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七  玉碎香消（一）

　　韦保衡望着知锦园紧闭的大门，脸上浮过一抹惊诧与悲恸糅合的复杂神情，随即摇头道：“这院子，公主让人封闭了，说是里面游魂作祟，要十年后余孽才清……”

1 T) n- h; p/ E　　“然而现在公主已经去世了，不是吗？”黄梓瑕看着大门封条上同昌公主的印章，问。

　　“然而……只是个废弃多日的园子，又有传言，我看……”韦保衡看向李舒白，而李舒白却说道：“里面芭蕉出墙，水声潺湲，我想必定是动人景致，也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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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3 j" H9 I0 v! @$ Y$ t　　韦保衡也不再说什么，让身后人去找钥匙。不一会儿就开了园门。

　　果然是适合夏日的园子，一开门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阴凉。里面是遍植的芭蕉，流水蜿蜒地绕着园中小榭流过，浅浅的水中长满睡莲菖蒲。此时幽闭太久，岸边青草勃发，水上全是浮萍，一片寂静凝固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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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T2 n: c* X$ }5 e) n: p$ J　　“这么好的园子，空着太可惜了。”李舒白说着，先走了进去。韦保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他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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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走到水池边，转头问韦保衡：“同昌为什么要将这个园子封闭？”

0 J2 Q7 m, x* B' t　　“因为……前月有个人，在园中落水而死。”

　　“园中侍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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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呆呆望着水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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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的？”李舒白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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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m7 R6 L- U8 e　　韦保衡见他始终在询问这个话题，知道自己绕不开去，只能说道：“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伺候。她名叫……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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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W- V4 a: a" F. R8 m" E　　“我听其他人说，驸马的豆蔻，画得特别好。”

  p, Q1 r$ O2 \/ }8 K1 s9 g　　“是，豆蔻自小陪我长大，她之于我……如母如姊。”

　　李舒白看着风吹开池面浮萍，露出下面清浅的水。他沉吟着，问：“她一向在你身边服侍，又怎么忽然在这里落水身亡呢？”

　　韦保衡咬住下唇，许久，才说：“府中人说，她是被园中鬼魂所迷，才走到这边来……”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李舒白摇头道，“公主已经去世，你想为死者避讳，我亦可以理解。但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又让杨崇古彻查此事，有个问题，我们不得不问，还望驸马不要介意。”

　　韦保衡顿时脸色一变，说道：“可……可我至今还不知道豆蔻为什么会死。”

6 R( v) B' g. V  k  w/ |　　“但你却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黄梓瑕问。

　　韦保衡被她一下子戳破心底的秘密，顿时倒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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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驸马，为了替豆蔻复仇，您自编自演了这一场戏，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公主府来，目前看来，您成功了。”黄梓瑕看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低叹了一口气，说：“原本，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但是很凑巧，如今死了三个人，而这三个案件仿佛是‘天谴’，以先皇一幅画作为依凭展开，三幅涂鸦，三个死者，仿佛是十年前已经注定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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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谴……”韦保衡喃喃地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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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三个案件，目前都让人找不到杀人的手法，最好的解释，便是借助先皇遗笔，说那是天谴或是诅咒。而那幅画之中，并没有驸马您坠马这件事的存在。所以，虽然是您这个案件让同昌公主心虚害怕，让皇上命我们关注公主府，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案件，但我经过查找与比对之后，觉得您的案件，应当是与其他案件分离的，并无任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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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默然看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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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您这桩案件并未出现在那幅画上，说明那个凶手一开始就没有将您考虑在内；第二，从马上坠落，虽然危险，但受伤的概率更大，而您只受了轻伤，与凶手那种极其稳准狠的手法，截然不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至于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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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B+ \7 Z* t6 d　　黄梓瑕凝视着他，轻声叹了口气，说：“您与吕滴翠的悲剧没有直接关系，从这一点上来说，您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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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w( ?( {$ v% D, j, M2 }* {　　韦保衡抿唇看着她，许久才问：“你为什么认为，那场击鞠的意外是我自编自演的？”

　　“从表面上来看，那场击鞠发生意外，很难有人为的因素。毕竟，您的马是自己随便牵的，就算出了意外，也应该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无差别地进行破坏，您碰到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已——然而有一个人，却可以让您无论选择哪匹马，都能出一点不大不小的意外，而且您还可以随时控制，及早防备，不是吗？”黄梓瑕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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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p+ A3 n- q0 U- q& D　　韦保衡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水面上零星开放的睡莲，问：“证据呢？”

　　“证据便是那个马掌。那上面的钢钉是刚刚被撬掉的，如果是在比赛之前动的手脚，钉子划过的地方必定已经生锈或者蒙尘，但那场击鞠赛中，驸马的马在跑动时别人自然无法下手，而唯一有机会的那一段休息时间，因为夔王那匹涤恶，所有的马都龟缩在一边，连添水草料的人都无法靠近，以致使您无法浑水摸鱼，反倒将其他人的嫌疑都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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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b# N) k0 u7 q, t　　韦保衡十分难看地抽动嘴角，勉强一笑，反问：“你这么说，难道是看到我对自己的马蹄做过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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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0 M5 `& _* @- ^$ a+ Q% Z　　“并不需要刻意动手。因为当时驸马手中，还拿着马球杆。驸马对球杆操纵自如，控马极佳，京中无人不知，所以，只需要在马扬蹄起步、全场内外热烈呼喊的那一瞬，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颗球上，欢呼的声音压住了一切，您趁着自己的马人立长嘶之时，以马球杆斜击扬起的右前蹄，马掌前头自然便会被击打而掀起，上面的铁钉松脱，马掌立即掀起，等它一奔跑，便会绊倒折腿，造成别人对您下手的假象。”

1 B, ^5 w* }( |, n: Q" K$ T　　韦保衡依然盯着水面那些无精打采的睡莲，声音虚浮而恍惚：“杨公公，你说，我故意在球场上让自己受伤，是为了什么？”

8 j" N; D  M6 @% n0 g　　“因为豆蔻，不是吗？”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平静一如方才：“我在厨娘菖蒲那里，听说了豆蔻的事情之后，注意到一件事——一个住在驸马您居住的宿薇园的侍女，却死在离宿薇园颇远的知锦园，而且死后，府中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却是一直居住在另一头栖云阁的公主，说这边有人半夜啼哭，命人封了知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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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与韦保衡一起投向清浅的水中，低声说：“而且，这园子的水池子，这么浅，浅得连荷花都种不下，只能栽种着睡莲，一个人要淹死在这里，恐怕也很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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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大家都说是被鬼魂所迷，拖下去的。”韦保衡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掩不去的疲倦与悲苦，“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一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 g! ~- r' F% ^& {7 G; y. T; O) G+ s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无声，再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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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2 q) z6 I& @6 N: E3 H# u　　“我从小就胸无大志，直到长大了也没有什么才华，除了打马球之外，也没有任何长处。豆蔻比我大十岁，常劝我说，好歹字写得还行，在这方面练一练也好。于是我发愤了三个月，只写她的名字，那两个字，确实练得不错……”他说着，脸上露出模糊的笑意，他的目光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看着那时年少无知的自己一般，珍惜惋惜，“我八岁的时候，我爹曾说将豆蔻许人，我在地上打滚哭泣，绝食了三天，我爹娘终于屈服了。我就这样霸占了豆蔻二十多个年华，现在想来，要是那时豆蔻嫁人了，她这辈子一定……比在我身边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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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o/ C; o: l+ T" N) g, D+ O　　李舒白皱眉打断他的话，说道：“然则你娶了同昌公主，又多误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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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打了一场马球，见场边一个女子一直看着我，便挥着球杖冲她笑了一下，谁知道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旨意，说皇上要将同昌公主下嫁于我——那时候我甚至连翰林院都进不去，可才过了短短一年，我如今已经是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急切地反问，仿佛替自己辩解，“夔王爷，或许您一出身就拥有这些，根本不在乎，可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娶一个妻子，拥有锦绣前途，甚至一两年就能官拜宰相，您能想象这样的事情有谁会拒绝吗？”

　　“可你要的太多了，韦驸马。”李舒白缓缓摇头，说，“你将豆蔻带到公主府来，置公主于何地？而你明知公主和别人分享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要让豆蔻涉险，又置豆蔻于何地？”

　　“是……我爹娘也这样说。但我……我真的舍不下她。公主发现豆蔻时，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请她容忍豆蔻，她答应了我，但一转头豆蔻就死在了这里……在这么浅的池子里，她就算失足落水，又怎么会死？唯一的可能，是被人将头按在池子中的淤泥里活活窒息死的……”

　　他说到这里，怔怔地看着水池边的离离青草，喉口哽住，呼吸沉重，再也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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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心绪复杂，也不知该同情他对豆蔻的情意，还是厌弃他对同昌公主的卑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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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上冰冷的意味：“韦驸马，你明知道公主有先天隐疾，在魏喜敏惨死、她梦见潘淑妃讨要九鸾钗之时已经发作，却还要雪上加霜，在她身边再度制造危机重重的假象。本王倒是怀疑，所谓豆蔻魂魄不安、半夜知锦园鬼泣之时，就是你装神弄鬼，企图击溃公主，为豆蔻复仇吧？”

* v4 v$ H# n, O7 T& W6 h　　“我只是想吓吓她，并没有想杀她……我真的只是要吓吓她而已……” 韦保衡茫然摇头，“只要我是同昌公主驸马，我就有无比广大的前途，公主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驸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吓公主吧。”黄梓瑕忍不住说道，“您在马球场上一番手脚，让本就寝食难安的公主请皇上派人入府调查，而在我们调查此事时，您又故意将一切矛头与线索指向豆蔻的死，您是想借题发挥吧？”

　　韦保衡听着她毫不留情的话，望着知锦园内深深浅浅的绿色，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个性自然激烈。她刚发现我与豆蔻的关系时，曾经十分愤恨，但我苦苦哀求，她见豆蔻年纪已大，又知道是一直照顾我长大的，才悻悻放过了。后来，在豆蔻死后，我曾看过府中账目，发现她正派人给豆蔻找外面的小宅，只待那边布置好，便要将豆蔻送过去。”韦保衡说到此时，终于怔怔地流下泪来，低声说，“公主……实则不是坏人，她性子虽不好，但她已经着手准备将豆蔻送出府，又何必在这里弄死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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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与黄梓瑕默然对望，李舒白问：“所以，杀死豆蔻的人，不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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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N" Z. w2 q, b　　“我想不是她……但却是一个，能够让公主将此事承揽上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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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李舒白与黄梓瑕都在一瞬间知晓了他指的人是谁。

十七 玉碎香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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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锦园内一片寂静，水风徐来，芭蕉菖蒲绿意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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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0 o7 f; |4 H  Z3 n/ u4 K　　韦保衡的目光缓缓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说：“杨公公，你奉命到府中调查之后，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精美华丽举世无双的公主府，原来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黄梓瑕微皱眉头，将自己多日来在公主府的见闻在脑中迅速闪了一遍。

　　“我原本拼却自己受伤，只想闹大这件事情，让官府介入调查，让我能知道豆蔻为什么死，能将那个即将登上大明宫最顶端的人扯下来……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公主……也会离我而去。”

　　黄梓瑕忍不住问：“你知道滴翠与豆蔻的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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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不知道，在听说公主看见她就不舒服之后，我去平息那件事时，见过她几面。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其实她们只是眉眼略有三四分相似，可一看见她却总让我想起豆蔻。”韦保衡垂下眼，艰涩地说道，“我也知道她想杀孙癞子，所以曾经私底下跟着她，想在必要时帮她一把……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们发现。其实我也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她杀了孙癞子，就当是为了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就当是为了……她长得有三分像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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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L) `+ k: G6 U! a' W　　黄梓瑕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0 e9 y3 u6 Q6 J4 e* d5 g　　韦保衡茫然向李舒白行礼，说道：“如今，公主与豆蔻都死了，好像连真相也不重要了……若夔王与杨公公有疑问，尽管在府中查看吧。现在，我得去替公主守灵了，否则，皇上若知道我没有尽心尽力，定会龙颜大怒。”

7 y" }$ t% p  r+ b( o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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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N3 S. g; W/ P3 E　　他直起身子时，又低若不闻地，轻声说了一句：“公主要封闭园门时，我……在小轩之中，不小心将一个东西踢到了廊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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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他却如同自己只是自言自语，转身便离开了。

1 s! V( z2 Q1 @　　公主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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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P- j7 _: g! v5 @" T, R　　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4 }' Z: _1 F/ d! v　　韦保衡走后，李舒白与黄梓瑕沿着知锦园临水的回廊，慢慢地走到正中的轩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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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 F; z, `* M* W6 r# E+ [% X" r( N　　在芭蕉掩映之中，小窗幽绿。被公主仓促封闭的小园内，一切物事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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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L2 {. T0 P4 ^3 |0 }9 l　　李舒白负手看着轩外池塘青草，黄梓瑕跪伏在地上，仔细地检查每一个廊柱。一直查看到门和廊柱后形成夹角的一根廊柱之下，阴暗的角落之中，她才发现了一个小灰团。

