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风]《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十三 云泥之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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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似乎很不忿他们质疑自己的女儿，说话间就站起来到内屋去，开锁关锁用了半天，才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情，捧出一个小盒子往他们面前一放：“你们看，我女儿给我的。”

+ r  Z3 Z4 o, L; u: J　　这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镂精细花枝，已是不凡。等盒子一开，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4 _+ o$ A0 g' ?: ~; ~8 n) q! N　　里面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金蟾蜍，纯金打制，蹲在一片翠玉之上。蟾蜍身上的小疙瘩都是各色宝石，荷叶上的露珠是一颗打磨得浑圆的水晶，在碧绿的荷叶上滚来滚去，十分可爱。

$ ~! s1 R& g# O　　钱关索得意道：“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赶紧把盒子还给女儿，跟她说，杏儿，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手就拿给我？结果你们猜我女儿说什么？她说公主府里这种东西多得是，这也是公主看不上的就给她了，让我随便收着吧。然后她身边陪她的那个侍女也说，是啊，这是公主赏赐下的东西，拿着没关系的。”

* [8 [9 e; x% Q0 s& v. ]　　说着，钱关索又将盒子盖好，抱在怀里感叹道：“唉，知道杏儿现在过这样的富贵日子，公主对她又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只盼着什么时候她能真正与我见一面，能叫我一句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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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_$ T( d% L; L1 [4 [9 ~" o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说：“是啊，这可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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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T& f' H9 s0 k　　钱关索抱着盒子，一脸又心酸又欣慰的模样。

0 ]' l  t8 c+ E- y, c* s　　黄梓瑕说：“还有点事情要请教钱老板。”

; k% K/ i* Y# r1 u+ I! O　　“杨公公请尽管说。”钱关索赶紧说。

% Y$ [( U& i3 O4 i8 _  U" @　　“我听说，您给公主府管膳房的菖蒲送了一些零陵香？”

　　“哦，是有这么回事。”钱关索点头，“杏儿是菖蒲帮我找到的，我怎么也得感谢她一下，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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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笑道：“钱老板果然高雅，普通人只会送财帛，哪会想到送零陵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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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p+ d0 X% }/ f" @+ H* Z　　“哎，菖蒲说了，与府外人私相授受财帛可是大罪。然后我从王府出来，刚好遇上吕至元。知道我找到女儿了，他也替我高兴啊……”

　　黄梓瑕微微一凛，问：“您也认识吕至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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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前年开始，也弄个了泥瓦班，专接帮人盖房子砌砖头的活儿。很多人盖房子时要砌个放蜡烛的壁龛，或者在墙上挂蜡烛座儿之类的，所以他也与我合作过的。当初他女儿遭遇不幸的时候，我还劝过他，说起我女儿的事情，让他好生珍惜，不要再那么作贱女儿，可惜这固执老头儿不听，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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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5 g- D9 e' x　　“那么吕至元跟您说什么呢？”

　　“他啊，他知道我要找些东西感谢菖蒲，便对我说，女人肯定都喜欢花啊香啊之类的，刚好他店里新来了一批零陵香，这可是上好的，是为了荐福寺那场佛会准备的，要是我要的话，匀一点给我也行。我听他这么说，觉得也不错，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去他店里拿了六两零陵香，拿去给了菖蒲，按吕至元说的，教她每晚睡前燃香一两左右，安眠定神。”

6 J7 [' O+ |' P0 l* Q% G7 k% |7 F7 l　　“那后来，公主府还有没有人找你索要过零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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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4 g" j1 h5 ?5 r. X) S　　“你怎么知道的？”钱关索大为诧异，“后来过了五六天吧，公主府一个宦官魏喜敏忽然来找我，说我与厨娘菖蒲私相授受，要是我这回不多送些给他，他就要兴师问罪呢。我头痛不已，只好带他去吕至元家中，准备再买些给他。结果一见面，魏喜敏脸色就十分难看，一个劲儿催吕至元拿香给他，说自己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吕至元偏偏还在里面翻个没完，我看那魏喜敏不是好惹的，赶紧找个借口先走了。”

; q( f) G- y# R9 z, u2 P　　黄梓瑕问：“那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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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想啊……大约是……”钱关索挠头想了许久，说，“荐福寺佛会前一天。对，就是公主府有个宦官被烧死的那一次佛会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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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被烧死的宦官，正是这个魏喜敏，钱老板可知道吗？”黄梓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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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0 E& \, j% B/ h$ b　　“哎哟……这可真是……”钱关索大吃一惊，本来已经耸起来的肩，顿时又塌了下去，“两位贵人，我可说实话啊！这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把他带去了吕至元店里，然后就走了！你看，他的店铺离我又不远，我和那个魏公公，顶多只相处了那么一刻时间……要是，要是这事有啥问题，肯定出在吕至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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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大宁坊孙癞子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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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哭丧着脸，点头道：“为这事，大理寺也传唤过一次的。可我进去的时候，孙癞子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死得都快发臭了！大理寺已经查清此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放我回来了……你说，我这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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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翻来覆去，无非又是念叨他如何如何晦气，周子秦实在懒得写了，把自己的记录本一合，看向黄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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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l, Z: C+ |+ d; i8 W! g# h　　黄梓瑕便站起，向他拱手行礼：“钱老板，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占用您许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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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1 r$ D  Z　　“不会不会！欢迎二位常来啊……”他苦着一张脸说，“当然，下次要是不为大理寺的事情来就更好了。”

- @5 {9 H+ p. U0 C0 C　　步出钱记车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无聊啊……翻来覆去听这些车轱辘话，能让我大显身手的尸体在哪里？本案电光火石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又在哪里？”

, g  Y, w- F  e" \* |7 W6 r  p　　“查案本来就是枯燥的事情，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从一团乱麻之中，将那几个最重要的线头抽出来，重新将一切整理好。”黄梓瑕说着，沿着西市的接道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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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4 k+ H' a0 Y( \" G- U　　周子秦苦着脸问：“去哪儿啊？”

　　“吕氏香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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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4 a' x) A$ o　　“什么啊……又和那个混老头儿打交道啊？”周子秦牵着小瑕，一脸不甘愿，“有时候真想代替滴翠，狠狠扇那老头一个大嘴巴！你说世上有这样的混人么？”

　　“真相还未出来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黄梓瑕说着，将那拂沙系在路边的一株柳树下，走进了吕氏香烛铺。

　　吕至元正在弄蜡烛芯子，一根根芦苇被裁切后，细的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听见有人进来了，却头也没抬，只问：“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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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b( B0 ~# B7 j8 T0 [　　“吕老丈，生意还好吗？”黄梓瑕问。

　　吕至元这才慢吞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自己手中的芦苇叶子去了：“哦，是你。”

　　“打扰老丈了，此次又有事情要请教，还请不要嫌弃我们数次叨扰。”黄梓瑕见他没有理会自己，便拉过旁边的条凳，和周子秦一起坐下了。

　　吕至元没有说话，她也不以为意，只问：“听说魏喜敏死的前一日，到你的店中买过零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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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 o) g9 s$ W: A　　他慢吞吞说：“香烛不分家，我这本就是香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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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否详细说一说，当日魏喜敏过来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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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阉人之前来过我店里，是替公主府给我拿银子来。这一次是被钱老板带来的，我还以为又是滴翠的事情，谁知他开口就要零陵香，说他有头疾，晚上常睡不着，零陵香用着还不错。我这边也只剩两块了，就都卖给了他，一共是三两四钱，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4 H) D! z, E5 \1 P　　“买完之后呢？”

　　“我管他怎么样了，生意上门，我做了，收了钱，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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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E: e; S6 @, N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踪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后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荐福寺。”

4 u% F+ B0 _7 z　　吕至元慢吞吞地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难道公公的意思，和我有关？”

1 _, n0 C8 U/ W+ u+ E　　黄梓瑕看着他，没说话。

　　吕至元也不理她，径自站起身，拖着几支最长的芦苇芯子，用力扎在一起，外面又用麻布捆上，做成巨大的一支蜡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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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2 T6 L' }: q　　周子秦问：“这么大的蜡烛，是补荐福寺那支炸掉的蜡烛的？”

　　“嗯，今晚浇铸烛身，明天再把彩色蜡雕成的花鸟龙凤贴上，涂装金银粉，到就能弄好了。”

; u2 V, F+ l- p9 j7 z: k　　这么说，做这么大一个蜡烛，看起来工程艰巨，其实在吕至元这样熟练的人手中，其实也是很快的。黄梓瑕心里想着，又看着那一桶桶的蜡，说：“吕老丈真是有办法，您之前说，荐福寺找了好久，才给您凑齐两支蜡烛的蜡，而如今这才几天，您自己就把蜡给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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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e% O8 s( |　　“我老头儿这么多年，没存下钱，蜡倒是存下了一些。”吕至元说着，慢吞吞地拖着芯子走到后面去。后面一个巨大的锅里正在融制蜡块，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拉出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蜡烛模具来，然后又搬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桶。他爬上凳子，用一个一尺见方的大铜勺舀起已经融化的蜡汁，一一倒满那个蜡烛模和各个桶。

+ P' L8 r6 Q7 m, U/ \; y) L　　黄梓瑕随口说道：“老丈身体真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一个人做这么重的活。”

8 q  _' ?$ s( Q5 U) Z9 _& m　　“哼，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做了两天学徒就要跑掉，有什么办法？”吕至元冷冷道，“老汉我年轻时应召入伍，在弩队之中，单手就能安三石的弓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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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老丈还为国效力过。”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话题兜回来，问，“这个模具，好像比做出来的蜡烛要小很多吧？”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里去找？”吕至元一边倒蜡，一边说道，“下面这些桶中的蜡块，到时候也要倒出来的，到时候一块块接上去，再将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涂上一层蜡，就成一整支了。”

　　周子秦傻傻问：“那蜡烛芯子怎么套上去呢？”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中间的蜡冻得慢，所以在叠好之后，先不忙着削外面，要趁中间还有点软时，蜡烛芯下面装上一个烧红的铁尖头，直接□□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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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周子秦赞叹，“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

　　黄梓瑕正在想着如何盘问吕至元那个孙癞子的死时，外面忽然一声大喊：“吕老头儿！吕至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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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至元没理会，径自在那里浇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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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那人狂奔进来，顿足大叫：“吕老头！你女儿滴翠……要死了！”

　　吕至元愣了愣，那双一直稳稳持着铜勺的手一颤，随即问：“什么？她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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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i  T( q+ D4 |　　“没死！不过，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话，黄梓瑕和周子秦顿时都愣住了。

　　“你女儿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说自己杀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孙癞子！”

十四 鸾凤身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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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 \, ]$ \7 F+ W# j　　大理寺。

6 i  L. I( `2 t( t, j& R$ a% ]$ x　　原本午膳一过保准就溜回家陪夫人的崔少卿，今天居然也在。一看见黄梓瑕和周子秦来了，顿时喜气洋洋：“子秦，崇古！真是太好啦，不费吹灰之力，凶手投案自首，这多日来的奔波煎熬，终于可以结束了！公主府给我们的压力，也终于消散了！”

) m, e: g/ [7 n, h/ s+ X% d　　黄梓瑕一边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问：“犯人已经都招了吗？”

2 ?2 x; M! Q7 b　　“招了！她拿着一幅画过来投案自首的，还说那幅画是先皇手书什么的，我看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可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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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到了大理寺正堂后面。大理寺并无牢狱，只在后面辟了几个净室，暂时关押该受刑拘的犯人。

  |, Y- R8 W5 `9 b' q3 O1 e$ e; c　　滴翠正坐在其中一个房间内，怔怔地望着窗外在风中起伏的枝叶。

3 ?+ T- @0 q& j8 O, ^0 B5 D) k9 X　　黄梓瑕与周子秦、大理寺熟人进门，将门关上，叫她：“吕滴翠。”

　　滴翠神经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待看见面前的几个男人，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黄梓瑕知道她心中尚有阴影，赶紧安抚道：“吕姑娘，我们只是来依例询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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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滴翠咬住下唇，望着她许久，默然点头。

) J5 `# q' p. o3 Z6 \4 s　　黄梓瑕示意她先坐下，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大理寺的两位知事向她询问案情。

