下了水盆和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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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盆中净了手，又挽留公孙鸢道：“大娘与我们一起用些茶点吧，关于你的小妹，我们还有些许事情需要向您查证，还请不吝赐教。”

　　公孙鸢点头，便在桌边与他们一起跪坐下来。周子秦亲自给她们分茶，又殷勤地给她们拿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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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鸢却无心用茶点，只捧着茶盏说道：“十八年前，我们曾有六个姐妹，因各自钦佩对方的艺业，所以在扬州结拜为异姓姐妹，相约终身扶持，相互依靠。当时我有个故人，一掷千金为我们建了云韶院，因此坊间称我们六人为云韶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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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V+ k/ n' s% c　　周子秦说道：“这个我也曾在京中听锦奴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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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S  f0 M! }& r+ Q' x　　“是的，锦奴是我二妹挽致的弟子，自我二妹失踪之后，论起扬州琵琶，她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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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Y* F! K% V　　黄梓瑕不知她知道锦奴死了没有，但她想，公孙鸢必定不知道，锦奴就是死在她那个失踪多年的二妹梅挽致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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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几个人各有所长，像我就是擅长健舞，三妹兰黛擅长软舞，四妹殷露衣昔年的歌声被誉为天下绝响……而阿阮，则和我们都不一样，她不是出来抛头露面的人，因她擅长的，是编舞。”公孙鸢叹了口气，轻声说，“几年前，阿阮受蜀中几个歌舞伎院所邀，过来帮她们编一支大曲。本来说好两月就回，谁知她认识了温阳，便一月延过一月。我们听她在信中说温阳妻子早逝，觉得当续弦也不算什么，便任由她留在这边了。后来因温阳父母反对儿子娶一个乐籍女子，阿阮曾回到扬州过了几年，直到前年秋，她在外地与温阳重逢，知晓他父母均亡，于是又随他到了蜀郡。前月，她写信告知我们，温阳守孝期满，两人即将成亲。我们几位姐妹都互相联络，蒲州的三妹与苏州的四妹也都约好了要一同前来。唯有我因是大姐，想着早日过来帮她筹措婚事，便早于其他人动身，谁知到了蜀郡之后，迎接我的，竟是阿阮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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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7 ?* v9 p/ C) ?' A  w% W　　她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激动，眼中含着盈盈泪珠，但强制着不让掉下来。她望着周子秦，说道：“听说周公子您是皇上钦点的蜀郡总捕头，我想您一定也会觉得不可能——我小妹阿阮，等了这么久，终于即将与情郎得成比翼。他们如今无牵无碍，相爱至深，为什么却选在成亲之前双双殉情呢？我觉得，其中必有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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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F3 l. m8 [6 ^# N9 d, u% a) e+ I　　周子秦点头，说道：“这的确有悖常理！”

　　黄梓瑕又问：“温阳在外面，可有什么不顺遂的事情？”

　　“并没有。我也寻到了温阳邻居家，据说他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他深居简出，并不怎么与人接触。因他家中有山林资产，每年收入不错，所以每日在家唯有读书画画，是个性脾气都十分温和的人。这一点，与阿阮信上对我们说的，也十分相符。”

　　“那么，你的六妹，在殉情之前，又有什么异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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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阿阮擅长的是编舞与编乐，所以，她平时深居简出，在成都也只租赁了一间小屋，身边一个仆妇而已。如今即将嫁入温家，那个仆妇也早已被遣散回家，找不到了。”公孙鸢含泪摇头道，“而她素日帮助编舞的几个歌舞院，只说她殉情前两日还到她们那边去告辞，当时她通身光彩，容光焕发，实在令人想不到，她竟会在数日后便与男方一起自尽了……”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道：“这样说来，确实是十分蹊跷。十年都等了，所有的阻碍都已经没了，却在成亲之前两人自尽，怎么想，都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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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还望周公子能重新彻查此案，公孙鸢感激不尽！”她望着周子秦，一双盈盈含泪的眼让周子秦不自觉便点了头，说：“放心吧，身为蜀郡总捕头，此案我义不容辞！”

六  月迷津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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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觉得很憋闷。

　　从义庄回来的一路上，她看着周子秦那种乐不可支又极力抑制以至于都显得略为有点扭曲的面容，觉得自己真的憋闷死了。

. z) o! ~( f3 j" ~　　她心里有个想法，就是飞起一脚把周子秦从马上踹下来，让他那张暗自得意的脸给摔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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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送走公孙鸢，只剩两人站在衙门内时，黄梓瑕终于忍不住横了周子秦一眼：“你拿了什么？”

: @; u4 Y9 O# q　　周子秦又是得意，又是敬佩地望着她：“崇古，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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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她向着他伸出手。

　　周子秦赶紧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绺头发放在她的掌中，狗腿地望着她笑：“哎呀，我真觉得有点不对劲嘛，虽然看起来像是砒霜中毒，但是你不觉得尸体手指的黑色很奇怪吗？”

/ n& `5 F. T. y) z6 Y　　黄梓瑕看着那绺头发，松了一口气，又丢还给他：“我还以为你悄悄割了块肉什么的。”

　　周子秦顿时震惊了：“崇古，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像我这样纯真善良的好少年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来？况且那肉都冻得硬邦邦了，实在不好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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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好割的话，你是不是就对傅辛阮的尸身下手了？黄梓瑕无语了，只能转了话题问：“头发能验得出来么？”