　　在灰尘覆盖之下，若不是她这样仔细地搜寻，几乎无人会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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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去拿，入手微软，灰尘覆盖下是一个纸团。她慢慢地展开，看见小小一幅笺纸上，写着未完的两句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似”字的最后一笔还未写完，写字的人便已停下了手。揉过的素白雪浪笺，乱飞的灰尘，令这一行字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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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0 W9 K0 K/ e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在周子秦的帮助下，已经烧成灰烬的那一片纸灰上迅速呈现又迅速消失的那几个字。

; o! [& t; h5 w& {, `. r' P# h3 U　　或许是因为那种虚幻模糊的感觉，眼前这行字与被烧掉的那行字，在她看来，觉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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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同昌的字迹。”李舒白看着那两行字，肯定地说，“每年皇帝降诞日，同昌给皇上备礼时，都会亲自写贺寿词，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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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轻提起纸张一角，吹去上面的灰尘。

8 \& b$ T7 i& v. d/ G5 T7 M　　明显出自女子之手的娟秀字迹，有一种久不下笔的艰涩感，显见当时动笔的人那种迟缓徘徊的心情。

　　李舒白转身往外走去：“走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现在就得去找府中人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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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V& a) G  W/ f5 ^" [　　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之一，垂珠自出事之后，就一直跪在公主灵前，几次哭得晕过去，醒来后又继续哭泣。黄梓瑕过去时，她的眼睛已经肿烂得流不出眼泪来了，只呆滞地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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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垂珠的身边跪下，给同昌公主焚香行礼之后，看向她的手腕。

# C3 B6 o3 z* y+ C  O' n1 g; C　　她身披麻衣，衣袖下露出左手腕，一片凹凸不平的烫伤伤疤，从手腕到手肘，显见当时伤势的严重。

9 ]# X1 u. y$ o% e2 ^　　黄梓瑕低声问：“垂珠姑娘，你手上这个伤痕，是怎么回事？”

7 y6 J" t; i& O: E) m: e　　垂珠默然扯过衣袖，藏起自己的伤疤，垂首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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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4 [7 r* j; p8 s! w. w8 J! j　　旁边一起跪着的落珮含泪说道：“这是几年前，公主因为好奇而玩火，结果差点被火舌撩到。垂珠当时为了救公主，所以被烧伤了。”

　　落珮与坠玉、倾碧等人虽然也是满脸泪痕，但和眼睛红肿的垂珠相比，却还是精神头强多了。旁边几个侍女随声附和道：“是呀，垂珠对公主真是忠心耿耿，连皇上都夸赞过的。”

　　黄梓瑕以随意的口吻问：“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了，前日有个姓钱的男人，号称自己的女儿手腕上有个胎记，就在公主府中，不知各位可有看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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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4 k7 \- J6 Z5 Q! r* B4 D3 [　　垂珠默然摇头，众人也都说道：“我也听说了，但手腕上有胎记的，府中好像还真没见到。”

( y& U9 R# u: ?0 i% h+ A4 V　　倾碧撇嘴说道：“肯定又是来攀亲的嘛，京城谁不想和咱们公主府沾点亲，带点故？有家人在这里做事，也够他们出去炫耀一阵子了。”

& M$ A3 u- U+ e　　“倾碧。”垂珠低声唤道。倾碧悻悻闭上嘴，说：“我也没说什么呀，哦对了……夔王府当然也不错。”

　　看来垂珠在公主身边侍女中俨然居首，难怪公主也说身边人唯有她最为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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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o0 h  p; ?6 x7 B　　垂珠默然不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臂，依然静静跪在那里，她的头埋得那么深，以姿态明示自己不愿开口。

* t' H( }" _2 Y+ h　　但黄梓瑕还是问：“垂珠姑娘，我想问问，你素日与魏喜敏的关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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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 o; Y6 J& p6 V2 B　　垂珠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在公主身边服侍，十分熟悉，但若说进一步关系就没有了，毕竟侍女与宦官交往过多，也会……惹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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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到这个，倒让黄梓瑕又想起一事，问：“听说公主将你许配了他人，不日就要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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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 u( D' O3 j2 r8 E　　垂珠默然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原本定好下半年，对方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也在鸿胪寺任职，是官宦之家。若没有公主，我是不可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的。只是如今……看来希望渺茫了。”

　　黄梓瑕也知道，对方原本就是看公主的权势，所以才愿意娶一个侍女，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昌公主身边的侍女，只要消了奴籍，有旧主帮衬，那也是算是不错的一条裙带。而如今公主已死，一个侍女又怎么能妄想对方信守承诺，前来迎娶她呢？如今垂珠前路何在，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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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安慰她道：“我想官宦之家毕竟信守承诺，断然不会因此而毁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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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公公良言。”她说着，却依旧是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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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碧在旁叹道：“若不是公公帮我们说话，恐怕如今我们都已随公主而去了，能活命已是上天恩德，至于其他的，谁知道是否还有那福分呢……”

　　倾碧毕竟年少无知，一句话说出来，黄梓瑕便看到垂珠和坠玉的脸色都越发暗淡，想必心头压着的大石上又多加了许多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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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_% s( k( j: Y9 T! L  b　　落珮望着香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茫然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做了那个梦之后，一直说潘淑妃要来取走她的九鸾钗，而九鸾钗……就那样在严密守卫的库房内不翼而飞了，你们说这不是咄咄怪事吗？明明是公主亲手锁进去，又是我们几个人亲手将盒子放到箱子里去，亲手取出来的，怎么就不翼而飞……最后，出现在平康坊，将公主刺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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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f; Z8 ^, i　　倾碧又悲又怕，哭道：“落珮你别说了……别说了呀……”

　　她们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诵经声与哭泣声之中，就像无声无息消失在重锁之中的九鸾钗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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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能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再朝着她们行礼辞别，站起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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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一死，公主府中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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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7 r$ H; }6 C　　相比之下，驸马家中带来的人，相对比较淡定。毕竟，他们是有地方可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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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7 V& A5 r7 ^. p5 y) ~" [% S4 b　　所以，黄梓瑕到膳房时，厨娘菖蒲依然坐在那里，制定着明日的膳食，只是脸上蒙了一层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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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 e6 m# }9 u8 g& M　　“杨公公，”她看见黄梓瑕到来，自嘲地拍了拍手中的册子，说，“无论如何，府里这么多人，总是要吃饭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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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示意她继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说：“只是想请教您几句话而已。”

/ k$ C5 }* J: r　　“公公请问。”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俯头一项项对照着册子上的条目，紧抿着唇。

1 G6 E/ `! |/ \6 K% g' D( c　　“钱关索被大理寺关押起来了，姑姑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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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3 i3 v, m$ `2 e3 K7 D　　菖蒲的手停了一停，然后低声说：“是，我知道。昨天晚上，他来找我打听他女儿的事情，刚好被大理寺的人发现了，我是眼看着他被带走的。”

　　“听说，他口口声声号称自己的女儿在公主府，甚至还拿出了一个金蟾，但府中却找不到他女儿的踪迹。”黄梓瑕凝视着她，菖蒲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逃不过她的目光，“我曾记得姑姑对我说过，钱老板的女儿，是垂珠。”

　　菖蒲却十分从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自己的算盘：“是啊，昨晚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原来垂珠并不是他的女儿，他女儿的手腕上，不是伤疤而是胎记，我一直都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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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望着她，微微皱眉问：“原来是您弄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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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e) F3 G6 |* J) E( \% s　　“是啊，一开始因为钱老板说女儿手腕上有个印记。我发现垂珠的手上有个痕迹，以为就是她了，就提了一下这件事，至于后来垂珠有没有约他见面，我却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整日呆在膳房这边，事情又忙，哪有时间过问这个。后来钱老板拿了零陵香来感谢我，我还在心里想，果然是垂珠呢。”菖蒲说到这儿，终于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算盘上，怔怔地说，“可他被大理寺抓住盘问的时候，却说女儿的手上是一块粉青色的胎记，结果查遍了整个公主府也没查到，我后来悄悄问了垂珠，垂珠发誓说绝不是自己，公主身边几个侍女也都说垂珠绝没有私下去见钱老板……你说这不是怪事吗？到底钱老板有没有找到女儿？他偷偷见的人是谁？难道真像大理寺说的，他根本就是假借寻找女儿，其实是与魏喜敏勾结，盗取公主府财物？”

) n4 {9 h0 j8 |3 T1 N- q　　黄梓瑕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所以，姑姑对与此事，毫不知情，毫无关系，对吗？”

　　“当然了！不然……难道杨公公怀疑我么？”菖蒲按住自己的胸口，惊诧地看着她，有点惶急，“杨公公！公主住的地方我可从来没去过！那什么九鸾钗和金蟾我也从未见过啊！就连公主，我虽然是王府的，可毕竟是膳房的人，我难得见公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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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 ?0 o; J( e2 ~4 O3 o" K8 z4 L! T　　“是，我相信。我相信姑姑和此案毫无关系，我绝对相信姑姑您的清白。”黄梓瑕凝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她的心口，“然而，我不相信的是，您说您不知道钱关索见的女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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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3 I; a: k8 L3 _6 U( f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菖蒲慌乱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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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s' G3 k. ?* j　　黄梓瑕不言不语，只玩味地看着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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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菖蒲在她这样的神情面前，终于受不了，她跌坐在矮凳上，以手扶额，喃喃道：“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她脸上的表情不但有惊恐惶惑，还有那般坚定决绝，仿佛就算自己死了，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将这个秘密吞到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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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知道自己大约无法撬开她的口，便轻叹一口气，说道：“无所谓，我已经知道那个女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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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_" G: N6 l) H3 k% f  N　　菖蒲看见她站起身，毫不迟疑地走出门口。她反倒忍不住了，站起来踉跄地追到门口，扶着门框问：“你……你知道是谁？”

7 g+ K) u: g' a4 ?& G　　“你说呢？”黄梓瑕回头朝菖蒲笑一笑，夏日的阳光在她周身投下炽烈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略显恍惚。

　　而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量——

　　“在这个公主府中，还能有谁？”

十七 玉碎香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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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走出公主府，向着夔王府的马车走去。

　　她看见站在马车前的两个人，一个是皎然如玉树临风的夔王李舒白，而另一个，是粲然若明珠生晕的岐乐郡主。

( U6 P' [, @* W　　她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一缓，在心里揣测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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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 \  a+ Z( w7 D; D# U2 i　　走过去，打扰这两个人之间这种气氛，好不好呢？

% J. Y+ ]6 W' K5 d　　含笑仰望李舒白的岐乐郡主，双颊淡淡晕红，树荫下轻风徐来，掠起她的一丝两丝鬓发，在凝望的双眸边如雾般萦绕，看起来，再动人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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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注定无法在世上活太久的郡主，再怎么姣好的颜色，也很快就要褪却了——所以，在她面前的李舒白，用了格外怜惜的目光望着她，那一直沉郁的面容，此时也显露出一丝温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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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9 Y) }; v- T+ d　　黄梓瑕默然退后了两步，在公主府照壁之后的阴凉中坐下。头顶的石榴树已经结出婴儿拳头大的果实，枝条被压得太低，竟有一个挂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一个，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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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a8 v: N$ G0 ^5 ^　　岐乐郡主，还有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

　　不幸的三个女子，华年早逝的同昌公主，幼年被生父卖掉的杏儿，还有承受了世间最大屈辱的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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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女子，有三个不同的父亲。

　　从小将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同昌公主面前的皇帝，就算迁怒杀了太医，连坐数百人，终究救不回被九鸾钗刺死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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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艰难时将杏儿卖掉，并借此发家的钱关索，多年后终于寻得女儿踪迹，却没听到她叫自己一声父亲，就已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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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Z1 M4 p& b. l/ q. [1 m  R　　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并且在女儿滴翠最凄惨时将她赶出家门的吕至元，宁可孤独终老，也要守着卖女儿的钱过下去。

8 C/ ^5 ]; q7 A% ~9 P1 n　　死者也有三个人，身份各不相同。若说唯一的关联，那就是——全都是加害吕滴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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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令人费解的一个死者，是同昌公主。她虽然下令责罚滴翠，但并未成心让滴翠遭此横祸，更不是直接加害人。然而凶手却一反前两次严密的布局，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致公主于死地，看起来，倒像公主才是他最恨的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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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D# t+ h, d6 Y! E% ?　　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拔下那支玉簪，在自己坐的青石板上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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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v, V' v& ?4 K& M) p" a　　三个父亲，三个女儿，驸马，张行英，孙癞子，魏喜敏，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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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问：“在画什么？”

　　她抬头看见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的李舒白。炽烈日光下，树荫微绿，笼罩在他们身上，他的面容在她面前不过咫尺，深潭般的目光让她在瞬间觉得自己要淹没在那种幽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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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勉强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刚刚看见你和岐乐郡主在说话，不敢过去打扰，所以就在这里理一理案子的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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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k- B8 }- b0 Z$ V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坐下，说：“岐乐是来拜祭同昌的，我们凑巧遇到。”