　　“姓名，年龄，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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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滴翠，十七岁，京城人氏。”

　　“投案自首，所犯何事？”

) z/ h6 t4 P% }4 K: E: K5 l　　滴翠的眼睛依然是红肿的，她神情恍惚地坐在他们面前，呆呆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咬住下唇，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我杀了人。杀了……两个人。”

　　两名知事显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投案的原因，并无诧异，只说：“从实一一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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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的声音喑哑而缓慢，断断续续地说：“我杀了……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还杀了……大宁坊的孙癞子。”

　　“为何杀人？以何手法？”

$ I" t3 v% l; a0 d  m! `9 ?* ?　　“魏喜敏曾害过我，让人将我责打致昏，又丢在街角，以至于……”说到这里，她仿佛僵死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扭曲的恨意，声音也开始用力起来，“那日在荐福寺，我头上的帷帽掉落，张行英帮我去捡帷帽时，我看到了魏喜敏……他穿着宦官的衣服，在人群中显得特别显目。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霹雳下来，蜡烛炸开，那蜡块里面掺着各种易燃颜色，遇火就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像发狂了一样，在魏喜敏被人挤到我身边时，我用力一推，他就倒在了蜡块燃烧的火堆之中，全身都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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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站在旁边，冷静而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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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8 k3 J' t0 P7 A　　知事又问：“那么，那个孙癞子的死呢？”

　　“孙癞子……那个禽兽……他用钱收买了我爹，但我绝不会放过他！”滴翠说到此处，终于激愤若狂，声音也变得嘶哑尖厉，听来十分可怕，“那日午时，我去大宁坊找孙癞子，因怕女子体弱，还在匕首上涂了毒药。那禽兽听到我的声音开了门，我冲上去就扎了他两刀，他逃回屋内锁了门。我想再刺他几刀，却没推开门，只好……转身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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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8 O6 Y0 R- x/ b% P　　黄梓瑕端详着滴翠，慢慢皱起眉头：“那么，你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黄梓瑕追问道。

! W* e* C# m  {( F0 x" c/ Z　　滴翠咬牙道：“张二哥家药柜中有乌头，他教过我识药材。”

; l' d/ G& u' q- y0 z　　“可孙癞子是死在床上的。”

! j& {% f+ p( [; Z* c0 v( m: f; W　　“可能……可能他受伤后爬回床上，药性发作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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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6 Q3 R5 i$ c　　崔纯湛低声问那两位知事：“她说的，和案件可对得上吗？”

2 [9 S% R: t, @" j5 O$ Z　　一位知事点头道：“伤口虚浮不深，似乎确实是女人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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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点头，又问她：“吕滴翠，既然你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了两人，又为何要来投案自首，自寻死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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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深深吸气，鼓足勇气直视着他，说：“这两个案件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也有无辜者被卷入。我虽是弱女子，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我更想让天底下的恶人看一看，作恶多端必有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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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K6 |( O6 Z5 o! y　　崔纯湛听了她的话，也是动容点头，叹道：“此情可悯，此罪难逃啊！”

　　一位知事又问：“驸马爷在击鞠场受伤，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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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垂眼点头，说：“听说过……我的恩人张行英，当日就在场上。”

　　“此事与你是否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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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I+ E1 D9 J) @9 n4 f4 N9 w3 d. ~　　滴翠摇头，想想又点点头，说：“我罪该万死……听说张行英要击鞠比赛，于是那天就在家中祈祷，祈求对方落马，让张行英赢球……我想，我想或许是我那暗祷被菩萨听到了……”

& d: Y# v4 |; u7 |" Z　　这个解释，连崔纯湛亦只能对那两位知事说道：“这个就不必写上了，想来也没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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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x; }% k2 J: o9 Y2 n3 x　　知事又问：“你拿来的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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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张行英家中的画，大理寺要的，他一直找不到，其实……其实是我偷走了，我想大仇已报，可离开京城了，只是没有路费。听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我想必定值钱的，所以就偷出来当掉了，可谁知大理寺却来寻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我只好赎回来，送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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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知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8 c6 w; U4 s9 R1 \　　滴翠木然摇头：“不知道……我看了半天，不过是三个墨团，就……就拿去当了十缗钱。”

　　知事回头对崔纯湛说道：“我们去当铺查过，此事确切。当铺的先生虽看不懂那画，但说看纸张和墨都好，装裱也不错，似乎是宫里的东西，料想来历不凡，所以才答应了当十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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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0 J4 }( `7 {2 ?/ Y) q: r$ D　　崔纯湛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看着滴翠摇头叹息，又问：“吕滴翠，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滴翠怔怔地跪着，许久，才抬头看着黄梓瑕，说：“杨公公，请您帮我转告张二哥，今生无缘，阿荻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他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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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酸，点头道：“好。”

　　一群人回到大堂上，一位主事已经将那幅画取出，平展着放在桌上，给众人观看。

　　依然是那三个涂鸦墨团，在黄麻纸之上，白绫绢装裱，精美的装帧，却无法掩盖那上面只是拙劣涂鸦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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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和周子秦好歹上次看过，所以看了几眼，肯定了是上次那幅画，便也只互相对望了一眼。

　　崔纯湛几乎把脸都贴在上面了，看了又看，皱起眉：“这样的东西会是先皇御笔？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诽谤先皇嘛！”

( z3 i9 D2 `, A9 O0 G/ k; K　　旁边的大理寺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对于此画不屑一顾。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是本案物证，等众人退下，崔纯湛亲手卷好，准备放回库房。

" T- t8 P8 w* O6 `5 I7 B! j　　黄梓瑕见堂上已经无人，便低声问：“崔少卿，这画……是否可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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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有点为难：“哎呀，这个啊……杨公公，这东西可以重要物证——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是一般来说，案件还没定审，你要拿走，可能不合律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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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令信，双手递到他面前：“崔少卿，我以夔王府令信作押，请崔少卿暂借半日，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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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看着那个令信想了想，十分干脆地将卷轴递到她手中，说：“你是皇上钦点涉及此案的，与此案有关的物证什么的，你要拿去研究还不是名正言顺？给物证间写个条子，直接拿走吧。”

十四 鸾凤身轻（二）

: F3 L. J9 q0 K) I" k% W' P. X　　一大早出门，踏遍了小半个京城，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饥肠辘辘。饭点已过，今日例食是没了，崔纯湛让大理寺膳房赶紧给他们做了一点简单饭食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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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7 U2 X" e# \2 U　　出了大理寺，黄梓瑕随便向大理寺门房打听了一下那个大忙人夔王，果然就有人说：“半个时辰前御史台的公车过来，车夫在我们这边喝茶时，说夔王正在那边呢。”

- d  c  k, o1 f% B5 I　　皇城之内衙门众多，个个门前都立着牌子，某品之下至此下马。周子秦和黄梓瑕干脆就不骑马了，把马拴在大理寺，往御史台走。

　　周子秦一边走，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有气无力地说：“崇古……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 x  u; n3 X" [) U5 ~$ F　　黄梓瑕用手中的册子挡着头顶正炽热的太阳，回头看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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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佩服你的精力啊……”周子秦敬佩地看着她，“这都跑了大半天没休息，累死我了，你都不用休息一下？”

　　“案件发生后，就应该争分夺秒，一刻都不能延误。”黄梓瑕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孙癞子的尸体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他那两个伤口的形状吗？”

! K. ?8 X0 h) _1 k　　一说到尸体和伤口，周子秦顿时来了精神，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振奋得跟吃了一大块冰似得，眼睛也炯炯有神起来：“好，没问题！伤口我看过，记得清清楚楚！你想问什么，我张嘴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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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2 h+ S0 P# [& a　　黄梓瑕回头看他，说：“我想知道，伤口具体的形状，以及凶器刺下的方向。”

　　“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两处伤口都是从身体左侧斜向右边刺下的痕迹……”周子秦说到这里，张嘴愣了愣，然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这么说……滴翠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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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6 u2 f& I4 Y　　“是。”黄梓瑕低声道，“如果孙癞子是站在她对面的话，以她持刀的手势，那匕首必定是自上而下刺下去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是从左到右刺出匕首的？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必然只能是对方正侧卧那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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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困惑又震惊的表情：“可是……可是滴翠为什么要主动认罪，把这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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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V1 E0 ]3 S& T2 {; J; f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许久，把目光轻轻移到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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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看见蹲在大理寺高墙下的一个人。

　　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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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多久，他低着头看地上，目光茫然涣散，定在那里不知已经多久，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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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2 c" ?. V8 m) p　　周子秦看着他许久，瞪圆的眼睛和长大的嘴巴才慢慢回复，轻轻的，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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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X" w9 ], k7 |　　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张行英似乎也终于感觉到了。他慢慢抬起头，向他们这边看来。过了许久，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似乎终于认出了他们，他站起来，叫了一声：“杨……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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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嘶哑的声音中，他已经蹲了太久的脚，麻木了，撑不住他的身躯，晃了两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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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E2 [+ ^; }　　灼热的日光下，滚烫的泥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烤干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扶着墙又站起来，向他们一步步走来。

　　黄梓瑕面带着复杂的情绪，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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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周子秦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张行英身材十分高大，周子秦的身材已经算高的，他却更高了两三寸，压在身上时，连周子秦都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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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9 ^. ?8 Y　　“张二哥，你怎么了？”周子秦扶着他，赶紧安慰他，“你别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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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靠在他身上，却一直望着黄梓瑕，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双唇嚅动，声音干得近乎苍老：“你一定要帮帮滴翠……她、她不可能的，我知道她不可能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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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B) s4 H  `5 }( I5 n6 j  x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点了一下头。

　　见她反应这么平静，张行英顿时急了，扑上去抓住她的肩，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这么柔弱一个女子，怎么去杀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投案自首，可我……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 |/ \6 ?& X* i) S& q5 x. ~4 U4 _/ S% s　　他声音嘶哑，破碎的乞求从喉口艰难而用力地挤出，几乎不成语句。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说：“放心吧，张二哥，我一定会揭露真相的。到时候，凶手必将昭彰于天下，无处遁形。”

) @0 L0 l0 x. x, \) u! X' j　　张行英瞪大眼睛，盯着她良久，才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他放开了几乎要将她肩胛捏碎的手，颓然放下，踉跄退了两步，低声说：“是……我信你……能还阿荻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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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哥，现在，你已经可以回到京城防卫司了，明日就可以去应卯了。”黄梓瑕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不要辜负了滴翠对你的期望。”

　　御史台向来是本朝最端庄严肃、不苟言笑的衙门，然而此时进来，却见坐在夔王身边的御史中丞、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几个老夫子都是一脸欢欣，对着李舒白东拉西扯，仿佛毫未觉察早已过了散衙时刻。

2 X( k& T: ?# V　　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进去，李舒白就示意她稍等，然后站起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身边的杨崇古，善能断案，此次也是圣上指定与大理寺合作查案的人手之一。她过来想必是禀报此案的进展，那么本王就先向各位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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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 {2 T2 O  N　　“送夔王。”几个人依然满脸喜色，站起送他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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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3 S% o& T1 a$ [) M　　等出了御史台，周子秦忍不住说：“这个御史台待人的差距就是大！我过去的时候，一群老头儿个个鼻孔朝天，好像我是本朝之耻似的，替我添双筷子都舍不得。而夔王一来，你看你看，一张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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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M0 [8 n1 @' j% _9 }; I　　李舒白也不由得微扯唇角，说：“他们今日心情不错而已。”

　　“咦？御史台的人也会心情好？不是每日只会板着脸训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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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转头看黄梓瑕一眼，说：“皇上因为九鸾钗失窃事而召集了几位重臣，说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同审此案。其他两部还好，御史台这一群老人当场就顶了回去，说三法司同审，必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案重案要案，怎么可以为区区公主一个九鸾钗的失窃案而兴师动众，劳动三法司？皇上则说此案已有二死一伤，眼看公主或有危险，必要及早彻查，不得推脱。就在争执不下时，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本案凶嫌已经投案自首了！御史台得知皇帝家事不必变为朝廷公事，自然上下欢欣。”

, P' }0 A- B2 Z9 H　　周子秦皱眉说：“可是……滴翠不是凶手啊……”

