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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慕然回首 - 

[近代言情] 《丽人行》作者: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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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37 | 只看该作者
第90章 第 5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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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W2 k6 n, s$ W5 d! b) E( T小凤仙搬回和平饭店的第三天,接待了一名访客。总机小姐在电话里说:“这位女士名叫张敏,说和您是圣玛利亚女校的同学。请问是否让她上来?”小凤仙迟疑片刻,“请她上来吧,谢谢。”$ e& t+ j/ R# ?4 e9 c, S/ \

$ t/ O# e' q$ o9 x% D0 }在她的记忆里,当年圣玛利亚女校并没有一位名叫张敏的同学。但是,也许那时人家用的英文名也不一定?和这个人名相较,更让她疑惑的是来人如何知道她已归国?且住在此间?当然,这样的疑惑在她见到张敏女士的那一刻就完全烟消云散了——门开处,是一张温润无害、平静安详、极具亲和力的面孔。虽然那面孔韶华已逝,皱纹横生,但并没有妨碍小凤仙第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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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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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敏,你圣玛利女校的同学。多年不见了。”张敏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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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几乎有点手忙脚乱地将她迎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赶着沏上一杯茶。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又发现不知从何说起。木了一刻,说:“这些年,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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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B: G1 u: j7 o“一言难尽。”张敏似乎也有些恍惚,须得定一定神才能继续:“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找个公园划船好不好?就象年轻的时候那样……”& E+ |, r* Q4 x5 Y4 z5 O

! Q0 Q8 J0 m+ F. _% X" @小凤仙想了一想,实在想不起她们年轻的时候曾经一起划过船。但还是颔首:“好,这个提议真真不错,我也想了好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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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要到她们在乍暖还寒的阳光下,将一条小小木船划到了四野无人的湖心,张敏才变回了张叮当。“九妹,回美国后请帮我查查我瑞士的账户,完成了多少笔取款。”叮当以这一句话,将过去三十年的生活揭开一线帷幕,让小凤仙看。呵……那里面都有些什么呢?对于所有人来讲,叮当的日子始终成谜。7 c# V  I4 R: D( X

" b6 p. b( ~: |( Y- u* J其实,不止是张叮当的日子成谜,张敏的日子也是。她和她的先生新杰都是□□建国前秘密战线上的一员。只不过,50年以前彼此互不相识。在他们认识之前,各自都有一个或多个数十年以内都不会被解密的故事作为背景色。在他们相识之后,则有了一个共同的,永远不准备向世人陈述的新故事。这一切,都同那十年浪潮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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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7 G# u* c- k5 p, n2 M“你不知道,但是你可以想象,我和新杰的很多战友背景和阶级都比较复杂。”叮当说,“在我们的战线上,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单线联系的也许会永远失去上级的消息,休眠期的也许永远不会被唤醒。并且,能够潜入敌人高层的,绝大多数都不会出身贫农和工人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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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点点头。不需要更多的描述,这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这样的情形,这样的一些人,在那十年浪潮中会遭遇些什么?可以想象,但又不敢想象。这一瞬间,她觉得这早春的阳光照不暖她的身体,彻骨的冷意令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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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A' A) {6 k5 i, a“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的信仰。”看着小凤仙的表情,叮当慢慢地说,“即使那时,即使现在。我总觉得这个社会不应该是那个样子,也不是这个样子——它应该也必须有一个更美好的样子。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成为大多数人的乐土。是大多数人的乐土,不只是少数人的,不只是特权阶级的。我希望老、弱、妇、孺皆有所依……我愿意坚定地为着那个目标去奋斗、去奉献自己的青春、生命以及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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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p" E8 c/ r+ [$ e“但是……”她吸了一口气,继续,“但是……对主义的信仰不等于对政党的信仰。就算是对政党有信仰也不等于对个人的信仰。因为——只要是人就会犯错,政党也一样。”& [5 T7 Y6 i- ]9 `7 {5 m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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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她说得十分缓慢,艰难。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热爱我所在的政党,但是,我必须承认并且正视,它曾经犯错,将来也许还会犯错。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爱它……你,是否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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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小凤仙轻轻点头。0 t* @3 {1 g3 ~1 w, u5 W+ j& P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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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明白。”叮当点点头,又摇摇头,“嗯……你也许还是不会明白。”是的,小凤仙她明白,又永远不会明白。那些年轻时候的理想与热血,那些斗争的残酷和紧张,那些胜利的喜悦,那些失去战友的巨大悲伤,那些……那些恍若被背叛被抛弃的失落与绝望,还有那些重建心灵的崎岖长路以及在这过程中始终坚定信仰,不曾迷惘的坚韧……这些,她不会明白。不过,明白与否其实并不重要。在过去的岁月中,在将来的岁月中,她和新杰都不寄希望于别人会明白——希望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给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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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A- e$ u3 |“我和新杰在开始的时候还是比较幸运的。”沉默很久,叮当继续说,“我们并没有被严重波及。但是……我们的战友……一些战友被波及或者说被正面冲击了。”说到这里,她要停一停,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 Z) O8 ~( U, L' K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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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包括了新杰的弟媳和他的侄子。”叮当说:“他的弟弟是在黎明之前牺牲的。他的侄子是遗腹子。新杰的弟媳死了,说是自杀。但新杰不相信。他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然后,他去追查了……用他的方式。后来……他悄悄带回了他的侄子。”) w& x: C7 K0 i( H: c4 D* R

' J) \9 w, J6 M$ j: A3 O小凤仙入神地听着,是,其实她并不是很明白——对于没有这方面经历的她,对于在海外呆了数十年的她来说,这几乎,仿佛是一个来自红色中国的传奇。但是,它是真的。它就在她面前,以一种缓慢的,平淡的方式展开。) Y' G0 M. N)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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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们把他秘密地送走。我给了他瑞士银行的账号和密码。”叮当说,“从他以后,我们一直秘密地送走类似的个案。都是些孩子或者说是少年。我设法修改了银行取款额度,每个人凭密码只能取出一定金额的钱。你回去查查看,有多少笔取款,我就知道到底他们到底有多少成功出去了。”叮当和新杰只是那一条线上的一个环节,他们能送的,只有一程。而后面的路还不知有多艰险和漫长。一定会有一些人永远不曾到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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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 m& L+ X' g小凤仙严肃地点点头,“一定不负所托。要我设法联络他们吗?”0 e8 o/ e* @* m' l. S$ v

* x9 ~& Q; s4 g, e2 O9 g“不要。”叮当毫不犹豫地说,“看看账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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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38 | 只看该作者
第91章 第 5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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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 ?- g4 f  h6 o说话间,太阳已经慢慢地往西边斜去,湖面上的波纹跳闪着点点金光,柔和里带着一点点迷惘,这样的景象,是一天当中最感伤的时分。叮当和小凤仙相对默然,沉默里,仿佛亲眼看见过去的时光从她们之间缓缓流过。小凤仙似乎真的觉得,少年时她们也曾于此间荡舟湖上,将无忧无虑的笑声银铃一般地尽情抛洒。而一转头,就已经是两名老妪相对而坐。5 z- S9 g, _" y9 K4 p- _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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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忍不住呢喃一般地道出此句。/ |1 E0 j* d$ d2 k5 {' M

3 [0 D/ D. e9 Q“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叮当微笑着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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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2 J' a% h6 V8 R) A* f( \" v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小凤仙竟然有点泪湿——呵,经历了那么多的叮当,竟然还有“何须惆怅近黄昏”的豁达,当真难得。比自己难得多了。在这一刻,她当真觉得惭愧。惭愧之余又觉得受到了安抚与鼓舞——可不是吗?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C/ N$ ^; V8 f+ I5 W( l