, K( }6 |# T" z$ ?　　“郡主看来……气色不错，最近她身体应该还可以吧？”

　　“不知道，或许同昌的死会让她思及自身，更加难过吧。”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抬手拈起一枚小小的石榴在眼前端详，转移了话题问，“你刚刚理出什么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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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8 D/ @( N  J* t6 @　　黄梓瑕顿了顿，才说：“我记得，公主的九鸾钗被盗的时候，王爷带我去探病，在她的床前柜子上，王爷曾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小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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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这么回事。”他松开手，任凭那颗石榴在他们面前缓缓摇动，“因为，我记得同昌六七岁时，曾经被一个打碎的瓷盘割破了手指。皇上因此下令说，同昌宫中不许再出现陶瓷的东西。直到她下嫁了韦保衡，入住公主府，她身边也多是金银器，可她身边居然有个小瓷狗，而且那模样似乎就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东西出现在富丽华美的公主府中，你不觉得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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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k8 b6 @; Q& R　　黄梓瑕默然点头，又问：“我们是否可以拿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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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T6 M6 o, R' O6 t' I　　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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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云阁中空无一人，公主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封存，阁内只剩下空着的床与紧锁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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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的近身宦官邓春敏领着他们进去，李舒白走到床头的小柜边，让邓春敏把抽屉打开。

/ S$ M2 h% f4 b8 |4 S　　里面放着许多零七碎八的小玩意，蔷薇水、香薰球、檀木盒等等，因日常侍女们经常打理，虽然东西多，却纹丝不乱，一件件在抽屉内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只在右边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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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_3 _8 k, F5 h　　刚好足以容纳一只小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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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春敏见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便说：“也有东西被打包送到旁边库房了，我带王爷去看看。”

1 N% `% W: l3 o' P3 F1 A　　九鸾钗离奇消失的那个库房中，依然是门窗紧闭，一种外界全部被屏蔽的阴凉与蒙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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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V( r! M& p! J　　一排排架子上放着盒子和小箱子，也有被布蒙好的东西，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就仿佛一个个奇怪的黑影蹲在架子上一般。

5 O; B8 `' `$ _. ~( u2 s- m' U　　“这两箱子，是公主日常用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邓春敏又拿出钥匙开了两个箱子，说。

　　黄梓瑕掀起箱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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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问：“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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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拍了一下箱盖，抬头望着他，问：“王爷可想到什么了？”

5 o4 R( k* i, z7 i$ \4 d$ t　　李舒白看着她搭在箱盖上的手，微皱双眉，问：“你是指，九鸾钗莫名消失那件事情？”

　　黄梓瑕点头，又立即查看箱子周围，发现四周所有最下一层的箱子，都是放置在青砖地上，唯有旁边放九鸾钗的那只空箱子，下面铺设着些许布条，似乎是怕受到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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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扫了一眼，便点头道：“先看看里面，若没有那只小瓷狗的话，大约就可以肯定了。”

　　他们相处日久，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经知道彼此的意思。黄梓瑕将那两口箱子内的东西翻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那只小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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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站起走到库房外，又回到栖云阁内，看着床头抽屉内那个少了一块东西的地方。

　　“刚好容得下那只小瓷狗，不是吗？”黄梓瑕比了一下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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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j. \0 V0 x8 Y$ E　　李舒白点头，环顾四周，说：“而要让它消失，也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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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看向下面。

　　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在下面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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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a9 w! o% j5 r8 C- e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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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8 k, w" w" y. c$ u　　顺着台阶走下高台，在栖云阁窗口的正下面，他们沿着台基查看过去，很快便发现了小小一堆合欢树的落花与落叶，仿佛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凑巧被风聚拢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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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拿起一根树枝，拨开那堆花叶，看见下面是被人踩进草地的一堆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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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旁边袖手旁观。

! H; \3 q$ _, v# `　　黄梓瑕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挖出来，大大小小，二十八片。她一一装在手绢内，放入袖中。

　　眼看天色已经到了午时，回程的车上李舒白发话：“去把子秦叫来，一起去缀锦楼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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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赶紧对车夫阿远伯说了一声：“去周侍郎府。”

　　李舒白指指下面的柜子，问：“里面那两个头骨，还放着？”

! L/ f# O' l; F4 Q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不能还给子秦，他要是把头骨全部复原了，可能会发现死者和王皇后长得很像。可是如果不还给王皇后，又到底该放到哪儿去呢……”

, v, r! U7 K& N5 o) w　　李舒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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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缩着头不敢看他，点头认错：“是，奴婢知错，奴婢爱管闲事，奴婢无事生非。那么以王爷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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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L  D8 Z2 d- ^" B2 B　　“去郊外随便找块荒地，挖个坑埋了。”

* P0 z1 A* k8 \, k: x/ T3 k3 T　　“……”黄梓瑕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准备假装自己没听到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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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的帘子随着行走缓缓地飘动，她看到外面已经到了周子秦家，便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呼唤门房：“俞叔，你家小少爷今天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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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G; J0 q- N- r　　“杨公公啊！真是巧了，我家小少爷今天都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又说怕你来了找不到他，于是转头又回自己院子去了。”

　　黄梓瑕赶紧说：“那就麻烦俞叔了，帮我叫一声你们家小少爷，就说王爷等他一起去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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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Y* h: j  V8 Y/ I7 i: Q　　“哦？好的，马上！”俞叔立即一溜烟就往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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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他家门口的女贞子树下，等了一会儿。

　　头顶的花朵开得馥郁浓密，成千上万的细小花朵压得枝条低低的。黄梓瑕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发现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默然凝视着。

, d# G  l; i& `. e" y/ u& V　　她的身后有人伸手过来，将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递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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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愕然回头，看见王蕴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他凝视着她，低声说：“刚刚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车过来了，又见你下来，就过来打声招呼。”

十八 呼之欲出（一）

　　她愕然回头，看见王蕴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他凝视着她，低声说：“刚刚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车过来了，又见你下来，就过来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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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p; q4 i/ w  E; c. @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发着浓郁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她不知不觉地抬手接过，问：“你已经到御林军了？”

　　“嗯，今天第一天。京城这么大，居然第一天巡逻，就遇到你了，也是缘分。”他微笑着，舒缓从容，“我本来还以为，你晚上出来查案比较多。”

　　“是啊，还是会经常晚上出来吧，现在你离开了，希望防卫司的兄弟们也能对我网开一面。”黄梓瑕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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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不说，张行英肯定会亲自护送你。”他笑道，转头又隔窗向李舒白打招呼，“王爷。”

　　李舒白向他点头致意，问：“在御林军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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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 v( a# y6 \0 n　　“很好，与防卫司一样。”他笑道，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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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手中握着那枝女贞子花，觉得心口暗暗涌起一股愧疚的情绪。毕竟，原本在防卫司春风得意的王蕴，如今调到处处掣肘的御林军，正是因为她一力揭发了王皇后的真实身份，才让皇帝找到了制约王家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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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那枝女贞子放入袖中，对王蕴说：“稍等”，然后便上车拿出了那个袋子，交到王蕴的手中，说：“这个……若有机会，你看是不是能送到小施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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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S: ~: c: s. ]* ~6 r7 b　　王蕴一入手便感觉到是什么东西，他匆匆对那两个头骨瞥了一眼，然后便放到了自己骑来的马背上，问：“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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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问了，总之……我想好歹得有个全尸。”她低声说。

　　“嗯，其实我也一直追悔。她的死，与我总脱不开关系。”王蕴说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了许久，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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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j+ {+ K. R- m& C7 N　　“谢什么呀？”身后有人跳出来，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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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g5 a% F& x1 V9 V　　这种神出鬼没的出场，当然就是周子秦了。他今天穿着青莲紫配鹅儿黄的衣服，一如既往鲜亮得刺眼。

4 A' S9 B5 M5 p* y; ^* D: n/ b　　一手搭在王蕴臂上，一手搭在黄梓瑕肩上，周子秦眉飞色舞：“来来，让我也知道一下，你们之间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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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迅速甩开了他的手，王蕴也在瞬间将周子秦的那条胳膊拉了过去。两人简直是配合默契，让隔窗看着他们的李舒白都微微挑眉，眼中蒙上了一层复杂意味。

　　“王都尉送了我一枝花，我回赠了他一点东西。”黄梓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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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则说道：“蕴之，你也别回衙门了，一起去缀锦楼吧。”蕴之是王蕴的字。

　　“就是嘛，御林军那边的饭简直是难吃到令人发指，京城倒数前五！”周子秦立即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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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w+ Y. |3 O' c! v　　于是王蕴骑马随行，周子秦上了马车，几个人往缀锦楼而去。

! ~' N$ j8 N( z* s- h$ P4 P　　“崇古，你跟我说说，回赠的什么东西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送你的是花，那你一定也是回赠什么很风雅的东西啦？”一路上周子秦简直是聒噪极了，不停地打听。

) b! D1 D% Y7 O% S. Y　　黄梓瑕才不想告诉他，那风雅的回赠就是他那两个头骨呢。

3 f/ ~. K: T6 ]* e　　得不到黄梓瑕的回答就郁闷地撅起嘴，靠在车壁上瞪着黄梓瑕手中那枝女贞子，“真是的，这花还是我家门口折的吧？这算什么啊，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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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s; ^6 u) g- K& N　　李舒白目光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问：“你又怎知，杨崇古不是借花献佛呢？”

1 X- w0 `; A4 U$ O! T7 c8 j+ S　　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借了两次花的周子秦一听这话，反倒开心起来了：“难道说，崇古给王蕴的回礼是王爷这边拿的？这两人真是小气啊，送来送去，送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 {3 R7 d& r/ O" i1 J, F5 a# i　　可惜他的挑拨毫无用处，早已熟知他性格的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假装没听到。

　　一路上简直憋坏的周子秦，到缀锦楼点了一堆菜还是没恢复元气，趴在桌上等菜时苦着一张脸，十足被遗弃的小狗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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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也不哄他，让伙计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然后讨了些鱼胶和糯米粉混合，弄成粘稠的半固体。

　　周子秦趴在桌上看着她，有气无力问：“崇古，你干嘛啊？”

8 L5 Q7 o& N3 C% L( i. {& L　　黄梓瑕将袖中的碎瓷片拿出来，倒在水盆中，小心地一片片清洗起来。王蕴也站起来去帮忙，说：“小心割到手指。”

2 i7 u: w% g4 G- _0 I' N　　李舒白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动手，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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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F& B, J8 s) }# u# }　　周子秦则来了精神，抓了一片洗干净看着，问：“这是什么？”

　　“公主府中发现的一个碎瓷器，你猜是什么？”黄梓瑕一片片洗净，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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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0 i  B  P/ L4 ?& X$ L) q　　周子秦手中拿着的正是小狗的耳朵，他翻来覆去看着，说：“好像是一个瓷制的小玩意儿……小猫还是小狗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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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 m, z, J& e9 `* g) q　　“应该是只狗。”说着，她将洗净的碎瓷片依次粘好，周子秦顿时忘记了沮丧，帮她拼凑寻找着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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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个完整的小瓷狗出现时，伙计刚好开始上菜。

, X" b0 ~3 g( x2 b* A　　三人对着那只小瓷狗吃完饭，鱼胶已经干了，整只小狗粘得十分严密。周子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这东西，要买还真有点难。”

# x- E$ i3 A0 r7 g& c, J8 K　　王蕴也拿去看了看，问：“不就是个普通的小瓷狗吗？我小时候似乎也玩过，怎么会难买。”

　　“王爷在宫中长大，我就不问了，崇古，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种小瓷狗？”周子秦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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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说：“似乎也有印象，小时候应该见过。”

　　“对，这种小瓷狗，十年前，在我们小时候简直是风靡一时，但是近年来已经很少见了，别的不说，如今我几个哥哥的孩子，都没有这种东西。”周子秦很肯定地说，“而且这种瓷的东西动不动就被孩子磕坏碰坏，我敢保证，这种东西现在肯定已经很稀少了。”

4 p" D; F2 \7 r7 J0 t8 S$ q+ h　　“这种小瓷狗？多得是！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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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专营小玩意儿的小店铺内，老板一开口就给了周子秦一个巨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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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N; X% I' w' ^, u5 l! x　　不过周子秦的脸皮非比寻常，一下就把这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跟着老板进库房去，帮他搬出了一大箱这种小瓷狗出来。

　　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狗，分上中下三层，足有七八十个。第一层已经缺少了几个，并未放满。

9 q0 z- i: o) u3 ^　　黄梓瑕蹲下来，发现所有小狗几乎都落了灰尘，唯有第二层一只小狗顶上没有灰尘。她抬手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手里看着，一边问：“老板，这种十年前的陈货，你还不扔掉，难道还有人买吗？”

　　“是啊，十年前江南那边运来的，京城很流行啊！但后来不时兴了，那家瓷窑也倒闭了，这东西就压根儿没人要了。不过说来也凑巧，上月还有人来问，我找了找居然还积压着一箱，就又拿出来了。这东西啊，大约整个京城就我这边还在卖了。这不，除了上月卖掉那一个之外，就只有你们来问了。”

