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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终 5 f% D$ e& z$ E# ]' \* O 天兴三年,七月,洛京国子监前的圣文庙里,正在举行一场庄严而神圣的祭祀大典。 时间往前回溯到两个月前的五月,实际掌控了洛京长达两年之久的大元虎师撤出这座城池,退往天门关外的兴庆府。六月,驻跸于金京的大元朝廷回迁完毕。七月,天兴皇帝诏天下,复礼固本,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故于修缮一新的圣文庙里,举行一场由皇帝降香并作初献的盛大祭祀典礼。 这一天的大成殿里,百官肃穆,伏地行三跪九叩首之礼,皇帝亲至圣先师香案之前,上香祭酒。此时,四周响起了悠扬的礼乐,舞生们则献上文烈舞蹈,意寓圣人先贤垂衣拱手即可治理天下,四方太平。 “道德渊源,斯文之宗。功名糠秕,素王之风。硕兮斯牲,芬兮斯酒。绥我无疆,与天为久……” 8 d; x3 \2 C5 e( p1 `5 s( _# R 主祭官用肃穆而高亢的唱音,领着数百人酌献,齐整的声音穿过殿堂重檐与其间的古柏阴翳,仿佛随风送达天际的时候,几辆四驷的华盖马车正在一列士兵的护卫之下,悄无声息地经过文庙侧被重兵把守的街道,朝着北城门而去。) f% @' E9 A( v. f 这一行车马,穿过了城门,终于踏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桑榆官道。城卒下跪恭送,城门两侧围观的百姓们则用敬畏的目光送这一队车马离去,直到长长的马队背影与其后的漫卷黄尘融成了一体。 `: Y$ a! E4 p8 J# a “娘,我们要去哪里?” 小海星终于放下竹卷帘的一角,回头问道。 G& u |0 J1 y( F* u8 P 他问的,也正是仰贤和小鸦儿想要问的话。他们齐齐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 g" o5 m" _( H) U9 p4 Z" p% h p n- F 善水透过竹帘,看了一眼马队前丈夫影影绰绰的背影,笑道:“咱们去一个天很蓝,地很阔,牛羊在地上跑,能让你们无拘无束骑在马背上奔驰的地方,好不好?” # r, F8 P/ v. ?- ] 即使坐在摇摆不定的马车里,仰贤的身板也是坐得笔直。听到母亲的话,并没说什么,眼睛里却微微闪着光芒。 ! g# W% o- K. a3 I2 l “好。爹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小鸦儿搂住了善水的腰,一张笑脸贴靠在了她的怀里。 “骑大马!骑大马!” 最快乐的,就要数小海星了。他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学着骑马的样子,口里不停叫嚷,马车一个颠簸,他扑倒在地,爬起来却还笑嘻嘻地嚷个不停。 8 m+ m& a! d% `' e& y 霍世钧听着身后马车里隐隐传来的欢笑声,渐渐放缓马蹄,停在了路边,最后回望一眼已经在视线中淡成一团模糊影子的那道城墙。1 i1 Y6 M5 Q) D0 d# G2 z “功名糠秕,素王之风。绥我无疆,与天为久……”5 W8 z+ w, y- @1 U( U! h 0 c1 J& h" c, t: d+ Z 他的耳畔,似乎还隐隐回荡着随风送来的祭祀大典中的献唱。唇角渐渐勾起,闪出一丝似是讥嘲、又似自嘲的表情。终于霍然回头,收紧马腹,再次纵马赶上前去。 ~~~~ + K; Q* u" K3 _& T1 w# u& x “我将退出洛京,也会退出天门关外,不再入关内一步。” 1 [7 J, A8 U8 p: s+ h! c7 `' B “你的交换条件?”& ?. w3 {- j4 F , @; z3 c7 O% ^) @ “羌国已另扶新王,新王呈表,愿岁岁朝贡臣服于大元。关外的兴庆府括大小十五城,这十五城与它周边的所有藩属之地,它们从前隶属大元,无论何时,这一点不会改变。但从现在开始,我将自领兵马牧边于兴庆府,天门关外诸多事务,均由我自理。” ; N2 j& h l+ A5 n' p “你欲领藩天门关外?”# }1 F1 {) [6 V3 t& G3 k: g * B1 F3 F0 ]" B5 J5 w( D “朝廷可应,也可不应。只这是我最后底线,无商榷余地。应了,于朝廷并无实际损失。藩地该有的敬表岁贡不会短少。若是不应,则天下惟有再次布武。只是恕我直言,到时鹿死谁手,难以预料。今日你既然到此与我对话,想必也是费过一番思量了。天下乱久,人心思安。你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么为何不各退一步,你我从此各自海阔天空?” ' [8 ] x* v+ Q. M0 u ~~/ q s% c: F0 s% U2 v8 ]& n 兴庆府的九月,热得那样泼辣辣浓情似火。从凤翔卫出来驰骋往西,大半天后,视野里渐渐便出现了一片蜿蜒河滩。远远望去,河滩边的刺柳和芦苇连成一片,红白相间里,红的是刺柳,白的是芦苇,在碧蓝如洗的天穹笼盖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幅颜色异常绚烂丰美的油画。 & [7 s- c! S P; c 一匹黑色健马驮载了双人,纵驰于一片草场之上,惊得近处的一群牧养驼羊纷纷闪退,成了地毯之上缓慢游移的一团团白色棉花。( J: m0 O8 }) c) b ( e. V A" \1 ]) F. c" ]" { 健马奔驰渐近,马上的男人吁停坐骑,纵身下马之后,将原本坐于自己身前的那女子抱了下来,牵了她手,往河滩边走去。5 j& D- y3 V+ a o . R5 V% u6 X# ^ 这男子便是霍世钧,而这女子,自然便是他的妻子善水了。 善水眺望这一片绚烂的河滩,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在这一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像被一把剪刀轻轻巧巧地裁剪了出来。 她啊了一声,猛地侧脸,看向身边的男人。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正微微闪动,仿佛带了点期待。$ P; f' ]8 m2 {) b 4 v6 K1 O' K! P+ J. t “柔儿,你想起来了?”3 d k3 ]! {+ H; _& T $ n K, _9 X7 d 霍世钧笑问道。8 Z" f( C. T! z* A3 I9 R8 C; p9 Y1 _ 善水用力点头,也是笑了起来。$ v/ y5 I2 t! i! l9 U 她怎么可能忘记?( Z. ` S) W7 w+ E0 N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她也是和身边这个男人一道,同骑了一匹马,在经过这里的时候,他对她说,等到河滩边的刺柳红了,芦苇白了,他一定会再带她来看美景。5 i/ I8 f( T+ I+ u 当年曾经说过的话,早就被光阴埋没得几乎尸骨无存。但在这一刻,仿佛不经意间,忽然就这样变成了现实。 当时的他们,谁都不会想到,就是这样简单的承诺与兑现,中间,竟也相隔了长长的十年。( C. K; E7 X( C4 F6 D# ]9 C 他们并肩坐在了河滩边,任由带了太阳温度的流水濯过赤足,相依相偎。9 |5 [' D6 l. S ! M4 L& ]2 V2 n+ V “柔儿,在太庙里,最后他与我对着列祖英灵一道歃誓,说只要活着,此生绝不同室操戈。我自然不会先破誓言,至于他,我记得很早就对你说过,他是一个守成的君王。大元如今国库空虚,天下亟需休养。即便他欲破誓,我料定十年之内,他必定也无力举兵。至于十年之外……”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淡淡一笑,“离我上次许诺带你再来这里,竟已过了十年。人生会有多少个十年?世事本就无常,变数又有万千。到了那个十年之后,我若仍在这里守疆,而他也执意要与我一较高下,则我或奉陪,或与你归隐,就看造化,它如何命定你我了。”% a" L8 T$ V7 w" T3 w' s3 j9 | “跟了这样的我,你可曾后悔?”- {1 ?, |5 W7 d) B& Q 3 G' M3 b- l' e 最后,他低头凝视着她,这样问道。 她卷高裤腿,赤足逆水踢起一泼高高溅起的水花,对他嫣然一笑:“天下最高的那张椅子,你没坐过,我却坐过。你说,还有什么可让我后悔?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死活在一起,就是了。” 霍世钧将她用力揽于臂中,纵声大笑。9 k3 B, ]9 K a! v, f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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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结局(四)8 R$ q8 l9 ^7 I5 T( H' q: A9 \; } 仰贤在还被娘亲唤作小羊儿的时候,他就开始做一个梦。梦境里,有一匹腾云驾雾会飞的马,还有一个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到他身穿金甲战服,手握青锋大刀,跨在飞马之上,踩着金光万丈的云朵,仿佛天神一般地朝着自己过来。他欢呼着朝那个人跑去,叫他爹爹。 9 @4 c8 k, [5 {# F1 B, Z6 Q 后来他渐渐长大,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金甲天神,世上更没有腾云驾雾的马,他就不大做这个梦了,只是想起来时,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着父亲的模样。 * s3 [# V9 a" D, f0 {9 I5 x 严格来说,他其实并不是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见过一次。只不过那一次,他看到的,是个背影。 