　　“勉强吧……看运气了。”他说着，又将那绺头发揣入怀中。

　　黄梓瑕又想起一件事，问：“你之前说，发现了那拂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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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l: Z, Y3 L. Z9 B　　“是啊，它腿伤倒是不重，不过陷在荆棘丛中两三日，饿得够惨的。”周子秦赶紧带着她到马厩去看那拂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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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她已经易过容，但那拂沙一见到她的身影，还是欢欣地凑了上来，侧过头在她的身上摩挲着，亲昵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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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抱着它的头，心中也是十分欢喜。但见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赶紧到旁边给它弄了几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 i. k6 r% G# w+ |7 F; ]! S$ H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凑过来，吃了几口。周子秦将它鼻子按住一把推开，说：“幸亏那拂沙脾气好，要是涤恶的话，你看它会不会直接一蹄子踹飞你。”

　　“要是涤恶的话，也不敢把它和别的马关在一起啊。”黄梓瑕说着，总算也有了点笑意，便说，“赶紧去查验傅辛阮的头发吧，希望能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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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我马上去。”周子秦说着，捧着头发就跑到后面去了。

　　黄梓瑕在他的院门口一张，看见阿笔和阿砚波澜不惊地坐在院子中翻花绳，那两个铜人立在廊下，窗台上一排牛羊猪的头骨，看来周子秦到了蜀郡之后，变本加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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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记挂着李舒白，便出了郡守府，向着客栈而去。

　　成都地处低洼，四面环山，一年中见到日光的时机并不多。如今夏季，气候略觉闷热潮湿。黄梓瑕却早已习惯，只觉得这风流动的方向都是她无比熟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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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烂熟于心，七拐八绕便到了巷子口客栈前。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她赶紧到隔壁去听声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着了。谁知刚走到门口，李舒白便在里面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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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推门进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她进来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黄梓瑕稍一犹豫便坐下了，给他杯内添了茶水，问：“王爷可知道，我们去看的那具尸身是谁？”

" N8 w$ s) C' R4 W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万户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说：“云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黄梓瑕对他料事如神的本领真是佩服极了：“王爷怎么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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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W/ T% A$ [3 J) d% T( U1 h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难道子秦会不知道？他显然还未能得出头绪，还需要拉你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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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7 |/ L& X5 Y　　她点头，说：“此事颇有疑点。傅辛阮的右手指上有奇怪的黑色痕迹，子秦准备从中入手，先检查看看这个毒是否有问题。”

5 m& @+ I" S- O" x　　他也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黄梓瑕陪着他看着外面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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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O8 B) I! ?2 K  k　　夕阳斜晖透过云雾洒在城内，一片氤氲的霭金色。城内家家蜀葵，户户芙蓉，连暖湿的气息都显得明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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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府，真是个好地方，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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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J" j( o. W+ ^9 O7 {5 J6 b　　她在沉思中，忽然听到李舒白这样说。她下意识地点一点头，李舒白站起来，说：“走吧，带我去看一看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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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略有诧异，问：“王爷还是再休息一下？”

' i0 g7 ]2 R8 F! ^　　他摇摇头，说：“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咦”了一声，想了想，问：“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 v2 Z* X  a% C, I6 Y9 V　　李舒白点头，说：“或许……对你家的案件有帮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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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k, Q& E　　黄梓瑕虽觉这是个借口，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便跟着他出了门，往成都府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R( i6 X$ {; z" W& D. w! S4 V　　天色已经入暮，夕阳斜晖脉脉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铺设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铺关了门，有些店铺门口点起数盏灯火，灯光照着她前进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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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z9 a. J4 c: W) @+ v5 }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应该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乱以来，政令废弛，连京城的宵禁都不甚严谨，长安东西市旁常有夜归人，成都府离京城已远，所谓宵禁更是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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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路行去，沿途有绣品坊、织锦坊，悬挂着的锦缎刺绣在灯光下映照得越发灿烂。蜀绣与蜀锦，都在大唐冠于一时，时人竞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绣着五色吉祥图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过要绣一个这样美丽的物事，挂在那个人的腰间，但最终，又没时间又没手艺，一直都丢在屋内的柜子中——

　　事到如今，那个未完成的香囊，大约已经被后来人清理出来，丢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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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b4 w8 T$ u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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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9 a# t" _) Y$ }0 s& T　　黄梓瑕用俘虏身上搜来的钱买了烤鹅翅与鹅掌，想了想，将鹅翅递给李舒白，说：“王爷您翱翔青云，所以翅膀给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实地，鹅掌便给我吧。”

　　李舒白低头看着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灯火明灭，照着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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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仅此一次的流转光华。

. {$ U3 y3 n8 z9 R- j6 V' P　　他慢慢伸手接过她用油纸包好的鹅翅，又到摊子上扯了另一张油纸，将那对鹅翅分了一只给她，又将她手中的鹅掌，拿了一只给自己。

/ B1 j/ L; J: U/ t9 N% v! k　　黄梓瑕捧着他重新分过的鹅翅鹅掌，还在迟疑不解时，听到李舒白在她耳边轻轻的声音，似乎自极远极远的地方而来，在她的心口中，微微回响，如同激起了无数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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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地下，太遥远了。”

; ^( H  O8 C$ O+ d$ N, R% @2 N4 S　　她站在那儿，忽然之间觉得胸口波动过一缕暗暗的潮涌，自己也不明白的，为什么忽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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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x! Q: b$ `' _( _　　过了许久，她见李舒白已经向前走去了，才回过神来，赶紧快走了几步，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吃着手中的烤鹅。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鹅，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香气熏人，是她当初在成都府最爱的之一。

　　黄梓瑕咬了一口，又担心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会不喜欢，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却发现他站在人群中，正回头看她。比旁人高出半头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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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s2 H7 V& H6 e- s1 {; H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边，仰头问他：“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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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2 Y' z  F4 ^. b3 H0 z　　他点了一下头。