　　黄梓瑕手中掂着那个小狗，问：“上月来买的是谁啊？难道是像我们这个岁数的，要买一个小时候玩具的？”

　　老板笑哈哈地接过周子秦给他的钱，说道：“哪儿啊，就是车马店的那个老板钱关索嘛，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来买这种东西，你说好笑不？”

　　周子秦转脸对着黄梓瑕，用口型说：“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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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U; E! q% q! p8 v9 t' Q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也用口型说：“果然。”

( @! h& |# w% {4 A% s7 b% ]# P& P　　周子秦又郁闷了：“你早就知道了？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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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第一个告诉你了吗？”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时，安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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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顿时爬出了沮丧的谷底，他开心地捧着小瓷狗回到缀锦楼，放在他们面前：“猜猜谁在那家店里买过小瓷狗？”

5 ^" u7 ^7 |  r) l- F: i　　李舒白眼都不抬，随口说：“钱关索。”

# v, I9 Y2 V' B1 A: U* h　　周子秦被这三个字又打落回谷底，他含泪回头看黄梓瑕：“你不是说第一个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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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猜的。”黄梓瑕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就算钱关索最近买了一个小瓷狗，也不能说公主府中碎掉的这只，就和他买的那只有关啊！何况，小瓷狗和公主这个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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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Z% g- V# O4 X+ p/ L6 C　　“当然有极大关系，可以说，公主的死，就靠这只小瓷狗了。”黄梓瑕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两个小瓷狗。

" ~( B. |( [( P' s, W# a8 N　　王蕴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含笑开口问：“崇古，上次你们连夜去调查的那个孙癞子案件，现在又进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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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案子……没有进展啊。”周子秦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说，“大理寺决定以钱关索借助修理管道便利、从下水道钻出杀人来结案，但此案还有大堆疑点无法解释。”

　　王蕴问：“比如说，我当时闻到的零陵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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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 a. T7 w$ c0 k5 ?　　“嗯，当然。”周子秦认真地点头。

2 a5 J4 f( \  r  P　　李舒白则在旁边问：“什么零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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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解释道：“当晚我在街上巡逻时遇到了他们查案，便也一起进去看了看。现场其余的我倒是不懂，但零陵香的气味，我是能辨识的，王爷也知道我对于此道略知一二。”

+ F6 M" q$ D7 P4 E　　“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若说略知一二，那谁敢说登门入室？”李舒白示意他不必自谦，又问，“孙癞子家中果然有零陵香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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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G2 g( k- v2 U1 Z　　“是啊，在那样的地方闻到，我也十分诧异。不过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零陵香，十分之难闻，至今令我难忘就是了。”王蕴想到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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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问黄梓瑕：“你看我们是否应该再去一趟孙癞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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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目前这三桩案件中，我唯一还有疑问的，也便是这个了，只要揭开孙癞子为何能在这样严实防备的家中被杀的原因，我相信，本案就可以结束了。”

　　李舒白又想起一件事，说：“杨崇古，你拿夔王府的令信，去把吕滴翠保出来。”

7 W$ `' l8 `' B4 H　　黄梓瑕讶异地看着他，感激地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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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钱关索才是最大的嫌疑人，滴翠虽然与前两案有涉，但大理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如今有夔王为这样一个平民女子出面作保——何况李舒白还身兼大理寺卿——先回家再等候审理时传唤，自然没有问题。

# ?: o: Y( _% j; O4 P; ?　　周子秦唉声叹气，说：“滴翠真是的，等此案完结的时候，她保准有个混淆案件的罪名，到时候杖责绝对免不了。”

　　王蕴在旁笑道：“这怕什么，到时候王爷对崔少卿说句话，他对管杖责的人使个眼色，不就过去了。”

6 w7 W0 r0 P0 u　　“我这么正直的人，哪懂得你们这种手段啊！”周子秦拍着脑袋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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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O7 ^3 b- s; Y　　王蕴见黄梓瑕已经走到门口，便站起来说道：“我也正要回御林军去了，与杨公公顺路，便一起走吧。”

　　“我也去我也去！”周子秦跳起来，“我得赶紧去讨好着滴翠，她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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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R3 w( T1 J, o9 g　　三个人一起下楼去，只剩下李舒白一个人站起来，到窗边朝下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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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奋的周子秦在黄梓瑕的左手边跳来跳去，不断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 y# ]7 I) u  f1 o! f　　王蕴在黄梓瑕的右手边走着，偶尔侧过脸看一看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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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出了西市。盛夏的日光下，整个长安都焕发出一种刺目的白光，令他的眼睛觉得不适。

　　景毓和景祐站在他身后，两人都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再也不看外面一眼。

十八 呼之欲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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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市门口商量了一下之后，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周子秦跑去普宁坊告诉张行英这个好消息，王蕴与黄梓瑕先去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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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C, h; y) d: v5 A, R　　黄梓瑕对王蕴说了声：“我先到旁边看看”，便特地拐到吕氏香烛铺看了一眼。

　　吕老头儿依旧在店后面，他又制作了一支巨烛，与被炸毁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还未绘好花纹与颜色。

; D% k/ L. B$ C: Q) B, k　　黄梓瑕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进去，也不说话，只冷静地看着他。他年纪已经大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伛偻着腰，眯起已经浑浊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绘制上面的龙凤与花朵。

　　这么热的天气，他手上一个铁盆，里面分隔开数个格子，分别盛着各种颜色的蜡。因怕蜡凝固，他还时不时贴近旁边的火炉，在火上将蜡液烤一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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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气蒸腾而上，他满身大汗，穿的一件褐色短衣全部湿透了，却依然认真地贴着蜡烛画着，一丝不苟，近乎虔诚。

; G, o- [6 e2 N: P) Z' ^! _0 b　　王蕴看看他，又看看黄梓瑕，低声问：“怎么了？”

　　黄梓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什么。我在想，滴翠今日出狱，要不要告诉她父亲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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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H2 Y/ w$ _: U3 ]　　“父女相聚，天经地义，不是么？”王蕴说。

- Z- T3 O$ L' e' o/ @+ g: J3 K7 G　　黄梓瑕便与他一起进了店中，对着吕至元说道：“吕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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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d. i# Q# j2 f! U- j　　吕至元眯起眼看了看她，也不知认出她了没有，口中只含糊不清地说：“哦，是你。”

5 E) g$ `$ }  r$ ?8 ]# p. \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吕滴翠，今日要从大理寺出来了，你要过去看她吗？”

6 \# z- p3 N% ^; l# W( c　　吕至元手停了一下，又去画自己的蜡烛去了：“出来了？出来就好了，差点以为她要连累我呢。”

" `+ L4 r. j1 Z6 E　　黄梓瑕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店后那支巨蜡前看了看，说：“快完工了啊。”

　　吕至元压根儿没理她，他对阉人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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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6 S1 P& X) W4 h" a& i8 G" t　　王蕴则看着店内另一对花烛，叫黄梓瑕道：“崇古，你来看看。”

　　那对花烛有一尺来高，造型奇特，一支如龙，一支如凤，每片鳞片和羽毛的颜色都各不相同，光红色就有深红浅红丹红玫红胭脂红等各式，老头儿调出的各种颜色，简直令人赞叹。而他雕的蜡烛形状更是绝妙，这对龙凤栩栩如生，气韵流动，龙凤的头上各顶着一根烛芯，在蜡烛上还装饰着无数铜片制的花叶、铃铛，在这阴暗的店内简直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让人想见这对花烛点燃后该如何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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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见这花烛这么精巧，便回头问：“老板，你这蜡烛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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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卖。”他一口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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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4 e2 c1 f7 i. P7 ^$ ]　　王蕴脾气甚好，碰一鼻子灰也只能笑笑，说：“嗯，这东西往店里一摆，就是最好的招牌。”

　　他们往外面走去，清风吹过，那蜡烛上的铃铛轻晃，花叶铜片交相敲响，声音清脆，如仙乐入耳。

　　黄梓瑕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那对花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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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蕴站在她的身旁，忽然低声说：“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成亲时，也可以让他做一对这样的花烛。”

3 Q% c" e7 X4 y8 O6 |4 L, l  g　　黄梓瑕闻言，只觉得心口猛地腾起一股混杂着窘迫惊愕的热潮，让她的脸顿时通红，那通红中却又夹杂着一种冰凉如针的尖锐刺痛，直刺入她的四肢，让她身体连动都不能动。

) ]$ Q. E) U) n) M, |/ {  `! A　　王蕴瞧着她身体僵硬的模样，便笑了笑，那笑意是勉强而又包容的，他的声音也是温柔一如既往：“当然是开玩笑的，那还要等你家的案件真相大白呢，是不是？”

　　她也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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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这个人，明知道她的名声已经如此败坏，有关于她的传言中，总有一个禹宣的存在——可他却刻意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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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许久，她才用干涩的喉音应道：“是，等我家的冤案，真相大白的时候……”

, k# Q! T# [. h( R' r7 d　　仿佛被自己的话提醒，她在这一刻，仿佛猛然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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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在你父母亲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你不是就已经发过了誓，这尘世的一切，永远不能再影响到你。你将抛弃所有的温柔缠绵，斩断全部牵绊挂念，只为了父母的血仇而活吗？

0 O( O. G$ ~+ r. ~1 x. \3 M# @　　禹宣，王蕴，都不是她目前需要考虑的东西。

# r  L, L6 y3 X' ^- |" a3 F7 c　　所以她抬头朝着王蕴笑了笑，声音略带沙哑，但语气十分平静：“王都尉开玩笑呢，我一个王府宦官，这辈子，能与谁成亲？”

　　王蕴怔愣了一下，然后也自嘲地笑了出来，说：“对……是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们离开了香烛铺，又到不远处的钱氏车马店看了看。车马店的掌柜一看见王蕴，赶紧迎出来：“哎哟，王都尉！今天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了！”

; {: `2 G* p3 s# [* V1 A5 Y) p　　钱氏车马店与京城防卫司做过几桩大买卖，自然是熟悉的，几个人将他们迎进店内，煮茶水弄果子一阵忙。

4 \5 `* `  V& J2 m9 i  _　　王蕴止住他们，说：“只是路过看看而已，不用忙了。”

　　“唉，王都尉，真是对不住啊，您看，我们钱老板这一进去，我们店内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掌柜正说着，后面钱夫人和三个孩子也赶来了，哭天抹泪地跪倒在地求王蕴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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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 W' L0 G1 l. c, H* i5 m3 S　　王蕴一向温和有度，见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也不觉苦笑，说道：“这事我可说不上话，你们若要伸冤，去大理寺吧。”

　　“这位……这位官差是上次来找过老爷的，据说是大理寺的！”仆从闻言，赶紧指着黄梓瑕对钱夫人和掌柜说。

　　于是一家老小又向着黄梓瑕求情，钱夫人哭得最凶：“我们老爷真是好人哪，日常最谨慎怕事不过的，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黄梓瑕赶紧扶起钱夫人，说：“其实我过来也是有事相询，不知你们可知道当日给孙癞子修缮房屋的是哪位管事？”

　　掌柜的赶紧说：“修缮房屋的账目在旁边一家门面，我马上去找，看看那天究竟是谁过去的。”

　　“若方便的话，找到他后便立即去大宁坊孙癞子家，我有些许小事，办完便过去等他。”黄梓瑕说着，想了想又说，“将那个通下水道的张六儿也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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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u# P- t9 l4 q' O5 m" B9 z　　“是是，一定尽快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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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番折腾，等黄梓瑕与王蕴到了大理寺时，周子秦和张行英已经在等她了，张行英怀中抱着个小孩子，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男女。

3 [8 B8 d0 `' q* i# r, S　　“是我大哥大嫂，刚好带着孩子在我家，听说接阿荻回家，所以他们都一起来了。”张行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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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F# Q, d# w! J8 L　　张行英的哥哥叫张行伟，与弟弟一样身材高大，他和妻子只拘谨地笑道：“阿荻是我们家人，今天接她出来是喜事，当然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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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也说道：“是啊，要不是张老爷子刚刚痊愈，被我们劝阻了，不然他也要过来呢。”

　　黄梓瑕见张家人这样诚心实意对滴翠，心中也觉得宽慰，含笑点头道：“大家稍等，我进去接阿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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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今天崔纯湛居然还没走，而且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看见她就笑着招呼道：“杨公公，又在为王爷奔走啊？”

　　黄梓瑕赶紧行礼，又将夔王府的令信取出呈上，说：“王爷说，此案既然已经另有更重大的疑犯，而吕滴翠在公主薨逝时绝对没有作案可能，是以让我来与少卿商量，是否先让吕姑娘回家候审，否则大理寺净室中老是留着一个姑娘，似乎也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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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这事啊，简单。”崔纯湛让身旁的知事取过一张单子，让黄梓瑕填了，然后便亲自带着她前去提人。

　　黄梓瑕一路走过空荡荡的其余几间净室，问：“不知钱关索现在哪里？”