% F$ e# ~0 G8 w) G& i6 B8 Y和小凤仙分别以后,叮当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尽,气温下降很多。街灯闪亮,归人熙攘。她找到了自己要坐的那路公交的站台,站在愈来愈凉的夜风中,裹紧身上的棉袄,耐心地等着。在她的身旁,一对刚刚采购了结婚用品的未婚夫妻正在小声说话,讨论着家里家具已经凑够了多少条腿,再合计着婚礼当天要请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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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里肯定坐不下,隔壁吴姨家和张叔家答应让我们摆两桌,反正都是街坊。”男的说。1 {5 K! }* v# p7 H7 D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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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回头好好谢谢人家,不能少了礼数。”女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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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y6 k, {; V叮当悄悄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再眯眼看一看明亮的街灯,忍不住想,这就是和平啊。曾经,在漫长的黑夜里,在险象环生的绝境里,在某个特别软弱的刹那间,以为永远见不到的和平就在眼前了,就在这熙攘人群中,就在身畔他们的讨论中,触手可及。呵,这才是和平啊,战争之后的某些岁月,不是真的和平。那些夫妻见疑,父子反目,邻里警惕的岁月,不是我们当初为之奋斗的和平。如果将那些岁月称为和平,死去的战友们一定会觉得是一种亵渎。曾经有一个战友,经历了肃□□,又经历了肃反,依然热切地期待着和平的到来,他说:“最起码,战争结束,大多数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肃□□,肃托,肃反,肃不到无知妇孺那里去。而让这些妇孺过得好一点,就是我的理想。”那个战友却没有等到胜利的那一天,于1948年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其实也许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只不过当时没有引起重视,也没有那个条件,抢救不及时。在过去的十年里,叮当有时候会忍不住想,那个战友要是看到这场浪潮已经席卷到了他想要保护的无知妇孺那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呵,可以肯定,他会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成为这个由她和新杰还有别的同志构建的链条中的一环。就算自己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甚至累及家人,都在所不惜,永不后悔。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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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q+ i' Y2 ]2 I5 x/ _$ @! \叮当等的那辆公交车来了,远远地,人们已经在站台上摩拳擦掌,调整姿势,准备大战一场。待车一停,车门刚开,人潮立刻蜂拥而上。大家都努力往上挤,上面的差点下不来,下面的大多数上不去,人们拥挤、推搡,然后争吵,偶尔还有愤而动手的。照这样的情形,不等下班高峰结束,她永远也回不了家。看着人群,叮当默默地后退一步:事不可为,还是退让比较保险。她平静地看着这一辆车开走,平静地听着站台上那些最终也没有挤上去的人们的抱怨甚至是骂骂咧咧,心想:毫无疑问,这的确是和平,但还不是幸福的和平啊。有些东西在过去的岁月中被砸碎了,重建它们需要比那岁月漫长得多的时间。并且——呵,公交车应该更多一些才对。我们这个社会,应该更有钱一些才对。这个钱,本来应该是在过去三十年慢慢累积起来的,可是,时间被用在毁坏世界上了……未来的日子,注定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显得局促、功利、焦躁。因为,我们必须竭力奔跑,没有余裕去优雅从容了。不过,也是好的——就算是眼前这拥挤还是可以预见的将来的焦躁都是好的,至少,它终于是春天了。+ C- k! ?/ B1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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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心平气和地在站台等待着,等待着,等到天上飘起了淋漓的雨。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大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继续等待。这把伞颜色暗灰,比黑伞还容易泯然众人。唯一比较出挑的是它是一把三折伞,收起来比较短,放在包里很小。这样先进的伞在当时并不太多见,她本来并不愿意用它,奈何它着实方便。且,是新杰弄来送她,“上海雨多,你出门的时候带上,我也放心些。”于是,便一直带着。于是,握着伞柄的时候就会想起新杰的叮嘱。呵,年轻的时候,他并不是这般唠叨的。记得初见他时,话不多,但是眼神总是带着笑意。真笑开了的时候象个孩子。而她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个人对坐,默默无言,最多是表示友好地笑笑。连介绍人都觉得有些尴尬。谁也没想到他们俩竟然能成。并且,谁也不曾看出来,就是那初次见面,他们已经彼此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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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o6 J9 y/ v5 b( i. K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语言来表述;有些人,其实看一眼就已经知道是那个对的人。在此之前,只不过他们从来不曾相遇。而既然相遇了,按照他们俩的性格,就怎么也不会错过。他们都是那种冷静、清醒、极度内敛却又热烈的人。其实,他们的很多战友也都有这样的特质。只不过,从没有第二个新杰。也没有第二个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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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新杰这里,她是叮当,是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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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39 | 只看该作者
第92章 第 6 章上% Y; ^: J4 ]) X, y

4 m6 ~3 L( }1 d8 B这一夜,于小凤仙来说,又是个不眠之夜。让她辗转反侧的,不仅仅是叮当的豁达,以及那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不曾设想过的信仰,还有入画的结局。小凤仙没有想到,入画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告别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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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4 I. I2 g, L7 H" P/ o- D和燕飞一样,入画在浪潮开始之初就被正面冲击了。和燕飞不一样的是,她的境遇更惨些——尽管后期入画已经开始放松对钱财的执念,但是对其刻薄和吝啬是怎么也改不了并且从来没有打算改进的本色。所以,她的人缘非常差。当她被游斗的时候,那些在她家工作过的保姆、厨子还有别的谁全都跳出来声泪俱下地揭发她的剥削,渲染她的腐朽生活。燕飞当初给人了一种老迈无能得不屑下手的印象,且因为平静麻木故,让斗争的人意兴阑珊,慢慢地流于形式。并且,后期在小军有意散布的流言中更得以变相保护。而入画,完全相反。当人们□□她的时候,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以刻毒的语言反击,即使被剃阴阳头、被打、被灌大粪都不能阻止她的反击。在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她还用她的眼神反抗——那样的眼神,充满怨毒,仿佛利刃,让每一个看了的人都心惊胆战。于是,有人提议要挖掉这个老巫婆的眼珠。6 b$ H  ~) v; \(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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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找到了她,悄悄告诉她,她的女儿张叮当改名张敏,现在在某处任职,只要她去认了她,一定会被保护。至少不用游街了。对于入画来说,这无异于救命稻草——无论她表现得多么疯狂和歇斯底里,在听到群情激昂的人们强烈要求挖掉她的眼珠的时候,她还是怕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连连点头,然后,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来人:“你不会骗我吧?你如果骗了我,你全家都不得好死!”那样刻毒的诅咒让来人嘴角抽搐,几乎想一个耳光劈过去,忍了半晌才忍住。但已经不耐烦跟她多说话,留下了叮当单位的地址就离去了。走到门口,那人又回过头来,好心地提醒:“你最好XX天去,那天他们单位有重要活动,有大人物要来。你这个时候去认,张敏才会认你。不然……”2 ^( {2 O$ K! M5 L9 q9 L8 i