( A( l! P: ]5 y, J$ y, w9 g% D1 ?9 L5 _　　她望着他在灯火下灿烂的容颜，觉得有点紧张，于是想想又开玩笑说：“我们正在被追杀中，这东西里，该不会有人下毒吧？”

　　“不会。”李舒白淡淡说道，“对方未必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而且他们连岐乐郡主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利用，务求一击即中，怎么可能会用不确定风险这么大的办法？”

　　“嗯，比如在我们的住处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给我们下毒可方便多了。”黄梓瑕说。

' x  p5 c* l2 r7 t　　李舒白点头：“对，所以，在我们身份泄露的第一刻起，落脚的地方就要认真挑选一下了。”

　　黄梓瑕深以为然，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遇见的人，或者说，从现在开始到我们下一次遇袭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点头，却不说话。

& y) U" W5 w8 m1 z6 n8 |　　他们在人潮之中，像普通人一样，在顺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自然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有时因为人流磕绊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时被风吹起而碰触的发。

; H4 y* J, B1 Q　　街道的尽头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柜子中有白麻纸、黄麻纸，更有各色彩纸、洒金花笺。益州麻纸是朝廷钦定的用纸，李舒白日常也是惯用的，只是民间卖的毕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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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手中揉着一张黄麻纸，转而想起那张先皇遗笔。那也是画在蜀郡黄麻纸上的，至今令人无法揣测那三团涂鸦的意义，无法窥见其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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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这个，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父皇画画，一般用的是白麻纸。黄麻纸……一般用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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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愕然睁大眼看着他。

7 \# c# I. h+ ?) y, A　　他凝视着她，店内狭窄，两人靠得太近，他压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微响起，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耳边，水墨晕渲般散开：“所以，他当时，是想写东西，并不想画画——更不想画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

六 月迷津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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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 J. n$ i# r: z　　轻微的声音，流动的气息，她忽然之间紧张极了。那种让她紧张脸红的感觉又出现在她心口。

　　两人走出那家店，夜色深沉，两人行走在人群散去而显得寂寥的街道上时，黄梓瑕终于忍不住，说：“王爷……必定早已想到此事吧？”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双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转，看向了她。

* i' U( e& J. }- m; \* O5 L) c　　她迟疑着，终于还是问：“为什么……却在现在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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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g; @+ p; b8 ^0 {  X* C8 b　　“因为，如今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他说。

! T' D# c$ |0 t1 P( m　　她微有迷惘，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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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w' z, D( y: A2 w　　明月东出，天色墨蓝，他在月光之前，夜空之下，深深凝望着她，他不发一言，却已经让她清楚了他想要说的话。

9 k5 r( A5 h8 L! r/ ]　　是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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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他滚烫的身体，在黑暗中将脸贴在他的脖颈上；记得自己曾割开他的衣服，按着他□□的肌肤帮他包扎；记得在他身边守了一夜之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静静地在黎明天光之中凝视着她——

　　就像他现在凝视着她一样。

( R+ h5 f+ f! _" a# y: G+ j$ p　　而他现在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将她又卷入了一场他身边的阴谋。此后，哪怕是她家的冤案洗雪，她重获清白，恐怕也只能与他并肩一直走下去，再也无法脱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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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 r  P; R! r　　因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 v0 @- D8 M" _' x　　她与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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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王兄！杨小弟！”

　　在他们走到客栈门口时，有个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此时两人之前的沉默。

　　黄梓瑕转头看去，周子秦手中举着一个小瓶子，向着他们快步奔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兴高采烈，又是惊慌失措，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

　　她不由得问：“这么快就检验出来了？”

2 e8 G8 g& Z; ~1 T- G　　“是啊，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他说到这里，眼睛一转，看了看周围，然后神秘兮兮地拉着他们往里面走，“这事情可不对劲啊，赶紧的，我给你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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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惯会吊人胃口，把门窗紧闭之后，还要仔细查看一下旁边的缝隙，直到确定万无一失，才将那个瓶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黄梓瑕接过看了看，里面是平平无奇的一瓶液体，无色无味，和水似的。

" p5 }7 t# T9 A2 N　　“小心小心！这可是剧毒！”周子秦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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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7 g' o' x" ~# u/ \: I  N　　黄梓瑕又问：“是什么？哪里来的？”

　　“自然是从那绺头发上来的。她虽喝了毒药就死了，但毒气还是走到发梢了，我烧了那么点头发溶于水中，又过滤之后，就得了这么一瓶剧毒。”周子秦得意洋洋地展示给他们看，“可要小心啊，我点了一筷子头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鱼呢。”

1 L7 @+ z9 r* V. _　　黄梓瑕不由得为他家的鱼默哀了一下。

0 X$ X/ N* K- F' W; P" o　　李舒白微微皱眉，将那个小瓶子拿过去，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问：“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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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8 X: m" _% i" z# s/ `  l! B6 L　　“是啊！就是鸩毒啊！”周子秦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偏又不能大声说话，简直是憋死他了，“鸩鸟羽毛划一下酒，就能制成鸩酒的那个鸩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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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2 g8 y* w7 \: W: t, _　　“那是谣传。”李舒白淡淡说道，“世上并没有鸩鸟，只是因为被这种毒杀死之后，死者全身发肤都会含剧毒，鸟被毒死之后，羽毛也会含毒。拿着死者的发丝或者羽毛，都能再度制成剧毒，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周子秦吐吐舌头，又说：“这样的剧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么，不然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5 A% C4 C( y# i　　李舒白点头道：“这毒，宫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据说是以砒霜为主，乌头、相思子、断肠草、钩吻、见血封喉为辅炼制而成。当初隋炀帝死后，宇文化及在扬州他的行宫中所获，后来辗转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过狠绝，因此将配方付之一炬，药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时至今日已经几乎没有了。”