那是洛京沦陷的那段日子,他和姑姑跟着那个能起死回骸的张家叔叔生活,别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后来有一天,他跟着姑姑一道和那个张家叔叔一起,坐上了车,被一队西羌人押着向安兴而去。据说,那里的一个贵族病得快死了,他们要张家叔叔去给他看病。就在离开洛京数天之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洛京被光复了,再几天,路上到处就能遇到被打散落单的西羌流兵,他们的怀里揣着路上抢劫而来的财帛,仓皇逃窜。据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元虎师锐不可挡,誓夺被占的每一寸土地。 押送他们的西羌人开始乱了阵脚。一半人坚持继续往安兴去,另一半人却鼓动杀了他们后各自奔逃,两派人甚至打了起来,然后有一天晚上,张家叔叔往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带着他和姑姑逃了出来。他们一路扶持,从小道往洛京而去,避过了一伙又一伙流窜的西羌流兵,最后遭遇危急的时候,大元士兵出现,救了他们。领队说,他名叫孙祥,隶属于由霍大将军直接指挥的虎师第一军团。光复洛京之后,他们的消息从西羌俘虏的口中被道出,所以奉命前来搜索保护。 仰贤记得清楚。或者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到达洛京那一天里看到的那一幕。 |- I; b- _$ K$ h/ u4 I. i 那一天,天气阴沉,天空仿佛布满了尘霾,洛京的北城门却响彻了震天的欢呼之声。无数的人们正拥挤在这里,夹道欢送挥戈北上的大军。他和姑姑挤在如蚁的人群里,耳边听到此起彼伏“霍大将军”的呼声时,他知道他们叫的是他父亲。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让他也看到自己。可是前面的人太高了,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甚至要被人流冲得摔倒在地。他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时,被他的姑姑用力举了起来,举得高高。他终于看见了行在最前的那个骑马的背影。 ( ]4 w" J! P/ ~7 l “爹爹,我是小羊儿——” 他用尽了全力,朝着那个背影大声喊叫。 7 ]) E6 K" F. ?' }5 h 风呼呼地吹过他的耳畔,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样高亢而兴奋。可是别人的声音更高,把他的给埋了下去。 6 L: Y( N; Y B8 M( k , u" B6 A( S" [; x1 z* R “爹爹——” 他再次用尽全力地叫,可是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男孩发出的声音。他强忍着眼中的一包泪,看着大军前头的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 d6 F: s7 c( c! m1 `7 H ! ?; _3 q7 h3 g2 s 爹爹没回头,没看到他,他也没看到爹爹到底长什么样子。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从那以后,他就又开始重新做起金甲飞马的梦了。 * k3 u- x7 ^$ u d* ] 那是他的秘密,他曾见过自己爹爹的背影。后来娘亲过来了,他连她都没告诉。他央求姑姑也要替他保密。 ( L$ l G6 d9 t 他有一个心愿,就是有一天,等爹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再告诉爹爹,他曾经和许多人一道,目送过他骑着大马去打仗的背影——在他心目中,那是一个英雄的背影。 ~~ ! g8 u6 @& w% p$ i 仰贤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立刻看到久违的满室灿烂阳光。他明白了,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他答应过妹妹小鸦儿和最爱跟在他俩后面乱跑的弟弟,等天一放晴,就带他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他正要从被窝里爬出来,忽然愣住了。他的床榻外侧,竟然多了一个人。是个大人,他穿着干净的天青色软袍,正躺在自己的身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 F! o z; ?+ g2 A6 [ 仰贤的床不是很大,多躺了一个人,立刻显得更加窄仄。他像怕扰了自己,所以弓着身体,小心地不去碰到自己,脚甚至挂在了床沿外。 # w8 H) X X3 y5 T1 ]( T" d/ g + \( f& D$ d5 } 仰贤揉了下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陌生英俊男人,忽然,眼睛猛地一亮,就像点燃了两盏小小的火炬。 * }* f' }& n6 O8 Y" S 他认了出来,这个男人身上穿的那件软袍,就是出自娘亲的手。他知道她是做给爹爹穿的。 & s3 [6 |$ q* ~3 K 1 @7 M& x7 Z+ B3 c9 o# e$ J3 e 是爹爹回来了!原来娘亲昨晚对自己的说的话,并不是在骗他。一觉醒来,爹爹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a& D; m: o) E m* R 爹爹不再是个留在他记忆里的马上背影。他比自己从前想象过的样子更加年轻,更加英俊。他的心跳得厉害,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刚想扑过去叫醒他,忽然又停住了。 1 q' I# X, |: } t0 ]. n 爹爹睡得很熟,他甚至能听到他发出的均匀呼吸声。仰贤知道他一直在外面打仗,现在刚回来,一定很累了。 : \+ X9 k( l5 j' H9 z4 b 9 o$ F( P1 i& m- s* k) M 他咧着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拉去一半,盖在了他的身上——屋子里虽然很暖,但仰贤怕他睡着会着凉,然后慢慢地缩回了被窝,并且朝自己父亲的身体靠了过去。 , B- C1 g+ C e Q ' P# j6 `4 H8 @8 m" S 他在父亲的身上闻到了一种春天时他剥开树枝才能闻到的那种味道,又仿佛闻到了一种生在刀戈与青锋之上的血锈之气,这和他习惯的母亲身上的那种如兰的芬芳完全不同。可是他一闻,立刻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 ^/ y1 U- M! \6 ^" z* O" H5 n, ? . W8 a2 [! @1 U$ ? o 他真的不想吵醒爹爹,可是因为太激动了,脚竟然不小心碰了下他。糟糕,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下,要醒了。 " n. ~8 x* J6 Y) V. @: p+ D; |* m 仰贤紧张极了,心怦怦地跳,立刻闭上眼睛,装作自己还在睡觉。 - J6 C" f9 |5 h# G' J# R9 d C7 E 霍世钧睁开眼,一眼便看到儿子乌黑的小脑袋正拱在自己身侧,眼睛虽然闭着,眼皮下的两排睫毛却在不住轻颤。他稍稍抬头,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衾,凝视了儿子的小脸蛋片刻,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 g! s( ^0 e; S1 @ k1 T- Z ) R6 P" F7 `7 [, ^# p 他和善水从外回来的时候,已经五更天了。他们说好要给长子一个惊喜,所以善水回房,霍世钧便到了仰贤的屋子,躺在了他的外面。 2 ?0 X8 I# P3 D& D% x; K' h 他一夜未睡,先前也不过只打了个晨盹,此刻惊醒过来,精神却异常得好。 “小羊儿……” ' t2 G7 C* [( v1 C9 P1 I" ^ ) H3 L8 f& q! B 他轻声叫了一句,见儿子还是不动,卷翘的眼睫颤动得却更厉害,唇边的笑意更浓,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的脑袋,自言自语道:“我的小羊儿还没睡醒,那我先去看小鸦儿了……”说完掀开被衾,坐了起来。 4 ?, e- ]4 Z8 p- M) \ 他刚坐起来,后背一重,儿子已经猛地跳出了被窝,像只小老虎一样,扑到了父亲宽广的后背上。 ( I0 H! q4 X0 E6 C “爹爹,爹爹,我醒了!” ! h1 t0 E, j+ m% ~5 s8 i# J: R 3 k1 ?! l0 s% v1 O3 q 仰贤一连声地叫,从后用力抱住了他的颈项。 4 s `9 V! r+ i" i ' F+ s0 V/ Q% I$ T! H4 J 霍世钧大笑起来,转过了身,将儿子拦腰抱起,毫不费力地高高举过头顶。仰贤跟着父亲,发出肆无忌惮的咯咯笑声。 - M3 J+ S/ M, g' I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所以不允许别人再叫他小羊儿,连娘亲有时候这样叫,他都要一脸严肃地予以纠正。但现在,听到父亲这样叫自己,他却没有丁点的不高兴,反而快乐无比。 * v: L) E' N8 i0 ^6 Z! X. w3 p y! G 小鸦儿的卧室就在哥哥的隔壁。她是被一阵隐隐约约的笑声给惊醒的。被窝里很暖和,她蜷起身子,还想再睡一会儿懒觉。可是当白筠姑姑进来帮她穿衣,笑着对她说,她的爹爹昨夜已经回来,现在就在哥哥的屋子里时,她尖叫了一声,连袜子和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跳下了地,飞快地就往隔壁屋子去。 9 ~! e9 t! z( k6 X3 n “爹——我是小鸦儿——” 她一进去,就看到父亲正举着兴奋的哥哥,大叫了一声,朝他飞奔而去。 