* j' o8 E6 X7 }% r$ [1 x那一天,入画去了。拄着一根竹杖,象个乞丐婆子一样,站在叮当单位的门口。那一天的确是有大人物要来,半条街都没什么闲杂人等,但入画站在那里愣没有人来驱赶。她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大门,眼睛一眨也不眨。来了,终于来了……一辆汽车开过来,有人下来,单位里有人出来迎接。迎出来的那个女子就是叮当,她绝对不会认错。也就在这时,她的身边有人轻轻推了一把:“还不快去,你女儿出来了!”* i4 t8 X" E" e+ Q5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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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猛地扑上去,抓住一名女子的手,又悲凉又愤怒地嚎哭:“叮当!你怎么就不管我了呢?我是你妈呀!人家骂我□□,可我是你妈呀!你不能看不起我,不能不要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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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D/ x  V. O; l5 S( J周围所有的人全都愣了,泥塑木雕一般地看着这一幕,有人说:“这是谁?快把她拉走!”有人说:“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说:“啊?这个疯婆子是王主任爱人的妈?认错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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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被人拉扯着离开现场,她尖锐凄厉的声音固执地不肯放过大家:“我是这个女人的妈!你们看,她不要她妈了!她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混乱里,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那不是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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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8 L8 T8 R8 u& d; Z7 R* c* x入画猛地回头,四处寻找着那声音的来处,忽然,她鸡爪一般的手揪到一个人的衣襟:“谁说不是?我清清楚楚地认得我的女儿!!她化成灰我都认识!你说我女儿今天要来的……你让我来找她!”说着,她无力地松开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抹,“我想死我的女儿啦!!啊——!啊————!你们说我找到我的女儿就不会再被□□了——!我的叮当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我从小抱到大的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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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拉扯她的力量变大了,她没有办法继续停留下去,她被抓起,双脚拖在地上,忽然间,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长长的缝衣针,朝抓她的人手上狠扎下去。趁对方吃痛愣神松手之际,一头撞向了停在那里的汽车上!. F' z5 o6 X7 z/ X

! H; a! I+ d& d) y, O7 X+ ^* m9 y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叮当自始至终都在场。她清醒地知道,入画并没有认错人。虽然入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短和别人完全没有区别,眼神也没有变化。但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一双大眼睛。相反,入画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自己眼睛太小,根本就没有办法和明铛比,一点看头都无。并且,入画最后不惜撞死在所有人面前,想必也是为了断绝他们的念头,不让人再拿自己的身世做文章。# g' p: ~3 Z+ }! u7 [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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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虽然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她却仿佛觉得过了一辈子。她脸上表情平静,还适度地保留了一点点好奇和不忍。她知道,一定有人就在这人群里,耐心地观察着自己,等待自己露出破绽。入画的前来,毫无疑问是被策划的结果。这也说明自己的身世目前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自己一定一定要稳住,否则就是活生生地辜负了母亲的性命。呵,这样的情形,在过去那些岁月中并非没有发生过——某个人,为了保护你,就在你眼前死去,而你只能做一个好奇的路人甲。但是,这样的情形又确实从来没有发生过——母亲,没有人想得到她会这么做。她应该有更充足的理由选择别的。呵,不能再想下去……一定要想点别的,嗯……想什么呢?想今晚的晚饭吃什么,或者,想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安排?对,不能走神,一定不能走神,王主任和他的爱人都需要安抚……4 Y( N8 ]/ d% [1 U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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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当叮当讲给小凤仙听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过了二十年。并且,叮当的叙述十分平淡,并没有也不打算还原真相。但是,小凤仙却可以想象当初的情形,一种又闷又痛的感觉硬硬地硬硬地压在胸口,不知该如何排解,不知该向谁宣泄,甚至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啊,它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经验和理解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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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40 | 只看该作者
第93章 第 6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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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怎样一个人才能承受住这些?才能在承受了这些之后仍然微笑着说:“何须惆怅近黄昏”?这个世界,呵,它可以坏到一个什么程度也许就可以好到一个什么程度。小凤仙躺在寂静的暗夜里,一直要到凌晨四点,才恍惚睡去。当她醒来,又想到了小军和小李,不由得产生了更多的敬意和自惭:他们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保护了燕飞,而自己却仅仅在红星宾馆前就被打败,就被逼出了人性中的小。优裕的生活是不是真的令人软弱自私?她想到了早年间看到的一张照片:1964年,上海红卫兵在老大昌食品店外贴大字报,那上面有一段话:“看看进出老大昌的是什么人?油头粉面,奇装异服,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一副资本主义的……”看看自己,再想想叮当和小李的装扮,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她几乎要忍不住用前些年在海外看到的,令当时的她骇且笑的,国内的某些报纸上的言论来批判自己:“这算不算资产阶级的软弱和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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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 n- [5 g% u+ O; _: K! j忽然,她悚然而惊——这真可怕。自己竟然这么想,真可怕。这种理论,这种想法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但是,它不对在哪里呢?难道不是吗?自己的耐受力、自己的精神境界是比她们差好多啊……0 b/ u' |4 t4 V4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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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小李到访。她带着大包小包,笑吟吟地说:“小姨,今天星期天,小军在家帮忙照顾奶奶,我过来洗个澡,可以吗?”* @% J2 U1 h6 R5 f&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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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小凤仙赶紧把她让进门,并且帮忙把包放在沙发上。说真的,要是没有红星宾馆的经历,她对这种到亲戚或者说朋友酒店房间去洗澡的举动多少会有不解甚至是排斥,但有了那一周的经验,她非但觉得是合理的,而且觉得是必须的,甚至立刻想到:“呀,昨天忘了让叮当也洗个澡再走。”并且,在她正自惭形秽地怀疑自身的当口,小李的到来差一点就令她感到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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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b5 Y4 b9 s; G- Y- j- o, }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小凤仙为小李沏了一杯茶,还找出了一些零食:瓜子、花生、炒松子。都是在酒店里的商店中用外汇券买的。她热切地想要招待好小李,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点关于“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负罪感。然后,她又忽然有点担心:太隆重了会不会让小李不自在?会不会适得其反?% f) s6 E/ c# s8 A2 c/ p

+ f: \# j: ?/ y* }" p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小李从浴室出来,还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呢,看到茶水和零食,高兴地说:“啊,小姨,你真是太周到了,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呢!”看到她发自肺腑的笑容,小凤仙也开心起来,和她一起坐下,喝茶、剥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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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 y- [7 l0 _9 h) Q' n小李的话不少,但是也并不咋咋呼呼,跟她说话很轻松。开始的时候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就渐渐深入下去。当小凤仙再次表示自己没有坚持下去的惭愧的时候,小李说:“这不怪你,真的。你别想太多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烦啊……”她叹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因为要照顾奶奶,小军一直不让我要孩子,这也没法要孩子……可是,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会有点怨的……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我……我有时候甚至会想,等奶奶走了就好了,就轻松了,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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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一愣,有点震惊,然后又是不忍,再然后,心头升起的,更多的还是敬意:小李所想,真真是人之常情。就算有过烦有过怨甚至有过一丝希望燕飞早点辞世的盼望,但她还是细心耐心地尽着她的责任,并且,严格来说,这还不算她的责任。这更加让人生出敬意——它甚至比那种未曾经过挣扎的尽责还要让人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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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 U. ?1 D* e1 a“小姨,你不会觉得我……那啥吧?”小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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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会。绝对不会。”小凤仙肯定地回答。, e" E  o+ v0 |5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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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对了?”小李说,“我们也真不会觉得你一定要呆在红星宾馆才是好人。”说到这里,她停一下,接下去,“其实,我还是应该感激奶奶的。要是没有奶奶,小军哪会娶我这个农村妇女。他那条件,怎么也得找个有文化、吃公粮的。当初就说好了的,跟他结婚,别的都没啥,就是得照顾好奶奶,奶奶没走之前也不能要孩子。要不是小军提这样的要求,哪里轮得到我跟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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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坦诚的述说是让人安心的、放松的,在这样的气氛下,小凤仙忍不住把自己的纠结拿出来和这个只念过初小的农村妇女讨论,“小李啊,说真的,你会不会觉得小姨……小姨这种生活是资本主义的,是那个……软弱腐朽的?”5 D+ x, s( o, f0 m