　　“不能啊，既然它毒死一个人之后，那人的身体发肤都成毒药，那么将那个人的头发制成药不是又能得到一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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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摇头道：“鸩毒虽厉害，但也会在使用过程中逐渐流失。鸩毒在制好后第一次用的时候，沾唇起效，绝无生还之幸。而在提炼了被鸩毒杀死的死者的血或者头发得来的第二次鸩毒，发作就较慢了，服用之后可能一二个时辰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片刻之间就会让对方死去，甚至可能连呼救或者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而再从这种死者身上的来的毒药，虽然依旧是剧毒，但是见效慢，死者痛苦挣扎可能要好几个时辰，也已经无法再从死者身上提炼毒物，和普通的毒药并无二致了。”

　　周子秦又问：“那么，鸩毒的死法，是不是与砒霜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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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 N7 X0 H& |' \　　“自然是，毕竟它是主，其他为辅。但毒性之剧烈不可同日而语。误服微量砒霜往往无事，但鸩毒一滴却足以杀死百人。”李舒白说着，又看着那瓶周子秦提炼出来的毒药，说，“看来，傅辛阮与温阳是死于第二次提炼的鸩毒之下。”

/ C2 ~( |$ T$ J9 v- t1 H# T, r& B　　黄梓瑕则问：“如今我们的疑问是，一个远在川蜀的乐籍女子，与并未出仕的情郎殉情自杀，为何用的会只属于皇宫大内的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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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 D. i8 ]: p7 W  D4 a& ~　　“而且，按照夔王爷的说法，鸩毒现在连宫内都是珍稀之物了，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崇古！说不定这回，我们又遇上了一桩惊天迷案！”

1 \" ~% f" f. W; v' f8 s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嗯，看起来……背后一定另有其他我们未能察觉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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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被大案搞得兴奋不已的周子秦，黄梓瑕也起身向李舒白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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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v, Z% x; T& t# G+ P2 r0 m, z8 ]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着眼前摇曳的蜀葵花，那月光下艳丽的颜色陡然迷了她的眼睛，她恍惚地站在花前许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口一阵冰冷，脸色蓦然苍白。

7 K& a* F2 Z7 ]　　夏末，夜风渐感凉意。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看见她的身躯忽然轻微地发起抖来。他低低问了一声：“怎么了？”

　　她慢慢回头看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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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见客栈院内偶有人来往，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屋内，关了门，问：“你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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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 X" O7 K# Y* l/ v　　“我父母，还有哥哥……祖母……”她双唇颤抖，几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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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自然明白了，低声在她耳边问：“你怀疑，你的父母也是死在鸩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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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a5 O, u6 p. b2 C  A; `' u　　她狠狠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她的手抓着桌角，太过用力，连关节都泛白泛紫了：“是……我想，确认一下……”

3 q8 @0 n% T/ A4 U* A& E. B　　“你先喝口水。”李舒白给她倒了一杯茶，站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问，“你真的，要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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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之下，渐渐蒙上一层泪水，被灯光一照，她的眼睛茫然而恍惚，直如水晶般晶莹。

3 q+ u1 A2 @; x; h) H　　她死死咬着下唇，点一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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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9 ]5 V* G* ]! A! T, h　　他不再说什么，抬起手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按，便疾步走出客栈，奔到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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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月光之下，周子秦没有骑马，正牵着蹦蹦跳跳地往郡守府方向而去，那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中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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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K" S) X( V- {2 Z/ r! R$ M　　他在后面喊道：“周子秦！”

　　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路上，周子秦听到声音，赶紧拉着小瑕一路小跑着回来：“王兄！还有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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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 L! }! _　　李舒白低声说：“我们出去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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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顿时兴奋了：“太好了，把崇古也叫来，我带你们去吃蜀郡最好吃的鱼！花椒一撒别提多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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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a' l6 h/ ]. {: E/ |! w8 U　　“她不去。”李舒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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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咦”了一声，问：“那我们去……哪里？”

　　“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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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M9 o5 A& D- S# N　　周子秦顿时又惊又喜：“这个我喜欢！我和崇古配合得很好的！我们绝对是挖坟掘尸两大高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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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声点。”李舒白提醒他。

7 x, m8 [4 u; F: ^/ A# q7 c) e  F　　周子秦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7 Z7 K8 ~8 I* ]& K  H6 q6 i　　李舒白又说：“她前几日累了，今晚得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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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刺激的时刻，他居然选择休息……真是太没有身为神探的操守了。”周子秦撅着嘴，然后又想起什么，赶紧问，“王爷重伤初愈，这种事情……不如就让我独自去做好了，保证做得一丝不苟，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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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望着沉沉夜色，成都府所有的道路都是青石铺彻，年深日久，磨得润了，月华笼罩在上面，反射着一层微显冰冷的光芒。

　　他慢慢地说：“这可能是本案之中，第一个有利于她的证据，我不能不去。”

　　周子秦有点诧异，问：“她？哪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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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不说话，只问：“你能出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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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a, T; k2 G0 @0 ]3 M& c  Y0 O　　“这个绝对没问题，虽然我来的不久，但城门所有人都是我哥们了，我就说夜晚出去查案，保证替我们开门。”他说着，又悄悄凑近李舒白耳朵，轻声问，“去哪儿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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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转头看向城外山上，目光反映着月光，又清冷，又宁静。

　　他说：“黄使君一家的墓上。”