霍世钧猛地回头,伸出另只手接住了她,把她也一把抱了起来。 * I+ ?0 A# `& w( Q: Z/ L ' K/ B0 [2 B% a' n/ s “小鸦儿,我的乖囡囡……来,给爹看看,有没有变样……” " A# ^9 i+ y) W# Z) }. K; E0 C( b- r 善水带着小儿子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见一双儿女一左一右在霍世钧的手上,一个光着脚丫,另个只穿睡衣,笑着责备道:“小心着凉……” : b' `" B4 P, W( S, n+ C7 K% x 她话没说完,小儿子已经挣脱开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影像颗炮弹一样地朝霍世钧冲去,嘴里胡乱嚷着:“爹,爹,还有我,我也要抱……” 0 E, Q6 l1 U+ P" T" n 霍世钧下身去,让最小的儿子抱住了自己的脖颈,双臂合拢,小海星便挤在了哥哥姐姐的中间,笑声不断。 ~~ ! r1 _9 M( i1 L. I 白筠把小鸦儿的鞋袜送到了屋子里,看了片刻父亲和孩子们的快活,笑着悄悄退了出来。她转身的时候,看见霍熙玉正站在檐下的雪地里,一张脸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如玉瓷般地透白。 ( l, K9 b q# a 她在出神地听着屋子里传出的笑声,唇边却挂了一丝心不在焉的浅笑。 “公主。” 8 s k% b6 G0 t& ]2 a0 g 白筠叫了她一声。 “仗终于都打完了么……”她听见她喃喃道。 % }) Y l& `$ k7 B “要回的,都会回来。不回的,也有他的去处……” 9 S" {" n. e* r% e & E* e6 j: I3 S6 G 她转身而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白筠怔怔凝视着她背影,心中慢慢掠过一丝忧伤。 要回的,都会回来。可是有的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0 r6 z; m4 q& g* L2 ` ~~ 7 N2 m5 }" l7 z5 d$ @- T- q7 k ! e. ~# r6 Z8 a5 Z8 |5 N5 K; f 两个月后,天兴三年的三月,王师在凉山大败已如丧家之犬的哒坦大军,收复了最后一片失地,武震四夷。皇帝诏告天下,从此干戈止歇,四海大定,天下黎民无不欢呼雀跃,翘首等待王室回迁洛京。 5 @0 B% M% F8 A$ d8 e 四月,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洛京皇宫东的太庙里,静悄悄不闻人声,浓荫深翠里,只不时传出阵阵婉转鸟啼。 & S. k2 m& k4 [$ i. J* m8 | * r3 V& Q4 k: k7 _5 V 几天之前,第一批回来的宫人与执事们焚香净手跪迎自太祖以来的诸多先祖灵牌复位回到这太庙之中,继续飨受万世香火。 , V% {1 k1 [/ G, m 当日城破之时,这些太庙中的牌位,还是皇后与太子妃一道卷了携走的。如今被毁的太庙已经修缮完毕,先祖的牌位自当复位。只是,毕竟不是件值得书写的光彩之事,所以无论是太庙修缮还是迎灵,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太庙前新刷了油漆的大门和檐角太过闪亮,显得有些突兀外,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就像几百年来一直存在过的那样,散发着肃穆而庄严的气息。 霍世瑜一身常服,腰佩宝剑,踏着被洗刷得洁白如玉的甬道路面,朝着太庙而去。 2 `/ B6 B) Z% y$ A j0 w 他的臣子们,此刻或许还在金京的驻跸地激烈地辩论着该如何应对霍世钧和他的虎师。在他们看来,金京的政权是大元正统。霍世钧在这个时候应该做的,便是顺应正统,撤出他的军队,交还实际在他掌控中的洛京。但是他们一直等不到。几位首辅一番商议,便借送归列祖灵位的机会,派遣最能言善辩的礼部侍郎过来,探听这边的口风。 % ], d1 i* Q: l* c: C& X ! {* E' m- T+ d 他们断定,霍世钧身为皇族后裔,不敢不接灵位。而一旦列祖归位,代表着正统的天子回归,自然也是势在必行。他若再不撤兵,那就是公然藐视朝廷,于理先亏三分。 * j9 C( c5 x( _* s4 D; Q O 侍郎已经来了几天,可惜一直没见到霍世钧本人。他无可奈何空等在会馆中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皇帝此刻竟然秘密地出现在了这里。 , a8 S# ]" v0 s* i6 g 霍世瑜到了太庙的正堂前,微微吸了一口还散着淡淡油漆味的湿暖空气,伸手推开了门。 2 E1 e4 w: z" t1 M# j% k* q 外面阳光灿烂,太庙的正堂却因了门窗紧闭,显得幽深而冥阒。 ~) K4 u2 j( b ( o, c! o$ d5 n4 c& m 他等目力适应了里面的昏暗之后,穿过宽阔的通道,一直走向停了先祖灵位的神台前,焚了一柱散着浓檀气息的清香,插在已经有了香火的炉鼎之中,然后跪在左侧的那张空蒲团上,伏地叩首。 ( f- V" V6 g) ]* B# F 右边的位置,已经有了一个人。那是霍世钧。他也是一身常服。他静静望着前头那丛袅袅生烟的香火,目光淡薄。 0 A! j' `5 G# f# q “你来了。” : A4 P2 E2 s4 J* k5 a4 A1 t; E 等霍世瑜叩首完毕之后,霍世钧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转向他,这样说了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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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结局(三) ' x* c% A9 v. F. d 剪烛情,裁雪意。拆鬓解青丝,婉转垂双肩。缱绻情浓,不觉已是夜半,窗外风雪也渐停歇。 0 j5 S# S& ?4 e$ i 绮罗帐中,善水如猫般闭目伏蜷在他胸膛之上,心口贴着心口,一下下默默数着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发自他胸腔之中的如擂鼓般的心跳。擂鼓终于渐歇,她丝毫不觉疲乏,困意更是半分也无,悄悄将搂在他腰间的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开,便又只能再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9 E. S8 n+ l9 B! c `0 J9 y2 c 怨不得她这样。十年里,他留给她的最深记忆就是倚门送君去,一次,一次,再一次。 $ t5 M" ]+ G" \7 ?+ x- O$ a9 } ' c' B8 L8 v4 x' \' i2 W: H, O0 N “少衡,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和孩子们……” * }# ~' D* N2 I/ j$ _8 E 4 ]# ^1 E3 u$ E/ H' n# Z% t" r5 Y 仿佛是梦呓,又仿佛是心语,她几乎没怎么想,便就这样信口慢慢说了出来。她感觉到他的手像她一样,把她的腰肢箍得更紧了,却没说话。 “柔儿,我想去看看洛京……我就快忘记它的模样了。” 他开口的时候,这样说道。 霍世钧结紧善水身上毛氅的领扣,帮她戴正了帽,低声问道:“冷吗?” % N8 `; ?' j) l% N, }) A8 W: E + X1 e4 ^/ H# O$ y# `6 K; j) f “不冷。” 1 e) f) g7 s" D; r& S# i# } / e9 @% Y, V p q1 b) b 他微微一笑,将她抱上了马,自己坐在了她身后。在门房惊诧而恭敬的目光注视之下,策马而去。 ; ]4 A2 e7 y5 ~ 万籁无声,天地寂阒,在这个已经陷入了沉沉梦乡的雪国里,单调却悦耳的马蹄踏雪声中,马匹驮着背上的双人,穿过一条条纵横相交的陌巷与阔道,在身后刺白的积雪地上,留下一列不疾不徐的蹄迹。 9 P7 X* _$ f: B, R% Y2 {* Z l 0 d7 l2 \# p: j 他策着马,走遍了所有能想得到的地方。仿佛他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又仿佛,他将要永远告别这座城。他的一只臂膀始终紧紧箍住她的腰身。 5 S3 u: C! y# g- N1 m$ b( H 身下的马,停在了已然只剩下断墙残垣的永定王府前。只不过此刻,那扇大门里的所有焦土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干净宁静得仿佛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刚前几天,我带着孩子们去娘的陵前探望她了……进去看看吗?” 她见他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道。 , M1 F3 k6 B( [1 s& p* ^( I$ Y# t ' `3 \! L6 I; U3 N8 M( { 他松开了她的腰身,下了马,慢慢跪在了雪地里,朝着青莲堂的方向叩首伏地。起身后,上马而去。 ! h- ]6 k. A& m1 w2 a - }6 a7 O. x1 c) z3 [ “走吧,去城头看看。” 5 q A6 Y/ M" Q. M- v 他低声道。 1 h3 n' p% M- y& ~ 正这时候,过来了一列夜巡的士兵。士兵们发现了异常,立刻执了枪戟围上来。等看清马上的竟是他夫妇二人,惊诧之下,口称王爷,纷纷下跪。 1 \2 Z8 v" j' W! b" d4 _+ O 目送他二人背影的时候,这群士兵仍觉自己看到一出幻相——怎么可能?他现在不是应该还在挺进华州的大军路上吗?他们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都正在翘首等着他率着他的虎师攻下华州,彻底光复这原本属于大元土地的最后一刻。