! w- z$ m: C8 q5 A  x+ j小李听得有点愣神,喃喃地说:“好多词我都不懂……听上去象广播里的,太高深了……”! R& i* d7 S2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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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想了想,换一个方式:“我是问你,你会不会觉得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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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U3 o8 e) I+ l“看不起你?因为你住和平饭店?因为你从美国回来?还是因为你是那个……嗯……盖房子的,哦,不,是给盖房子的人画图的?我的天,小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小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有“掉落眼珠”的感觉了,她极大极大极大地震惊了,“小姨你的想法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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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小凤仙也震惊了——她猛地发现,如果把她的第一次问话翻译成小李能懂的语言,完整的表述应该是:“你会不会因为我的日子过得比较舒服而看不起我?”这是什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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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m2 r8 t$ ^- c8 U啊,大道至简,直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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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终于明白那个理论为什么让她觉得可怕,到底哪里不对了:人,绝大多数人,象小李一样的老百姓要的是日子,好过的日子。对富裕和舒适的向往是人的本能,并且也是激发人类进步的原动力之一。人的身体熟悉了舒适以后,猛地降到水准以下,有不适很正常。苦难的生活也的确可以磨砺出人的韧性,甚至人性的至恶可以逼出人性的至善。但是,绝对不能将苦难这个环境和人性的至恶当作韧性与至善的唯一土壤,否则,可能会推导出用□□毁灭世界再重建高级文明与道德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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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小凤仙终于摆脱了自惭形秽。同时,她也更深地佩服叮当——叮当的信仰,经历了这些、那些、以及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一些,而不崩溃、不颠覆、不变形,还保持着它本来的样子……啊,那不但需要坚韧的心志,更需要真正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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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40 | 只看该作者
第94章 第 7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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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2 B' H& f- Z/ e* p! p燕飞终于还是去了。那是一个凌晨,小李忽然听到燕飞卧房里似有声音传出,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外衣都没有穿,赶过去查看。只见燕飞睁开了双眼,那眼神是多年未见的清明。小李忙说:“奶奶,您等一下啊,我这就叫小军过来。”说着,跑进自己的房间,推醒小军,再顺手抱起衣服,回到燕飞的房里再穿,一边穿一边说话:“奶奶啊,你感觉好点了吧?大伯、二姑和小姨都回来看你了。就是你的儿子宁平、女儿宁秀,还有他们叫‘九妹’的小凤仙,都回来了。早些年咱送出去的消息他们收到了呢……”说话间,小军也套上衣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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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X. X; x7 P: R# G: g“奶奶!”他坐到床边,握住燕飞枯瘦的手。燕飞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她还似乎想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和小军相握,也只略动了动就不得不放弃了。唯一的回应大概只是手指的轻颤。( g$ F: h( h9 Q5 {% ]# i

9 s# v/ S  \& A“小军,你在这儿看着奶奶,我去叫大伯和二姑过来。”小李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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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点。”小军低低地说。谁都知道这已经是燕飞的最后时刻。而这个最后时刻能有多久,十分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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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李回答,声音已经在楼梯下。  T  b0 Q8 q2 g7 z" }" B&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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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一点。”小军想想,追到门口说了一句,“天黑得很。”2 h! [4 p# J) R0 E; ?+ q7 F  \

5 j& n; e3 ^! q) h7 o; N2 x, D“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小李推出自行车,跨上去,车身摇晃两下,消失在了弄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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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和宁秀被小李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出得门来,宁秀的外衣扣子扣错了,宁平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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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着急,啊——,别着急。”小李放慢声音,坚定地说,“奶奶会等你们的。”. M" Q2 n7 J" a$ X- h

5 S# u' m+ V( R“是,是,”宁平说:“对。不着急。阿妹,侬勿要急啊,阿拉娘会等阿拉的。”他没有发现,他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了;他也没有发现,他的嘴里说的全都是沪语。  v1 v( [. l8 |- S* b5 L

  K! a" c3 l' a, _4 w小李搀着宁秀,宁秀挽着宁平,三个人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着。宁秀只觉得自己完全神思恍惚,连到底走在哪里都不知道。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冷冷地、悲悯地看着暗夜里匆忙赶路的人。啊,她想起了那个黄昏,想起那个收到小凤仙电报,知道母亲不会赴美的黄昏。如果那个时候,自己热切地、积极地坚持,母亲会不会出来呢?如果她出来了,这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啊,这样的想法不能有,不敢有,却又一直不停不停地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再浮起来……这样的设想和深重的悔恨仿佛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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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L* N* g- @他们终于还是赶到了,赶在燕飞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那最后的时刻,小军从背后环抱着燕飞,让她坐在床上,宁平和宁秀一边一个,握住了她的手。小李则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她。没有人哭泣,没有人说话。那是太阳升起之前,天最黑,夜最冷的一个时间。宁平记得外婆曾经说过,燕飞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当那似乎是带着一丝笑意的目光渐渐黯淡,宁平松开了手。掌心一空,有一点失落,但又似乎还握着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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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N9 T; v% p% `宁秀呆呆地坐在屋角,看小李和小军开始忙碌:给燕飞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拿出黑色臂纱给大家戴——那黑纱上别着一抹红布,表示这是喜丧:高寿而别,儿孙在侧。然后再出门去放一挂鞭炮,用那一声声脆响代燕飞向这人间,向周遭的邻里告别。; j6 o  u! l& l" z, P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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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天朦胧地亮起来,全新的一天开始了。- Z- A: A, N6 Y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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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好天气,高而远的天空中没有一线云彩,所有的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将人间的一切都照出了一种洁净感。就连这幽深逼仄的弄堂都绽放出一种别样的华丽。这一天的阳光深深地镌刻在了宁秀心里,她觉得这样饱满的、辉煌的光芒是对母亲这一生的补偿。在她有生之年,这样的光似乎从来不曾真正照进过她的生命。看着这样的光线,宁秀想起了很多事,有些是她小时候模糊见过,恍然听过的;有些是从外婆、姨妈口中漏出的只言片语——母亲这一生,殊为不易。用所遇非人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除了林季新以外,呵,林季新其实还算好的,燕飞在很年轻的时候遇了几个有些变态的客人,被骂过,还被打过。那时候张家的力量并不足以与之抗衡,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咽下,事后选择性地遗忘,并努力地往前走,往前看。至于燕飞自己是否记得,是否挂怀,无人知,无人问——因为知了问了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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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9 X0 B. l: R9 W" M3 W1 C宁秀和宁平都不知道该如何撰写燕飞的悼词,他们几乎有点茫然无助地看着小军,觉得这必须要总结一生功过的题目实在太大。小军叹口气,关到房间,按照时下通行的格式写了一篇,然后念给他们听。结果包括小凤仙在内的三个人都发现那完全不适合燕飞——抚养儿女、孝顺长辈、帮扶邻里、团结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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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W9 ~+ W" R9 D“小军,还是就用你的口吻来写吧。”宁平说,“她是你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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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燕飞的追悼会上,宁平、宁秀、小凤仙才终于知道了燕飞和小军的前尘。说真的,在那之前,他们偶尔也不是不困惑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谁好,而小军对燕飞实在是太好了。其实,这话也不对。在最开始的时候,燕飞就是无缘无故地对小军好了。听到小军克制隐忍,仍然忍不住数次哽咽的声音,宁秀想,这终于好算是母亲得到的一线光了。当没有阳光照进生命的时候,她试图用微弱的力量去为旁人点一支烛。而这个旁人,在能够站起来之后,助她推开了一扇窗。令她的生命终点,终于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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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46 | 只看该作者
第95章 第 7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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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f, C1 }/ O' m8 d1 w4 L在返美的飞机上,宁平的心情有些沉重。他低头看着自己平放在小桌板上的双手——它们在轻微地震颤。不是因为飞机气流的缘故,他知道,它是自己在震颤。不受控制的,将会越来越厉害地震颤。Parkinson's Disease。在他多年的临床经验中,这样的病例见过多起,它无法治愈,只能稍作控制。可以预见的将来,自己会肌肉强直,语言障碍,洗脸、刷牙等日常生活无法自理,甚至大小便困难。还有可能忧郁和痴呆。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疾病,70岁以上的老人,发病率在千分之三到五。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其实,它不过只是在正式宣布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一个将受身体拖累,最后行动不良,无法再在人前保持体面的老人。和老年痴呆比起来,这一种也许还相对好一点。当然,它会久久地折磨他,如影随形,直至生命终点。他现在要做的,是必须面对它来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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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1 H1 L" o( ~4 x" q8 }“好吧。”宁平想,“现在轮到我了。”是的,现在轮到他了。生命仿佛一棵卷心菜,叶片由外而内缓缓剥去——外婆、母亲,现在到他了。该他来面对这最后一战。这个时间也许还有十年,也许不过数月。谁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多年的医生生涯能不能帮到他——见惯了死亡并不等于可以直面死亡。老实说,他还是怕的。怕什么呢?是死之前的痛苦还是死之后的沉寂,又抑或仅仅是关于死这个未知的恐惧?他不能很清晰地分辨,只觉得似乎都有。母亲漫长的临终状态、外婆的墓穴被捣毁的事实都令他恐惧。前者是痛苦,后者是……后者是什么?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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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当他们向小军表示,希望将燕飞的骨灰安葬在张雪亭左近的时候,小军为难地告诉他们,1966年下半年,红卫兵平毁了上海各个公墓近40万个坟穴。他们再也找不到外婆的埋骨之所了。那一瞬间,宁平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嘣”地一声断裂了。固然,尘归尘,土归土,以外婆那样的个性不见得会计较这个,但是,还是觉得恐惧——那是一种哀思无法安放的空茫,并由这种空茫生出的巨大恐慌。你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9 [1 I( j9 P4 J1 X& R0 [