( d( C* D5 M- Q) k4 S* m2 ~6 A　　“不管是不是，至少她现在出来顶罪，是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不是么？”李舒白说着，淡淡瞥了黄梓瑕一眼，“皇上交代的任务，你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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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与我也算是略有交往，她身世如此凄惨，我不能让她就此殒身。”黄梓瑕皱眉道，“更何况，即使她投案了，我看本案也依然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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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扬眉问：“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还不会停止？”

　　“是，很有可能。因为画上的第三个死者，还没出现。”黄梓瑕将那个卷轴交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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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m2 p0 j: {# `% _　　李舒白与他们一壁走，一壁展开卷轴看了一眼。

. K/ u) w1 M# J4 Y& B; @( ^$ g) B8 a- Q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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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永远处变不惊的夔王，望着手中这幅胡乱涂鸦的卷轴，站在此时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门的高墙阴影之下，看着手中这幅画，一瞬间，怔愣在长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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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天如洗，日光炽烈，长风迥回，卷起站在此处的他们三人的广袖衣袂，烈烈作响。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他将手中的画卷好，交还到黄梓瑕的手中，说：“收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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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忙问：“王爷看出来的，是不是三个人惨死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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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 i8 c, g5 D  f* A3 T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牵强附会，略有相像而已。这种荒诞不经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迹。”

  S7 L" ?( q& I- C/ s! N　　周子秦顿时兴味索然，说：“是吧。”

　　他偷眼看黄梓瑕，见她和李舒白越来越像，一张脸板得滴水不漏，不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说：“王爷，我觉得滴翠杀孙癞子那事，尚有疑问，我先去义庄看看，告辞了。”

- q  H! W; j, j( [% ~7 o5 G　　眼看着周子秦离开，李舒白示意黄梓瑕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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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经过大理寺门口，门卫解开那拂沙的绳索，它便乖乖跟上了，简直乖得令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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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Z! m  i7 ]( I4 T' _+ I　　黄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搁脚小矮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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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1 |! s6 g! O$ p" b4 Q0 a　　李舒白将手伸向她，她立即会意，将自己怀中的卷轴拿出来，捧到他面前。

　　李舒白将它展开，铺在小几上。几案较短，装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将手按在卷轴之上，指尖顺着第一幅画上，那个似乎是一个人被焚烧致死的图像，慢慢地滑下来：“你上次说，你们觉得，这是个人被焚烧致死的模样？”

　　“是……而上面这细细窄窄的一条竖线，我们觉得似乎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霹雳。所以这幅图，看似一个人被雷霆劈下，焚烧全身，挣扎而死。”

0 F5 m. A2 p! l5 I" ~　　“张家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你相信吗？”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黄梓瑕思忖着，缓缓说：“我未见过先皇墨宝，不敢肯定。”

  M3 v! @5 m1 l　　“我可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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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5 K" X/ z3 F* M$ e　　李舒白默然将手轻按在那幅画之上，说：“这墨，是祖敏为上用特制。先皇晚年时，因身体不适而厌恶墨味，于是祖氏改变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锭中加入当时异邦新进的一种香，只制了十锭，用了七锭，剩下三锭随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当年香气。”

　　黄梓瑕俯头闻了一下，只有极淡极淡的一丝气息，但那种奇异的香气，确实与其他香味迥异。

　　她抬头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说道：“先皇提笔写字或画画，往往先在旁边虚比一下，是他多年习惯，不是常在他身边的人，一般不会知道。而你看这里——”

　　在那根被他们看成雷霆的竖线旁边，有一条如发丝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

　　“这条线与旁边这条并不平行，显然并非毛笔上的乱毛，而是当时起笔比划时，所不小心描绘下的痕迹。”

1 p) J8 f8 }! \* [　　黄梓瑕说道：“我会去张家，向张父详细询问一下此画来历。”

　　“是该问一问，父皇为何会画下这样的一幅画，又为何要赐给一个民间大夫。”李舒白缓缓说道。

　　黄梓瑕望着那幅画，又想起鄂王李润那异常的反应，果然李舒白也说道：“而现在，我们该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说，他看见这张画的时候，反应异常的话。”

十四 鸾凤身轻（三）

　　黄梓瑕点头，正要对赶车的阿远伯说一句时，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喧哗声，阿远伯将马车徐徐停下，在路口半晌没有动弹。

* c5 d9 a, J9 Z% P　　黄梓瑕赶紧拉开小窗子问阿远伯：“远伯，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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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i) w& G; z& w! s% U- b　　“同昌公主的马车，挡住路口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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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T& k' `" [# B8 W' m  \* }( o# ]　　黄梓瑕赶紧跳下马车，前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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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平康坊附近，长安城道路本来宽广，但因两旁正有水渠清理，长了多年的槐树又歪到街中来，以致此处的道路被占了大半。

0 f0 t0 [- P) i" p+ B5 W　　本已通行形势严峻，谁知平康坊两个伎家偏偏还在路口摆下小台，相对卖弄，一时笙箫作响，舞袂翻飞，台下聚集无数闲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而就在这喧闹之中，同昌公主那辆镶金贴玉的马车，正横在道中，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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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垂珠、落珮、坠玉、倾碧都跟在马车边，被周围人挤得直皱眉，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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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便走上去，对着人群中的她们招呼道：“真巧，公主也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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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为垂珠在这样的拥挤人群中居然还能施了一礼，说道：“是呀，公公今日是与夔王爷一起的？”

: Z- `4 p8 H  v6 `. H4 ?; _　　黄梓瑕正点头，那边同昌公主掀起车窗的帘幕，向她看了一眼。她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眼，现下因为烦躁而皱着眉头，看来更显出咄咄逼人的一种气势：“杨公公，你也在？夔王府的卫士呢？怎么不赶紧把人群给疏散一下？”

, i$ M) G. |, r0 @8 J  \　　黄梓瑕听说她话中的蓬勃火气，摆明了越俎代庖指挥夔王府的人，心下也有点无奈，只能说道：“只怕公主要失望了，夔王刚从皇城回来，身边并无士兵随侍。”

+ E* m! y' a1 ]　　“啧，早不来，晚不来，偏巧本宫的车马从这里过，就被堵上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转头训斥车夫，“就算从凤凰门进，借道东宫又怎么样，难道我还没见过太子？”

　　车夫被骂得只能低头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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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X# A, q9 q8 x7 J　　黄梓瑕听到凤凰门，微微一怔，便问：“公主近日发病，还是静心休养为好，为何要去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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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C3 V- L6 G　　垂珠点了一下头，一脸忧虑地看着前面的人潮，喃喃说：“淑妃还在等着公主呢……”

: \7 j$ m+ V  S  X* B　　太极宫如今只有王皇后居住，而如今郭淑妃在那里，又让同昌公主前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她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问：“皇上是不是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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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知……是淑妃遣人来告知公主的。”垂珠小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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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顿时明了，今日必定是王皇后重要的时刻，而郭淑妃请同昌公主来，是要给王皇后以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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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王皇后召见她时说过的话，当时她随口提起自己回宫的事情，而那个时候，王皇后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她的手中，一定有足以对抗郭淑妃的重要筹码，但……今日能不能用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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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想着，耳边乐声越响，原来是那两个伎家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的胜负时刻。右边的红衣女子正在舞一曲胡旋，左旋右转，迅捷如风，引得下面的人阵阵叫好；而左边的绿衣女子声音极其高亢，唱着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歌声在这样的喧哗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显见功力。而不偏不倚，唱到的正是那一句——

6 T9 w) ^( ?, f  e% U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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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T5 y- o$ V0 F0 E% A　　黄梓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同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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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R/ P2 G0 W( G: z　　同昌公主的脸上尽是烦躁，低声狠狠咒骂道：“这些惹人厌的倡优，什么时候让父皇全给赶出长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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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她将车帘狠狠一摔。车外的人拥挤不堪，前面拉车的两匹马在人群中受了惊，不安地踱步，马车厢也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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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珠赶紧护住车门，朝里面问：“公主，公主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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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 x3 m9 c& Z" M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推开车门，几步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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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病情未愈，性子又暴躁，这一下走得急了，脚一晃，差点摔倒。

, c- Z  S. J  P. O* M　　垂珠赶紧将她扶住，随行的十数个宦官围上，将周围的人屏开。

& J: g+ f2 D3 ?- _/ A　　街上本就拥挤，这十几人插入，周围更加混乱，旁边正在欣赏歌舞的人被挤得人仰马翻，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喊了出来：“干什么？宦官了不起啊？皇上来了也不能不让老百姓看歌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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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G5 W/ t' V　　正在一片混乱中，同昌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某一处，那双锐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声叫了出来：“九鸾钗！”

　　黄梓瑕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片人头攒动，倒是有几个烟花女子头上戴着各色花饰，但是看起来颜色造型都十分俗艳，绝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鸾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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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的几个侍女也朝着人群中看去，垂珠下意识地问：“公主看到九鸾钗了？可……奴婢们没看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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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边，在一个人的手上！”同昌公主指向西南方向，脚下也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垂珠赶紧跟在她身后，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2 J% |; t$ {6 G3 ]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娇小，此时突然被人拉进人群中，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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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7 y; E" N% @( {; f! r. I　　两边台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数十个歌女奏乐合唱，极致的一种缠绵婉转，到最后其他人的声音都渐渐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个歌女嗓音压过所有喧闹，极高处的转音如千山行路，几近曲折，直上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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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时刻，满场都是右台那个女子妖娆柔软的身影。她张开双手，仰面朝天，不顾一切地旋转。编成上百条细小辫子的发辫散开，合着头上纱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飘飞，如同一个彩色漩涡。

　　垂珠她们的惊呼声，被此时喧闹的乐声掩盖。公主竟然在数十人面前眼睁睁消失在人群之中，她身边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时竟无法反应。

. m; x8 d: R% n8 {　　黄梓瑕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分开人群向里面挤去。

　　拥挤的人群中，各色衣服，各样人物，她也迷失了左右，站在街心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就在此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来。

1 t. V8 ~( K; }* H  T; J- @　　黄梓瑕转头看见李舒白。他身材修长高挑，在人群之中卓然而立，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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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焦急万分，忙问：“公主呢？王爷看到公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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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摇头，皱起眉头说：“我已经命伎乐家立即撤去了，但一时半会儿，恐怕人还无法立刻散开。”

　　黄梓瑕急切道：“公主在消失之前，喊了一句‘九鸾钗’，我想必定是有人以九鸾钗引她而去。我恐怕……公主如今处境堪忧！”

! W# ~( `+ h" m  X# v9 E- E; f; l　　李舒白略一沉吟。他记忆非同凡响，平康坊大街四条，小街十六条，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条，他看过一次长安地图，便在脑中清晰无比。剔除伎乐坊聚集的各条行道，剔除酒肆众多的街衢，剔除前方是死胡同的巷陌，最为可能的十余条街道立即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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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y+ p( H- O% R: [　　他手一招，迅速给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公主府宦官分派任务，直接指名该去的方向与接道，连第几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黄梓瑕回头看了看，发现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只剩了三个，她扫了一眼，问：“垂珠呢？”

　　“垂珠刚刚追赶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见了……”坠玉的声音未落，忽然听得远远有尖叫声传来，在此时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静下来的接道上显得格外凄惶：“来人啊……来人啊……”

　　是垂珠的声音。

* ^) [* O6 q  i  M7 K　　李舒白和黄梓瑕反应最快，立即循声飞奔而去。

　　坊墙后，尚余三四尺空地，疯长的茑萝正爬上院墙，生机勃勃地开出一大片殷红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溅在绿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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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茑萝的尽头，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着墙，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还在抽搐。

　　她身上那件蹙金百蝶的红衣，湮出一种异样鲜亮的湿润的痕迹，在阳光下颜色明亮得几乎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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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茑萝的后面，是丛生的蓬蒿蔓草，此时，只有几枝瘦小伶仃的一串红，还在缓缓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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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珠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茑萝纠缠，她绊倒在地，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连哭带爬还是滚到了同昌公主身边，用力抱住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用力去按她心口那个一直在涌出鲜血的地方，可她的手掌怎么能阻止同昌公主生命的流逝，她唯能眼睁睁看着公主鲜活的生命连同温热的鲜血一起自胸口涌出，渗入此时生机蓬勃的大地，消渐为无形。