那,必定是一个足以垂名青史乃至光耀千秋的伟大时刻。最后的胜利眼见就要到来,他怎的竟出现在了这里?“我明白了!” # w/ q7 |% B8 n4 O1 M+ F $ ` Q# V. b+ R8 m( }4 u1 I 一个士兵忽然脱口而出,很快却又闭上了嘴。 / n* |" U; Q& Q. \$ o- a5 | ) \; w- r* S" W( j- A “明白什么?” 边上的人立刻纷纷问道。 那人警惕地四下望了一眼,这才谨慎地朝南指了一下,然后握起两只拳头,对顶。 + `9 g2 \6 e+ O6 n “你是说,王爷他要——” 8 r9 \! N/ H A6 X) G* T % e1 z. R$ `* _- B# V' }' q: |1 k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嘴快的已经脱口而出,却被边上另个人嘘了一声。 “不可说,不可说……” 四周仿佛压下了一阵肃杀寒意,这群士兵沉默了,再也没人开口说话,半晌,有人低声叹了一口气。 + z3 ?" M0 v- Q8 |2 } 7 i4 `) ~0 x3 S+ S5 X2 I% Q “想过安生日子,慢慢等着吧。还要看有没有这个命……” / H' L9 m4 [1 p8 _$ [+ w' S+ g ~~ 当北城门的守夜门卒认出是他的时候,同样,用惊诧而顺服的目光目送他牵着她的手,沿着阶梯,登上了高高的城头。 ' g& K% Q2 Q% V8 M* _- m8 E0 o0 s 这座城市,在透着清辉的这个雪夜里,仿佛一轴无边无际的长卷,缓慢地在他们面前铺展了开来。视线的尽头,那座整齐而宏宇的建筑,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宫。 : g0 ? c/ U% O3 \6 \2 h0 A 他收回了视线,伸手掸去积在城墙墙壁上的积雪,直到露出青黑色的沉沉砖块。这块方砖正缺了一角,那是被刀斫过留下的伤痕。 3 k2 H- h8 O. T$ R 他用手触摸过这缺角。 “少衡……” 善水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 9 K4 `* |* ]1 i4 ~( ~5 S “天下倾,有再扶起的一天。你若有闪失,再无第二。所以我不会走。” 4 Q8 L6 A" w; {3 A ! S/ z4 A! h) l! U# ?" v9 I 他曾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2 u+ o: w( r2 V3 n' [# I9 G 不想却一语成谶。 $ Q+ v e' C4 u% s1 `# C. g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她知道,无论是她还是他,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件事。并且这么久以来,他和她,谁也没再提这件事,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特意避开。那仿佛已经成了表面看起来完好的一道伤口,一碰,里头的血与肉就会绽破而出。* M5 z4 b' [! N 此时,她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尽管她也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 - K# g* n5 o! `# ?& T. p7 x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从那块青砖上收了手,改握住她的手,转身下了城头,抱她再次上了马背,不再放缰缓行,马蹄踏过覆雪的青石街面,迸溅出清越的疾驰之声。 她知道他应该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所以没问。只是最后,当他把马停在了皇宫的南大门前时,她惊诧地看向他。 5 H0 V* h1 r" ^& v2 K2 L : z9 C) S, t6 R+ N1 a" H 他抱她下马,往大门而去,脚步坚定。 1 E$ C( Y A; Q4 t% \# q 守卫见有人靠近,立刻过来驱赶。认出了霍世钧,立刻下跪。 + d9 f2 I: ^; q8 z: |+ W! l “把门打开。” + t& l2 o j! c! Y$ H' L X1 c 霍世钧沉声道。 & Q6 ~& _+ X* i . L: I6 _7 D5 Y: m0 K 守卫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转身开了门。 善水迟疑地看了霍世钧一眼。他只是从守卫手上接过点燃的火把,双目直视前方,牵了她一只手,走进去。 这个地方,曾经光芒万丈,而今惟剩雪光映照下的沉沉漆黑。鳞次栉比的层层殿宇楼台,像一只只形状各异的夜兽趴伏在地,仿佛稍有响动,就会跃起择人而噬。 9 H0 Q' L( g# V 他一直向前,不发一声,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 |- O R* g: t% p+ E; ] 她终于猜到他要去哪里了。心微微一紧。脚步迟疑下。他似没有觉察,继续带她前行。 * ?* Z& n7 ]" ]1 S- T v 她跟着他,终于停在了那座殿宇之前。天下最高的那张椅子,就安放在里面的丹陛之上。 当日的羌人,攻下这座帝都之后,想的是完占江山,最后把这大片的土地冠上羌的名号,并且像他们长久以来梦想的那样,取代大元的皇帝入主这座宫殿。而霍世钧随后发动的夜半突袭,迅而不可抵挡,天明时分便占领了这座皇宫,及时扑灭了羌人垂死挣扎前点燃的毁灭之火,所以这里和这张用纯金打造的椅,奇迹般地得以保留了下来。他把火把交到了她的手上,然后伸手,推开了紧紧闭住的大殿之门。 3 ` y% K( h5 m3 @0 `3 g2 t ! y' t7 H% r1 y9 x3 G/ H 或许是长久未被开启的缘故,门枢发出刺耳而沉重的咯吱之声,惊动了不知道停歇在哪里的几只夜鸟,怪叫着扑棱棱振翅冲出了殿檐。 / j- C1 U2 n. M, L 当那两扇高大的门被彻底推启后,一阵尘封般的气息猛地扑鼻而来。 “少衡——” 4 n' F! }* x6 p" h& O7 ^4 O0 v 善水紧紧拉住他的手,想阻止他进去。 他停了下来,接回她手中的火把,回头朝她微微一笑,一双眼睛在火光与雪光的两重映照之下,闪着奇异的芒色。 + v! L4 m% T" C& K# W2 A “跟我进去。” ; U+ J) t: ]$ w 他说。 + B7 G4 H' P5 S6 ~ 他把火把插在了丹陛一侧的一架铜鼎耳中,凝视火光中的那把椅子,片刻后,忽然转头看向她,问道:“柔儿,想不想坐这里?” 9 V+ ]$ m2 c5 t6 b 善水一惊。急忙摇头。他却朝她促狭般地一笑,将她整个人已经抱了起来,登上丹陛,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将她放坐了上去。 : a0 u0 g& z- v, j; {" ~# C( W l 善水急忙起身,却被他双手压肩,只能被迫再次坐下。 - A4 u7 b9 o( O f/ p' A e! h' L 2 e2 Q+ Y! d1 y. b4 L* Q, g4 g “少衡,你做什么?” 她终于按捺不住,抬眼望着他。见他眼睛映照了火芒,明灭不定,正俯身望着她。 / T2 y! W9 ?2 [ “柔儿,坐在这里,什么感觉?” 他问道。 1 z7 G9 i3 S5 b) ?" ]9 a 1 E; o& c! p+ ^: I0 n: L6 T+ ] 善水一怔,笑了起来。 “很硬,很冰,有点硌人……” 她伸手摸过已经落满灰尘的座扶,想了下,最后笑着道,“并不是很舒服。” 6 h. D3 F7 w) ?6 G( P: p 他忽然说道:“柔儿,你还记得我当年被流放前,你去宗人府来探望我时,我曾对你应许过的吗?我说我不但会好好的,而且终有一天,我还要给你这世上我能想到的最高贵的一切荣华。” 她渐渐地收了笑,慢慢点了下头。“我记得。” 5 s3 S1 ~" N ^' X. W/ j 他一笑,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她的膝前,双手包握住她的手。 “柔儿,我怕是要对你食言了。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大约永远也给不了你这世上最高贵的荣华了。” 这是第一次,她比他坐得高,俯头看着他仰脸对自己说话。 8 r) D: _( h2 r* z6 _% \9 ? 6 l( {6 v4 V7 ]' p8 a 他仰着脸说话的时候,神情严肃。她知道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但她在他的目光之中,仿佛仍捕捉到了一丝孩子般的迷惘与惶惑。所以他才会带她到了这里。 & ^" _" @9 [, p/ d 她凝视着这张男人的脸,从他的掌握中抽出自己一只手,抬起来轻抚过他的眉弓,道:“少衡,你没有食言。你已经给了我这世上最高贵的荣华了。我不是正坐在这张椅上吗?” 5 z* R9 k$ I$ Q( {, R 霍世钧定定与她相识。 % c2 |8 b/ M4 |- b/ c: q * k% ~7 \& |, F) a9 `3 z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你和觊觎这天下的外来豺狼们打完了第一场仗,终于赶走了它们。现在你愿意为了这天下,终止接下来的第二场仗。就算真的曾经亏欠了这天下,你的今日所为也能弥补了。或许你算不上天下人的英雄,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英雄。有这样一个英雄的丈夫,我这一世,还有什么不得满足?” ' q$ X+ x2 o( `" z0 i0 W7 d 霍世钧慢慢站直身子,最后望一眼面前这张布满了尘螨的赤金椅,笑了起来。 2 C, U' @, a; c. l; p# f! @ 他曾对张若松说过,人要沿循自己当初的抉择之路走下去。他正如他所言的那样在做。 " K/ I* z B) D3 f/ V [ , m: h0 X! q. b6 @* ^/ G$ B “天快亮了,咱们回家吧。