7 I' L- C' u2 H$ a: D& j3 f生命最后一程可能的肉体痛苦和死亡这个终极命题带来的精神痛苦,哪一个更令人恐惧?宁平不知道。以前,他坚定地认为是前者。现在,他发现自己不能确定。关于前者,他有很多的经验,尽管这经验是间接的,但他觉得也是很大的帮助——他知道他可能要面对什么。但是对于后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宁秀的长子John没有告诉他,若莲也没有告诉他。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肉体的痛苦已经超越极限,无暇也无力去害怕死亡了吧。$ E) w8 k" c) d3 x/ I: Q

4 s  G% k) [3 J2 u7 p4 A9 wJohn生的是一种绝无可能治愈的疾病,发病率极低,痛苦程度极高——宁平从业50年,只见过也只听说过这一例,且,亦无文献记载。一开始,表现得跟Myasthenia Gravis(重症肌无力)类似,后来又发现了更多不同的症状。原以为那些症状是并发症,后来证实又不是。病情时好时坏,最后终于绝对地坏了下去。John五岁发病,十岁逝世,五年间,他们尝试尽了当时医学条件下可能尝试的一切手段。宁秀则付出了她能付出的全部——时间、金钱、感情,到了后来还有尊严。那是噩梦般的五年。宁平甚至都不能回想。4 h/ y$ V) r! `" C' S& l5 J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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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宁秀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John的父亲坚持了第一年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一个时时处于极度痛苦中的孩子,这样的生活,是不能描摹的。宁秀日日守在John的身边,花光了自己全部的钱,再花光了宁平全部的钱,再花光了小凤仙所有可以动用的钱,再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的钱。这些都不是问题,最大的折磨来自于John的痛苦。那一个稚嫩的生命、清醒的灵魂,面对的是超过承受极限的肉体痛苦。而宁秀,作为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恨不能身代,却无能为力。有时候甚至恨不能自己一觉睡去,永不醒来。可是,不但不可能永不醒来,甚至连生场小病都不敢。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独立抚养孩子的母亲,别说死,连病的资格都没有。而John……啊,那个孩子……他曾经生命力极度旺盛,他是那么那么热爱这世界,只要痛苦稍稍减轻一点,他就希望出去。他想看看阳光和草地,最好是草地上能有孩子们在玩球。开始的时候,他可以偶尔帮他们捡捡球,后来,他坐在轮椅上为他们助威。再后来,他只能看着,微笑。再再后来……他的眼珠已经无法转动。所有肌肉全部萎缩,这也是和重症肌无力的一个区别,John的肌肉是真正一点点萎缩,而不仅仅是神经的问题。他开始无法吞咽,很快将无法呼吸。他们不得不准备切开他的气管,插进去一根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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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候,宁秀找到了宁平,请他给John注射一针凝血剂。它将在15秒以内让John陷入永眠。但是,它也有极大可能让宁平和宁秀陷入巨大麻烦。宁平会被起诉,会被吊销执照。宁平和宁秀都可能获刑。另外,它还挑战着他们俩的信仰——他们都是基督教徒。而这一切,不过是换取John几日的安宁——如果不作气管切开术,消极地放弃治疗的话,几天之内,他也会在极端痛苦中死去。3 e. j0 {9 |0 o' r0 h

3 h: Z% N7 B5 j$ j8 T( q4 `那是一个深夜,宁秀和宁平面对面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灯光昏暗,周遭寂静。病房里偶有人在梦中传出痛苦呻吟。宁平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十分钟。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一丝表情。最后,他为John注射了致命的一针。0 w6 o) {, B9 F4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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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他亦以医生的身份,大力支持安乐死合法化运动。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无数次被质疑,甚至有人称他为“主张杀人的医生”,他从来没有后悔、动摇过。然,这一天,当他在归美的万米高空中,注视着自己开始震颤的双手的时候,他想:对死亡的精神恐惧和对肉体痛苦的恐惧哪一个更令人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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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47 | 只看该作者
第96章 第 8 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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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L6 C; m" ~小凤仙一出机场就看到了Grace和她那辆红色的Chevy。“怎么是你过来?”小凤仙有点诧异,“不是说你哥哥来接的吗?”" F/ r3 B4 V! I# n# \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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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推过宁秀的行李车,一边走一边答道,“哥哥接到一个案子,今天飞伦敦。嗯,大概你们在空中擦肩而过了。”说话间,她已经帮手把宁秀和宁平的行李放在一旁等候的宁秀的先生的车上,利索地盖上行李箱,再转头回来,“哥哥走得比较急,我就没有通知你了。”+ @. M; y"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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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凤仙漫应一声,提不起多少精神说话,长途飞行让她疲惫。多年前起飞与降落带来的是飞翔的兴奋与快感,而今觉得机舱活动空间太窄,腿部血循环不好,坐得久了,脚都有些肿;时差也让人不舒服,又不能喝咖啡来调节一下——晚上会失眠,现在她更希望有一张床可以躺下,舒展舒展仿佛会咔咔作响的关节。如果没有床,一杯热茶也好。是真正的,用合适温度的水沏出来的中国茶,最好是龙井或者香片。不要飞机上的刷锅水,也不要加了奶的英式红茶。早在十年以前,她就发现自己越活越回去——生活习惯和个人偏好渐渐向童年和少年时期靠拢。有时会觉得这中间的光阴似乎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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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茶。”等她在车上坐下,Grace递过来一只保温杯,笑着说,“爸爸特意叮嘱我,到了机场再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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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小凤仙终于笑了,眼睛仿佛被点亮,脸上的皱纹似乎也都舒展了七七八八,恍惚看去,至少年轻了十五岁。赶紧打开喝了一口,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觉得五脏六腑全都归了位。4 [7 z) w" p/ A6 E6 `. J$ Y

( z" }; k  G+ {% J* Q- j, n/ YGrace将车平稳地驶离机场,顺手拧开了收音机。电台里,Michael Jackson的声音流水一样传出来,和着温柔的吉他声:“She's Out Of My Life,And I Don't Know Whether To Laugh Or Cry, I Don't Know Whether To Live Or Die……”6 H5 n1 H; t+ O& d$ f