5 v; s; m% I, K& B; s3 n, C  a　　她按着同昌公主的伤口，脸上因太过震惊而显出无法面对的茫然。

　　黄梓瑕的脚步也乱了，她疾奔到她们身边，看见了同昌公主鲜血滴落的地方，被践踏伏地的残败茑萝之上，静静地躺着那一支本已神秘消失的九鸾钗。

　　九种颜色的奇妙玉石，被雕琢成九只舒缓翱翔的鸾凤，鲜血滴在上面，温润绚丽，难以言表。

4 T, x8 {/ W9 H1 ?" X　　而九鸾钗后面弯月形的钗尾，如今已经折断，正插在公主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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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u5 G' a0 N$ p' Q5 u2 J2 Z　　鲜血斑斑，更加鲜明地显出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古篆——

" N& i' ^, ]. z) a  c　　玉儿。

十五  上穷碧落（一）

& e; @6 m1 g! @% k; ~: ~8 E　　太极宫的午后，就连风都是舒缓而宁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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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z. d% D, i2 y/ l) ?　　立政殿高穹伟户，一派雍容气度。

4 Z% m" W/ H' W* T! |- w6 g2 `　　十分适合王皇后的地方。她居住在里面，就像是盛绽于金井阑之内的牡丹，美得无比和谐。

　　迁居于此已有月余，皇帝此时忽然携郭淑妃来访，她自然知道是什么用意。但她恍如不觉，笑颜雍容，举止神情舒缓自然地迎接他们入内，仿佛自己依然身在蓬莱殿，手握大明宫数万人乃至天下千万人的性命际遇，谈笑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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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0 a$ ~, i, ]! h　　皇帝问她：“此处可好？皇后看来似乎颇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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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V& z8 i4 i6 y: w3 I7 }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他，低声说：“妾身不敢喜欢，免得皇上赐臣妾永居于此。”

　　皇帝望着这个天底下自己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女子，竟一时无言。

　　郭淑妃以扇掩口，笑道：“原来皇后还是喜欢大明宫么？这倒也是，蓬莱水殿在夏日是最清凉的。可就怕几时又金风到来，到时候孤殿生凉，还要多添衣物呢。”“纵然寒凉，但若论起景致，那里是除了陛下所居外，整个宫中最好的，我看若有机会的话，淑妃想必也会喜欢那地方吧。”

　　郭淑妃轻慢道：“我却不敢奢望呢……”

　　她说着，目光又向外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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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5 K2 F0 b: M6 q3 i　　王皇后多年后宫纵横，对她早已了如指掌，便问：“灵徽今日路上耽搁了么？”

8 a3 G/ n( \& ]( _0 H- y+ w1 v　　皇帝也是诧异，问：“灵徽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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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0 M: b- b  K# d　　“是呢，她一直说想来太极宫探望皇后殿下，只是一直不得便。今日既然有机会，我便让人知照了她。”

2 \# A5 J; b+ P" i8 y. Z　　皇帝的脸色不觉有点难看起来：“今日只想与皇后说几句要紧话，又何必让灵徽过来，徒增事端？”

2 o. r% ~# H. N5 V( M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皇帝道：“淑妃是怕皇上心软，到时候有皇上最喜欢的灵徽在，或许能提醒皇上一二。”

# z3 R: Z; u8 U; c　　皇帝早知她已经对自己来意一清二楚，心思被人戳穿，不由得略显狼狈，只得说道：“皇后若喜欢清静，朕也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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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浅浅微笑，凝视他说道：“妾身并非不爱清静，但十几年来，大明宫无数繁花盛景，妾身总是陪着陛下看遍天下锦绣……若上天愿意垂怜，望能允我一世时光，陪在陛下身边，携手同老。”

　　郭淑妃笑着，不冷不淡道：“皇后心太大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岂能与一个女子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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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端坐她面前，含笑道：“淑妃毕竟不懂。本宫是皇后，是陛下正宫，天家虽无情，但十数年夫妻，无数风雨共度。这天底下，若说有一人能陪着陛下的，自然是本宫了。”

$ k8 d' O) ?( b- Y$ Q) j　　皇帝性子本就温文宽厚，此时听她这般说，又想起往昔种种，眼看她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挽成三叠堆云髻的发间，翠雀金簪步摇妆点，一身彩绣辉煌，却浑没夺取她慑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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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P( W; N. a　　这是在他身边十多年的女子，宫中的美人如花朵般一季季开过，再不复当时颜色，唯有面前这个人，却在他身边绽放得日益华美，鲜润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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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0 c+ F1 r! F1 X" o$ F1 e　　于是，就算知道了她欺骗他，就算她有不堪的过往，但他也在心里自我安慰地想，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她的人吧，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人，可唯有在自己身边，她才能显出最鲜艳夺目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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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0 t. B! ?0 i- w　　这样想着，至少，感觉十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浪费了。

6 ~1 j$ d) \! H　　皇帝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望着她说道：“皇后好生将养吧，待朕再想想。”

. j" N2 w# g/ ]1 }2 |. h+ U　　王皇后盈盈下拜，等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只是双目已经湿润了，泪盈于睫，衬在笑容上，说不出的令人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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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k9 F9 N1 Q2 K　　郭淑妃眼看着皇帝起身走出去，不由脱口而出：“陛下不是有话要对皇后交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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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D; g3 Q( k) j* F) P　　皇帝头也不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原本只说来探望皇后身体，也是朕关心皇后。你明知灵徽身体不好，又让她出门，又不知照朕，行事是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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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A0 {7 Q, y) r　　郭淑妃不服气，脱口而出：“灵徽是我女儿，她过来有什么僭越的……”

& u: _4 t; B  ^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她赶紧闭上了嘴巴。

3 q' d( A1 h) l# w! O: y* N　　皇帝已经出了立政殿，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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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抛下的郭淑妃怔怔地站在殿内，回头看见徐徐走近的王皇后。王皇后面上露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在她耳边问：“淑妃是打算依靠同昌么？可本宫却不知道，历朝历代中，有哪一个后妃是靠着女儿固宠上位的？”

　　郭淑妃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畏惧。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强自说道：“既有生子后被贬入冷宫的皇后，那便自然会有生女后上位的妃嫔。”

　　“不就是当初说了那一句‘得活’吗？”王皇后含笑望着她，眼中似有轻蔑，似有嘲讽，唯有嗓音，温柔婉转，轻缓徐徐，“郭淑妃，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女人，还妄想爬到大明宫最顶端，本宫真是怜惜你。”

　　郭淑妃胸口急剧起伏，目光狠狠地望向她。但许久，她终究是一言不发，低头转身匆匆向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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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 Q& s4 j9 {/ d3 |: \  u- t' R　　就在郭淑妃走下台阶时，外面有几位宦官疾步奔来，除一直候在外面的长庆之外，还有郭淑妃宫中的大宦官德正，更不应该出现的，是公主府及夔王府的几位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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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Y. ~7 H& U  R　　皇帝已步往前殿，看见几个宦官慌张的神情，便问：“立政殿内，为何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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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庆与德正立即跪伏于地，涕泪交流，不敢说话。

　　而黄梓瑕则一脸肃穆，跪地禀报道：“启禀陛下，同昌公主在前来太极宫时，于平康坊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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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顿时震惊，问：“遇袭？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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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低声道：“伤势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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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D% u1 t7 a& `$ f# k　　皇帝脸色大变，问：“同昌如今在何处？”

, V! P; U8 L8 F( J　　“已尽快送往公主府，也到宫里召太医了。”

　　皇帝袍袖一拂，大步向宫门口走去，一边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逢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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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 A& _2 o! d% R' \1 I- F$ w　　他身边的徐逢翰赶紧小跑着跟他出宫门：“皇上无需担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应该没事的……”

　　“去同昌府上！”他根本不听徐逢翰的话，硬生生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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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n( b7 ^2 e; @　　郭淑妃跟着皇帝走出去，脸色已经煞白，她经过尚且跪在那里的黄梓瑕的身边时，气急地指着她说道：“如此惊吓皇上，等公主痊愈，你可要知道个好歹！”

　　公主是不可能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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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6 f( P- P# B' w% x　　黄梓瑕在心里这样想。等郭淑妃走了，她慢慢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青冥荡荡，长天悠悠。同昌公主已经魂归碧落黄泉，与这个人世，再无关联了。

# R! \" e( r  i" O( D　　生前盛景，死后哀荣，都与她没关系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残留的同昌公主的血迹。

　　这个备受天下人艳羡的公主，在金梁玉柱之间长大，遍身罗绮，珠围翠绕——可谁会知道，她居然在双十韶华，死在那样一个荒僻角落的杂草野蔓之中——仅仅只是离开了她的侍女们短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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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器是插在她胸前的九鸾钗，毫无疑问。因刺中了心脏，公主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便立即死亡。而在她的挣扎之中，九鸾钗的钗头与钗尾连接处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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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发现同昌公主死后，她身边的侍女们吓得全都瘫倒在地，只顾哀哭，坠玉更是吓得痛哭流涕，说：“一定是南齐潘淑妃来了！是她拿走了九鸾钗，现在又用九鸾钗把公主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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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 O; N7 ~. Q7 {6 W　　其他人不敢出声，但黄梓瑕看到他们的神情，大家眼中的恐惧与惊骇，都显示他们在附和坠玉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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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手仓惶逃往坊外的脚步，一路踩踏野草直至拐角处，翻越坊墙而出。此处坊墙正是靠近刚刚被清理的街道处，满街都是惶急四散的人，官府现场抓住了几个在外面的人，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注意有没有人翻墙而出。

　　看来，此案的主要线索，除了比对现场痕迹之外，还有就是要彻查，当时从公主府的重重看守之中，到底是谁能将九鸾钗盗走，又在今日以九鸾钗将公主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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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盗取九鸾钗的人，必定与凶手有重大关联。

　　黄梓瑕正在沉思，却没注意到有人接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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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清朗而略偏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枝上鸟，水中鱼，花下人。盛景流年，不知杨公公心不在焉，想些什么？”

( M+ Z) W' b8 I. T" E5 a. W& S　　黄梓瑕正在出神，忽然听得有人在自己身边说话，顿时吓了一跳，往前迈了一步才回头看那人。

/ j7 |4 i7 \7 {　　是一个身着紫色宫服的男人，看来约莫三十出头模样，他的皮肤异常苍白，眼睛又异常深黑，修长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后花树之上。

　　可，即使是满树花朵扑簌簌落在他身上，即使他面带着淡淡微笑，他依然是阴寒的。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脸上，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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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她想到了上次在太极宫，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碗大一个白瓷盏，中间游曳着两条红色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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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H  E* R) G, J2 j　　他见她的目光看向那两条小鱼，便笑道：“杨公公也喜欢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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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那两条鱼拖曳着薄纱般的尾巴，在白瓷盏中波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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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0 E# t7 q( U  g( O- ^; O　　黄梓瑕忽然在这种阴冷之中回过神来。这个大唐皇朝之中，能有资格穿紫衣的内侍，唯有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便拜倒在地，说：“杨崇古见过王公公。”

+ Y6 X, Y  q% u+ V　　他垂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起来。他看着她手上的些微血迹，问：“听说……同昌公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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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4 T" A/ J　　黄梓瑕犹豫着，点了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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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神情依然平静，只有唇角微微一丝冷漠弧度：“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1 ^* O: U8 |0 ^' V5 Z0 f　　黄梓瑕迟疑着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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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5 w0 e! u1 `: u+ ?2 f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但白的耀眼，而且冰凉光滑，如玉般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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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她染血的手指，浸在了白瓷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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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清水之中剥落，细小的血块涤荡开来。

　　那两条小红鱼立即向着那些凝固的细微血块扑去，贪婪地吸吮她手指上的血迹，那种细微的麻痒让黄梓瑕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

8 E0 g2 I9 c9 ^( g* H/ P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她听着他阴寒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 e2 q1 |0 d8 o+ R& W5 p$ k　　飞溅起的水珠洒落在他端着白瓷盏的左手之上，紫色的衣袖被溅湿，甚至他苍白的脸颊上也溅上了两三点水珠。