六 月迷津渡（三）

, C+ g* v7 l: N& D　　蜀郡以西，城郊银杏岭旁，面南无数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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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o4 R+ b  F7 n" R6 q　　“都说这块地风水特别好啊，所以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买坟地。黄使君死于非命之后，黄梓瑕出逃，他族中凋落，没有什么人来收捡尸骨，是郡中几个乡绅筹钱，将他葬在此处的。”周子秦拿着刚从家里拿来的工具，绕着并不高大的坟茔转了一圈，看着墓碑上的字，叹息道，“碑上没有黄梓瑕的名字啊。”

　　李舒白淡淡道：“终会加上去的。”

　　“不知道黄梓瑕有没有过来看过父母的坟墓呢。”他说着，在青砖瓮砌的坟墓上寻找着下手的缝隙，“这么说的话，其实我要是每天悄悄守在这边，肯定能等到黄梓瑕悄悄回到蜀地祭拜，到时候我跳出来把她一把抓住，跟她说，我们一起联手破解你父母的血案吧！王爷您说，黄梓瑕会不会被我感动，从此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破解天下所有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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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6 H7 M' _, Y　　“不会。”李舒白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周子秦压根儿不会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喜滋滋地说：“也对。所以我现在的方向也是正确的，我准备联手崇古，先把黄家的这个案子给破了，到时候黄梓瑕一定会回到蜀郡，找到我向我致谢，那时我就对她说——”

　　周子秦说着，仿佛黄梓瑕就在他的面前一般，手一挥，十分豪迈地哈哈大笑：“不必多礼啦，黄梓瑕，这都是本捕头应该做的！如果你要感谢的话，你就留下来吧，我们一起为造福蜀郡百姓而携手破案，成就一代美名！”

8 k. b: c$ ]$ J2 G　　李舒白颇有点无奈，直接把话题岔开了：“你觉得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

　　周子秦又研究了一下旁边太夫人和叔父的墓，然后说：“一晚上要挖五个墓也太难了。依我看，叔父的墓，虽然也是青砖砌的，但形制要小很多。而且蜀郡乡绅们只是顺便帮他收敛，活做得不细。依我看，从墓后斜向下打洞进去，到天亮前，应该能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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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4 @! s& ?# Q0 V　　两人对照墓碑的方位，在墓后开挖斜洞。毕竟是新下葬的土，十分松软，很顺利便打到了墓室，挖下了墓砖后，出现了棺木的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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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7 b& Z* r; }1 a4 ~0 M4 r1 J5 q# j　　“这里应该是头部方向，到时候也剪一绺头发回去。”周子秦一边拆着棺材板一边絮絮叨叨，“这回我们算运气好啦，上次在长安啊，也有一桩疑案，大理寺要求开棺验尸。结果那户人家真有钱，坟边的土都是用鸡蛋清和糯米汁搅拌过的，风吹日晒硬得跟铁似的，大理寺一干人挖了四五天，才算把墓室给挖了出来，结果那砖缝上又浇了铜汁，密不透风的一个笼子，最后终于被我们给整个掀了才算完……”

4 v% m  R* ^& z8 @) E$ ~( m, o) ~　　“你爹也把你给掀了吧？”李舒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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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O, g/ h) K6 x/ \4 w& s　　周子秦吐吐舌头，说：“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将到天明的时候，李舒白回到客栈，看见黄梓瑕的房间里还透出隐隐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见厨房的人已经在准备早餐，便让他们下了两碗汤饼，敲开了黄梓瑕的门。

　　黄梓瑕应声开门，她显然彻夜在等待他的消息，熬红了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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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K7 ]( z% Z: ?8 I　　李舒白将东西放在桌上，示意她先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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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2 P+ X& }& [　　天将黎明，一室孤灯。黄梓瑕捧着温热的汤饼，沉默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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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 f! J, h9 W: _5 Z　　他望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说：“是鸩毒，无误。”

　　黄梓瑕猛地站起来，那碗汤饼差点被她打翻。李舒白不动声色地抬手将碗按住，说：“先听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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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I2 ^  v0 F( P　　黄梓瑕咬住下唇点点头，却无法抑制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抖。她勉强抬手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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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关心则乱，你虽然一向冷静，但毕竟事关亲人，必定会方寸大乱，所以我不让你跟着我们过去，是担心你到时太过激动，反倒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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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知道。”她勉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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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你父母的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相信你洗雪冤仇指日可待。”他说着，将那碗汤饼往他面前推了推，“但目前你最重要的，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若你寝食难安，被悲哀所困，又如何能为家人翻案，又如何能洗雪冤屈呢？”

$ G. j, e, @3 K  A, a& f. z- g) f  U　　她默然点头，然后将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然后放下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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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已经透出微明，又将是一个夏日清晨来临。

　　李舒白才对她说：“按鸩毒的特性来看，你的父母，与傅辛阮和温阳一样，都是中了第二回提炼的鸩毒。所以，下毒的人绝对不是手持砒霜的你。”

　　她默然点头，勉强抑制住自己的眼中的泪，颤声道：“是……这么多日以来，我一直想寻找一个突破口，可无论如何追溯，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到现在，总算有第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我作为凶手的可能性，或许就可以就此推翻了……”

6 }* V# x) Z$ \　　“是，千里荒原，总算出现了一线生机。”李舒白声音低低的，略带疲惫。这一夜他与周子秦挖掘坟墓，也顾不得自己有洁癖了，甚至连死尸身上剪下来的头发都握住了——虽然事先戴上了周子秦给他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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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却在激动之中，忘记了向他道谢，只问：“我父母的尸身……现在怎么样了？”

　　“因五个人的症状及食物都是相同的，而且时间也稍显急促，所以我们只剪了你叔父和兄长的头发过来检验，都是鸩毒无疑。我想，或许可以先让子秦借此案放出风声，然后堂堂正正为你的父母再行验尸，如果确定是鸩毒，就可一举洗刷你的罪名，推翻旧案，重新立案再审了。”