　　“他啊？已经转到刑部大牢了。”崔纯湛漫不经心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今天上午招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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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顿时愣住了，急问：“招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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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招了。”崔纯湛见她直盯着自己，那双清湛的眼睛，仿佛能在片刻间洞悉一切。他不觉心虚地避开她的眼，压低声音说，“杨公公，这案子……已经结了。这么快就破案，而且证据确凿，皇上与郭淑妃也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立了大功，刑部也能交代，你说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 a+ [7 f0 e6 ?9 l　　黄梓瑕站在净室阴暗的屋檐下，沉默许久，才问：“钱关索……怎么招的？”

　　“怎么招的，公公你还不知道么？”崔纯湛眼瞧着檐下光秃秃的青砖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刑部派了个最有手段的令史过来，带了一整套工具。据说他刑讯过一百二十多人，没有一个不招的，钱关索也……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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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皱眉问：“公主的死，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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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 h, j+ w2 x, @7 \4 h' M　　“认了。昨天下午认了孙癞子，晚上认了魏喜敏，到今日凌晨，画押招认自己杀了公主。”

  B0 h9 K5 s& R/ V/ T* D7 ~6 Z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微凉，只能木然说道：“果然好手段。”

$ A$ s9 X: n0 w# I　　“案宗已经火速誊抄好上呈皇上，估计这会儿宫里就会把皇上的旨意传回来了。”崔纯湛说。

% q+ d6 A$ C' e0 l' ~　　原来他今日用过午膳后还不回家，是为了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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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u+ ?) C' T: h0 M　　黄梓瑕默然，身后铁链声响，滴翠已经被带了出来。她在净室中呆了几天，颇为憔悴恍惚，抬眼看见黄梓瑕时，勉强朝她点了一下头。

' O, X9 l2 I$ k6 U　　“吕滴翠，今日由夔王府作保，你保释至普宁坊。直到本案完结之前，你不得离开普宁坊，如大理寺与刑部有需要随传随到，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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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J6 z, q- L. g. U　　“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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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帮她将张行英送来的铺盖卷好拿上，带着她走出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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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4 s* _; O& a/ h" h5 A　　她走出大理寺，一眼看见站在外面等候她的张行英，一直恍惚木然的脸上才终于呈现出悲哀与欢喜来，眼泪扑簌簌便滑了下来：“张二哥！”

9 v& K9 ^2 Q- m: \　　张行英将孩子放下，奔上台阶，将滴翠的双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捧在心口，望着她许久，才哽咽道：“阿荻，我们……回家。”

　　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就连被张行英大嫂牵住的孩子也抬起手，冲着滴翠喊：“姨姨……姨姨……”

8 U8 q: q5 S, Q　　喊了两声之后，他忽然转过了脸去，拼命俯身朝着衙门前的路旁大喊：“哥哥，哥哥！”

5 F9 h$ v4 P! I$ F1 U/ R　　见孩子几乎都要挣扎出自己母亲的怀抱了，张大哥赶紧过来帮着抱住，一边转头看向街上。

  v. I% ?( w2 }4 u4 Z　　正从街的那一边经过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自街边的榆树下走过，听到孩子叫他的声音，便转过头，向着这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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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淡无奇的街道，因他一回头，似乎隐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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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停滞了。夏日的阳光，午后的热风，让她觉得窒息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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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中，那人却一身不染凡俗气息的澄澈气质，略微纤瘦的身材直如洗净尘埃的一枝新竹，尚带着淡淡的光泽，清致之极。

十八 呼之欲出（三）

" O0 ^0 Q/ `- `) K1 w　　他微笑着走来，抬起双臂抱过一个劲儿向他扑来的孩子，将他拥在怀中，一边笑道：“原来是阿宝，你还记得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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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理寺门口的大树之后，免得自己让场面变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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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 |6 F, U" T9 u3 C' B　　张家人认出他是将孩子送回家的恩人，赶紧上来道谢。

$ S) J9 z3 h) ~　　禹宣抬手帮孩子遮住头顶的太阳，将他抱到树荫下。周子秦赶紧凑上去，一脸仰慕：“这位兄弟贵姓？上次听张二哥一个劲说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还不相信，今天亲眼见到，彻底信了！”

　　他闻言只是微微而笑，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 r5 ^  W. Y1 Z; t　　他完全没有通报姓名的意思，但周子秦毫不气馁：“我叫周子秦，家住在崇仁坊董仲舒墓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住在哪儿？我在京中颇有些朋友，定然十分喜欢兄台这样的人，以后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吟诗作赋，曲水流觞，击鞠踏春，游山玩水……对了兄台你尊姓大名，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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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周子秦这样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甩脱的，所以他也只能将孩子放下，对着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禹宣，国子监学正。”

　　“什么？你是国子监学正？”周子秦闻言顿时跳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全都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儿！要是当时有你这样的学正，我至于天天逃学掏鸟窝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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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1 m1 M3 M& {　　禹宣解释道：“在下受荐入京，不过旬月。幸蒙国子监祭酒青眼，暂任周礼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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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y8 o2 _0 y" m, ^0 g　　“真是太厉害了！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就能当上国子监的学正了！我至今还背不全周礼呢。”说到这里，周子秦才愣了一下，又问，“国子监学正……禹宣？”

) i# P+ q) d- w& H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 Q! p' X# v" P9 M% C! l9 q3 I6 g　　黄梓瑕看周子秦那副又诧异又好奇的复杂神情，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京中传言，说禹宣与同昌公主关系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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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暗暗地涌起一种黯然的情感，让她无法抑制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默然无声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 s5 _5 F; [4 v  g/ X　　禹宣并未理会周子秦的异样情绪，他依然微笑着，俯身摸了摸阿宝的头发，然后对张行英与张行伟说道：“国子监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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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赶紧拉过滴翠，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马上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过来喝喜酒，你可一定要来啊！”

　　禹宣看了滴翠一眼，微笑着点头，却并不说什么。

　　阿宝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只叫他：“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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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回过身，蹲下来与阿宝平视，微笑道：“乖啊，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莲蓬吗？哥哥帮你去看一看，要是找到了就买回来给你，好不好？”

  N/ c1 C- X" b7 z: W; ]# u! C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说：“好吧，我要，两个。”

　　“三个都没问题。”禹宣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向着他们行礼，转身向着前方的接道而去，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

4 K+ H! A, G( x) y　　周子秦崇敬地给出评语：“很会哄小孩的男人。”

　　黄梓瑕倚靠在树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是啊……很懂得怎么骗孩子的人，一直都是。”

) L& R5 C" U( H. O" M* `/ R3 n1 W　　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一抹夏日风荷，夕光璀璨。年少的她仰望着俯身看着她的禹宣，他幽深清杳的双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但随即，一闪即逝，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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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才从树后走出来。

　　周子秦一看见她，便炫耀道：“崇古！你刚刚哪儿去了？你有没见到那个人啊，我在长安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光华照人、风姿卓绝的人，你要是没看到实在太遗憾了！”

　　黄梓瑕正不知如何回答，大明宫方向有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跳下来，直奔里面而去：“圣上有口谕，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何在？”

$ M# G& e" z; [6 S6 ?1 ]* h3 O　　崔纯湛赶紧从里面出来，见过宫使：“公公，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 e1 m# b- i$ K' V# Y　　那公公正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宦官冯义全，他声音洪亮，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到衙门内外：“圣上旨意，杀害同昌公主的罪犯，千刀万剐；全家上下，不论老幼，满门抄斩。”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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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 G* c0 t; T0 p　　张行英与滴翠握紧了彼此的手，都感到对方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交黏在一起。

　　周子秦凑近黄梓瑕，低声问：“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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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0 ]1 Z' x* ~) s% |' _$ ]! p　　黄梓瑕反问：“你说呢？”

5 Q4 r- a3 C/ L0 M; [　　“废话嘛，一个案子真相还没出来，怎么可以放弃？”周子秦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贴在胸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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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h6 s+ l" O6 _+ F+ u　　黄梓瑕点头，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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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儿？”周子秦赶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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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宁坊，孙癞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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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与周子秦来到孙癞子家时，已有个敦厚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一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问：“是杨公公吗？小人是钱氏车马店下面的褚强，上次帮孙癞子修缮房屋的，就是我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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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褚管事。”黄梓瑕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子秦已经将门上的封条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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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还维持着上次的样子，只是几天不开门，里面的气流更加闷热，带着浓重的霉味。

　　黄梓瑕和周子秦再次检查了门窗和地面，对褚强说道：“你们的活确实做得不错，门窗都非常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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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o/ ?$ Z* Q# a1 ~! v0 w　　“是啊，所以虽然钱记修缮房屋还不久，但在京城有口皆碑，大家都喜欢叫我们来做的！”褚强颇有点得意，抬手拍拍实木的窗板，说，“您看，这窗户，只要栓好了，用铁棍都砸不开啊！您看这门闩，四五个大汉都撞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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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表示赞同，一边起身在屋内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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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u! L* J/ M" x4 J5 |: |3 g　　屋内依然是一片杂乱狼藉，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佛像、木雕依然挂着。褚强指着那些东西说：“我们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在墙上了。孙癞子做了亏心事，就到处弄这些东西，据说怕天谴呢！”

3 {  d3 n4 r$ U: c　　黄梓瑕问：“你知道他没钱，又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修缮房子，加固门窗？”

) O1 m; c$ G- i  s, W+ q) C　　“唉，还不是听说，这孙癞子其实有钱得很，香烛铺的吕老板说他陪了自己好多钱，所以他才放过了孙癞子。我想既然有钱的，这事干嘛不接，于是就答应了。谁想这混蛋赔完钱后就身无分文了，我被钱老板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如今人还死了，真是无头债了！”褚强一脸懊悔，悻悻地说，“那个吕至元真混蛋，他本来跟着过来要装灯盏托儿的，一看是孙癞子家，脸色大变，指着孙癞子咒骂了一通，灯盏也没装就走了，可偏就不告诉我们孙癞子已经没钱了！”

　　周子秦对于这些几百几千钱的纠纷毫无兴趣，在他们说话时，他把墙上挂的慈航普度木牌子、床头贴的送子观音的画，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都揭下来看了看，却发现背后并无任何漏洞，墙壁还是完整的墙壁，不由得十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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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p: G( O$ x; z3 t　　黄梓瑕说道：“外面的墙是完整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洞？”

　　“万一嘛。”他说着，又站在门槛上，要去拿钉在门顶上的那个目连救母的小铁匾。

　　谁知一拿之下，那看似挂着的小铁匾居然纹丝不动。周子秦“咦”了一声，使劲地敲了敲，发现居然是镶嵌在墙壁里面的，中空的一个狭长匣子。

　　褚强赶紧说：“哎，这个可拿不下来的，是个砌在墙内的小铁匣子，是门上的顶额。”

! B3 D& W! Z0 j( d( M% Y　　“顶额？干什么用的？”周子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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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强说道：“最早啊，还是我们钱老板在西域商人那边学的，据说那边人家喜欢在门上装饰一个与门同宽的空心狭长的铁匣子，在木门与土墙之间起个缓冲，门框就不易变形，而且现在做成了有镂空花纹的形状，放在门上也十分美观。后来京城就慢慢流行起来了，我们到铁匠铺定了上百个，如今一年不到就快用完了。这个就是我当时随便拿的一个，上面的纹样好像是……是目连救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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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的。”周子秦拿了把凳子，站到与铁匣子齐平处看了看，说，“还是镂空的，可惜黑乎乎的，要是上点漆多好看。”

7 B9 G9 J, i( s( N　　铁匣子是一个狭长的造型，与门一样长，不过两寸高。朝向门内的一面镂空了，雕着目连救母，朝外一面是实心的，绘着吉祥花纹，只是图案灰黑干裂，十分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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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是有的……咦，明明我当时给他拿的是全新的，这个怎么好像用了多年似的，谁给弄成这黑不溜秋的样子啊？” 褚强仰头看着黑乎乎的铁匣子，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呢，怎么就熏得黑乎乎的？之前是彩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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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隔着镂空的图案往里面张了张，皱起眉头：“好脏啊……全是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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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去旁边搬了把凳子过来，站在他旁边往铁匣子里面看。外面的漆呈现出一种火烤后的焦黑，而匣子里面确实都是黑灰，在角落中还有几条手指擦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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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K" W2 G) T# r1 _  O9 G　　“有人将手指伸入镂空的地方，取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黄梓瑕说着，又回头问褚强，“这匣子能打开吗？”

! k9 M* S4 J; o4 q! ^　　褚强说：“铁皮很薄的，想打开的话拿剪刀剪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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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 G# k  ]) E　　周子秦在屋内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把外面目连救母的花纹剪开了，里面只剩一个铁框，存了厚厚几团黑灰，在黑灰之上，有几条被刮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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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指着那条大一点的痕迹，说：“这个，看起来是个圆形的东西被人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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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z& M; z- S) T- m% o) a& ^8 V　　又指着细细一条的痕迹，说：“这个，是个小铁丝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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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皱起眉头，比着那个较大的圆形痕迹问：“你发现没有，按照这个拖拽出来的痕迹大小看，这个大的一个圆，绝对无法从那么小的镂空孔洞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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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F0 n* a9 T3 I# q1 h7 N　　周子秦用手指比了比那个圆形，又在自己剪下的镂空铁皮上比了一下，脸露茫然：“真的……最大的镂空缝隙，也没有大的圆啊！你看，最长的镂空是这几条云烟，有两三寸长吧，但这是扁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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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f- u6 R5 |! M　　“所以这东西，肯定不是圆形的，只是有这样一个弧度。”她说着，又将匣中的黑灰刮下来，在掌心闻了闻，然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零陵香。”