　　他抬起右手，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水珠，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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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只觉得后背的汗微微渗出来，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匆匆行礼，说道：“王公公恕罪！小的恐怕要立即去公主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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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G4 X% q5 o, S, {) d　　“去吧。”他面无表情，略一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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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立即站起，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十五 上穷碧落（二）

　　公主府中已经乱成一团。

! P& t& M" N/ _( U: ?6 S+ p# ~　　发现自己最珍爱的女儿居然死在闹市街头，皇帝勃然大怒。今日当值的御医最先倒霉，因为救治公主不得力，三个人全部被拉下去杖责，她到的时候，已经当场打死了两个。

　　黄梓瑕听说之后，不由得与周子秦一起站在公主府内，低声叹息。

　　“可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公主已经死了，再怎么妙手，也无力回天啊……”周子秦一脸惊惧，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崇古，这可怎么办啊？这样下去，皇上迁怒他人，我怕有不少人要遭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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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望着被抬出去的御医，皱眉低声说：“你先关心我们自己吧，皇上亲口吩咐我们负责此案，结果案件未破，公主被杀，你觉得皇上会放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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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9 O1 @! B6 X. s　　周子秦的脸更白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崇古，我们得去找夔王帮忙……”

　　“他现在在哪里？你去哪儿找他？”黄梓瑕无奈问。

　　周子秦的脸顿时变得惨淡无比：“那，那可怎么办？”

　　“戴罪立功吧。”黄梓瑕刚说完，里面已经有人大步迈出来，狂怒地大吼：“公主府中，是谁跟着同昌出去的？所有人，统统给我陪葬！让他们到地下继续服侍同昌！”

7 X3 ]; v% w4 w6 Y, U! F: k0 T( H7 A& a3 M　　这是已经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父亲，当今皇帝李漼。

　　守候在公主府外战战兢兢的那一群宦官和侍女们，陡然听闻这个晴天霹雳，顿时个个哀哭出来，垂珠等人更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

　　周子秦闻言大急，不顾一切地叫出来：“陛下，公主身边人是无辜的！求陛下三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理智几乎已经被怒火灼烧殆尽，一时竟认不出他是谁：“谁再有言语，一并拖下去！”

3 z. J9 B- u$ x7 N5 [! }　　“陛下，奴婢有一言，请您斟酌！”黄梓瑕赶紧下跪行礼，说道，“陛下，公主若有知，必定不愿您如此盛怒，做下日后追悔之事，还请保重龙体，以免公主在泉下不安。”

. K4 O4 k/ b4 |. F' A7 y# J　　“杨崇古！”皇帝瞪着她，怒吼，“朕命你追查公主府这几起疑案，可你至今毫无寸进，贻误案情，以至于同昌……同昌……堂堂我大唐朝的公主，竟这样在街头……为贼人所杀！”

3 U7 L4 ]/ Q/ p　　他说到此处，喉口哽住，连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 J" K$ y3 E- M5 L" Y( x# ?　　郭淑妃从内室出来，哭着扑上来，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声音也是嘶哑喑塞：“陛下……陛下，我唯一的女儿……竟就这么没了！那凶手……那凶手，必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黄梓瑕说道：“奴婢定会将此案真凶擒拿归案，因此恳请陛下留住公主府一干人等性命，奴婢好一一盘查询问，以期早日破案，擒拿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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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n" o" l& k# {, h4 P3 T, V　　皇帝狠狠一拳捶在柱子上，目光从眼前的宦官宫女身上一一滑过，恨道：“身为公主身边人，却未能保护好主人，个个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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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y6 ]/ t2 y) W　　黄梓瑕垂眼道：“公主心怀柔善，对身边人恩泽甚深，她若有知，必定不愿见陛下今日为她如此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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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b% @* z4 ]　　公主府一干宦官宫女忙跪在地上，个个头如捣蒜般连连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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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R4 R& Q8 M1 ]　　皇帝只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他靠着梁柱，目光看向殿内，却只看到垂在同昌公主之前那重重的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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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S, a, w+ v% q2 N4 O* i9 ]　　那里面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在他还是郓王的时候，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看不到明天，身边所有人都怀疑他，唯有这个女儿，软软地偎依在他的怀中，将他当成自己唯一的倚靠。双臂抱着他的脖子时，她的目光总是闪闪发亮地望着他，就算郭淑妃想要抱她，她也不愿意松开手。

: e. U3 T2 u. U# V# a　　她四五岁才会说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得活”。他还没听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迎接他登基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他相信这个女儿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他对她爱逾珍宝，而她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父王是她最强大有力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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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S& {6 X( I* l7 g　　然而现在，有人抢走了他最珍爱的宝贝，只剩下他一个人无限悲凉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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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E) Y; T# o3 `5 a- p　　皇帝慢慢甩开郭淑妃的手，目光愤恨地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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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R. E' n8 X$ D7 X! C; y' c- [  D　　郭淑妃呆了一瞬间，然后顿时察觉，他必定是将女儿的死迁怒于自己了，认为若没有她为了扳倒王皇后，特地召女儿进宫，女儿就不会死在街头的那一场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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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s- r( b: {3 ?6 r% a1 z　　她又气愤又悲恸，背转过身，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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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南齐潘淑妃，什么潘玉儿！一个数百年前的鬼魂，怎么可能带走朕最心爱的公主！”皇帝站在殿前，吼叫的声音似有嘶哑，却依然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怒杀机，“查！给朕查清楚！是谁在装神弄鬼，是谁在妖言惑众，是谁……杀了朕的灵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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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没有一丝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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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g* ~+ G' u* C　　皇帝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内回荡，隐隐回荡，却越显得悲恸。

　　他猛然转身，眼睛瞪向同昌公主停尸的方向，胸口急剧起伏，悲怆与愤恨如同有形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烧，让他几乎要倾覆了面前的公主府，杀掉面前所有人给自己的女儿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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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女儿所在的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怒火终究慢慢变得冰凉，哀痛从头顶如水银般贯入，侵袭了他全身。火焰终究被寒意吞噬，他忽然明白，曾经抱在怀中的那一团软软的肉，已经不在了；曾经咯咯笑着喊他父皇的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曾经抓着他的手臂撒娇乞怜的那双手，已经不在了；始终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也已经不在了。

- L1 ^6 H( Y) g- k" l　　他疼爱了二十年，那个任性、骄傲、倔强的女儿，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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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崇古，就算你把整个京城翻过来……”皇帝缓缓抬起手，挡住自己眼中涌出来的眼泪，却挡不住声音的哽咽、身体的颤抖，他极慢极慢的说着，仿佛怕自己的气息一旦松懈，就要恸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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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主出殡之前，你要给朕一个交代。朕要……看着凶手在公主灵前挫骨扬灰！”

* }  W+ E, S! ?7 @0 m/ o' Z% Z　　黄梓瑕默然，只跪下向他叩首，郑重地说：“是。”

# a6 |; l" h& M- z) m- z- S# z' l1 o+ k　　“差点没命了……”

　　公主的遗体停在正厅，一离开之后，周子秦就擦了把汗，低声自言自语：“夔王爷在哪儿啊，他不在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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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目光看到厅外正站在那里默默无言的驸马韦保衡，便示意周子秦噤声，走到驸马面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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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保衡勉强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了，他的眼中全是泪，虽然竭力抑制，可依然滚滚落下来，无法自已。

　　“都是……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说着，声音虚浮，“夔王和你，都早已叮嘱过我……说过要守着公主……可她要出门，我却没拦住……”

& J$ f- r% i+ v3 Q) U6 w　　黄梓瑕黯然，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能说：“驸马请节哀。”

0 r3 @. Z/ n7 ]/ N6 L9 G　　他点一下头，声音哽咽，也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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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见他这个模样，也只能再劝慰几句，带着周子秦出了公主府。

+ T% e) n1 A: _% V1 D　　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十六王宅，黄梓瑕呆住了，周子秦也呆住了。

　　李舒白的马车正在等着他们。而车旁站立着一个人，正是张行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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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Q, y0 j9 O5 w　　黄梓瑕和周子秦面面相觑，她先回过神，冲张行英点点头，赶紧到马车旁边行礼：“王爷。”

4 P# m, k! o% U5 D8 Q8 S9 u　　李舒白正在车上看公文，眼皮都不抬：“限期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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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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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皇上对你也算是宽容了。”他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将自己手中的公文合上，说，“公主去世时，吕滴翠身在狱中，显然没有作案可能。”

　　“而这三桩杀人案，很有可能是一个凶手连环作案，作案的手法，参考的是那张画。”黄梓瑕沉吟道，“所以，滴翠是前两桩案件凶手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个张行英——”李舒白的目光转向窗外，“一直在大理寺外蹲着，像什么样子？你让他回家安心等消息，或者干脆将他从京城防卫司调过来，跟着你一起办案，替你们跑个腿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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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宽恕张行英了？”

* ]0 G: m; d4 O% l/ {2 Q( ?+ D& |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说：“废话，你这遮遮掩掩和他私下来往的模样，谁看见了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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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H6 f% C7 {* }8 k　　“多谢王爷……”黄梓瑕理亏地低头，然后赶紧说：“那我先带张行英去大理寺，看滴翠会不会有什么新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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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4 D6 c2 B: W8 v9 P　　他微点一下头，示意她上车，又隔窗对周子秦说道：“子秦，你和张行英先去大理寺，我们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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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向南而去，是鄂王府方向。黄梓瑕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默然问：“王爷也觉得，这是那幅画上的第三幅涂鸦？”

8 S, U( Q$ N. K　　“死于鸾凤之下……九鸾钗就是飞扑而下夺命的那只鸾凤，不是吗？”他微微侧目看着她，又将那幅卷轴打开，目光从上面的三块涂鸦上缓缓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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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雷劈焚烧而死的，是荐福寺中的魏喜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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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a' `6 [* R' Y6 v　　死于严密铁笼之中的，是坐困囚牢的孙癞子。

! J' s/ Q% q( t0 P　　死于凤鸟飞扑啄心的，是被九鸾钗刺死的同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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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 h8 M" [  ?6 V　　李舒白抬眼看她，问：“你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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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点头，说：“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凑巧。可到了这种巧合的地步，不去找鄂王，大约说不过去。”

十五 上穷碧落（三）

　　鄂王李润往常只要无事，一直都静待在府中，今日李舒白又已派人知照，因此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煮好了茶，静候着他们的到来。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

　　“四哥，听说同昌在平康坊出事了？”他亲手为他们斟茶，沸腾的茶水烟气袅袅，氤氲的气息让整个茶室都变得虚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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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点头道：“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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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w+ a/ B' \. H2 d　　“受伤了？”他又问。

　　李舒白摇头：“已经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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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润顿时手一滞，有一两点茶水溅到了外面，他却毫无感觉，只怔怔地看着在茶杯中旋转的茶沫子，嗓音艰涩得仿佛是从喉口硬挤出来的一样：“是……怎么死的？”

　　“是被她最珍爱的那支九鸾钗刺死的。”李舒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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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刺的？”他又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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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2 s1 Y2 Z- r9 Z, m　　李舒白摇了一下头：“当时场面混乱，没能抓到凶手。”

6 u( `! M7 ]1 a+ U$ q4 R! P　　李润放下茶壶，发了一会儿呆，低声说：“同昌身为公主，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简直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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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匪夷所思的，却不是公主的死，而是……”李舒白示意黄梓瑕将带过来的那幅画放在几案上，展开给他看，“七弟见过这幅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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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G) b9 v! Z* v& W7 S　　李润点头道：“在张行英家中见过一次。这没想到……当时我们几个人指着上面的这三块涂鸦，随意笑语……居然全都成真了。”

　　“嗯，我也听说了。”李舒白叹道，“这幅画，我也在同昌遇难之前曾见过，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当时要是能察觉出异样，或许今日，也会有不同。”

　　“其实我……早已觉得这幅画不对劲。”李润面露迟疑，艰难说道，“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太过诡异，就算我后来回到府中，翻来覆去想了这好几日，也依然没有头绪，恐怕只能请四哥为我解答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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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取过身边的那个扁盒子，将它打开。