. m$ l5 N: ]1 ^5 j7 Z- o, L. t　　“我现在……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她说着，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在桌上慢慢地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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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她的手还是颤抖的，划的线条也是凝滞缓慢的，但到得后来，她的手却越画越快，以中间的鸩毒为联系，线条一根根向着四方衍生。她一边画着，一边低声将自己的疑问一一理出来：

) i6 L( K- m6 x! x' L. c0 Z1 Y　　“首先，鸩毒从何而来，下手的人是否与宫廷有关？是否为同一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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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同样的毒，我家的惨案与傅辛阮的案件又有何关联？双方交接点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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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鸩毒如何下在我亲手端过去的那一盏羊蹄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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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傅辛阮与温阳的鸩毒从何而来？为何要以这种方法殉情？”

1 p  G6 K, C* \- u6 v* d% N1 w" x　　李舒白看着她列出来的疑问，略一思索，说：“这其中，最方便下手的，应当是第三和第四条。如今时候尚早，我们先休息，下午到使君府，我已经让子秦查探之前使君府中有可能接触到那一盏羊蹄羹的所有人，下午我们过去，应该就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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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r) l6 p! U+ q2 `1 O　　川蜀郡守府，位于成都府正中，高高的围墙，圈住大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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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郡守府大门进入，前面是衙门正堂，左边是蜀郡最大的库房，右边是三班衙役的住处，后面是郡守宅邸，宅邸旁边是一个小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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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黄梓瑕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的地方，她最美好的少女时代，已经随着那一日的血案，永远葬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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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1 ]! q4 t, @  I. K; T　　她跟着李舒白从侧门进入捕快房，周子秦正翘着脚在里面吃着松子糖，看见他们来了，赶紧一人给分了一块，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说：“来来，我们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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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正是午末未初，捕快房中空无一人。

　　“昨晚我和王爷剪了头发，将坟墓原样封好之后，马上就回到我居住的院中检测好了毒药，确属鸩毒无误。”周子秦得意洋洋地说，“王爷立即便命我调查府中所有人等，以我的人缘和身份，打探这种消息还不是手到擒来？”

. Y  z5 J6 o9 R# [　　他展开那卷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周子秦的字虽然一般，但胜在端正，极利于阅读。

( L" y" G/ ?( v' }7 t　　厨娘一、鲁松娘，掌管厨房食料。案发当夜将厨中未吃完的羊蹄羹与其他食料一起锁入柜中的经手人。现状：前日儿子生病，向门房阿八借钱两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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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e" [" C, [! y9 S: y　　厨娘二、刘四娘，掌管灶火，手下两个烧火丫头。案发当日领着一个烧火丫头在厨中做饭。现状：基本如旧，新添小银戒指一个，到处对人炫耀。

　　厨娘三、钱大娘……

　　杂役一、二、三……

7 K  x4 b( t) F, O7 L' L　　丫鬟一、二、三、四……

　　黄梓瑕也不由得佩服起周子秦来。郡守府上下人等四十多个，他一个上午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事无巨细，简直比市井八婆还要厉害。

, [# D/ q) q% J* [　　“这个……平时我就经常注意打听这些，这个是神探的日常素养嘛对不对？”周子秦义正词严地说，“我相信，黄梓瑕肯定也十分注意关注这些。”

　　“我想没有吧。”黄梓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 b: d1 Y* e& L- t  n' [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一目十行将那些资料看完，然后丢到桌上，说：“所以，你一上午的调查发现，没有任何人有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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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g# k8 @9 c8 J" c# Z　　周子秦终于略有羞愧：“是……是啊。因为，鸩毒是皇室专用的秘药，如果有人交给府中人下毒的话，这个投毒的人必定不是被杀，就是被对方视为心腹飞黄腾达——可如今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变化，足以说明，显然并没有那个人因投毒事而与上层扯上关系，发生变化。”

# E% A8 R3 d3 `/ P7 D* w　　黄梓瑕点头，肯定他的想法：“子秦这次分析很正确。”

　　周子秦顿时就得意起来了：“所以啊，其实我是个很有天分的人，假以时日，我和黄梓瑕联手，崇古你的京城第一神探地位可就难保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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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q8 U: L2 ]( H( }" ~　　黄梓瑕和李舒白无奈相望，一致决定忽略掉这个人。

% l) h" {/ i! [# p/ S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突破口，只能从傅辛阮与温阳的殉情案下手了。”

六 月迷津渡（四）

& S: a* }8 v: P/ `　　温阳的家在成都府西石榴巷，巷中颇多石榴树。正是夏末，石榴花已经半残，一个个拳头大的石榴挂在枝头，累累垂垂，十分可爱。

) u, K* I9 T/ ^  `% I9 T　　温家也算是好人家，三进的院落，正堂挂着林泉听琴的画，左右是一副对联：“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

　　迎上来的是一个老管家，须发皆白，面带忧色。上来先朝他们躬身行礼：“见过周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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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赶紧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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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m  ]9 J4 ^0 {. ]# Y　　老管家带着他们在堂上坐下，让一个小僮仆给他们煮茶，又叫了家中厨娘和杂役，过来见过他们。