; K. w  i4 \7 C' o* O3 D小凤仙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轻轻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公路在车轮下飞速延展,仿佛一条活着的蜿蜒的蛇。它会带她回到家,回到Napa Valley,母亲长眠在那里。因了这个缘故,她无论奔波多久,只要一想到那里,就会觉得安心。/ Y' l% o2 u/ K. K

# u+ Y- W- q: z, ?& E( o' L) c“有朝一日,当我去后,让我睡在外婆身边吧。”她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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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3 M$ Y) e% k( F- N6 a2 E“好。”Grace回答,“等我去后,也让我睡在你的旁边。就像小时候一样。”是了,Grace是小凤仙40周岁上才得到的一个女儿。在此之前,虽说她和Peter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但是小凤仙暗地里向基督,向中国的观音菩萨,甚至向安拉,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求了又求,求了又求,最后终于才如愿以偿得到了这件贴心小棉袄。自小就是捧在掌心长大的。一直到Grace八岁,每天晚上,小凤仙都要在床上陪她先睡着,然后才起身做自己的事。也正因为如此,Grace小时候特别的嗲,特别的粘她。并且,代沟这个流行的词语从来没有在她们之间通用过。即使是在Grace的青春期。但是,她们之间并非没有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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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一次严重分歧是在Grace大学毕业的时候,小凤仙不知道学了应用物理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立志要作一名记者,还是战地记者。开始的时候,小凤仙认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在某个时候忽然受了某本书或者某部影片或者某个别的什么的一时刺激,产生的瞬间念头。毕竟,在自己的生命中,偶然也会设想一些完全不同于现存生活的某个场景,会想,如果我干什么什么,那么我此刻将在哪里,将做什么,将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小凤仙觉得Grace可能是有点厌倦了实验室的生活,于是建议她去旅行。当她旅行回来,仍不改其志的时候,小凤仙甚至帮她搜集资料,协助她联系了一家报社,让她去实习——体验一下别样的生活未必是坏事。只是没想到,Grace这一干就是三年,并且,步步为营、有纹有路地在为她的理想作准备:研究国际□□势、阅读大量关于武器和战争的书籍、同时还有计划地锻炼体能。在小凤仙出发回国的时候,Grace已经在开始练习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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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G' y" Y6 q5 f. L. }% [当小凤仙发现Grace很可能是在来真的的时候,忍不住开始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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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小凤仙是试图以一个开明家长的面目,以讨论问题的方式出现的——就像她以前一直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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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想要当一个战地记者呢?”小凤仙说。5 ]* J1 d- M. Q/ Y4 x. ^5 ^) M

  m, `4 f, Z' ?* e' ?2 T3 T0 z/ O“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但确实,那是我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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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j$ ?( [0 t% _% i) l$ c! \+ E“你知道战争是什么吗?那没有一点浪漫和诗意。”小凤仙说,“我们家的很多人都是从战争中劫后余生的。我个人认为,你应该先去采访一下她们。这……对你的准备也是有好处的。”说到“准备”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读了重音,带出了那么一丝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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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X* i8 k3 k& @! X* k& n! o“我会的。” Grace没有理会她那一丝讽刺,“事实上,我早就采访过外婆。”1 H1 N- J% G8 M& K"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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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你得出什么结论?”小凤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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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D; n) V5 ^/ o& Z- D! |4 Q“没有结论。”Grace回答,“这不是一篇论文。或者说,就算它是一篇论文,我的样本太少,并且没有第一手资料。还没有资格有结论。只不过,这是我想当战地记者的萌芽——我想去看看。但是,我不能以一个士兵的身份。我想做一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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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时候,小凤仙才意识到,Grace不是很可能在来真的,而是确确实实是认真的。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开明家长的面目再也无法维持,讨论问题的方式也无以为继。她只要一想到她柔软可爱的小公主要自个儿去置身危境,她就根本没有办法保持理智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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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6 [7 }; ]/ m- ?于是,她们之间开始出现一次又一次的争执。每一次都不欢而散,每一次都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小凤仙出发前,这样的争执也没有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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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49 | 只看该作者
第97章 第 8 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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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抵达Napa Valley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在山顶熊熊燃烧,整个天幕都被映红了。她们的车仿佛一支箭,射进一片壮丽的火海。小凤仙打开车窗,让疾风亲吻她的面颊。脸被刮得有点疼,发丝也飞了起来。那发丝,因为在国内没有可靠的理发店可以烫染的缘故,统统露出了真面目——花白得让人心惊。如果索性全白了倒也罢了,那可成就另一份优雅。最怕的就是这个花白,显得老态毕露兼具落魄相。8 M0 L* z$ l2 q$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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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关上窗。太阳下山了,凉。” Grace说。在机场她就看到小凤仙的头发了。当时简直如同一把大锤击在心间。原来,妈妈已经这么老了。那种陡然见到父母老去的感觉真是不好形容——它是酸涩,是心痛,是蓦地觉得肩膀沉了起来的责任感。而对于Grace来说,妈妈还不只是妈妈,妈妈还是一个好朋友。而今,她看着小凤仙的发丝在风中飞舞,那种随时可能会失去妈妈的恐惧攫住了她。啊,是的是的,我从来不曾指望过妈妈会长生不老,但也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离开。% e1 ?4 l: d' ]! J7 q0 I4 Y2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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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凉。这风吹着真舒服啊。有泥土的味道呢,还有葡萄园发芽的味道。”小凤仙闭上眼睛,觉得仿佛能亲眼看见万千葡萄树上亿万叶芽在风里舒展、生长。那是春天的味道,就算你看不见,也能闻得到;就算闻不到,也可以感觉得到——闭上眼睛,你就知道,它就在那里。春天就在那里。! x# R: c- e$ W6 b1 S; D' M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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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关上窗!” Grace提高声音。刚刚她瞄了一眼妈妈,嗯,那种沉醉的、满足的表情是她熟悉的。小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了冰激淋,妈妈一定会在一勺入口之后夸张地作出这个表情,然后大力点头:“Yummy, Yummy!”呵,老天,她那时候都已经快五十了。Grace忽然想到,是了,妈妈那时候都快五十了,可是还是陪着童年的自己爬山、远足、露营……整个整个的白天都在花园里种郁金香球茎,整个整个晚上都给自己读故事,陪着自己数星星……从来没有发现她累过,从来都有一副好笑容。从来她都说:“Grace,我的宝贝,来,我们来玩个新游戏!”而一转眼,妈妈……竟然老了。想到这里,她再看一眼根本就没有关窗的小凤仙,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柔声音,好脾气地说:“妈妈,关上窗好吗?天真的凉了。你穿得又不够。”9 D- c- E. ~7 \& C3 \, b

( i) J7 L* L5 n' }; Z$ p9 N小凤仙终于摇上了车窗,笑道:“你真唠叨。” Grace也笑了,然后忽然沉静下来,低低地说:“妈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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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_/ g' i, y/ @/ z% i小凤仙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尽管是这样,你还是坚持,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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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F' f# `% R) PGrace想了一想,点头:“是的。但是,还是对不起。”3 i2 f0 O. C" e+ R9 I

6 _  |8 {2 C& a9 Y* c0 C: \# E2 i说话间,她们已经在自家的房子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幢高大俊秀的建筑:Peter和小凤仙两个人共同设计的。夏天的时候,整整一面山墙上会爬满常春藤,无比葳蕤。而今,那常春藤还没有绽出新叶,只有纵横的棕色藤条密布在墙面上,倒也别有风味。% D1 x% H; P6 n' B$ {0 |' G' b