　　里面放着折叠好的一张纸，似乎是府中侍女绣娘们用来描花样用的旧棉纸，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这几团涂鸦，与张家的那幅画一样混乱不堪。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李舒白拿起画，示意她过来一起看看。

　　这是一张手帕大小的棉纸，绘画的人显然毫无功底，线条歪斜无力。可以看出的是，这两幅画，基本的轮廓是一样的。第一幅，一团黑墨上一条细线；第二幅，横七竖八的线条围饶着不知所云的墨团；第三幅，连在一起的两块黑色，一块在上，一块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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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的画勉强可看成是三个人死亡时的模样，这幅画与之大致轮廓相同，细节却对不上，完全不知所云，只能看成是三个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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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w4 H. a5 N' G3 T' E　　李舒白看了许久，将这张画递给黄梓瑕，然后问李润：“不知四弟这幅画，从何得来？”

8 J' R! z3 t9 T. N' I3 F, f( h' S　　李润手捧着茶杯，轻声叹道：“不敢有瞒四哥，这幅画，是我母妃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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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 t1 @# c- W3 I. O4 F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画居然出自李润母妃之手。黄梓瑕不知皇家秘辛，李舒白却十分清楚，李润的母亲陈修仪温婉柔顺，善体人意，因此先皇身体不豫的那几年，一直都是她贴身服侍着。

　　先皇驾崩那一夜，她因悲伤过度而崩溃，以至于神志不清，形同痴傻。李润在征得太妃们同意后，将母妃接出宫在自己王府供养。

　　“母妃去年薨逝了。在她去世前几天，仿佛回光返照，她认出了我。可能是上天垂怜，我本来以为，她记忆中的我，会一直是十年前我幼时的模样。”他唇角像往常一样，含着微微的笑意，可眼中却涌上了水汽，“母妃趁着自己最后的清醒，将这张画给了我。那时我本不在意，但到她去世之后，我才发现，这是母妃亲手交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所以虽然觉得是我母妃发病时乱画的东西，但也一直放在书房。直到前几日，我在张行英家中，看见了这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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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 ^* E& B5 A　　他的目光转向那幅先帝御笔，脸上疑惑浓重：“可，为什么父皇会留下这样一张画，而我的母妃，为什么在犯病十来年之后，还要偷偷画出这幅画，并且交到我的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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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U2 x6 {6 I5 C# `　　黄梓瑕捧着那张棉纸，问：“请鄂王爷恕奴婢冒昧，太妃在将这幅画交给王爷时，可曾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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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妃说……”他默然皱起眉，目光示意左右。等所有人退下之后，他才轻声说，“母妃那时意识不清，说，大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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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7 `% J9 |. N5 @0 p, r　　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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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r/ m- Z2 ?; A2 J& p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出口，只能轻声说：“她颠三倒四，可能意指天下不安，大唐要衰败了……还说，这幅画关系着大唐存亡，让我一定要藏好。”

! h$ o5 `' `! H　　李舒白从黄梓瑕的手中接过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他手中，说：“多谢七弟。现在看来，这幅画必定是你母妃凭着自己的记忆，摹下的先皇遗笔。”

　　李润捧回这幅画，更加诧异，问：“那幅画，是先皇……遗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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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点头道：“我已经去内府查过宫廷存档，在先皇起居注中标明，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入宫替父皇探病的时间是大中十三年八月初十。”

4 J0 ~5 p  `1 L+ `+ Y  g  b0 W　　李润回忆当时情景，说道：“那时我年纪尚幼，但也知道父皇因误服丹药，自那年五月起便圣体不豫，至七月已经整日昏迷。御医束手无策，我们几个尚在宫内的皇子，想见一见父皇，却始终被宦官们拦在外面，不得而见。当时京城各大名医纷纷应召入宫，却都无能为力……”

　　“而张伟益，就是父皇驾崩的那一日进宫的，最后一个名医。”李舒白低声说道，“我已遣人询问过他当年进宫事宜，据他回忆，他当年是京城端瑞堂名医，七月奉诏进宫为父皇诊脉，但父皇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但在他施针之后，确曾清醒过来。但他与宫中众人都心知这只是回光返照，召他进宫为皇上治病，求的也只是让皇上醒来片刻，以妥善安排身后大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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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g$ p6 H- ^　　黄梓瑕低声说：“然而，这来之不易的短暂清醒，为何最终变成了先皇给张伟益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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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U, x# S' D& E0 y$ f　　李舒白与李润自然也都有如此疑惑，当时先皇已经是弥留之际，他所应该做的，绝对不是给一个民间医生赐画，而应该是部署自己身后的朝廷大事。

　　“所以这才是让人不解的地方。而张伟益自己，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是在先皇苏醒之后，便赶紧退下来，毕竟他一介民间大夫，怎么可以旁听宫廷大事？”李舒白微微皱眉道，“宫中存档，也是如此记载。先皇苏醒，张伟益退出。未到宫门，后面有人赶上，说皇上感念张大夫妙手，钦赐御笔一幅。他大喜过望，赶紧朝紫宸殿叩拜，又收了卷好的画，一边走一边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惊愕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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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目光随着他们的低语，落在那幅画上。这样一张莫名其妙的涂鸦，居然会是十年前先皇遗笔，真令人意想不到。想必张伟益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也是觉得难以置信吧。

　　而十年后，竟然会有三桩与涂鸦一模一样的案情上演，不得不说是匪夷所思，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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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别了鄂王李润，他们在浓重夜色中踏上了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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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黄梓瑕毫不犹豫说：“回府，带点吃的去大理寺。周子秦和张行英还在那里呢。”

　　他也没有反对，只说：“回来后，我在枕流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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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顾不上吃饭，到厨房提了食盒，坐王府的马车奔向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因为公主的事情，已经赶往公主府。黄梓瑕一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似乎就看到了他那种惯常的仿佛牙痛发作般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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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p( N# Q9 y# G2 \: s% r6 T" C　　大理寺丞范阳正当值，看见黄梓瑕过来，十分客气地与她见礼，脸色至今还是青的：“杨公公，您说这事可怎么办哪，公主啊，而且还是圣上最疼爱的同昌公主，居然就这么在街头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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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叹道：“我们如今只能先等皇上的旨意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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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阳跺脚哀叹，对于衙门的其他事务完全不在意了。就连黄梓瑕说要带着食盒去找吕滴翠都不在乎，直接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子秦和那个张行英也在里面，杨公公尽管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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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_! y$ C0 |* @; }　　天色已昏暗，净室内只有一个墙洞中点了一盏油灯，投下幽幽的光。黄梓瑕站在门口时，只看见滴翠和张行英紧紧靠在一起，那一小团跳动的火光在他们身上镀上淡淡的光华，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点光怔怔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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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z8 r4 ~# Z: S　　周子秦正蹲在门口，看见她过来，兴奋不已地跳起来：“崇古，你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还带了吃的来，我都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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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过黄梓瑕手中的食盒，兴奋地到里面说：“张二哥，阿荻，不管其他的了，吃饭最大，来来来，先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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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8 O( T; W　　周子秦勤快地设下碗碟，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两碗菜先放到滴翠和黄梓瑕的面前，然后又给大家发筷子。

5 G7 i1 v, ^& M　　夔王府的厨娘对黄梓瑕一向很好，给她送的都是最拿手的菜，可惜四个人都是食不下咽。

3 S. I$ p6 m( z: e　　黄梓瑕望着滴翠，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吕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说过了吧，再度过来，是有些许小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十六  夜纹昼锦（一）

　　黄梓瑕望着滴翠，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吕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说过了吧，再度过来，是有些许小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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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怯怯地站起来，低声说：“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早上都已经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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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 i- a6 F* {. Q( ~% ^　　周子秦见她这样惊惶害怕，赶紧摆手解释，说：“别误会、别误会，张二哥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们的朋友嘛，就当聊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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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j5 s* j& O: _. ~( n　　黄梓瑕见滴翠的神情依然迟疑，便抬手拍一拍张行英的背，说：“吕姑娘，相信我们。好歹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如果是大理寺的人过来的话，我怕你会更受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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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e$ x' i" o$ X. w5 S- V　　听她这样说，张行英赶紧点头，低头安慰滴翠道：“放心吧，杨公公很厉害的，世上没有她破解不了的疑案。我相信，只要你一切照实说，杨公公一定可以帮你申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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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O9 Y! r+ N. \% c　　滴翠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给他一个勉强扯了一下唇角的表情：“可是……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我杀了那两个人。”

* V# t" Q& `% x; j% P6 @　　“对我们说谎，是没有用的。”黄梓瑕打断她的话，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会意，立即说道：“吕姑娘，孙癞子的尸体就是我经手检验的，尸体上的伤口，我记得很清楚。”

4 V4 a" m; i5 V8 s+ b  ^　　说着，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树枝给她：“吕姑娘，你就把我当成孙癞子，给我们示范一下当时的情景吧。你说孙癞子站在门内，于是你就举着刀子，刺了他两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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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滴翠手中握着那根树枝，颤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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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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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犹豫着，看看张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树枝，但终于还是举了起来，向着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 g2 E" F' M2 M' d6 r2 x9 u1 k　　张行英大急，正要阻拦，周子秦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阻在了半空：“吕姑娘，如果一个人面对着别人刺下去的话，伤口必定是从上而下的。可惜孙癞子的伤口，是从左至右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向右侧卧着时被人刺中的，伤口略有向下倾斜，我们推断，那个人必定是趁着孙癞子睡觉时，蹲在矮床前，挥刀刺入的，而不是像你所说，他来开门时被你刺中。”

/ M% a' Q) w0 G- G* |+ q　　“所以，若你坚持说自己杀了孙癞子，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在孙癞子睡觉的时候潜入他那个铁笼般的屋子里杀死他的？又是如何在门窗都由内反锁的那个屋子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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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呆呆地站在他们面前，无言以对。

) E; F" q8 _; i. K/ x0 I　　张行英瞪大眼睛看着她，颤声问：“阿荻？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凶手？”

7 C$ r7 C& T2 Z9 q  X6 S3 V" ?3 ^　　“当然是为了你，张二哥。”黄梓瑕静静说道，“你以为她是杀了魏喜敏和孙癞子的凶手，而她以为你才是为了替她报仇、杀了那两个人的凶手。所以，在她发现你已经成为被怀疑的对象，甚至也确实地影响到了你的前途之后，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义无反顾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企图顶替你的罪行，保得你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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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话，让张行英和滴翠两个人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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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H3 [/ j( p8 G7 U　　“阿荻……你太傻了！”张行英猛然将她的手抓住，这么大一个男人，又欢喜又气恼又悲伤，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你啊……你！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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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看着他们彼此交握的手，心中欣慰又难过，只能说道：“现在公主死了，吕姑娘当时身在大理寺净室，绝对没有嫌疑。但之前两个，你已经有招供，一时要保你出来也难，恐怕你还是要等一等，要到真凶落网才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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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翠神情黯然地点点头，轻声说：“对不起，张二哥，我……我竟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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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你，该怪我瞒着你……”张行英叹气道。

　　“你们可真是的，搞出这么一场风波，弄得我们现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无奈地摇头，把食盒给拎到外面去，把桌椅整理好，和黄梓瑕坐在椅上，张行英和滴翠则并肩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矮床上。

& X% n5 H* M8 C. j. \( j　　“来，你们是那天荐福寺最近的几个目击者之一，吕姑娘，希望你能先解开心结，将那天的情景详细地对我们描述一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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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D! Z: z: H7 V/ d" U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张行英，张行英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低下头，默然说：“可是，那天我一开始带着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实看不太分明，等到后来张二哥帮我去捡拾帷帽，我又怕人认出我，所以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也没看到，甚至……甚至连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没看到，按理说，宦官的红色服饰在人群中是很显目的，但我确实没看到。”

　　张行英也想了想，说：“对，当时荐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个子又矮小，淹没在人群中，连我也没有看见他。直到天雷劈下，蜡烛炸开，我看到在地上打滚的魏喜敏，才发现原来他也在荐福寺。”

　　“那么，你们觉得当时……有没有可能，有人趁机对他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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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不可能！”张行英坚决摇头道，“霹雳炸开蜡烛，就只需要那么一瞬间，谁能在那一刹那间反应过来，将人群中的魏喜敏拉出来，又刚好撞在火堆上？”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并非一个两个地方沾上了烛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滚，也没能阻止住火势。”滴翠轻声说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谴。”

