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名画后面的二战故事

2006年春季一幅名为《金色的女人》的名画从奥地利维也纳国家美术馆的墙上取下，被精心装箱后运往纽约。那幅画是奥地利著名画家、维也纳分离派绘画大师古斯塔夫·克林姆特(Gustav Klimt 1862-1918）的代表作，历来被称为奥地利的《蒙娜丽莎》, 是奥地利的国宝。这幅画当时已成为二十世纪世界最重要的绘画之一，价值一亿美元。展览馆中克林姆特的那些画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 是奥地利旅游的重要资源。

两年前我走在维也纳街头，随处可见广告招贴上写着：没有见过《吻》，您千万不能离开维也纳！《吻》也是克林姆特的代表作，在《金色的女人》离开后成了这个民族的标志，吸引了不少游客的视线。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小鸟依人的女子依偎在高大男子的臂弯中，男子温情地亲吻着女子的右颊。他们身披金色的服饰，耀眼和温馨充溢着画面，这幅享誉世界的名作在上美景宫的维也纳国家美术馆展出。不过曾几何时同样出自克林姆特的《金色的女人》才是奥地利真正的名片。《金色的女人》原名《艾蒂兒肖像一号》（Portrait of Adele Bloch-Bauer I），将近十年前为了那幅画在一场涉及奥地利和美国的官司结束后，被来自美国的奥地利移民带去了美国。我在维也纳街头听说了这个故事，便更增加了好奇心。或许是关于那幅名画的故事很有历史感，由此也更增添了我渴望亲眼看到那幅原画的愿望！

今年初秋我来到纽约，气候是宜人的。我穿过曼哈顿上城第五大道的大都会博物馆，过门而不入，直接来到一个街口之外的纽约新艺廊美术馆。新艺廊是收藏家罗纳德劳德的私人美术馆，面积不大，一楼和二楼是展厅，连宽敞弧形楼梯的墙上也挂了展品。不过走进白色砖墙上镂花的黑色铁门，踏上白色大理石铺设的阶梯，你即刻可以感受到这家私人博物馆的高雅和别致。我兴致高昂地直奔这家美术馆，终于在二楼正厅中见到了被恢复了原名的名画《艾蒂兒肖像一号》。这幅画被悬挂在二楼展厅的显著位置，许多参观者都是为该画莫名而来。大家轮流地在《艾蒂兒肖像一号》前面的凳子上坐一下，仰视着画上一百多年前的女人，为心中的故事所感动！

根据那桩官司的真实故事由美国拍摄的电影《金色的女人》中曾有一组镜头重温了那幅名画作画时的情景，1907年维也纳画家克林姆特一边作画一边与画中的女主人有一段随意的对话：克林姆特对女主人说：你看上去不是很放松，什么使你显得紧张。女主人面色抑郁，闷闷不乐地说：我的心放不下来，对未来没有把握。

画像上美丽的女主人艾蒂儿是维也纳富商的夫人，她在画中被克林姆特描绘成埃及艳后般的绝世美女。画面上一个神情略显抑郁的中年贵妇，一头浓密的黑发，两腮浮着红晕，手腕上戴着几只金色的手环，身披金光闪闪的金色长裙，画家给这条长裙上铺满了金色的图案，也许生活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服装，显然这是画家克林姆特以其自己的独特风格对美丽高贵妇人的诠释。贵妇的脖子上戴着一只银光闪闪、十分名贵的项圈，只有这个物件是艾蒂儿的私人物品。那幅画完成后一直挂在艾蒂儿家的客厅里。 1925年艾蒂儿因病过世，由先生继承的画作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遭纳粹强夺而去。

身为知名象征主义画家，克林姆特创办了维也纳分离派，他的画作中大量使用性、爱、生、死等艺术永恒的主题，然后以他自己独具特色的象征式装饰花纹加以呈现，画中的男女们大多包裹在大面积金箔覆盖的画面中，辉煌的画面尽情地展现了画家对女性的疯狂爱恋与痴狂。喜欢他画作的人称赞其作品蕴含的大胆象征寓意，但是却也招致不少保守派画家的负面评价。而闻名世界的艾蒂儿肖像是他一系列金色系列中最登峰造极的一幅，画作中使用大量的金箔展现出绚烂夺目的金色线条，交织出细腻又迷人的女性特质，而他的同期作品《吻》更是享誉世界。二战以后《艾蒂儿肖像一号》由奥地利政府取得并公开展览在维也纳的国家美术馆内。这幅画作也成为该国的世界名片。人们只要一看到那幅画，就想到这个美丽典雅的国家。