; G5 ~# P. [& R2 D! B7 nPeter迎了出来,给了小凤仙一个拥抱,笑着说:“终于到家了。” Grace把行李从车里往外拿,“进屋去吧。爸爸可盼了一整天了。你走后他每天都关注中国的新闻。担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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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 b! x1 H$ A$ [1 o“中国……现在已经很好了。不用担心。”小凤仙说。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Peter曾经和她一起想尽办法搜集国内的资料,不放心非常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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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好吧。”Peter说,“还需要时间。”/ U( ?6 S6 u6 R! w

/ _- g3 R: [0 j“比你想的好一点。”小凤仙一边洗手一边说,“比我想的要差一点。”* k* S2 L) y$ h9 A8 k

0 m* `  P! @/ S$ L# T. m' `“那就已经足够了。” Grace安排着,让人把晚餐摆在桌子上,“据我了解,这两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当然,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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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这是什么委婉的外交辞令。”小凤仙笑着说,“你可不要由一个科学家变成一个政客。”5 c) m8 {8 y1 _( [: G4 v

# w1 D/ V2 ^5 \) V6 K5 `7 S" \, ~“我那只是怕你伤心!” Grace抗议道:“我绝不会变成一个政客,绝不!”3 \+ z& E( l$ [" r  C* ~# S2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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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可比政客好太多了,对不对,Grace?”Peter在餐桌前坐下。当然,他也不赞成Grace去当战地记者。他觉得如果他们家一定要派一个人出去的话,也应该是儿子,甚至是自己,反正绝对绝对不能是Grace。他的这种想法曾经被Grace颇不以为然,嘴上虽然不说,但却从心底觉得那是爸爸潜意识里看不起女性的表现。但是,这个黄昏,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于是,她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爸爸,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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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跟小凤仙开始的反应一样,也是愣了一愣,随即亦是叹了口气:“不过,你还是要去,对吗?”那声音里竟然有着小小的,渺茫的,因为自己也知道是奢望并不认为会实现却又带着一丝侥幸的……卑微。# p% R8 B" d) f4 m; x1 t' j7 T7 R: ?9 O

5 f8 j' d& D! @Grace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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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s) R# L! D* @Peter停了一刻,说:“嗯,也好,这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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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也就够了。”小凤仙说:“你要好好的。”2 e! e" J0 l) E" K% G7 M  q

8 H/ O7 C6 |4 f# P: a如果几个月前,Grace听到这话,听到这变相的允准一定会大大的欢喜,一定会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一定会心雀跃之。但是现在,她却高兴不起来,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种感觉,不容描述。她更深地低下头去,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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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c! ~) O( v6 H4 H“为了理想,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小凤仙说,“如果那是你的渴望,你就去吧。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爸爸在这里等着你。”说到这里,她觉得难以忍受眼底那汹涌而来的泪意,一定要停一下才能继续,“Grace,我把我最爱的人交给你了,你要对她负责。你要发誓,让她安全,不令我伤心。”; R0 P6 \5 ]5 O;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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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再也忍不住,低着头,疾步离开餐桌,走到了落地长窗旁,仰起头来,脊背挺得直直的,不让眼泪落下。妈妈把Grace交给了Grace:成年的、有自己思想,要追求理想的那个Grace要对属于妈妈的那一个,永远是个小公主的Grace负责。要承诺她的安全,不能让一个已经老去的、头发花白的妈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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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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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50 | 只看该作者
第98章 第 9 章上* ]# O! _3 S'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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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凤仙到隔壁去见了刘勇。说是隔壁,却也足足走了三十分钟才到。不过,在春天的早上,踏着晨雾,看阳光一点一点,从容地占据一寸一寸领地,耳边回响着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啭,这样的行走,是让人非常愉快的。而刘勇的存在,也是让人愉快的——纵然,他也已经老去。赴美之后,刘勇一直在Napa Valley耕种,身体不错,情绪也不错。他就像是一块岩石,凝固在了时间里。若莲过世以后,刘勇将她葬在了一大片开阔的葡萄地里,背后是远山,前方有溪流,簇拥她的是浓艳的绿以及从春到秋都沙沙响个不停的阳光的脆声。而刘勇,整日整日在地里消磨。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干活;偶尔,也坐下来歇息一阵。从黎明到傍晚,日复一日。他已经很少说话,甚至也很少笑。但周围的邻居们并不觉得他奇怪,更没有人畏惧这个始终沉默的老人。他的友善似乎不需要表达,人们就可以明白。当然,他的葡萄园也明白——刘家的葡萄在Napa Valley是数一数二的棒。不过,他们家的酒不是。刘勇的爱好只是耕种,并非酿造,更非经营。当年的那些苦苦钻营实际上都不过是一种向上挣扎的姿态。当条件终于许可,他固执地做回了一个简单的农夫。刘大宝则始终没有学好酿酒,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成了一位酒商。刘小宝从事的是同这片土地完全没有关系的工作:他是一个职业棒球手。几年前退役了,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生意不好不坏,但日子过得十分肆意。他娶了一位黑人太太,是个歌手。于是,刘家的葡萄除了极少一部分用来酿不那么好的酒自家人喝以外,绝大多数被邻居们收购了。* P7 S* C( k/ T. ~" A  {( |* v

0 ]7 [; d  ^5 r# g刘勇在田间看见了慢慢走过来的小凤仙。他没有迎上去,但是停下了手里的活,摘下草帽,擦了一把汗。他今年已经73岁,50年前,从小凤仙坐上他那辆人力车开始,他的命运里发生了无数穷尽想像也无法预见的跌宕。那些过往,那些所有,那些隐秘的心事和低着头努力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岁月,统统化为沉默。他永远不会问出“Who am I ”这种问题,估计就算重来一世,大抵也是这般。这样的性子,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若莲,都未曾有过怦然心动的那种雀跃。但是,他仿佛是这原野上的一棵树,沉默地一年一年生长,慢慢变成她血脉相连的一个部分,成为了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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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M0 F3 O$ T+ X" t9 s) [若莲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里,与李子明在Napa Valley偶遇。其实,自日本战败之后,想要联络他已并不需要登天手段。但,主动联络这回事,好像不是若莲的考虑范围。在这段关系中,她从来只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即使也会挂念,即使也会恍然出神,即使——当生活安定下来,可以坐在廊前翻一本书的时候,会想起过往时光,斯人音容笑貌如在目前……可还是默默地翻过一页书去,静静看日影往前移动一分。她从来不曾想到过,在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命运还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份小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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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5年,她年近80,被确诊为肺癌中期。她拒绝了手术,采取保守疗法。治疗效果并不好,但是也不算坏——部分延缓恶化程度,减轻了一些痛苦,但终点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在这样的日子里,只要天气晴好,刘勇都会用轮椅推了若莲去户外。沿着镇上的街道看看人,到田野里看看云和天。有时会在树荫下坐一坐。若莲的嘴边总有一朵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待这个世界不无眷恋,但慢慢生出了一种疏离和告别。' p( g. R# |3 {3 s' ^, P4 [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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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和李子明重逢的。那是初秋,葡萄藤上已经开始缀了累累果实,但还青涩着,一粒一粒挤挤挨挨,硬梆梆的。若莲坐在轮椅上,戴了顶美丽的白色遮阳帽。阳光从头顶的树荫中漏下来,在她的裙子上印满暗色花纹。李子明从田野的那一头走过来,满头霜发,腰板笔直。他是和家人一起来Napa Valley旅行的,他的某一个孙子在加州念大学,刚刚毕业。他们一家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顺道来这著名山谷小住。这是他们抵达的第二日,李子明一个人出来散步。顺着绿色葡萄田中的小径走走,他打算走到最近的一幢房子附近就折返。日光强烈,他抬起手来在眼前挡一挡,眺望他的目标。' h. D; o! F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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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若莲。真奇怪,他就这样认出了她。那明明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年妇女的轮廓,可他就是知道那是她。平静地知道——并无什么汹涌激烈的情绪,并无什么忐忑不安的疑真疑幻,甚至并无迅猛而至的,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他平静地朝她走去,并且他也知道若莲此刻心中所感与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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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g: _4 Y' Y- p3 S; S6 k一直要到走出十几步以后,他才开始觉出一点激动。这点激动和过往数十年间的任何一种激动都不同。它是甜的,又是酸的,还是苦的,更是一种满——充盈于胸腔之中,满满地塞着,热辣辣的一团。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远处的那个轮廓再清晰了一些,胸膛里的那点激动慢慢沉下去,变成了静水流深的那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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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李子明终于站在若莲面前的时候,他们俩相视微笑。他在她轮椅旁的草地上席地坐下,和她一起看向绿森森的葡萄园。过不了多久,叶子会转黄,葡萄会一日一日地大起来,甜起来。# P) v% ?7 w" g8 d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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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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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里大多数时候天气都很不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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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 K0 Y6 t( n* j% U+ m0 L: T那一天,他们在这片树荫下晒了好久的太阳。其间刘勇在他们的家里招待了李子明的家人,将午餐和若莲的药用野餐篮一起送了过来。还送来了一张白色的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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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有很温柔很温柔的风,他们说的话全都飘散在了风里。那些话语和笑声长出了蝴蝶的羽翼,飞去所有错过的别后光阴,将所有皱褶一一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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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告别了。”若莲想,“这样的告别真的很好。”她对李子明伸出手去:“约个来生。”李子明将手伸过去,喉头轻轻一哽,“约个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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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51 | 只看该作者
第99章 第 9 章下1 s. B  E# R$ G9 q$ D& @