　　阴暗的破屋内，灰尘弥漫的气流中，她窥破天机的笑意明净通透。周子秦看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不由得呆了呆。

　　黄梓瑕抽出袖中手绢，将匣中的黑灰刮了几团放在里面包好，抬头见周子秦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得问：“怎么了？”

　　“哦……”周子秦赶紧将自己的目光移向旁边，手忙脚乱地去刮那个黑灰，说，“我，我也弄点回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零陵香。”

作者有话要说：
! P% L- \* b: T9 g9 _　　行文至此，本案所有线索已经全部齐备，欢迎大家抢在我面前揪出凶手^^

十九 百年之叹（一）

　　出了大宁坊，周子秦向西南而去，黄梓瑕向东南而去，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去。

　　黄梓瑕走到兴宁坊时，忽然看到许多人在路上飞奔，还有人大喊：“快去十六王宅啊！迟了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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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J7 D' s3 @+ _　　黄梓瑕不明就里，还在诧异，旁边一个跟在人群中跑的老婆子被人挤得摔倒在地上，哎哟哎哟连声叫着。黄梓瑕赶紧去扶起她，问：“婆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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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听说十六王宅公主府附近，皇上和郭淑妃正在遍地撒钱啊！我们可不都是去捡钱的么！”

; A# M$ y% @( t. r　　黄梓瑕一头雾水，便随着人群往那边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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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那边一看，许多人围着府门口，个个弯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她只好又找上一个手中攥着东西的人问：“大哥，听说皇上和郭淑妃在撒钱，是真的吗？”

4 V' l0 L0 `' ^　　“什么撒钱？俗！”那位大叔看来是个文士，把自己手摊开给她看。黄梓瑕看见他掌中是一枚镶嵌珍珠的银花钿，式样精美，应该是宫中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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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r& p% _; X5 k8 I/ c2 S　　“刚刚皇上和郭淑妃驾临公主府中，观看李可及新编排的队舞《叹百年》，宫中至公主府全部铺下锦缎，数百人从大明宫到这里，一路上且歌且舞，全都是花钿掉落，这些人都是来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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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y: _/ Z; S' a( m9 V7 x  R0 D　　黄梓瑕恍然大悟，侧耳静听，在周围的闹闹穰穰中，隐约还能听到歌舞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6 \( u; e. O' L* b8 d: M　　她避开大门，走到人群稀落处，果然听到里面数百人齐声歌唱。音调哀戚，宛转悲苦，让她站在此地远远听来，觉得胸臆处涌着万千愁绪，不觉黯然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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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墙上，静静地抬头看天空。夏日午后，没有风，远远的音调被风吹来，那种凄苦声调千丝万缕，将她心口某一处割痛，眼泪不自觉便滑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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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s+ e1 W6 W　　她感觉到自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于是抬手想要摸出自己的手绢，却发现里面装了刚刚拿来的香灰，已经无法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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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握着零陵香的余烬，正在发呆，身后却有人默不作声地将一条纯白的帕子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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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头，睁大眼睛，透过泪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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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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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n/ r, A7 x9 c; w+ d　　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服，站在青灰色的街巷之中，这么平淡的颜色，这么美好的容颜。

　　她慢慢地抬手，接过那条手帕，按在自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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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N7 i& E+ V　　所有滚烫的灼热的泪，都被那柔软的细麻吸走，不留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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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5 C. [& N6 w　　仿佛脱了力，她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在这条空寂的小巷中，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

2 m, {0 n$ ^9 T7 ~4 d2 g. I& |9 w　　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

　　“在大理寺门口，我看到你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响起，略带恍惚，却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中。“我看见你躲在那棵树后面，避开我。我想也是，即使我们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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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这么缓慢，黄梓瑕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心情的迟疑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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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H. ]) I( |7 T  Q& P* T4 ^　　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许多无法忘记也无法逝去的东西。

; ^6 k# W  N' C! s　　“我看到那个姑娘了，她应该是你从大理寺里救出来的吧。”他抬起头，望着长空中白得刺眼的那些云朵，语调缓慢而悠远，“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你只为了卷宗上一句值得推敲的话，便能千里奔波，日夜兼程赶去替素不相识的人翻案。就算如今你身负恶名，也依然在自己的困境中竭力去帮助别人。相比之下，我本应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你的人，却固执地认定你是凶手，实在是……枉费了我们多年来的感情。”

1 v4 b9 H: S" \0 U　　黄梓瑕咬紧下唇，一声不出，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 s! d! P: ]! T2 J  \( X' }　　禹宣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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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n" w- G5 i　　他们之前，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但这久别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接触，却让黄梓瑕不自觉地偏过了身子，让他的手虚悬在空中。

- i( z3 r! S% \! L5 h; K　　许久，他才默然收回自己的手，轻声说：“你不应该跟我说那些话，不应该做那些事，不然，我绝不会相信你会做下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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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 L* N2 v. n# r+ Q3 j　　黄梓瑕将手帕取下来，神情已经变得平静，除了微红的眼眶，再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问：“我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就在你家人惨死的前一夜，你从龙州回来，我去找你时……看见你一直盯着手里拿着那包砒霜，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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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j8 H- C- E% a' k　　黄梓瑕愕然睁大双眼，怔怔望着他，喃喃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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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正是你从龙州回来的时候。我还记得你刚写给我的那封信，信上说，龙州那个案件，是女儿因恋情受阻，便于饮食内投入断肠草，全家俱死。你还在信上说，你我若到此种境地，是否亦会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禹宣望着她的目光中，全是痛楚，“那信上的话让我十分担忧，看到你一回来又取出砒霜看，便立即让你将砒霜丢掉，然而你却将它丢进了抽屉，重新锁好，说，或许它是能帮我们在一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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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茫然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我记得龙州，记得那封信上的内容，可是我不记得我曾经拿出砒霜看过……我更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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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w9 s+ h) M4 r0 g4 X$ C0 H" V  G　　禹宣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可她的脸上却全是哀痛与茫然，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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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色泛出微微苍白，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太过激动，就连喘息都显得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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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  j. b" u+ k　　他艰难地说：“阿瑕，看来，真是我误会你当时的举动了……只是你拿着砒霜的那一刻，那种神情太过可怕，而那天晚上，你的家人全都死于砒霜之下……你叫我怎么能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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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 y' c5 M( A　　“不可能！”黄梓瑕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那包砒霜买回来之后，我就去了龙州，一直到我回来之后，那砒霜都没有动过！你怎么可能看到我拿着那包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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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时面容上尽是惊惧，只喃喃地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整个人世都停滞了，只有他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着彼此，咫尺之遥，万世之隔。

# W, H( l" B7 c0 |# U& L/ x7 ]　　灼热与冰凉，血腥与肃杀，不可窥知的命运与无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杨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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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J+ _; n+ ^8 I7 n  h" C  B　　后面传来冰凉得略显无情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几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静。

　　黄梓瑕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逆光自他身后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轮廓，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无形地袭来。

　　她看见他清湛幽深的眼，让她一瞬间从那种恍惚迷离的情境中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这条无人的冷寂巷陌中。远远的歌声还在传来，《叹百年》的凄苦曲调，催人泪下，在天空之中隐隐回荡，天空的流云仿佛都为乐声所遏，不再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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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 {: }7 j　　而对面的禹宣，仿佛也回过神来，他额上还有着薄薄的冷汗，但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1 z8 b6 W7 J( S0 a$ ~9 v& S- }　　他低头对着李舒白行礼，转身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望向黄梓瑕。

7 j; }( g! `% a0 I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苍白的面容上，无数复杂的思量让她欲言又止。

　　他低声问：“你上次对我说，你要回到蜀地，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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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0 K8 M7 v9 b/ |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说：“我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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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7 @3 y, Y+ b, D6 [. m　　“那么，我在益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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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双眼，就像多年前，还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见了他，看见他凝望着自己的双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2 \8 V8 \" H* O: o9 J　　这个世上，无人知道，她在那一瞬间，由小女孩长成为少女。

! P; C4 X7 g: d) d5 S: |' ~　　李舒白与黄梓瑕进入同昌公主府时，叹百年舞队已经散去。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显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尸身，已经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内依然陈设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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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0 m3 k" H! z. H　　旁边还有一具较小的棺木，放的是公主乳母云娘，她脖颈上的绞痕犹在，以一种扭曲的神情陪伴公主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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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V. T( _/ j　　皇帝与郭淑妃坐在堂前，身后的宫女与宦官们都在拭泪。皇帝脸上，满是阴狠暴怒，那是绝望心绪无法发泄，累积出来的狠绝。

  l2 W# q. a& l! k. @& W& O　　一看见李舒白带着黄梓瑕进来，皇帝身边的几个宦官宫女明显松了口气。见李舒白看着乳母云娘，皇帝便说：“公主一人在下面太冷清，朕让云娘下去继续照顾着公主。”

6 \" ^6 D( ^$ i4 W) j* u& f　　李舒白见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声，在皇帝身边坐了。

2 q$ P; |; I# K7 H' F' y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还有那几个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罢了，近身的那几个，公主出事，他们亦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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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思忖许久，才缓缓说道：“上次杨公公替他们求过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暂缓吧。”

: x8 q! X2 W* T+ @( ]' b　　“皇上体悯他们，臣妾可念着灵徽在地下孤单！”郭淑妃气息急促，哭得更是伤心，“灵徽自小最怕孤单，身边老是要人陪着的，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去了，身边少人服侍，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怎么安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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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哭得悲哀，黄梓瑕却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浮起，沿着脊椎一路冰凉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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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的目光也正转向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郭淑妃的用意。

' c9 y  c$ ]  `, y# q　　“淑妃，你先别说了，朕心里难受。”皇帝长叹一声，却并没有反对，只向着李舒白又说，“朕刚刚，还叫了公主生前喜欢的，那个国子监的学正禹宣过来。”

0 {% O& e  d& \  k7 P# h5 Y　　郭淑妃在旁边神情不定，轻轻伸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皇帝仿佛没感觉到，只说：“朕也听说过京中传言，灵徽曾邀禹宣为自己讲学，却多次遭他拒绝，后来她亲自到国子监找祭酒发话，他才应允到公主府中讲周礼——朕当时一笑置之，可如今想来，灵徽如此盛年，却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永远躺在地下了，她既喜欢听禹宣说周礼，朕能不满足他么？”

十九 百年之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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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1 a: v% @; {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随即想到，刚刚看到禹宣出来了，看来，皇上是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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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是真想杀了他啊。”皇帝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说，“可见到人之后，却不知怎么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2 J6 o8 N' x0 m0 I　　李舒白并不说话，只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公主的棺木上。

　　“或许是朕老了，已经没办法狠下心去摧折一棵玉树了。”皇帝说着，转头看向李舒白，“你可曾见过那个禹宣？”

; ^  O$ n6 s* _. F& Q8 s　　“见过，清逸秀挺，举世无双。”李舒白淡淡地说。

　　郭淑妃怔怔坐在那里许久，不知为何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同昌公主的棺木旁，扶着棺沿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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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平静如常，说：“皇上不杀他是对的。否则，他若伴公主长眠地下，驸马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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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点一点头，闭上眼，满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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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4 j! d) X* H$ R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后，静静听着他们的话。夏日午后，蝉鸣声声。她听到皇帝的声音，夹在在嘈杂的蝉声中，微显虚弱：“明日，大理寺公审此案。朕已经下令，只待庭审结束，就将那个犯人拉到刑场，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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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此案已确凿了？”

- P. O2 y3 a/ C1 x, z　　“人证物证俱在。”

/ L6 n9 E3 I7 J% a5 O( J4 E　　“若是抓到了真凶，足可慰同昌在天之灵。”李舒白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又说，“臣弟忝于大理寺挂职，明日自当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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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6 p1 A# d! h7 O$ R- l3 v& J　　“天气炎热，灵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经决定，待凶手伏法之后，便暂将她送往父皇的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后，再入土为安。”

　　“如此甚好。”李舒白说着，却见皇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再也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只有呼吸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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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许久，向皇帝告退，与黄梓瑕一起出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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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炽热的气息之中，街上几无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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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W: I, F" [" F　　马车内的冰桶之中，陈设着雕成仙山的冰块，只是被热气侵蚀，融化的冰山已经看不出仙人和花树的模样，只留存了山体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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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5 S% ]: }! {2 F% X' s0 ?8 {　　融化的冰水滴在桶中水上，轻微的声响。