可是2000年，名画的拥有人布洛赫-鲍尔在美国的遗族与合法继承人玛丽亚（Maria Altmann）与态度强硬的奥地利政府展开一场缠讼六年的跨海官司，并终于赢得法院判决拥有那幅画的所有权。可是，为什么玛丽亚又最终迫使奥地利政府从国家美术馆的墙上摘下了国家的名片，义无反顾地带回美国呢？

原因是尽管奥地利政府在战后已经承认过去的错误，但却在画作被当作重要作品展出时，没有在说明中对女主人的背景和画作的波折命运作出清楚说明，并将画的名字改为《金色的女人》。于是名画中的女子被作为一个孤立的没有身份的人物展出，无形中成为象征着奥地利辉煌年代的符号供后人景仰。而事实却是画中的女人是遭受过迫害的犹太人。这样隐匿历史的做法显然不能得到当事人后代的认可，当合法继承人玛丽亚向奥地利政府提出，只要他们愿意在画作的说明中提及此画过去曾遭奥地利纳粹份子掠夺的历史，她就愿意无偿将这幅画正式捐赠给奥地利国家美术馆。没有想到这样合理的要求却遭到政府强硬回绝。

于是这场不可调和的官司打了整整六年，玛丽亚在官司进行过程中，不断地梦回黑暗的纳粹年代。她年轻时在最后的关头和丈夫逃出了维也纳，而她的父母和家人却没有那么幸运，陷身于维也纳面临其他犹太人同样的被歧视，被迫害的困境，最后连生命都不保。当玛丽亚为打官司重返维也纳时，她迫使自己重新面对痛苦的过去，面对被迫与丈夫逃亡，离开生病的父母的自责。直至2006玛丽亚赢得了诉讼，这时奥地利文化官员与她交涉，希望以金钱交换把名画留下来。在整个诉讼过程中饱受痛苦回忆煎熬和政府官员傲慢态度的玛丽亚，回绝了这一迟到的歉意，将画作带回她的移居地美国。随后并将名画以1.35亿美金的天价拍卖，被收藏家罗纳德·劳德收藏于他在纽约市的新艺廊美术馆。 《艾蒂儿肖像一号》因此而成为当时历史上最昂贵的画作。玛丽亚在完成家族使命五年后，于2011年以94岁高龄在美国辞世。

新艺廊美术馆由两位友谊超过三十年的艺术品经销商、慈善家塞尔·萨巴斯基和商人、艺术收藏家罗纳德·劳德共同创办。 1996慈善家塞尔·萨巴斯基过世后，艺术收藏家罗纳德·劳德继续着与友人的事业。这家美术馆精品收藏了德国和奥地利前卫艺术家的许多精品之作。走进美术馆的大门，即刻可以感受到浓烈的艺术氛围。因为来这里参观的人不多，而每一个人似乎都怀揣着期待而来。它的门票比其他的博物馆贵许多，成人要20美元一张票。

我在美术馆的展品中不仅看见了《艾蒂儿肖像一号》，而且同时展出了克林姆特许多幅描绘女人的素描作品，各种姿态的女子在他的画笔下栩栩如生，显示了画家对于女人这个她一生钟情的对象各种状态的娴熟把握。

当天在美术馆一层同时展出了另一位奥地利画家的油画作品 ，他是奥地利表现派画派的开创者。理查德·格斯特勒（1883-1908）是一个奥地利画家和制图员，生前舆论对他褒贬不一。成长期格斯特勒希望成为一名艺术家，让他的父亲失望。他在学校表现不佳，被迫退学，他的财政稳定的父母为他提供了私人导师。 1898年十五岁的时候，格斯特勒进入维也纳艺术学院，在学院期间他固执已见，拒绝维也纳分离派和教授们推崇的艺术流派。他表现的自命不凡的，最终使他的教授说：“你画的方式，就像在雪上撒尿！”他的绘画风格不断受到挫折，在没有任何正式指导的情况下仍然继续绘画。

他和比自己早出生三十年的梵高画风非常相似，不论是绘景还是人物，画面上布满了朦胧写意的笔触。他和梵高一样生前没有举行过画展，死后才被人认识到他的价值。他最具争议的画作是与著名作曲家的妻子发生了情事后，画了许多两人的裸体画。事情被发现后，他与情人一起逃离，可是最后作曲家的妻子考虑到孩子，又离他而去，导致他绝望自杀。

他不喜欢前辈克林姆特的画，认为太矫揉造作了。而他的画作从内而外的流露出一种能够穿透画布和个人经历的魔力。可是有趣的是这一回两人的画同时在一起展出。也许生者并不全然会考虑先人的喜恶，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观赏者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家丰富而又具有穿透力的艺术表现力。当生活的样貌在他们的画笔下呈现时，尽管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你依然能够感受到情感被深深地触动！

一幅画作不仅充满美感，还能透视出一个美丽女子的命运，让我了解到一个民族曲折的历史，使我的新艺廊美术馆之旅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