$ ]( H( f4 U+ v2 ~. K  和李子明的重逢是若莲生命尽头预支到的甜头——最后之战是在肿瘤全面扩散之后打响的。癌细胞扩散到她的气管,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耗尽全部力气。剧烈的疼痛如附骨之蛆,死死纠缠。到此时此刻,包括小凤仙和刘勇在内的全部家人已经都无能为力,宁平和宁秀赶了过来,他们要做的,是尽量减少若莲的痛苦,企图挽救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的尊严。但是医学能够起到的作用十分微小,止痛药的使用效果越来越差,不过是将绵绵不绝的疼痛转化为浪潮一般的疼痛,为若莲赢得一点喘息的时间。除了痛,还有整夜整夜不能入眠,无法躺平,永远呈九十度靠在床头。昏迷是奢侈的,虽然就算昏迷了也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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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H% n7 _1 t# H6 ?  ?( E* h% T  若莲对周遭的一切感受得到,但是已经几乎完全没有表达。她觉得自己似乎被绑上一条注定要沉没的破船,风雨肆虐,颠簸、痛苦无休无止,无力反抗。这样的感觉常常和南京经历错乱,她甚至觉得现在就是在南京,不同的是,这一次,身边没有刘勇,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在这种时候,那些被理性死死压抑一生的恶念一次次袭来,她狂怒地抱怨命运的不公,刻薄地觉得刘勇是个无法沟通的农民,甚至明目张胆地嫉妒李子明的太太,甚而至于,觉得李子明也无非贪图肉体之欢。这些恶念席卷着,汹涌着,又冷又黑,势力强大,一波一波要将她淹至没顶。然而,这所有的斗争都只在她的世界进行。身边人只看到一张隐忍的,痛苦的,无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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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如果有信仰是否会好一点?如果能够相信真的有彼岸是否会好一点?上帝或者别的神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当孤军奋战的时候,当快要被恶念吞噬的时候,当觉得人世间的所有阳光都照不透黑暗心房的时候,是不是会好一点?偶尔清醒的时候,若莲在心里问自己。她真心希望有谁能够在她旁边念个金刚经或者唱唱赞美诗什么的。也许还是不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X  b  j7 X$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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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一个月,若莲唯一能有的坚持就是自己起来上厕所,尽管还是需要人在便后帮忙清理,但她坚决不肯在床上解决,就算是用便壶也不可以。尽管每一次挣扎下床都又痛又疲倦,坐回去以后还要喘上半天,竭尽全力才能吸得新鲜空气,在窒息的边缘来来去去,可是,她还是坚持,她把有限的体力全用在这件事上了。所幸宁秀完全明白她,温柔又熟练地扶着她的手,带她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间。小凤仙也是这样,虽然她的手法不如宁秀,偶尔会令若莲觉得多痛了一点,但还是令她觉得安慰又感激——是的,有时候,那个理智的正常的若莲会回来,善意和温暖会闪回。可,还是恶念占着上风,这其中最不可遏制的是:我一生没有怨过谁,我一生不曾快意过。似乎要将所有的克制隐忍所有的委曲求全全都补偿回来。0 g; ?" x# i& d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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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她开始发脾气。恶念终于如决堤洪水,开始外泄。不是控制不了,是不想再控制。家人全都理解她,给她更多的安慰和关心,但是没有用。她开始折腾——因为自己无法入眠,要求刘勇和小凤仙一直醒着陪伴,要听他们读书,要说话,要半夜起来听音乐。白天黑夜,无休无止,不许轮班,如是种种。家人唯有付出更大的耐心,但体力终究无法支撑,大家其实都不再年轻力壮。疲惫加上焦虑,一日一日,神色憔悴,人人都是气力用尽的模样。当若莲的善念偶尔闪回的时候,她痛恨这样的自己,这种痛恨又加剧了下一轮发作的烈度。同时,她开始疑神疑鬼,觉得就算是至亲家人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些,这一刻觉得不能接受是应当的,下一刻又用更激烈的手段去印证,期待他们会接受。等他们接受了,她又觉得他们很可能是装的,说不定在心里期待她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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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一天,宁平叫了小凤仙和刘勇谈话,他们神色憔悴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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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很痛苦。”宁平说。小凤仙警觉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宁平轻轻抬起一只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吸了一口气,他接着说下去,“现在病人很痛苦。除了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有很多很多病人都是这样。并不仅仅是对死亡的畏惧,还有在死亡和痛苦面前逐渐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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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凤仙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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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该怎么办?”刘勇说。2 N# P: N& _$ I4 u- m! u

- g% r4 [3 {1 N: _) s9 e6 k  “没有办法,只有靠她自己。”宁平低低地说,“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了。”停顿了一下,他又再重复了一遍:“她很痛苦。”. w  Z2 q) L$ w) d3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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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宁平真正明白若莲这无法表达无法形容的痛苦,身体上的痛和各种无能为力的衰竭是一部分,心智的渐渐迷失是另一个部分。人们往往会在回光返照那个刹那才会回到最初,当然,也有人即使在那个刹那也不曾摆脱各种恶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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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若莲,到底不同。她没有等到最后光阴借助激素水平上升才找回自己。她在苦苦挣扎中最终突围——她在混沌和清醒中找到了一条路,不再压制所有的怀疑、委曲、嫉妒等等本能,而是又一条一条地驳斥它们,战胜它们。就宛若手起刀落,一个一个地对付身体的脓疮。是的,她在人生最后的光阴里开始自省,在病痛折磨中开始痛苦自省。将这一生以为想通其实没通的所有问题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直面藏得最深的自己,提问:“是否真的怀疑,是否真的抱怨,是否真的委曲,是否又真的嫉妒?”答案是:“不,不,不,不,不。” . e/ b) M/ O# P/ s+ T

6 i5 l! v  a2 d1 V6 c) m5 M" }  我这一生,无有怀疑,无有抱怨,无有委曲,无有嫉妒。过往时光均是好时光,因为不曾迷失。那些坚持和忍耐不是向现实屈服的不甘,而是真正的我最想要的。6 T' M" L; F/ q% Y5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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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莲,最终打赢了这最艰险的一仗,在没有上帝或者别的神的帮助下,如同初生婴儿一般通透地走向了死亡。无忧无怖,无挂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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