　　黄梓瑕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那么，当时你们看清魏喜敏了吗？觉得他有没有异常？”

　　张行英点头道：“当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乱中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我看见他……似乎是被吓傻了，火烧在他身上应该会很痛，但他一开始居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惊叫着在地上打滚想要压灭自己身上的火。”

$ s% ]( A0 H- ^1 \　　“嗯……我也记得……他那种如梦初醒的样子。”滴翠说。

　　周子秦一边记录着，一边歪头看黄梓瑕：“怎么样，是不是越查越像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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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d" K/ L8 W- a, @: I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转而看向滴翠，问：“你为什么要将那幅画拿走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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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2 N5 e8 S9 a' m　　滴翠听她提起这事，身躯微微一颤，抬头看了张行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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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7 h$ d) A; R　　见张行英脸色无异，依然温柔凝视着她，她才轻咬下唇，低低地说：“我……我爹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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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x4 {2 b% ?: T, E3 s9 j8 a　　张行英愕然，问：“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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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E& K) k, l, A　　“就在……你打马球的那一天。”她低着头，怯怯地说，“我想着替你做一个古楼子，所以就到西市去买羊肉……可是，就在经过我爹的店铺时，我，我不由自主的，就往里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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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带了帷帽，可毕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吕至元立即认出了她。等她买完羊肉到张家门口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转身忽然发现了正远远跟着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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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j3 p/ h. k* B% f8 K% ]8 u　　见自己已被她发现，吕至元便干脆走上来，对她说：“不错，不错，没想到你不但活着，还找到落脚处了。”

　　她吓得全身发抖，怕被张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哀求父亲当做没有她这个女儿，赶紧离去。

　　吕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撩开我？你对得起我养你十七年吗？我告诉你，要不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留在京城给我丢人现眼；要不，你就让这家人给我备下十缗聘礼，算是我这么多年来养育你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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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 P/ C( ^  x$ i* m6 [  x　　周子秦听着，叹了口气，问：“所以你就将画拿去当了十缗钱，给了你爹？”

7 ~' K5 M; U9 M1 K( r- Q6 g! {　　滴翠咬牙默默点头，说：“我……我实在没办法，我不想离开张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过往……我，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接纳那样一个过往不堪的女人……”

　　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也越来越低：“我绝望了，原本我以为，我能烂在那个小院子里，一辈子，那里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处……可我爹逼我，他要断绝我这辈子最后的希望……直到我听到、听到张二哥说起这幅画，知道它原来还有那样的来历，我便……把画拿给我爹，说了是先帝御笔，十分值钱，让他拿了之后，就永远不要来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着到当铺去，真的当到了十缗钱。我把钱交给他，说，以后，吕家没有女儿了，我以后，是张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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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她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因为激动而剧烈的喘息。许久，许久，她才哽咽道：“张二哥，对不住……我，我是个贼，偷取了你家最珍贵的东西……”

1 _' a- |- d3 M8 J$ m* D　　“不，别说你是为了留在我身边，就算你把家里的东西全卖掉也好，扔掉也行，都没有任何关系。”张行英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爹大病初愈，我又在外，如今家里全靠你操持，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主人拿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滴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呆呆地望着他，脸上只有眼泪缓缓留下来。张行英轻轻帮她擦去，默默凝视她许久，忍不住黯然神伤，说：“阿荻，你太傻了……现在，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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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嘛，你看弄成现在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周子秦见周围没其他人，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啦，这次公主的死，对于朝廷来说是大不幸，但对于滴翠来说，却是大幸……崔少卿这个人还是比较开明的，只要滴翠能对他澄清事实，我们再托几位王爷说说好话——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见过你们，只要我们真心诚意哀求，说说话应该没问题。至于皇上，我看当今天下，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人，大约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我尽力。”

十六 夜纹昼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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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英回家给滴翠拿被子和衣服，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起走出大理寺，正在讨论着同昌公主当时是否被挟持，为什么不出声呼叫时，忽见崔纯湛骑着马回来，跳下马就兴冲冲地朝他们喊：“子秦！崇古！你们也在啊？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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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门口的灯笼通明，崔纯湛身边侍从手中的火把也正在熊熊燃烧，他们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崔纯湛脸上的喜色，顿时两人都感觉到诧异，互相对望了一眼——还以为崔少卿今天肯定是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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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崔纯湛身后一个肥胖的身影被拖出来时，黄梓瑕和周子秦更是愕然了——这位矮矮胖胖，被麻绳一捆就跟粽子一样圆滚滚的中年人，不就是那位钱老板钱关索吗？

( S+ {+ n2 K5 j1 M6 o　　钱关索一看见他们，立即哀叫出来：“周少爷！杨公公！你们一定要替我作证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更不可能杀公主啊！”

　　周子秦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崔少卿，他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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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z7 B% w4 ?　　崔纯湛笑逐颜开，颇为得意：“是啊，我今日奉皇上之命，将公主府中又翻了一遍，刚好就遇见了他鬼鬼祟祟去找公主府厨娘。我们把他逮住一问，他居然说自己去找女儿的，真是骗鬼呢！”

　　周子秦目送着被拖进去的钱关索，诧异问：“咦，他女儿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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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女儿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还说自己见过女儿多次，最近女儿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他悄悄到府中打听消息。”崔纯湛一脸鄙夷，“说谎也不说个好圆上的，让他去指自己要找的女儿，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只说女儿的手腕上有个浅青色的胎记，结果我们问遍了府中上下人等，别说哪个侍女了，就连宦官都算上，也没一个手腕上有胎记的。”

. P. F" N, y+ b' P7 D) d　　周子秦诧异道：“咦，可是上次我们去他店里查问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他女儿还送了他一个金蟾，全身镶满珠宝，蹲在碧玉荷叶上，可精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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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蟾？”崔纯湛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是不是那个翠玉荷叶上还有一颗水晶珠子的，每次金蟾一动，水晶珠就像露珠一样会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的那样？”

: d4 R/ a0 X' R1 u　　周子秦连连点头：“崔少卿也见过？”

　　“当然见过！两年前西域某国进贡的！当时正是元日，我们殿上群臣都看见了，人人赞叹不已！后来，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妆之一。”崔纯湛喜不自胜地抚掌道，“这下有了，连作案动机都有了！钱关索为了谋取异宝金蟾，相继杀害公主府宦官、公主，还有一个住在周边的孙癞子——虽然不知道这个孙癞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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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说着，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大理寺内堂快步走去，一边吩咐身边人：“掌灯！升堂！本官要夜审重犯！”

　　周子秦瞠目结舌，回头看黄梓瑕。黄梓瑕赶紧往里面走，一边说：“还等什么，快点去看看崔少卿准备怎么审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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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u  b# c& ^/ _, u　　大理寺正堂上灯火通明，三班衙役，执法官员，评事、寺正侍立左右，大理寺少卿亲自审讯，场面十分浩大。

+ P, `# T; o9 P2 O) A. p　　因为是皇帝钦点的查案人员，大理寺众人给黄梓瑕和周子秦设了两把椅子，两人坐在一旁，看着钱关索被带上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黄梓瑕悄悄问周子秦：“对了，现在的大理寺卿是谁？怎么从没见他出现在大理寺过？”

　　周子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居然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啊，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后来又听说徐公去世了……”

2 U* {* C1 }7 @- w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周子秦低吼。

　　黄梓瑕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一点，然而一转念之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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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c. T2 R7 B! q2 e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个职位吗？”

4 q* m1 o" A" t' g9 E7 k2 {　　他这一声吼得太响，身旁的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两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开之前周子秦做的记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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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坐在堂上，颇有官威，一脸肃穆地问：“下跪何人？”

　　“小人……小人钱关索，在、在京城开了一家钱记车马店，多年来信誉良好，诚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绝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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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崔纯湛拍拍惊堂木，拿过身边寺正给他拟的条例，一条条问下去：“你的车马店近年是否开设了通下水道的事务，并且与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来？”

6 W1 C& B- V2 w+ m5 N, G' y' G　　“是……”他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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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4 b$ u4 ~/ X8 I$ S% p3 |- s　　“经大理寺查明，同昌公主出事之地，旁边就有水渠口，你当时是否以此为藏身处，在杀人后躲开了官差的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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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顿时大惊，语无伦次地大叫出来：“没有！没有没有！小人绝对没有杀人！小人……小人连公主死了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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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查，你第一次进入公主府，是去年整修公主府水道时。你并不懂水道之事，又为何经常跑到公主府查看工序进展？”

　　“小人……小人因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有心想来开开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贵，怕自己手下人干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来监工，小人绝对没有不轨之心啊！”钱关索吓得瘫在地上，跟块肥猪油似的，软塌塌一坨惨白色。

$ f6 B" N0 ~" ?7 {　　“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所以你就盯上了公主府的奇珍异宝，并且与宦官魏喜敏勾结，先后成功盗取了库房中的金蟾和九鸾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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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i- x0 h% D, f　　“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儿送的，小人压根儿没见过九鸾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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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p' w8 x. q1 |3 p1 N　　“既然你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却为什么要送他那么贵重的零陵香？后来，魏喜敏曾去你店内找你继续索要香料，然后他当晚就失踪了，第二日死在荐福寺，你说，是不是他助你盗取了金蟾之后，你为了杀人灭口，将他烧死在荐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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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关索这下涕泪横流，喉口嗬嗬作响，只忙乱地辩解：“不是，没有……我那个香，那个香是送给厨娘的……”

$ |% A* I( K# r3 H6 ?) X　　“那又为什么许多人都说是魏喜敏在用？厨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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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是不是！厨娘菖蒲是好人，她帮我找到了女儿啊……”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公主府有个女儿，然则府内上下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手腕上有你所说的胎记，你又如何证明？”

  x, \6 P. k2 C8 G# [) p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黄梓瑕觉得他这模样，觉得又可怜又悲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脸转开不忍心再看了。

% K0 R9 w! m% i) t8 j" P　　“可是……可是我真的见到了我的女儿哪！她隔着屏风把手伸给我看了，真的！粉青色的胎记，跟只小兔子似的，她不是杏儿她还能是谁啊？我真的见到我女儿了啊……”

　　他又像追问，又像辩解的话语，被崔纯湛的惊堂木拍断：“钱关索！本官问你，你伙同魏喜敏盗取了公主府的珍宝之后，为何又要杀害公主？当时公主在人群中看见你手中的九鸾钗之后，你如何将她杀害？赶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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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_2 d' O* B9 z# j* X) b2 f9 \　　钱关索已经被吓得魂都丢了，翻来覆去只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杀人，我女儿在公主府中的……”

- E6 v+ U/ W7 b' L8 l8 P3 A　　大理寺评事轻咳一声，说道：“犯人证据确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肯招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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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 Z& [0 `9 `' b　　“嗯，拖下去先杖责二十！”崔纯湛说着，抽出一支令签，向着堂下丢去。

　　周子秦跳起来，扑过去就要抓那支签子。可惜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令签落地，身后衙役抓住钱关索，将他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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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秦扑得太快，脚跟绊到身后的椅子，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椅子也应声倒地，周围排立的衙役们顿时惊散开，堂上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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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皱眉问：“子秦，你干什么？”

% V8 M$ e3 N6 d2 K: I, z　　“崔少卿。”黄梓瑕站起来，对他拱手行礼，“此案少卿虽已在审理，但皇上曾让我与子秦也参与此事，所以，有些许事情想与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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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3 j; V/ \　　崔纯湛听了听旁边传来的钱关索的哀嚎，又看看堂上队形散乱的衙役们，便说：“行，我们到后堂来说，让他们先休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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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到后堂坐下，仆从奉茶完毕，崔纯湛赶紧问：“是有什么事？”

, {4 O; G: M; x) y8 H4 o　　黄梓瑕问：“崔少卿真的觉得，钱关索是此案真凶吗？”