我想让小羊儿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0 s d" B! L, ~- H 7 O: c' w8 s Y; A& v3 w8 Q 他把自己的妻从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抱起,转身下了丹陛,大步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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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结局(二)9 W8 H; K, e0 `: g: l3 y4 ]' T8 I 洛京的冬,前几天开始飘雪了。一连下了几天,整个城市也就成了无边无际的银装素裹。快近黄昏的时候,街面上已经变得静悄悄了,偶尔可见几个弓背弯腰的人顶着风雪吃力地前行,大约此刻心中想的,便是早些到家喝口热腾腾的汤,驱驱一身的寒气。! E8 Z. P# J# d& j# f 南方的平叛之战已经在数月前结束,但目前为止,金京那边除了召走曾一度回来的平中王外,还没有迁回洛京的迹象,也无别的举措,洛京至今还处在当初由霍世钧指组而成的兵马司管制之下,四边城门也照了这两年的旧例,在申时末便早早关闭。 北边城门口,这辰点虽还不到闭门的光景,但也差不离了,守门的老卒抬头瞧了下昏暗的天色,把手拢在袖中,在城门口来回绕了几圈,寒风夹带雪,没头没脑地灌进了他脖子,赶紧招呼同伴过来,两人一道推着沉重的门,正要缓缓关上,忽然看见远处一片白茫茫中,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e u! f# }- D5 J 有人正冒着风雪,朝着城门过来。 4 }( u4 k6 {% }; ]& }( o 他走得很快,没片刻,尽管天光昏暗,也能看见装扮了。戴一顶雪笠,被北风呼号着卷起的黑色大氅之下,露出一身辨不出军阶的青色军中便袍。 G7 x7 M6 j k8 }* E* S “估摸是送信的,等等吧——”4 U! B7 l4 `0 }" W' x% ^6 F8 Z ( y0 `/ A9 K2 }- x# V4 N5 g 老卒缩了下脖子,和同伴等着那人过来。9 h/ j% u0 l8 G7 q: c 咔嚓踏雪声中,青袍人渐渐近了,及膝的厚实皮靴已经沾满冰雪,压低的笠沿满是风雪扑打的痕迹,露出的半张脸,乱蓬蓬长了数寸长的胡须。 “快点,你是谁——”; Y$ X7 c) Z, Y* @1 |& K3 E 等得不耐烦的另个城卒催促了一声,等对面那人以手中漆黑刀鞘顶起雪笠时,略微一怔,后面的话不自觉地吞了回去。 雪笠之下,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庞,目光却如清寒而明亮,甚至模糊了身后的一地白雪。他朝两个盯着自己的城卒点了下头,略微一笑,并未停留,穿过城门,往里继续大步而去。/ v! a, \7 F& }, l% P7 A5 I1 p. j$ M# G 1 u" F; p$ O. q0 w' }9 | “他是……”1 @& J2 c! w& q8 `3 [ ; u: s( w _+ G “他不是……” 两个城卒目送那男人背影,再四目相对,如是脱口而出,却又齐齐闭口,难掩一脸的惊诧。 # X( ~- W4 Y7 f# j: w: y 将近两年之前,洛京光复之后,当时也是城卒的他们,也是在这个城门口,目睹了那位将领骑马率着他的虎师出城北上的那一幕,至今难忘。现在的这个人,他虽然留了胡子,但他们依稀仍是认了出来。6 a; c6 Z Q% W6 ^( |& V! E8 t ' U# f- b L5 B; _ ~~ 这来人,正是霍世钧。如今的北方,因了战乱,原本几十里一设的完善驿站系统也毁于一旦,不过在要冲之地草草重建,以备军情传递而已。他的坐骑,是在五天之前调换的,终禁不住冰雪地里的酷寒兼程,在今天中午时分,软倒在了距离洛京北门数十里外的道路之上。所以他弃马步行,此时才得以抵达。1 s n; {( z- T, n2 \1 `$ U* j 这个曾经在醉梦中繁喧无比的帝国之都,在此刻这个黄昏的雪国之中,显得这样宁静与安详。! ^' R9 ?1 z: ]( M) |* ? 永定王府毁于大火,至今并未修缮,她和孩子们都住在春晖门。霍世钧知道这一点,所以径直大步往春晖门的宁永街去时,除了脚底踩在积雪中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他甚至仿佛能听见雪片飘落在街道两边屋檐之上的窸窣声。 * G" ^6 w. }; M$ s6 C9 j 四海清平,大约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他在心里模模糊糊地这样想道。 % }! @5 F- L3 u; s7 V 北城门离春晖门有些路,他走在街上的时候,边上巷子里忽然蹿出一只黑狗,朝他不停吠叫,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飞快地跟着跑了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 ^! B& i H 霍世钧立刻想到了他那个从出生起就从未见过面的长子。他今年,八岁了。 - W. Z* Q2 Q! Z' B3 \ 他的心里立刻涌出一种陌生却自然的柔情,于是停下脚步,朝那个孩子笑了起来。那男孩却像是害怕了,再看他一眼,退了一步。$ u" a: l3 ]" J2 s' P) g _ " P/ R; P8 @ z. ]8 T7 l) R$ Q “小黑,回家!”6 P: F Z5 j& W9 C4 O % V7 I8 a! ^: h! z1 c 他嚷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掉,黑狗汪汪了几下,也跟着跑了,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 g! J" a, T6 a; |9 x! Q. f Y 霍世钧的笑被冻在了脸上,摸了下自己的脸,想了下,拔出一截鞘中的刀,借了朦胧黯淡的雪光,看见那把用至纯钢精锻打出的刀身之上,模模糊糊印出一张凌乱的男人面孔。8 g" ?+ q$ c& y \% x 想来不止他的柔儿不喜他用胡渣拉搭的一张脸去和她亲热,他的儿子和女儿们,也是一样。% B2 |, R" L( [+ }; M" R& N 3 z/ C; A8 a9 N 他拔出了刀,将刀锋斜斜贴在面颊之上刮过,随了轻微的簌簌声,他多日未理的须髯成片飘落在地,渐渐露出一方隽瘦而刚毅的下颌。9 b+ f4 C) s _( [$ ?7 d 他摸了下脸,觉得还不是很干净,再次刮一遍,刀锋不小心却割破了脸,他伸指摸了下脸颊渗出的血滴,微微摇头,苦笑了下,还刀入鞘,俯下身去捧了一把白雪,擦过自己的一张脸,这才继续朝前而去。' R. ]+ Q3 i& j, }/ c( H ? 这个辰点正是晚饭。昏黄的灯火透过家家户户的门窗,在他身边一团一团地亮了起来,他甚至闻到了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气,愈发觉到饥肠辘辘,于是脚步更加快了。 ( F5 @9 C: m1 I# V ~~ * v* u3 Z" x+ K) [ 这两年里,洛京往昔作为帝都的繁华早已褪尽,尤其到了夜间,一过戌时,立刻就实行宵禁。太早了睡不着,善水又不愿孩子们在夜间就着烛火看书习字,怕费眼睛,所以早已养成了习惯,吃过晚饭洗漱后,一起到暖阁里,由她给孩子们念书,或者讲故事,半个时辰后,到戌时中,各自回房歇息。2 b$ P, q* B! w4 D9 P) c7 W 这一晚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在暖阁里给孩子们讲故事打发时间,也算消食。最近她刚开始讲到西游记。八岁的仰贤正襟危坐,小鸦儿一只手托腮,两人都听得很入迷。已经是老狗的婥婥趴在暖炉前,嘴里咬住一只皮球,三岁的小儿子海星正在和它玩角力。讲着讲着,耳边听到一阵呼噜呼噜声,善水望去,见婥婥已经趴在毯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勉强撑着熬住困的样子,小儿子却已经趴在它身上睡了过去,那只皮球也滚到屋子角落里去了。( y s- U* |5 B ' I( k: D/ _) T% ]2 J7 V) a8 i: I/ h 白筠笑了下,过去蹲□去,拍了下婥婥的脑袋,抱起海星往善水屋子里去。仰贤和小鸦儿虽然还意犹未尽,只晓得今天睡觉的时候到了,只好恋恋不舍地起身。小鸦儿捧了水到善水面前,笑嘻嘻道:“娘口渴了,喝一口润润喉。” # M4 `9 s+ Z& ~7 m 善水笑着接过喝了一口,叫丫头送小鸦儿去安歇,自己亲自陪仰贤回房,伸手探了下被汤婆子暖过的被窝,等他躺了下去,帮他掖了被角,起身执了烛火正要离去,忽然听到身后儿子道:“娘,你想爹爹吗?”" _) z$ s% v$ D: p. l* i 善水一怔,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正睁着眼,很严肃地看着自己,便柔声道:“怎么突然问娘这个?是仰贤想爹爹了吗?” 仰贤摇了下头,说:“不想。”说完便紧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 I0 L) q# ]/ k7 W 也是个倔强的孩子…… " k* Z( b$ r# ?5 K) M 善水叹了口气,放下烛火,坐回到他身边,道:“爹爹很快就会回来呢。乖乖地睡,说不定等你明早醒来,他就已经回来了呢。” 仰贤面上终于露出笑容,眨了下眼睛,道:“娘,你又哄我了。这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我不信。” . n3 X v5 i. b 善水一时语塞,只好低声笑道:“好吧,我的小羊儿已经大了,再也不信娘的话,那娘就不说了。娘就跟你说娘能做到的事。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 5 s- {& f. j0 n- E8 Q 仰贤轻轻嗯了一声。