　　“我们老爷先祖曾出任并州刺史，后辞官回归原籍。老爷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余年前也曾经热心功名，但屡试不中，也就淡了。等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老爷更是深居简出，一心只读老庄，常日在院内莳花弄草，不与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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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 S0 [1 j' J& D& y　　周子秦点头，问：“那么，他与傅辛阮——就是那个殉情的女子，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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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v! k) v# s  P　　“老爷祖上留下有山林资产，每年收入不错，夫人去世后他也不续弦不纳妾。他素来最喜王右丞诗意，说王右丞也是断弦不续，等日后到亲戚中过继一位聪明的也就行了。”管家说着，一脸疑惑地问，“请问捕头，这王右丞，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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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 |' l8 K5 z  L1 O$ S　　周子秦说道：“就是王维王摩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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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管家应着，但显然他也并不知道王维是谁，只继续说，“老爷家中无妻室，所以有时也会去坊间找一两个女子，只是他从不带这些风尘女子回来，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了。”

1 x9 `/ z& O, K9 W' H" V- C) `% @: {　　周子秦悄悄地压低声音说：“这会儿怎么不学王维隐居别业了，反倒去花街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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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D6 _7 {/ |# T9 Z: x, \　　黄梓瑕没理他，问那个老管家：“老人家，请问当日你们老爷出门，是否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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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他似是应一位友人之邀，说是要去松花里，我也记不太清了……唉，老爷虽薄有资产，但这两年山林收成不好，身边原本有个亲随伺候着，前些年也辞掉了。如今家中统共只有我一个，厨子一个，杂役一个，还有个我孙子，偶尔跟着出去跑跑。”他一指正在煮茶的小僮仆，唉声叹气道，“你们说，一个家没有女人打理，可如何能兴旺得起来呢？就连前几日，和老爷同个诗社的几个人过来祭奠，有位大官员——好像是姓齐的来着，在老爷书房逗留了许久，对我们叹息说，你家老爷早该找个女人操持的。”

! v0 e9 v- `% w+ x& o　　“这么说，你们对你家老爷在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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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U, a; e1 {1 ~　　“老爷从来不提，也自然不会带我们出去……真是一无所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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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R- X: V+ O" r　　见老管家一问三不知，家中厨子杂役和小童子更是个个摇头，周子秦也只好带着李舒白、黄梓瑕，三人一起到后院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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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是书房，满庭只见绿竹潇潇，梧桐碧碧，松柏青青，山石嶙嶙，一派孤高清傲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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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 O6 k: C  c* C2 D2 [& [　　周子秦说：“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是哪里呢……”

　　他还在抓耳挠腮想着，李舒白在旁边说：“鄂王府。”

' l8 z2 Z% |/ n7 h4 {- T" r5 C　　“对啦，就是鄂王那个专门用来喝茶的庭院！这种刻意构建的诗意，真是让人受不了。”周子秦摸着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走到书房，查看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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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g  o9 T2 k8 ^* E2 i8 e0 a, ^　　只见书房迎面是一排博古架，绕过架子之后，是两排书架，一个书案。书案后陈设着屏风一架，上面墨色淋漓，写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字，正是王维的《山居秋暝》，落款是并济居士。

* y( A$ C' T& s9 K　　屏风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看来年岁已久的画，画的是一只蝴蝶落在粉红色绣球花上。画的颜色略有陈褪，显然已经是旧物。满堂之中唯有这花蝶娇美可爱，让黄梓瑕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 E9 b* {) h. q: H' a　　桌上有几张纸，已经被收拾好了，放在案头。

　　周子秦过去拿起来一看，第一张的第一个字是提，后面几个字是“提於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周子秦念着，莫名其妙地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黄梓瑕微一皱眉，而李舒白已经念了下去：“‘须菩提，於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

　　黄梓瑕恍然大悟，接下去念道：“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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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对着那张纸上所写，确实是他们两人所念的这样，但他还是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黄梓瑕解释说：“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一段，看来他曾抄写过这段经文。但次序放乱了，所以你一时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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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b  ?/ }9 y' }　　周子秦“哦”了一声，将经文放下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走过去将经文翻了一遍，又重新理了一遍，有点诧异：“前面的不见了。”

0 s- \( n1 G" j2 v6 `1 O$ @8 K8 b　　“咦？”正在研究他藏书的周子秦转头看她，“这种东西难道也有人要？他字写得挺一般的。”

% v  B4 Y& P, q7 J" f6 g" X　　“嗯，你刚刚念的这一句，就是这边所有经文中，最前面的一句了。”她将其他的纸张理好，放在案头，用一个玛瑙狮子镇住，然后在架子和各个抽屉中找了一遍，却怎么都没找到前面的几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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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还有这几封信。”他们从一个锦盒中找到几封信，拆开来一看，周子秦顿时激动起来：“是傅辛阮写给温阳的！”

2 o$ m; B* O/ J/ g+ g　　温郞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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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日阴雨，长街水漫，无从跋涉也。念及庭前桂花，应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为君再做桂花蜜糖。

( t; K6 y" }) s5 z, s. M　　蜀中日光稀少，日来渐觉苍白。今启封前日君之所赠胭脂，幽香弥远，粉红娇艳，如君案前绣球蝴蝶画。可即来看取，莫使颜色空负。我当洒扫以待，静候君影。

　　辛阮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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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p) d$ S0 V- S0 m5 `+ S0 d　　周子秦不由得感叹说：“他们日常挺好的，真是恩爱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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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看下面的，除了傅辛阮几封信之外，多是些诗社来往酬酢，没什么出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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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说：“看来前面那半部《金刚经》是没了。说不定，是被管家他们当成废纸扫出去。看这府中老的老小的小，厨子杂役什么的，应该是一个也不识字的，哪知道有些有用，有些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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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3 g+ J( ~/ ]! o8 O　　黄梓瑕摇头道：“正因为不识字，所以他们肯定会敬惜字纸，免得扫错一张纸，被主人责骂。尤其是，这个主人还似乎很得意自己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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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F+ ^. y# `) F, r1 A　　“何以见得啊？”周子秦见她又说出了自己不曾察觉的事情，有点不服气地问。