　　崔纯湛皱眉道：“以目前来看，他嫌疑很大，不是么？他送了魏喜敏那么贵重的香料，魏喜敏去找他的当晚失踪，第二日便被烧死了；那个孙癞子必定是同伙或者发现了他罪行，被他杀了，又找个时间说自己凑巧酒后发现了尸体；还有，他既然能偷取公主府库房内的金蟾，必定就能偷取同在库房的九鸾钗，而那个九鸾钗，就是杀害公主的凶器，再加上旁边还有可供他逃遁的水道，据说前几日他还去那个水道口亲自看人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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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问：“然而，若说魏喜敏的死是因为和钱关索一起盗取金蟾，然后被钱关索杀人灭口，但九鸾钗被盗，又是在魏喜敏死后，那时他没有了内应，又如何再度窃取呢？”

　　崔纯湛皱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许久，才说：“或许是他提过的那个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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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J  q, v/ |5 U: x. D+ m4 I　　黄梓瑕无奈摇头：“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边人，说他窃取或许还能有机会，但厨娘日日在膳房之中，连上栖云阁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办法窃取九鸾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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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杨公公不能否认，那个钱关索与此案关系重大，尤其是三个案件都关联甚深——哦，还有！驸马出事的那匹马，就是他转手给京城防卫司的！你说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疑点，还有可能是清白的吗？”崔纯湛叹了口气，又凑近他们，低声说，“何况，你也知道皇上对同昌公主最为疼爱，简直是如珠似玉的宠溺。如今公主死了，别说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三法司，就连京城诸卫、两衙、十军，谁能脱得了干系？太医已经被当场杖毙了数人，听说皇上要连他们的数百家人都连坐，你说，公主是凶手一击即死的，太医们可不冤枉么？如今再不给皇上从速抓住犯人，哪个衙门能顶得住这场雷霆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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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微微皱眉，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以崔少卿看来，吕滴翠和钱关索，谁的嫌疑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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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秦，你说笑呢，跟钱关索一比，吕滴翠那点嫌疑简直就是不值一提。要不是她自己来投案自首时签了案宗，现在立马释放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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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Q1 G9 x. B4 e! c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说：“崔少卿，其实我感觉啊，这个钱老板的案子，还是得慎重一点，你觉得呢？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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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一脸为难，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吧，好歹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慎重的时候，我还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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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后面有人跑进来，叫道：“少卿，崔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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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纯湛皱眉，看着喜形于色奔进来的大理寺正，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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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接到的消息，孙癞子家下面，正有一条水道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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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真的？”崔纯湛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钱关索知道这条水道么？”

. h9 G! h  S. O" _; _　　“知道！就在案发前几日，京城清理水道，钱关索手下的那几个工役去清理了那边，而且，当时钱关索也去现场观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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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证据又多一条！”崔纯湛得意地回头看黄梓瑕和周子秦，“你们看，这钱关索果然就是杀人凶手没错！他借助那条水道，爬到孙癞子那个密不透风的房子中杀了人，又悄悄从水道下去。等到聚集了众人，他再带着人进屋内去，制造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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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0 J# d- f" f, B  g) }* N5 W/ z　　周子秦皱眉道：“崔大人，孙癞子刚死的时候，我曾去看过现场，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来并没有人从下水道上下的痕迹……”

6 W  ?; [9 u9 y( ~　　崔纯湛闻言皱眉，但很快便释然道：“哎，所以他才要在时候纠集那么多人前去跟自己一起目击孙癞子的死啊！因为人一多，孙癞子家被翻过的泥地，不就可以被踩平了，湮没证据吗？这人心思如此缜密，真是狡猾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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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还是说不通啊……”周子秦还想说什么，崔纯湛已经抬手止住他的话，向着前堂走去：“子秦，杨公公，此事我已大致有数，你们二位大可不必再操心了，交给我就是，明日我便能将此案审查个水落石出了！”

十六 夜纹昼锦（三）

5 N; m7 A! B: n+ p　　回到夔王府，夜色已深，但黄梓瑕还是先去见了李舒白，将大理寺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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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D0 R, d  {" [7 {! }# r　　李舒白听了，不由得失笑：“我明日去问问崔纯湛，这个犯人既然这么缜密狡猾，又怎么会窃取了公主府的金蟾之后，在官府前去问话时喜孜孜地拿出来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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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3 f, x6 A; d- y　　“但皇上对此事极为关切，此时若能火速结案，各衙门都能松一口气，由此来说，能迅速推出一个替死鬼，而且还是各方面疑点都汇聚一身的替死鬼，也不失为官场中一个惯常的选择。”黄梓瑕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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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u- J- W8 A6 ^/ q　　李舒白沉吟不语，许久，才说：“而且，早日结案的话，你也能早日与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对于你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较好的选择——毕竟，有些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湮灭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还是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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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王爷也认为，此案让钱关索作为替死鬼，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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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李舒白用手指轻弹着小红鱼的琉璃瓶，说道，“依我看来，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找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子女的恶人——天底下这样的人很多，可惜皇上却不会相信，不是吗？”

　　黄梓瑕轻声说道：“钱关索……虽然贪财又怯懦，却并不算坏人。”

* T7 |  a) a. A% U9 o. L9 R% n　　“可那又怎么样？你总得找个人向皇上交代。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后死去的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贵贱不同，但全都与吕滴翠受辱一事有关——所以这个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来看，嫌疑最大的三个，就是吕滴翠，张行英，吕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说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见也好，你都不得不承认，最大的嫌疑人，是张行英。”

　　黄梓瑕被他一口说中始终压在心上的这一桩事，一时无法反映。许久，她才默然点头，说：“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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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 U! x/ t9 [2 z3 o6 o) A, w1 b　　李舒白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双锐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来：“若凶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赏。毕竟无论谁站在他的立场上，都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却不能做得这么好。而这三桩案件若是张行英做的，我可真对他刮目相看。”

3 F' v0 o6 X. ]- ~/ x) W5 o　　黄梓瑕看着他不加掩饰的赞赏，低声问：“那么，若真的是他犯案，王爷能保得他的性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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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Y- _+ p9 S9 h1 R4 K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这样的局面，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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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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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又说道：“如果本案真的是按照那幅画而设局的话，如今三个死者都已对上，你先将本案的千头万绪，全部整理一遍给我看看。”

; v& ^# c; p+ p9 v' @$ B　　黄梓瑕点头，在旁边小几后盘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笔慢慢写着。她的字学的是卫夫人，一笔笔写来如簪花仕女，清秀雅丽，速度也快，不一会儿便誊写出来，交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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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雳，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蜡烛，又如何正好将人群中一个矮小的宦官烧死？若真系人为，凶手又如何控制雷电？鱼塘内铁丝与水银从何而来，是否与本案有关？

　　第二，击鞠场驸马坠马：是否人为？若是，是否专门针对驸马？如何能让驸马选中那匹马，又如何对马匹下手？

' I' N; v! ]3 W# X5 Z% I# F( `8 y" d+ m  i7 ~　　第三，孙癞子之死：如何破结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为何残存零陵香的气息？凶手自何处进入，又自何处逃遁？

　　第四，公主之死：九鸾钗如何在严密监守之中被盗？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后，应当知道自己离热闹街市不远，为何不大声呼喊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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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注：公主府豆蔻之死，张家及鄂王府的画，必与此案关联重大。

　　李舒白看完，点头说：“写得匆忙了，‘破解’写成‘破结’了。”

　　黄梓瑕大窘，赶紧在那张纸上寻找那个字。

　　他看也不看，说：“第十一行第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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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不由得肃然起敬：“王爷记性真好，大约所有东西您过一下眼就会永远深刻铭记吧。”

　　“还好。”他随口说道，“或者也可以说，你一共写了二百六十六字，‘结’字在第一百四十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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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筹，丢在桌上，问：“王爷觉得里面有几根？”

　　他扫了一眼，毫不迟疑：“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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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一根一根数过，四十七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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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着他：“王爷，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 q8 r8 \0 n% o! E; c7 l) ]　　他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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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在荐福寺，一共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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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r6 @, v5 A/ ?% c) ?　　“没数过。”他给她一个“无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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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您当时在场，以您的眼光，应该是能对在您面前出现过的人都有印象的，对吗？”

　　“嗯。”

　　“但是在魏喜敏死后，您说，您之前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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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 ]6 P: p4 ?& V; k　　李舒白稍作回忆，点头道：“或许是身材矮小，他被旁边的人严实地挡住了。”

　　“而张行英和吕滴翠，这两个在场的目击者也说，他们在起火之前，未曾见过魏喜敏。”黄梓瑕若有所思，眼睛渐渐地明亮起来，“按理说，魏喜敏是他们的仇人，而且还穿着那么显眼的红色宦官服，又近在咫尺，他们应该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的。”

: Z7 A" }2 E, d9 B) v, C0 g! f　　李舒白见她眼睛变得那么亮，便反问：“这么说，你已经发现端倪了？”

/ H% s, C' K# O( i) ^1 }　　“嗯，我应该我已经找到了荐福寺那桩起火案的最大关键点了。”她一笑，又将自己的手点在第二件，驸马坠马的案件上，“而由此，对于此案，我也好像隐约感觉到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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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舒白看着她的指尖，问：“凶手动手的时机，你也知道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只要有了动机，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着他，神情郑重，“王爷可记得，我和您提过的，豆蔻梢头二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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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8 i# e' G% ?, ?% I　　李舒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沉吟片刻，便微微皱眉，说：“皇家对他不薄，他刚刚二十出头，如今已经是同平章事，放眼朝中无人能有他这般荣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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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终意难平，不是吗？”她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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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0 k3 S$ O& O2 }3 {5 z* `　　李舒白思索片刻，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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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 b  Y, t9 v9 ^0 E7 ]. z6 v. L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 Z6 i7 d" c# R9 u7 b　　“明天请王爷带我去一趟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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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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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I7 Y& W; t+ G* j7 O　　黄梓瑕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而李舒白的目光在她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刹那，默然移开，一言不发。

+ \% ]2 w2 w6 k! h' \1 E: s　　第二天一早，他们过去时，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戚肃穆。

　　下人们正撤掉重重罗帐，悬挂起白色帐幔；韦保衡也已脱下锦绣华服，换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阁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冰块，以保住容颜，可如今终究是夏天，恐怕无法长久停放。

6 u2 K" B) c6 R6 }- k1 @　　韦保衡亲到大门迎接夔王，含泪对李舒白说道：“秦国夫人说，她早年备了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愿先让公主成殓。如今府中人已经去取了，不然，这天气，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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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静静躺在那里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经换了一身绛紫色密织翚鸟的锦缎衣裳，发髻上匀压着已经修复好的九鸾钗，妆容整齐，胭脂红晕，绛唇酥润，显得那原本锋利单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鲜活美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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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 }0 `2 K5 l: D　　黄梓瑕低声问：“尸身可有人验过吗？”

　　“没有，皇上如此神伤，谁敢提此事？”韦保衡说着，望着同昌公主的尸身，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黄梓瑕问：“奴婢是否可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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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0 s. S) |+ K" _! ~　　“公公是皇上亲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韦保衡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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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边，李舒白与韦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将公主的衣襟解开。仔细查看胸前那个伤口。

　　已经被仔细清洗过的伤口，肌肉微微收缩，伤口显得更加窄小。十分干净利落的一个血洞，对方一击即中，直接刺伤心脏，公主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死去。

5 p' y9 C1 \. J* i% z　　他们赶到的时候，应该就是公主刚刚被刺中、凶手逃逸之时。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经足有半炷香时间，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大声疾呼呢？那时她与凶手在干什么？

* X8 W* Y; A7 O# t　　她又仔细查看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确定再没有其余伤痕，才将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齐，步出房门。

　　韦保衡问：“怎么样？”

6 Y& u1 w" N5 i- t" c, n$ X$ n7 H　　“没有其他异常，确是被人刺中心脏而死，伤口是小血洞，与九鸾钗相符。”她说着，又转而看向李舒白。

' J# j2 s: Q4 L$ W  p- p, ]2 i6 t2 ^  V# }　　李舒白会意，对韦保衡说道：“阿韦，我另有事情想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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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E$ o& v8 B$ u. B　　韦保衡点头，带着他们往宿薇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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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  C8 q/ x6 o: ]　　就在经过知锦园时，黄梓瑕停了下来，问：“请问驸马，可以让我们进内去看一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