善水脱了鞋,和衣卧在了他身边,伸臂搂住他,轻轻拍他后背。3 o2 {& N. |/ }2 u # T2 o7 ^; z$ P! M8 T2 e8 t& _7 Y 片刻之后,善水听到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见他已经阖眼睡去了,凝视片刻他那张肖似父亲的小脸,低头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起身穿了鞋,拿了桌上的烛火,蹑手蹑脚地开门。 她低头跨出了门槛。一只手执着烛台,另只手带过门,刚刚转身,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上的那盏烛台也噗地一声掉落在地,烛火闪亮了几下,熄灭了。 - M2 r' r2 Y7 X% u5 p) c# J1 y 檐廊外,白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洒,微弱的雪光中,她看到她的面前伫立了一个男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那种最熟悉不过的感觉,却永远不会欺骗她。 “柔儿,是我。” ( x# H/ X+ E0 h9 o8 Z 那个阔别了两年之久的人,他摘下了头顶的雪笠,用这个世界上她能听得到的最温柔的语调,对着她这样说道。 5 x8 R4 M d# @! T4 ? u3 {5 ?1 ? 她一语不发,踩过那盏烛台,扑到了他的怀里。1 {: T$ X& W* b8 J4 j' E7 E1 ^ 他的胸膛又湿又冷,她却浑然不觉,在他有力的怀抱之中,抬手触摸过他的脸颊,然后仰起脸,用压抑的战栗声音,不停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少衡,少衡,少衡……”叫唤之中,已然潸潸泪下。9 w2 r% {# c0 X ~~ 一次次拥抱,一遍遍亲吻,一声声低唤。当两人终于能够分开了,她牵着他的手,重新秉烛,依次去看已经入睡的三个孩子。5 m% y6 E0 G. N% I 孩子就像一个个的天使,梦中的睡容安静而甜美。她看到他在烛火里贪婪地睁着眼,毫不吝啬地表露他满腔的惊讶和欢喜,甚至恨不得把一个个都吵醒好让他们现在就叫自己爹爹。2 w% ]/ E. \ ~/ H " A5 f$ ^/ s7 Z$ [/ ]$ D “柔儿,仰贤从在你肚里开始到现在,我就没有对他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他心里,会疏远我吧?”. `8 I/ ~4 Q7 J9 u& J: O0 ] 5 W' p) {% ]/ Z0 j 三个孩子中,他在长子的床榻前停留最久,凝视着他的脸蛋,声音里,带了一种不安和愧疚。! x* F9 L1 ]: B2 s0 ^) u I+ a4 M) g `3 w& r3 S 善水压下心中的骄傲和随之涌出的淡淡伤感,对他微笑道:“就在刚刚睡着前,他还向我问过你呢。所以明天一早,只要你像我对他应许过无数遍地那样,让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你,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G: e) L+ |1 \1 M2 m 最后他们到了她的卧房,他和她一起端详着那个小儿的睡态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一侧脸庞有道细微的血痕,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8 Z( m* w2 x$ `8 |! X1 _ 霍世钧,这个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此刻却在她的怜惜目光和柔声询问之下,略带忸怩地笑了起来。 “这个……”他摸了下自己的脸,看着她说,“我是怕一脸胡须吓到了孩子们,所以自己拿刀刮了下,不小心割到……”, `0 t) J& V5 [7 { 6 N3 l' P! y8 B 善水轻笑,低声道:“明早等孩子们醒来,怕是要失望了呢。我跟他们说,爹爹回来的时候,要是长了一脸的胡子,叫他们别嫌弃,那是爹爹特意留起来的,好让他们扯着玩呢,你不知道,咱们小儿子可天天盼着扯你胡子呢……” 霍世钧低声呵呵笑了起来,回头再看一眼小儿子,凝视善水片刻,伸臂将自己的妻搂入了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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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结局(上); u- W+ z7 E1 I) O4 i 月高悬在顶,已是深夜。四下寂阒中,霍世钧盘膝坐在安兴城外的那个高高沙陇之上,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点点跳动之光。! I, K; c% \4 S2 w( G" W, q9 d " C* o" t" J. _$ Y/ H, \ Q) ? 那是巡城军士手上火把的光。 他举起手上的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仰脖才发觉里头酒液已空,摇了一下,顺手把酒壶扔掉。空壶沿着沙堆滚了下去,发出一阵古怪而沉闷的咕噜之声。6 G {& U/ Y: k* _9 z 2 G8 O+ k, y( \ “有事吗?你来了很久。”# [1 Z% k. B& I6 d% D' j 他没回头,却这样说了一句。 沙陇堆后的月光暗影里,牵着马的张若松缓缓现身。他抬头,望了眼已经枯坐在垄堆顶上许久的那个背影,上了陇,站在了霍世钧的背后,苦笑道:“还有没酒?我也想喝。”/ t1 g, M" i( @: _ - |. J/ }( m# g* S. j" h 他是医者,对人生老病死,早该处之淡然。随军将近两年,更见惯了无数淋漓鲜血的场面。但是这一次,却惨烈异常。攻城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从昨夜城破之后到现在,他未合一眼,带着军医们忙碌穿梭在痛苦□的受伤军士之中,到现在,哪怕他已置身四周的黄沙漫漫夜凉如水中,鼻息里那种伤兵营里充斥着的浓烈恶臭的血腥之气还是挥之不散。+ C1 x( G$ m: A( ]$ M 霍世钧打了个酒嗝,回头看他一眼,拍了□边的地,道:“酒是没了。不过你若愿意,倒可以坐这里陪我吹下风。” s1 J6 D/ X( B+ e, Y, e3 b# Q “怎么样,崔将军的伤好些了吗?” + @3 ^" n9 q' U3 K( ?( J* D& O, ?2 U: F 攻城之时,崔载腹部被刀破口,竟浑然不觉,过后解下饱染鲜血的甲胄,才发觉肚肠都露出了一截,却仍面不改色豪气干云,令旁观诸多将领无不叹服。! K0 {( Z1 L z5 O) V7 u “崔将军伤处已处置妥当,静养些时候,应该无大碍,”张若松道,“倒是大将军你,后背伤处也不轻,不该这时候喝酒。”) F0 h" c$ I; S9 k1 j" f # i1 k) R2 c: ]/ @1 Q 霍世钧略微一笑,“以后不喝便是。”再看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Q" \8 U& \1 K! |7 F % |7 g& }: S1 u 张若松踌躇了下,终于坐到他身侧,道:“昨日城破,大将军下令士兵勿扰民。今日却有一个老妪找了过来,央我救她儿子一命。”他停了下,又道,“她就这一个老来子,今年才十三岁,是被逼才入的军,受了重伤,再不救治就要送命,”他顿了下,继续道,“我去找宋主事,他说问过你的意思再定。我便自己找了过来。” ; C$ P) e( v+ Q3 Z6 I 霍世钧身影岿然不动,沉默片刻,终于道:“医者父母心,你与我们这些只会杀人的人不同。救不救,随你自己之意吧。只是你若救,别让人看见就是。” 2 f5 H" w: c0 Y; @1 ~ 张若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 p) N" k- \9 w) _8 A 昨日破城之后,不止士兵,很多将领也是群情激动,纷纷鼓动血洗安兴,只是最后,霍世钧却并未如此下令。虎师治军极严,主帅既有严令,下面虽然不满,也只能照行。对方是羌人,他若出手救治,落入自己人眼中,怕会引起不满。 D: p* b7 ?% M% k4 I+ \2 ^" L8 X 张若松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老妪憔悴如树皮的脸,那是带了明显异族表征的一张脸,只是沿着粗粝面皮落下的母亲泪,却与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闪烁如静澈珍珠。& V5 z( q/ @3 K) o; e$ s6 _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明白了。多谢大将军。我告辞了。”0 M- ]% |' ?' P+ Q" p7 z7 W 7 \" W1 p% q+ M" t, g$ f( Z; z0 F “洛京城破之时,你救了我妹子。我一直没向你言谢。谢谢你了。”) \* V& I% x6 `7 O" N6 b# O$ l& H 8 e8 `# }' w. K! Q6 \, ] 他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个声音。脚步微微一顿,道:“巧合而已,大将军不必言谢。” 7 f2 b: d! z( ]' D 霍世钧转头望着他,道:“人各有命,更要沿循自己当初的抉择之路走下去。张公子,有一天战事若是平定,你将何去何从?”) K$ [9 W* j) l% c) j7 A 张若松道:“天下说大,大至八荒四合。说小,小得不过心田方寸。大将军如此发问,我只能说,何处心安,何处便是我的去从之地。”) ]8 @7 m- {! X" {' Y “何处心安,何处便是我的去从之地……” * S. W% d. t+ M9 ~! d3 K7 y 霍世钧重复了一遍,微微一笑,目送张若松的背影下了陇丘,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迷离夜色之中。 ~~ 天兴二年十月,赤水南的那场平叛之战收官,皇帝及其代表的新势力获得全面的胜利。钟一白获得体面自尽、钟家昔日党羽被血洗清肃的同时,皇帝又追封赐谥当年在破城日与城同殉的一干臣子。薛笠谥“忠毅”,追封太子太保,身后无比荣耀。: C0 Y4 v+ C' i) f% y 十月中,仍旧驻跸金京的皇帝昭告天下,三年内全国徭役赋税减半,天下休养生息。随后,复此时仍在北方的霍世钧永定亲王爵,世袭罔替,加封一品定国大将军,并命使臣送去赤金虎符。这是一枚被金京的皇帝下过特命,可以自由调遣全国兵马的印鉴。 . ]8 o0 D* {; h9 l; t9 H b 十一月初,皇帝再次发昭,加封此时已回洛京的霍世琰为仁孝平中王,飨封延州,命赴王任。与此同时,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渡过赤水,向着北方仍处于哒坦掌控的失地浩荡而去——皇帝祭天昭告天下,誓卫大元土地,寸土不让。3 s) F- r3 T9 |. J( u- {! z + Q# S5 O m, d 十二月,霍世钧和他的虎师已经将哒坦的主力赶向了凉山之南的华州。# o5 _, R7 N; r9 b & _' ]* u" Z! R( N 华州是个标志性的地方,一旦夺回,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收复失地的艰苦战役也将获得完全的胜利。 ) K1 C# M+ ?. m+ [ ~~- d( y( k* f' t7 }4 ^ / @4 A9 L- O9 p* E 北方的冬天,冰雪覆盖大地。漆黑的夜里,虎师主帅大帐中,一身戎装的霍世钧坐于帐中,若有所思。对面的毡帘忽然被掀开,随了进来的人,涌进一阵夹着雪片的狂风,风卷过桌案之上的烛火,照得霍世钧的脸色也如那烛火一般,明灭飘忽。 来的人是宋笃行。 * P* J# m5 V y! B# Q 他坐到了霍世钧的近旁,看了眼置于桌案一角的金色虎符,说:“我刚得探子消息,金京的大军在与鞑坦残部打过几场遭遇战后,日夜行军追了上来,与我们的部队在二十里外的平丘遭遇,双方发生了冲突,所幸被及时制止。大将军,你怎么看?”. R) w1 w: E2 \1 K 霍世钧抬起眼皮,看了眼宋笃行,没有说话。 金京的崭新皇朝,在平定了内乱之后,此刻亟需一场足以向大元子民展示他们抵御外族能力与决心的重大胜利。所以他们日夜行军,想抢在虎师的前头到达华州。7 r9 }; [* J4 Z7 S% r3 U m “让出道吧。传令下去,我军停止北上,原地驻扎。” 霍世钧慢慢道。 宋笃行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复杂的滋味。仿佛松了口气,却又像是淡淡的失望。 3 U- [$ T/ e1 H; w( V “大将军……”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定住了。 # w+ ^0 c& g2 Q% b' f4 l 面前,这个如潭沉、如岩砺的男人,他已经不是十几年那个前曾毫不眨眼地坑杀万人的意气少年了。 8 W2 n( K4 d5 l) } “大将军,我不服!”2 d U0 x* i! V6 I' G . ?3 y& z0 x. y! o. S) d& P: i 毡帘忽然再次被掀开,崔载冲了进来,一脸一头的积雪,似乎在外候了许久。6 A! o' y5 n L! J, \+ d “大将军,我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的仗,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哒坦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打下华州,全地便得光复,这一天指日可待,为什么要把功劳算在他们头上?” 他显得非常激动,以致于连该有的礼节都不顾,径直大步到了霍世钧的面前。 “崔将军,不得无礼!” $ o. r& \1 I/ B/ r9 ?& `2 z 宋笃行急忙起身制止。 E% c o& N; n 霍世钧道:“崔将军,打了这么久的仗,也该让你,还有别的将军和众多军士们歇歇了。”. P. L/ b5 l9 O) B8 a1 s “大将军!”崔载双目圆睁,鼻翼翕动,“你怕什么?只要大将军你一句话,我崔载甘愿万死不辞。别说这小小的华州,就是整个天下,我都能替你打下来!” “崔将军!休得胡言乱语!” 宋笃行厉声喝道。! R' E& n5 d0 t) Z 霍世钧不以为意,略微摆了下手,道:“崔将军,我问你,你的麾下军士们,饿了,吃掺沙粒的饭,嚼僵冷的饼,渴了,抓一把雪裹成团下咽,甚至饿着肚子也能跟着你一路打胜仗,为什么?”3 u/ z" E: u- N ~7 d @ 5 t( l' d; }; H9 A: I 崔载一怔,嗫嚅了下唇,说不出话。" Y$ R9 H Q3 B! ~. g “那是因为他们打的是侵占了我国土的北蛮。满腔热血,毫无怨言。如果让他们掉转枪头,去与曾经是兄弟的大元士兵们打仗,他们还会这样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吗?”( A8 T- D" P! [( |. d ' i+ F+ l# Z3 K+ {7 {, R7 `0 q “崔将军,如果今日一切,发生在十年之前……不说十年,就说数年之前,我或许,也会与你有同样想法……”他顿了下,缓缓站起来,看向宋笃行和崔载,“他会是一个牧天下的皇帝,我一早就知道这一点。旁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你们跟我这么久,没有你们,也就没有今天我经久夙愿的实现。我向你们保证,至少十年之内,我霍世钧能保你们富贵荣华。” 1 \* j7 k/ A$ w “大将军!”崔载猛地跪地,身上战甲嚓嚓而响,“士为知己而死。我崔载不求荣华,唯大将军马首是瞻。往后大将军去哪,我就去哪!” “好兄弟——”5 u. t1 R# @2 | K$ a 霍世钧到他身前,双手托他而起,“我霍世钧可以不争天下,但还是那句话,就算为了你们这些曾经共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别的,无论如何也会争上一争!” " d: |9 O% \7 _. U T1 \+ r& f “好事不能都叫我们占了。传我的令,叫兄弟们原地整修,把华州让给远道迢迢而来的大元将士兄弟们。他们想必也很想尝尝刀头沾上侵略者鲜血的味道!”; T. G& j- ?% @# e H) r X8 M5 x1 B1 S4 M, t3 N; k 崔载霍然而起,大声道:“遵大将军的令。这就叫兄弟们杀羊宰猪,好好歇息!” 崔载离去之后,霍世钧步出大帐,站在漫天飘洒的雪花之中,看着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火把,听着此起彼伏的一阵阵的欢呼之声,仰天长长呼啸一声。 , Q4 z; c) o8 g2 p' k6 F) V2 W8 B 冰冷的空气钻入了他的咽喉。这一声呼啸,仿佛也排尽了他胸中所有的积郁浊气。 “这里交给你。我该回去看看了。”8 Q! n" O0 ?( Z; W2 s' \6 h 他回头,对着站在他身侧的宋笃行,微笑着这样说了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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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这座城池的命运,就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h1 R: J8 t9 W% } 天兴一年的这个春天里,善水再次踏上了洛京的土地。6 H- E( v$ x7 k8 l7 y / E- o: \1 Q+ G6 O- F3 ~ 这座曾经被血与火洗礼过的陷落帝都,它现在就矗立在她的面前。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下,城墙平展蜿蜒在芳草茵茵的平原大地之上,巍峨而从容。城墙角落的青砖缝隙里,顽强地抽出嫩绿的几簇野草,尽情地在春风中舒展这来之不易的绽放――如果不是在青色的筑砖之上还能找到些刀剑砍伐与烈火焚烧过后的痕迹,谁也无法想象一年之前的这个时候,就在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一幕人间娑婆。有逃离,有背叛,但被人记住的,却是铁血的忠义、无畏的牺牲,就算这种忠义和牺牲被善忘的人们不小心忘掉了,它们也将永远附在这座城墙的每一块青砖之上,哪怕有一天墙塌了,砖成齑了,下面的这片土地也将永远被铭刻上不灭的印记。- |5 }& ?' j# w9 W 霍世钧甚至来不及将善水和孩子们送至洛京,半路上就匆匆告别而去了。洛京之北,还有大片的土地在异族的铁蹄下哀痛呼号,八百里的连营烽火依旧未灭,这个男人,他带着他妻子的吻,转身纵马而去。 “不破安兴,誓不踏入洛京一步。这是我的夙愿,更是我当还的。等着我回,柔儿。”) I- F9 c" ]8 ~. Y2 v 这样肃杀的誓言,却是他临行前用微微的笑容来向她表达的。善水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他又黑又瘦,脸庞之上满是烈烈北风挟裹黄尘肆虐过后的痕迹,两腮新冒出的胡茬青黑而锋利,善水望着他时,就像望见了高山,望到了其中的沉重,也望到了如磐石般的坚定。 “我等你回来。”( H3 U, f5 Q! g/ S6 [ # J% e/ H7 U0 j% n 她松开了一直紧紧缠握住他手的自己的手,也微笑着这样与他再见。. t% m! Q2 E# [. H 1 K- Z* J/ O3 w5 q: G7 g% z5 \4 K ~~ $ a4 O9 b1 V9 u+ e 通往皇宫的大门紧紧闭着,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除了巡逻而过的一队队的士兵,仿佛再也没有谁,愿意靠近这个曾经是天下至高权力象征的地方了。 永定王府的青莲堂在破城之日毁于一场大火,这场大火波及连舍,曾经的王府,现在成了废墟一片。