　　即使坐在冰块旁边，黄梓瑕依然觉得炎热，后背沁出微微的汗。她感觉到李舒白端详她的目光，令她觉得紧张到极点。

　　处在这种境地下，简直是知己不知彼，毫无掌控场面的可能。于是为了避免一败涂地的结局，她一咬牙，先开了口：“奴婢想请教王爷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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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A  p( o; q- C　　他端详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诧异：“什么？”

' e# ], y( @) o$ M: |, P, z7 c　　“是否，有什么办法让人能产生幻觉，看到原本没有发生的事情？”

　　李舒白摇头，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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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X6 J7 u- \/ o- O/ q4 f# j% y　　“然而，我刚刚遇到禹宣，他说，我曾在父母去世那一日，手中拿着那包砒霜，神情古怪。”

　　禹宣，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心口似有波澜，但随即，便如涟漪荡开，化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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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略一思索，说：“或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始终坚持认为你是凶手——因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时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举动。”

　　“但我确实没有做过！”她坚持说。

4 U$ [/ V7 C, `: ^　　“是他记错了，还是你忘记了？”李舒白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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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2 d6 s! q  E　　“他记错了。”黄梓瑕毫不犹豫。

7 [" L8 E) I8 L; C9 C6 ?, d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他说错了——这是一句谎言。”

0 a, {1 f+ H! Z% |; b4 m　　“然而……他当着我这样一个当事人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呢？”黄梓瑕茫然地问。
( z/ l3 C4 B  n0 {) K% x* _# n+ ]. ?" N
; B1 {8 H# O% f　　“你是当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尝知晓？”李舒白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何况，你们不是已经约好要在益州会面吗？到时候你们再行对质，不就明白了。”

# U' l5 \2 L' y, y　　黄梓瑕听出了他寒凉的语气，默然无语，听得冰水“滴答”一声落下，马车也缓缓驻足，夔王府已到。

0 g; r# Q3 \! c5 N0 d0 d　　黄梓瑕下马车时，只觉得一股热气涌来，如同有形的波浪般，让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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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7 x5 o8 t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后，抬手扶住了她。
4 X+ T: a4 o( J7 D% Q* u' L: z$ p
: c: A6 i" v' c* B4 |　　她站稳身子，正要向他致谢，他却已放开手，径自越过她向着里面走去了。

# n" D6 l: I  k) u9 N" K% B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向马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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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K; y( k' s　　他没有回头，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冷冷的声音传来：“去哪儿？”

　　“太极宫。”她回头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边的侍女和宦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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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U; _5 F  R3 {　　“杨公公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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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午睡醒来，尚带着慵懒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纱衣如轻云般簇拥着她，竟像毫未受炎热所侵。

　　而自夔王府一路纵马疾奔而来的黄梓瑕就糟糕多了，头发散了一两绺在额前，鼻翼上尚有细小的汗珠，刚刚在殿外仓促整理的衣服也不够齐整，看起来十分狼狈。

/ f, b/ e- T7 r0 X2 u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后将几上的一条锦帕拿起给她，问：“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黄梓瑕接过，按了按鼻上的汗，低声说：“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宫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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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1 c- |8 {# g& o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见她神情如此认真，便微微一笑，说：“蓬莱殿近水，比这里确实凉快多了，若能尽快回去自然好。”

　　黄梓瑕点头道：“奴婢知道皇后定然已经在准备回宫，但能帮助皇后早一日回去，也是奴婢的职责。”

　　“你先说说，为何这么急着来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着一柄绘天女散花的白团扇，似有若无地轻扇着。

　　“郭淑妃有一个秘密，或许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边的近身宦官与侍女们察觉，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让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尽数殉葬。”

　　王皇后以白团扇遮住自己的唇，却掩不住微弯的双眼：“看来，是个十分重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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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8 Z- A% v: Z+ n' I6 X　　“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她低声说，“而我，还有一件事，要请皇后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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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c# j) k3 S8 \/ i6 ~3 E( b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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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1 @2 `* x0 y" d& e. {　　“此事涉及的另一个人，国子监学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这个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训诫郭淑妃了，无需让这个秘密公之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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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e: x/ S7 m, I! H$ r　　王皇后笑道：“这个自然，本宫能容忍郭淑妃在宫中十几年，今后自然也要继续让她在宫中作我的左膀右臂。”

　　黄梓瑕默然垂首，低低地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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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3 J; `. k0 `- c　　“那么，郭淑妃的秘密，是哪一句话？”

% D* N3 d4 D; ?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梦幻般，闪过她与禹宣初见那日的风荷，她怀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静静漂浮在水上，圈圈涟漪扰乱了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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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搬到外面的宅第居住时，因为失眠而在她家门外站立了半宿的禹宣，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如同泪珠一般滴落。

' j' |0 f0 Z8 B2 Y. j/ H　　在她家惨案的那一天，他帮自己怀抱着梅花，灼灼欲燃的红梅开在他的笑容旁，比她见过的所有鲜血都要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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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B: t! w% M7 l　　还有，被他抛洒在兴唐寺的香炉中的，那些信纸的碎片，在火中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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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U0 F% B3 T: _* {　　她闭上眼，如同呓语般，轻声说：“愿逐月华流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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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5 a! Y* Y　　晚霞如锦，铺设在长安城之上。黄梓瑕抬头西望，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最绚烂的霞光之后，又是一日即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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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 H8 N2 A* F0 t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将头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无意识地画着，将所有线索整合了一遍。

9 l, E' M* y) B! l  G3 t　　确定一切都无误之后，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类，坐在床上想了一想，终于发现了自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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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没有召唤她。

' H6 I4 r: Q/ K7 H, }/ n　　往常，她回府时，总是有人对她说，王爷让你去一趟。

　　然而现在，在她取得了这么重大的进展时，却不知道向谁禀报案件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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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9 G9 }" m& F1 I9 F( m7 W" f　　她叹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把公主府旁边巷子中发生的事情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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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1 L3 x9 c　　禹宣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包砒霜，带着奇异的神情。

　　绝不可能——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买了砒霜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与他进行那个赌注，便听闻龙州发生灭门案件，于是她奔赴龙州前去调查，经过走访后发现，是女儿因父母拆散她与情郎，于是在家中食物下了毒药，连同她自己，全家共赴黄泉。她在感怀叹息中写下给他的信，并在两日后回到益州。因疲惫奔波，回家已是黄昏，她吃了饭就睡下了，当夜睡得很死，连梦都没有。第二日一早，禹宣过来时，她刚刚起床，他问了她那封信上所写的事情，见她并无异样，才如常地和她一起去后院看梅花，之后，便因她祖母与叔父到来，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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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她连放着砒霜的柜子都没打开过，怎么可能会拿着那包砒霜看呢？

2 I. k) V5 v+ N7 j! t9 X# \( k　　是他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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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在说谎吗？可他的表情，绝非作伪，而且，当着自己的面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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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 M! ]! ~7 k! ]1 u& B8 {　　黄梓瑕觉得疲惫至极，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发呆。

　　“一动不动，在想什么？”有声音在旁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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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J# i' y$ ^+ T* R; p' S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识地喃喃说道：“禹宣……”

　　这两字出口，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立即有薄汗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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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7 J  }4 ~2 B& W1 C　　她迅速翻身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李舒白。

9 \, O0 }. g/ e: ~/ v, E　　夕阳的斜晖已经暗淡，天色即将变黑，惨淡的霞光将他的轮廓微微渲染出来，却并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时面容上的表情。

十九 百年之叹（三）

/ W/ C' E+ L$ ]. E　　她急忙站起来，向他走去：“我在想他跟我说过的话。”

; X: X9 E: S  k" E0 W7 M8 O: L8 k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于向他解释，但李舒白的脸上却并无任何情绪波动，他在斜晖之下注视着她，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梓瑕觉得简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站在屋内的她被外面照进来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却让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具体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东西。

/ o6 X: k% E# w9 p　　他没有理会她，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黄梓瑕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枕流榭，一路上他只是沉默不语，让她更加压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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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2 }/ m$ N; p+ X! |9 J　　直等到了枕流榭内，黄梓瑕才鼓起勇气，说：“王爷要是找我有事，让景毓他们叫我一声就可以……”

& S( r8 Y8 p8 n) M% q& G　　他却没有回答，只问：“你去见王皇后了，她如何反应？”

　　“皇后应该会命人去召见郭淑妃吧，毕竟现在时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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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H" r& Q0 U# M$ J　　“嗯，皇上为了同昌公主滥杀无辜，今日在朝中也颇有几位大臣进言，但反而被迁怒贬责，宫中太妃也已为此而不安。然而谁能怪责圣上呢？便只能指责郭淑妃了。”

　　在此时此刻，王皇后回宫制约郭淑妃，是朝廷和后宫一致所向，甚至连京城平民也私下议论期盼。

　　“或许是连上天也在帮助王皇后吧，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郭淑妃最为倚仗的同昌公主死了，还因此闹得朝野不宁。”黄梓瑕低声说道。

% T! }! q, V+ A# D　　李舒白摇头，说：“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绝非侥幸。她身后所站着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

　　黄梓瑕问：“王家？”

$ h* h: W$ `. c% T. U" g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琉璃瓶中，看着那条安静沉底的小鱼，缓缓地说，“游离于王家之外的那个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这个朝廷的幕后那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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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站在太极宫的殿阁之上，远远打量着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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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袍玉带，眼神如同毒蛇的男人。

　　他将她的手按在鱼缸之中，让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喃喃地说：“王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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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说：“若不是托赖王宗实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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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 d" ^6 h5 E. Y+ Y4 S9 p" i　　黄梓瑕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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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实任左神策护军中尉，他斩杀了意图谋反的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等人，亲率仪仗迎接皇帝进宫，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 I2 _6 Q3 T3 {4 r　　然则，皇帝在登上皇位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本朝近百年来，朝政多为宦官把持，朝臣死于其手不计其数，甚至皇帝也为宦官所杀。先皇装傻充愣，韬光隐晦多年，终于击杀了当初扶持他上位的马元贽，可如今的皇帝，却绝骗不过早已有了防备的王宗实，也根本无力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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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乱，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乱之后，挟六大节度使之势，京城十司也多听命于他，皇室终于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夔王府与神策军互为掣肘，这几年来，也算是朝廷与皇帝最为安心的一段日子。

! \0 w" x5 C- Q/ l3 x　　黄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面上，在心里想，先皇去世时，年仅十三岁的他，被从大明宫中遣出时，是什么情景呢？他作为默默无闻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么过的呢？十九岁时一战成名，锋芒毕露，从此将整个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时，又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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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  l* f3 M/ t2 c7 K; g% M- m　　他的人生没有一丝闲暇，身兼无数重任，殚精竭虑。她曾想过他人生的乐趣是什么，但现在想来，乐趣对于他实在太奢侈了，他的整个人生，或许只有对李唐皇家的责任，没有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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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姓李，他是夔王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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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他却回过头，不偏不倚的，两人的目光落在一处，互相对望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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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着她，问：“郭淑妃的秘密泄露，你想过禹宣会落得如何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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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9 H+ Z9 e) _& Z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王皇后不会将此事揭露，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后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警诫郭淑妃，让郭淑妃也成为出面提议皇后回宫的人之一而已。”

8 S" @* O5 M/ e/ a7 |) L" G　　“与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实在太不聪明了，不是么？只有一个女儿，却妄想着凭借皇上对公主的疼爱而扳倒生育有一双子女、还亲自抚养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该谨言慎行的宫廷之中，却还亲手写下情诗，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肯定，与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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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知锦园，看到未写完的那一句诗时。”黄梓瑕扬起脸庞，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轻声说道，“既然那不是同昌公主的笔迹，那么当日在知锦园的那个人，应该才是杀害豆蔻的凶手。原本已经准备让豆蔻移居于外的公主，能一力护持，宁可让驸马误会怨恨自己，也要遮掩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的母亲郭淑妃了。而她的字迹，与那一日禹宣烧掉的信上的那句诗，是一样的。”

+ x2 \/ _% n" l& b% S+ J3 m　　天色渐暗，室内的灯显得越发明亮起来，投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明处越明，暗处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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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d4 l# ^5 R# S. G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也绝不应该是公主的言辞。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闯国子监向祭酒要求让禹宣亲自来讲学，又怎么会给禹宣写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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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k* W9 B! u! R/ ~6 z　　李舒白微微一哂，望着水中一动不动，犹如睡着的小红鱼，说：“坊间传言，说郭淑妃在公主府频繁出入，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坊间亦有传言，说同昌公主强求国子监学正禹宣入府，让驸马蒙羞——然而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又有谁真的洞悉呢？”

　　黄梓瑕问：“王爷是何时察觉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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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U: e5 o- @3 I! p　　“比你早一点。”他坐在案前，望着那条小鱼，神情平静之极，“在九鸾钗被盗，你去栖云阁内检查时，我在阁外栏杆旁，看见了下面的郭淑妃。她给了禹宣一个东西——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一封信，并告知了我信上残存的那一句话。”

! l$ t  U" J9 k( f1 c5 u/ P　　她踌躇着，终于还是问：“王爷为何没有告诉我？”

: l7 c* l! j0 |, x$ J; N. K　　“我认为，此事与你、与本案无关。”