8 z, R- E% G4 Z' m% e- `2 l: M! E6 e7 @　　“这纸上的字迹，与屏风上的，是一样的，不是么？能将自己的字制成落地屏风欣赏的，难道还不得意自己的书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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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k& o4 C5 C+ U% G　　“可是屏风上的落款是‘并济居士’啊？”

1 ~3 @3 J& Z4 g　　“温者，柔也，阳者，刚也，温阳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一柔一刚，刚柔并济，所以才取了这个别号而已。”

  ~' N3 K' M! }8 S/ u　　“真的吗？”周子秦半信半疑，走到院中，抬手招了招正在院外收拾东西的杂役：“喂喂，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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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c) M8 B' \6 D) l# {! t　　杂役赶紧跑进来，问：“捕头有何吩咐？”

　　他问：“书房中这架屏风，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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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3 X. y- t4 y　　“是老爷亲手所书，写废了足有二十来匹绢才写好的，他好像很喜欢这幅字，所以特地叫人拿去做了这架屏风。”

! b; z  N( }3 K# z- u$ }! F　　黄梓瑕在周子秦身后问杂役：“平时你们可有丢过字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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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t' I) A! ?9 ~5 X9 N5 v　　“有啊，但是都要老爷发话的！自从几年前我将老爷的一首诗当成废纸扔掉之后，我们现在凡是要收拾书房，必要等到老爷在时，一张张问过他之后，我们才敢丢呢。”

　　周子秦用仰慕的眼神看着黄梓瑕，只差在脸上写“我们联手打败黄梓瑕吧”几个大字了。

' A6 b% s9 Y4 J+ w6 t1 u: z( m　　李舒白将书房内又打量了一遍，然后问衙役：“那幅蝴蝶绣球的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这个可难说……老爷有几张藏画，也有山川的，也有河流的，高兴的时候就亲手换一幅挂一挂，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的。”

　　“你记忆中这幅画出现的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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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应该是近几天吧，总之应该没多久，之前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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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衙役走了，周子秦环视周，说：“看来似乎没有其他异常了，我们还要呆在这里吗？”

% O% h& `& N8 O, z9 y% ^　　黄梓瑕将手指向松花里的方向：“走吧，去案发现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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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L1 i9 c, T* O6 H　　刚走出温阳家门，黄梓瑕一眼看见站在街角的人，脚步便不由停住了。

3 @' R) N; I6 G, _" o6 k# D: m　　她看见巷子的另一边，一条修长挺拔的人影正站在河边绿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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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子潇潇簌簌，他的身影清匀修长，两者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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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6 r" \. ~! V7 J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而周子秦则兴高采烈地冲他招手，问：“咦？你不是禹宣禹学正吗？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京中曾见过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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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向他点头，目光在黄梓瑕的身上稍稍停了一下，先向李舒白行礼，然后才对周子秦说：“我正是有事要找少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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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说！”周子秦蹦跳着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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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 \: A3 J( j　　他指着身旁的一个空壶、一个竹篮，说：“今日晨间，我去广度寺求了些净水，去祭奠黄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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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身子陡然一震，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双手。马缰绳在她无意识收紧时紧紧勒住了她的手掌，因为太紧而渐渐青紫，但她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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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骤然醒悟，慢慢松开马缰，身子却依然没动。

　　周子秦丝毫未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只咦了一声，问禹宣：“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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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W4 S* |& L& h  L　　禹宣摇头，说道：“并不是。”

　　“那么……”周子秦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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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c5 Q- r: A6 a4 a9 D　　“只要身在成都府，我每日都会去墓上洒扫。”他说道，目光从周子秦的身上滑过，又定在黄梓瑕的身上。他的目光比此时身旁流水的光芒还要明净清澈，声音比此时穿过竹林的风还要低喑，“昨晚又偶尔梦见了往事，有所感念，所以才去沐善法师那边求了净水，带些果品前往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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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_' H& E, \% @! J　　周子秦惯爱理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听便追问：“沐善法师这边的净水很有名吗？好像很多人都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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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o" h! G& c7 D. _　　禹宣点头说道：“沐善法师道行高深，是蜀郡最有名的高僧。近日，成都府更是传说他禅房后有一眼泉水，听他多年诵经感化，一夜之间水势大涌，从方寸泉眼变为尺许流泉，世人都说是奇迹。所以大家纷纷前往取水，据说若再得沐善法师诵经，即可成为净水，可使生人六根清净，可使亡魂超度往生。”

* p8 s( c# Q  v! Q- u; d　　黄梓瑕牵着马，站在竹林之中，听他娓娓说来，不觉恍惚。想起当年他们并肩在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走过，他口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典故，引人入胜。

$ Y) P1 v& T' P8 I" X2 q( t　　周子秦点头，说：“改天我也去打点水喝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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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点头，向周子秦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周少捕头，今日我从义父墓前回来，便即往衙门找寻你，又跟到这里，是因有一件大事，需要告知。”

, @- K- f! e, o& ?% S  O, J5 ^　　周子秦赶紧问：“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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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我去清扫坟墓时，发现叔父与义兄的坟墓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砖石瓮砌还算完整，只是外面泥胎有动。我想，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掘墓？”

5 p9 |$ N2 S' h4 t! L1 b9 l' o  a1 D　　周子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黄梓瑕，尴尬地对着她扯了扯嘴角。

　　他还自夸自己掘墓手艺好呢，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禹宣发现了——不过他想禹宣肯定不会发现的是，发掘墓穴的人，全都正站在他的面前，而且，一个是当朝夔王，而另一个就是他来求助的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