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小旅馆 之十六 好人缘的老陈（2） 几年的打工生活，老陈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煮夫，做饭做菜又快又好，有些老客人知道老陈的这个手艺，就常常央求老陈特别给他们做宵夜，老陈自然是有求必应，有小费收是很重要的动力，但是有人拿他当朋友，与他聊天，却是让老陈最开心的事。这些客人也真的拿老陈当朋友待，他脚上一年四季穿的老北京千层底布鞋，“内联升”的，就是他的客人朋友从北京特地买来送给他的礼物，一双还没有穿旧，新的又送来了。北京人常说，爷不爷，先看鞋，老陈指明要“内联升”出产的千层底圆口布鞋，说打工走来走去穿着舒服，他的朋友明白了，这个清洁工的品味不比北京的部长差。老陈抽的三五牌香烟也是他的老客人朋友送的礼物，不管是台湾来的还是中国大陆来的“空中飞人”，都在飞机上买免税香烟给他，Ralph Lauren的T恤衫也是客人到工厂直销店买了回国送礼的大包里，抽出一件送给他的。我常常想，老陈如果不出国，一定会因为好人缘做了大官儿。 第二天一早我刚接班，老陈少见地早早来到接待室，哈欠连天。原来他在101房间陪了小夏一夜。我问他，怎么可以在一个女孩子房间里待一晚上，不怕人家女孩子多心呀。老陈揉揉疲倦的双眼说，那个女孩子根本不能动，想尿尿都下不了床，只好我扶着她，抬起半个身子，移到床边往痰盂里尿。 “你也是的，铺一张尿片，让她尿在尿片里就行了嘛。” “不行啊，她尿不出来，憋得哭呢，一定要我扶她起来坐在痰盂上尿，哪里搬得动？后来就像给小孩使尿一样，半扶半抱的，才算是把小便解出来了。你说她遭的这个罪吧，哎！” “亏得小夏个子小，不然你怎么搬得动？” “哎，整什么容嘛？哪个女人剖腹产了不留下疤痕，又不是长在脸上。”老陈嘟哝着进接待室后面的厨房洗脸去了。 说归说，看到小夏这样无依无靠，没人管的样子，老陈还是每天去101房间照顾她。隔水蒸好的乌骨鸡汤，小米稀粥里卧上两个鸡蛋，熬得浓浓的雪白的鲫鱼汤，源源不断地，热腾腾地送进101房间。我去看小夏，她的脸色一天天的红润起来，慢慢可以自己起身坐在床边了，可以站起来移动脚步了，终于有一天，她走到了我的前台接待室。 原来她来洛杉矶整容是瞒着她的老公悄悄跑出来的，一个星期里，她的老公发疯似的到处打电话找她，她关了手机不接电话，一是没有力气说话，二是不想在电话里吵架，现在可以走动了，明天就可以拆线了，所以特地过来告诉“刘姐”，可否帮她一个忙，如果有人找她，绝不要泄露她住在这里。哦，这样啊，看来我这个前台经理又会有麻烦找上门了。 小夏告诉我，她和丈夫来美国后，很快找到拉斯维加斯赌场发牌员的工作，算是很辛运了。可是丈夫看着别人赢钱眼红，手痒下海，很快就把两个人的积蓄输的一干二净，然后到处借钱赌，朋友们见了他就躲。没有钱，他逼着小夏把薪水拿出来让他翻盘。小夏的钱是留着将来儿子来美国读书时要用到的，哪里可以交给这个赌红了眼的男人去打水漂。接下来就是丈夫的拳脚相加了。小夏思前想后，这样看不到前途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啊，终结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只有一条路：“离婚！”离婚以后小夏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在美国混啊，总要找一个合适的伴儿，所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过去的生活痕迹全抹去，最明显的就是肚子上的妊娠纹和剖腹产的刀疤必须消失，自己干净利索的一个人，不受过去生活的干扰。说到这里，小夏撩起衣襟，让我看她的肚子。不得不承认，这个医生的手术确实做得干净，女人生育后肚子上的妊娠纹是无法用膏药抹掉的，而医生的手术刀却将整个松弛而且有妊娠纹路的皮肤全部拿掉，重新缝合，除了用羊肠线做的 内缝合的伤口还可以看到，其它的皮肤干干净净，小肚子紧绷平坦，没有任何痕迹，而这条缝线，也会随着时日慢慢平复。 不出小夏预料，他的赌徒丈夫真的侦查到了她住的旅店，把电话打过来了。小夏对我直摆手，示意说没有她这个人在这里住。 挂了电话后，小夏恨恨的说：“果真是她出卖了我。”“谁？谁出卖了你？”她的自言自语引起我的疑问。“我的最好的女朋友。”原来小夏怀疑闺蜜与她的老公暗中有鬼，刚才故意将自己的住处只透露给了闺蜜，现在赌鬼丈夫找来了，证实了她的猜想，也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回去就摊牌。 第二天，小夏的丈夫来了，一个瘦小的南方人，嚷嚷着要找小夏，问她住在哪一个房间。小夏这时早已经躲到老陈的屋子里，还好小夏没有告诉闺蜜她的房间号。所以在我的接待室里吵半天，我就是一个不知道，请他去别处问问。老陈赶来到前台，看小夏的丈夫吵吵嚷嚷，插话了：“你可以留下电话号码，如果你的老婆来了，我们就叫她给你打手机。”小夏丈夫正要留自己的电话号码，想想不对，老婆知道自己的电话呀，干嘛要留一个把柄在陌生人手里。于是大骂老陈贼骨头。老陈一摊双手说：“你要找老婆，现在没办法帮你，让你留个电话号码，你又骂人。走了！”老陈转身往外走，小夏的丈夫急了，一把拉住老陈说：“你如果不是骗我，就把房间都打开，让我去找。”“那怎么行呢，每一个房间都给你打开？就是老板来了，也没有这个权利呀，警察来了还差不多，但是也要有特别搜查证。你去别处找找吧，阿，去别的旅馆找找。”老陈一边说，一边挥手让小夏的丈夫出去，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丈夫被老陈教训得泄了气，骂骂咧咧的走了。 老陈知道小夏整容的真相后，更是把她当做女儿一样保护了，做饭煲汤，洗衣打扫，忙活的不得闲。白天老陈上班，小夏躲在他的房间里，晚上看看安全了才回楼下自己的房间睡觉。拆线两天后，伤口已无大碍，小夏眼泪汪汪的告别回去了。三个月后，小夏从拉斯维加斯回到了洛杉矶，特地来小旅馆看望老陈和“雪莉姐”，送给老陈两条三五牌香烟，送给我一件绣花毛衣，表示感谢。她已经彻底离开了丈夫，准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在前台说完了话，就去到后面的洗衣房，帮着老陈叠毛巾，洗毛巾，与老陈有说有笑，好像一对重逢的父女。老陈也特地煮了自己早已经包好的冷冻饺子款待这个曾经落难的姑娘。好几年，小夏都常常来看望老陈，每次来都带礼物送给老陈，在老陈后面的洗衣房帮着清洗毛巾，把各种用空了的清洁剂瓶子加满，把老陈第二天上班要用的所有备用品摆好在他的小推车上，然后才离去办她自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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