　　黄梓瑕默然不语，许久，才说：“无论如何，禹宣与我，毕竟多年相识相知，我还是应该知道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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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何须我来转述？反正他在益州等你，你大可自己与他慢慢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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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m) q, T0 Y' L& l　　自两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以这种尖锐的口气打断她说话，让她不觉诧异，抬眼看着他，说道：“等此间的事情结束时，王爷说过会立即带我过去的。”

; x# C9 ?. j2 K　　“迫不及待，不是么？”他冷笑，问。

' f1 u4 c6 v& H1 c+ {2 {3 \　　黄梓瑕愕然问：“难道还要在京城耽搁吗？”

. i3 l) {( B: R- ^( l* X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禹宣一起赴蜀，还要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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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g3 x( }/ W# r" [, [　　黄梓瑕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忽然翻脸是为什么，只能解释道：“此案已经定审，若王爷不帮我，我绝难在蜀地翻案。之前我与王爷已经谈妥此事，难道事到如今，王爷要反悔么？”

　　“本王此生，从不反悔。”李舒白脸上的神情，越发冰寒，他转过目光，再也不看她，只冷冷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原本便是互开条件，彼此需要借助对方而已。等到你家案情大白之时，我们便可分道扬镳，再不相欠了。”

5 \( ~9 _& P. r9 d　　黄梓瑕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些东西自己是不承认的，但按照他们一开始的约定而言，确实又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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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见他面容冷峻冰凉，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由得向他走近了一步，说：“无论如何，但求王爷不要忘记承诺，带我去蜀地调查我父母家人的血案，为我全家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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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V" p8 z/ x3 |% ]% h　　她的手不自觉地向他伸去，在越过几案之时，只觉得手腕一凉，放在案角的琉璃盏被她的手带到，顿时向着下面的青砖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脆响，琉璃盏摔得粉碎，水花四溅之中，只留下那条小红鱼徒劳地在地上乱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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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 I7 q: g　　黄梓瑕呆了一呆，立即蹲下身，将这条鱼捧在自己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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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李舒白一直养在身边的小鱼，他枯燥忙碌的乏味人生中，它是仅有的一点明亮颜色，可以让他闲暇时，看上一眼。

" {) c' M7 T( i/ K  R0 ]　　所以，黄梓瑕将它捧在掌心之中时，心里闪过一丝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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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O5 Z. b  ^) y+ `. y　　绝不能让它死掉，不能让自己，亲手毁掉李舒白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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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O8 k1 O+ a4 A　　屋内笔洗已经洗了墨笔，壶中茶水还是温热的，无法养鱼。她一转身，捧着小红鱼向着外面的台阶跑去——枕流榭就建在临水的岸边，四面荷花，台阶可以直接下到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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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R, H# Y- H8 a' V% I  @　　她捧着小鱼，在水中舀了一捧水，看它甩着尾巴又翻过身来，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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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站在水榭之中，那一双幽深至极的眼睛凝望着她，却只见她一直捧着那条小鱼，看着自己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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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3 _, b, A$ }. n; C3 H' y　　他顿了一会儿，终于从博古架上取了一只青铜爵，走到她的身边。

1 K& R: g# J* v! H7 z* n　　然而当她捧起自己的手，要将小红鱼放入青铜爵内时，小鱼却忽然在惊慌中纵身一跃，从她的掌中直扑入水。

" Z: @! y9 B& f6 ~! {　　微小的一朵涟漪泛起，小鱼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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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S2 C0 g; o4 H0 L1 ^6 e　　她愕然蹲在水边，看到身边站着的李舒白神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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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塘如此广阔，又植了满塘荷花，而小鱼只有一根指节长短。就算把整个荷塘的荷花都连根拔掉，把水放干，也永远无法找到这么小的一条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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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6 x0 T0 Z# V3 W- d　　黄梓瑕看见李舒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一条红色的小鱼，从不长大，一直待在他的琉璃盏中。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这条小鱼关系着一个连皇帝都明言不能过问的秘密。而现在，这条小鱼，从她的手中，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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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荷塘边，手中的水尽数倾泻在她的衣裳下摆，她惶惑地抬头看着李舒白，而李舒白却不看她一眼，亦不发一言，许久，转身进内去了。

7 G' K1 l& u: r　　只留得黄梓瑕一个人站在水边台阶之上，荷风微动，夕光绚烂，让她眼前一切变成迷离，几乎再看不清这个世间。

二十  叶底游鱼（一）

9 Q& Z8 o% |9 I　　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时节，她赤着脚在荷塘边采着菡萏，闻听到父亲叫她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父亲的身后，夕阳的金紫颜色中，静静看着他的禹宣。

　　他含笑的一瞬注目，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忽然觉得有点虚弱，于是便任凭自己坐在水边，沉默地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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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9 `/ F+ N7 C2 O3 z, _$ a! s　　当时，父亲带着禹宣回家，跟她说，他是孤儿，父母双亡，流落破庙寄身。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开馆授业，发现有个乞儿老是到窗下听课，他问了几个问题，禹宣对答如流，令人赞叹。又问他怎么识字的，他说自己之前捡到过几页纸，有人说是千字文，刚好学馆中的老师开始讲千字文，于是他对照着老师所念的，死记硬背那纸上的字，等学完了千字文，他又讨要了别人丢掉的旧书，凭着自己从认识的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学了四书五经等。那位先生听闻，惊为天才，在黄父面前提起此事，黄父找到禹宣一看，顿起惜才之心，于是便将他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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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禹宣，这样一个少年沦落在尘埃之中，谁会不怜惜呢？

; a; E- z+ ~  f- p　　黄梓瑕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的脸埋在膝上，默然看着面前在夜风中翻转的荷盖。

　　晚风生凉，夜已来到。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她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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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宣说，我在益州等你。

9 ?# z: `1 ?$ ~* P　　然而，说好要带她去益州的人，现在，应该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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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是很生气。

, Q& @" l- ~3 ]- l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叹息。

5 I' n4 Q8 {7 C% l6 x$ h　　虽然她知道，李舒白肯定不会因此而放弃对她的允诺，但她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不开心。

　　因为……

' Q" f7 t5 ~8 C  e/ b+ W. U' j/ l　　她想着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可，她不是七弹指就忘却了别人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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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G& [3 x# K- v　　她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要对李舒白说，她不是鱼，哪怕七个月，七年，七十年也忘记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人。

1 L2 C1 w& S- r　　她想着，将自己的手指送到口中，用力咬下。

, w# ]' m, s# G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在太极宫中，那个男人——王宗实，曾经这样对她说。

" j' U. P( [  e　　手指噬破，一滴殷红的血立即涌出，滴入她脚下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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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是深浓的紫色，她在最后一丝微光中，徒劳地准备引诱那条小鱼回归。

　　鲜血滴在水中，蔓延四散，化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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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等了一会儿，见水面毫无动静，便又捏住自己咬破的那个伤口，挤出两滴血来，坠落于水面。

& ]3 k% i* w) A) }$ T1 z$ ?! a; \　　殷红的颜色融化于粼粼水面之上，微小的涟漪化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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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清澈而冰凉的声音传来。

, ]& ^+ f3 k; C7 z: U; d　　她没有回头看李舒白，只低头注视着水面，低声说：“我想看看小鱼是不是还在这附近。”

4 E" F% Z0 q: [　　“就算它还在这水下，难道闻到了你鲜血的气息，它就会出来吗？”李舒白冷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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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J5 L- M/ ?: L$ v　　她顾不上回答，因为她在暗淡的天色之中，看到那条小鱼从一枝荷根后绕出来，试探着向她这边缓缓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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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果然还躲在这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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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将自己的手，轻缓地探进水中，伤口的血变成了一条轻细的丝线，在水中荡漾了一下，湮灭为无形。

- `- l: f4 Z6 b+ d3 P) A　　而那条小鱼则仿佛被那条无形的丝线勾住，向着她的手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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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自己的手缓缓向上移动，然后在即将出水的时候，猛然合拢，将那条小鱼重新兜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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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欣喜地捧着小鱼转身看他，叫他：“快拿个东西过来，接住它。”

! N: z+ ^  N# \; s  `& O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天光中，她脸上的笑容太过夺目，让李舒白一时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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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默然拿过那个青铜爵，让她将小鱼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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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举着尚且湿漉漉的手，低头看了小鱼一眼。在青绿色的古朴爵腹之中，它一开始还上下乱窜，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优哉游哉，熟悉起这个陌生的环境来。

　　她的手指悬在水面上，逗了逗小鱼，对它说：“好险啊，差点就让你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血的气息？”李舒白凝视着她微笑的侧面，声音低沉。

7 Y/ Y, g: O8 r* A　　黄梓瑕抬起头，认真地说：“王公公告诉我的，王宗实。”

6 t# C% y" B- R2 v　　李舒白不自觉皱眉，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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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极宫，我遇见过他两次。在同昌公主去世的那一天，我的手上沾染了她的鲜血，王公公将我的手按在他的鱼缸里，马上就被小鱼舔掉了……”她说着，依然还是无法排遣那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舒白默然许久，将那个青铜爵拿过来，静静凝视着里面这条小鱼，说：“这条鱼，我养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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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f1 x0 L' u% j　　黄梓瑕微有愕然，问：“十年？”

6 n, L, @' w3 D2 A& p　　十年了才这么一点点大，而且，居然还没有死。

　　“是，十年。在父皇驾崩的那一日，你猜我从哪里找到了它？”李舒白抬眼望向她，眼神中意味深长，“在父皇咳出来的血中，它居然，还活着，在鲜血中蠕蠕而动。我当时手中正端着一碗凉水，用棉布蘸着给父皇润嘴唇——却没想到，年幼的昭王抓起血中的那条小鱼，丢在了我的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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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目光渐转虚无，仿佛透过了十年时间，看向当时年少失怙的自己。

　　“我将那碗水放在了窗台上，直到父皇去世之后，皇上登基，我即将离开大明宫时，才想起那条鱼。我去父皇的寝宫中看那个窗台，却发现它安然无恙，依然在那个碗中游来游去，茫然而悠闲。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天地塌陷了，它只需要浅浅的一碗水，就能照常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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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将青铜爵微微倾过来一点，铜锈映得一汪水尽成碧绿色，而鲜红色的小鱼在水中，显得异常鲜明夺目。

1 p; I+ \& ~% J& m3 R　　“我带着它出了宫，到了自己的王府。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他默然望着水中的小鱼，七个弹指就能忘却一切的生物，活得这么轻松开心。

% j6 D; P7 S. H5 O: W: O5 |7 ~! Y/ z　　无知无觉，所以也无忧无虑。

　　黄梓瑕与他一起看着水中的小鱼，低声说：“我听说……先皇是误服丹药，不久驾崩的。”

　　“是。”一直冷淡地对待身边一切的李舒白，此时终于轻轻叹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极幽深又极暗沉，“为什么父皇大去之时，会呕出这条鱼？这个谜团，纠缠了我十年。就像那张不可能出现的符咒一样，让我费尽所有心思也无从猜测，日日夜夜不得安生。而现在……忽然又出现了那幅父皇的绝笔，三团无法解释的墨迹涂鸦。”

　　黄梓瑕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痕，轻声说：“王宗实的身边，也有阿伽什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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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 L7 K8 l. S/ H& B0 F　　“他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但他喜欢养鱼，尤其是各种珍稀品种，有阿伽什涅也不奇怪。”

　　李舒白站起身，将青铜爵放在架子上，缓缓说道：“先皇去世时，王宗实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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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知道他心中想的，与自己是一样的，但她没有说出口。毕竟有些事情，即使是身边无人时，也不能臆测。

& e4 I6 y# T" i6 l/ S4 [% j　　李舒白看看外面的天色，转移了话题，问：“明日大理寺，你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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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郑重地望着他，说：“我想先求教王爷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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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询问，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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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夔王府保释的人跑掉了，会带来什么麻烦？”

　　李舒白看着她慎重又忧虑的神情，轻轻一笑。

4 d% P8 k; z, s+ S% ?, C0 z- o　　“若不是为了让人跑掉，我为什么要把她保释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黄梓瑕陡然睁大眼，惊愕又激动地看着他。

　　而他的面容上，难得展露的那一抹笑容，就如风卷层云之后，露出明净的五月清空。虽然只是一瞬，却在一瞬间让她恍惚迷离，不能自已地愣在了那里。

　　“不过，这种小事，随便动动手不就可以避免了吗？何至于让自己惹上麻烦。”他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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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5 v$ S, \9 \" t　　黄梓瑕顾不上问他什么办法，只问：“王爷……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猜到了，但是有些小细节还对不上，就当是破解了一半吧。你呢？”

　　她唇角上扬，展露出明亮笑容：“所有。”
* i1 r  b5 D' T( G, m' u
$ w6 x" t  W; F; T　　李舒白诧异地望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一时失神：“三桩无头案、先皇遗笔、如何制造天谴假象、每个人的动机……全都已经明了？”

　　“嗯。”她点头，胸有成竹，毫无疑虑，“此案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