4 x) J# x5 o$ N 善水带着孩子们,就住在自己母亲当日自戕而去的那座房子里。在这里,她度过了她的孩提和少女时代,兜转了一大圈,她现在又带着她的孩子们回来了。( r7 j9 `, A6 Q2 z; e3 T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偶尔会慢慢走过城墙,眼前便浮现出父亲、霍云臣和与他们并肩的战士们当日倒下时的情景。他们安眠在哪里,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但是,就像白筠说的那样,“又有什么关系?他就躺在我心里。我吃饭时与他一起,睡觉时与他一起,高兴时笑给他看,难过时他会安慰我。” 6 V2 [3 C m9 |0 U! G$ z 张若松,他为什么会在破城后,反倒与急于逃离的人背道而行,进入了这座沦陷之城,大概永远也就只他自己一人知道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他一直就不是个习惯走寻常路的人。至于他为什么会在众人面前说她是他的妻子,这其实也无关紧要。后来接下来的事,并不出人意料。他治好了西羌人的多年顽疾,去除了他的痛楚。西羌人将他留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至于他口中的那个神志不清的妻子,没人会相信一个真正的公主会这样断送自己。因为杀的不过是个小人物,所以在鞭笞了一顿之后,还给了他。 + p7 g, z* {6 X1 A 他并未遇到过自己的父母,是他替趴着的霍熙玉敷药的时候,她扭过脸告诉他的。她说她在破城日亲自给他的父母和外甥女送去了救命的快马。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特意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当她看到他面上浮现出的一丝不解和感激之时,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鞭笞吗?因为我知道了活着不易。我是以一个普通女人,而不是公主的身份被鞭笞,所以我接受了。 1 c# @' y1 j" E$ p$ W/ G: @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给你父母送马吗?因为我要你记住,你欠了我的人情。我本来是想让你一辈子都欠我这人情的。但你救了我一命,所以咱们就算扯平了。 * v2 p2 T) E. R' [ o5 f. n 最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等着你回来吗?我本来是要等你回来的那一天,等你接受了赐婚的圣旨,我再亲口对你说,我不要你了。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手,不管是用什么手段。所以我要你记住,是我要你,也是我不要你的。现在你回来了,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有赐婚圣旨,但没关系,我亲耳听到你说我是你的妻子了。所以我现在对你说,我不要你了。”3 Q f( d( c- I2 M2 [9 B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回过了头,唇边带了丝骄傲的微笑。 % S, x; a+ E' }# u3 S$ _ 后来的那段时日里,仰贤一直在她身边,也与张若松一起,一道艰难度日。两个月后的城池光复之时,他们逃脱了红了眼的最后杀戮,过后,她仍带着仰贤,而张若松随了霍世钧的大军而去,做了一名军医。" F }* u3 I$ L: \6 N$ G( b2 c" r ( h1 v- Q$ k+ w( X* K# b. ~$ B% Z 现在霍熙玉就与善水一道住在原来的薛家。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不大出去,但偶尔也会带着仰贤出去溜个弯儿。有一天,据跟她一道出去回来的仰贤说,她去了附近一座紧闭的房子大门前,发呆了许久,还掉了眼泪。 H$ {* E7 z0 [* A% y! s% J$ f “娘,姑姑说这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医生。但是我却想学。我想等张家叔叔回来,求他教我医术。他跟我说,东海之外,西域之极,还有许多跟我们见过的不一样的地方和人。我也想跟他一样,走遍这个天下,好不好?”* E$ N# O* @) Q7 {( Z2 A 9 K% p9 D" D. K 仰贤这样认真地恳求。 : J( v9 G5 ? j; P8 K9 X" R8 G1 ^ 善水摸了下儿子的脑袋,笑道:“只要张家叔叔肯应,娘自然答应。”: J9 O* J& F+ x; g# _$ @" q* q ~~ 霍世钧在北方一场仗接一场仗地打下去的时候,霍世瑜也没有闲着,南方的大元,也被卷入了一场战事。但对手,不是西羌人,也不是哒坦人,而是他的母族钟家人。6 K5 y' g3 y7 A# j( D' ] 天兴一年三月,曾领大元十万兵马随霍世瑜在北方与哒坦作战的钟家长舅在得到要被削权的消息之后,于圣旨到达之前,在所驻的延州发动兵变,由是,北方的狼烟还正滚滚,南方的平原之上,又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这是一场野心与皇权的较量。直到一年之后,天兴二年春,这场战事才进入收尾阶段,叛军被大元军队压制在了西南一角,虽仍在负隅顽抗,但覆灭的颓败之势已经不可掩盖了。7 H! D) a% s# b* g% {# k + L, {* k7 u/ V. A @7 C 当这个消息跨过赤水,随了南来的风吹过兴庆府的广袤野地,最后跨过灵藏山脉的时候,霍世钧和他麾下的十万虎师,已经攻下了最后一个可以救援安兴的要塞。 / j8 |; j$ ~" B& d 漫天的黄尘被风卷起,漂落在驻扎于安兴城外的**简陋营房顶上,积出厚厚一层黄泥,也飘过城墙,落在安兴的城池之中。这座城,和城里的皇帝以及无数的臣民,已经成了一座无望的孤岛围城,被围困整整半个月之久了。 4 I9 ]) @4 W# c7 O1 a 最后一个清晨,晨曦中,霍世钧站在一块高地之上,凝视着远处那道用黄泥和砖石夯垒出的厚重城墙。城墙的上空,西羌的旗帜还在迎风而动,不时可以看见对方从城头探出窥望的绷紧身影。 他已经站了很久,直到第一道朝阳破出地平线,投射到了他的肩上。 “大将军,万事俱备,可以攻城了。” 宋笃行到了他的身后,缓缓说道。5 O: l, D. R6 D( ]' c: U " C2 _/ h7 r, d8 ?# A+ d 霍世钧终于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颅,被风吹来停积在他缨盔之上的黄沙便随了他的动作簌簌而落。 7 q! a$ Y W" ?4 |0 [3 e 他迎着南来的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风里,除了他早已习惯的泥尘味道之外,他仿佛也闻到了那种只有她才有的胭脂和温凉气息。 d9 }* ?% s4 [$ Q, v, U& \6 N 他倏然睁开了眼,步下高地,跃上了马背,在肃杀林立的刀枪箭戟之中,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披氅在晨风中怒卷成了涌动的波浪。 % X7 V4 `, F/ m" Y 防备了一夜的西羌士兵们,看着城墙之下这穿过千军万马朝着城门如风般卷驰而来的一骑,紧张纷杂的呼啸声中,城头立刻进入了备战状态。' Y6 D% U. _7 q1 i 2 w, I3 [- z4 b& U 霍世钧未停马势,摘□后弓箭,身躯坐得笔直,挽弓射向了城头之上高高飘扬的旗帜。箭鸣声中,旗杆应声拦腰折断,在一片惊呼声中,那面旗帜随了断杆,直直砸落在了城门之前的地上。' K- y) j& d8 N) P0 u, c 这是攻城的信号。信号发。* a$ n7 J) U, \, q& {+ e: a' O 呐喊声中,一列列纵队奋勇向前,将那面旗帜踩在了脚下。* N# m6 e) A2 y$ E. E! b K/ X 夕阳如血的时候,城破。当霍世钧的战靴踏过华丽地毯,在上踏出一个个带血脚印,最后站在王自尽的那道高高丹陛之上俾睨四顾之时,羌臣无不股战而腿软,屈膝而伏地,惊惧而不安。# b/ H! l1 G* w! ^9 i, f( C 不止这座皇宫里的这些人,宫城之外,这座皇城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战栗。 2 l4 s8 `6 s6 d X1 [. o& g% M 这支虎师的统帅,他在十四年前的时候,曾经在凉山脚下活坑数以万计的俘虏,为的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八个大字。而此刻,刚刚易帜的城头之上,“必以十倍而还之”的呼啸之声还在排山倒海地响彻,就如来自修罗地狱的催命之符。 围城,盾牌,屠戮,复仇。# a' j. Y$ U6 W4 [. n 这座城池的命运,就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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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来接你们了5 ?! I& ~; o' X, ] 四下寂静,只剩风刮过的猎猎响声。* @9 p5 M8 d0 S8 [& B, _ 钟一白死死盯着霍世瑜,仿佛不认识他一样。等确定自己听到的从他口中出来的话,他的一张脸迅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_, r& s9 _3 R6 U1 p5 S, C 5 x6 f( k; j' D “皇上,你说什么?” 1 B+ ?7 M! b' q( u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质疑和不满。 8 { U7 v, s" }! @2 X+ l 霍世瑜转向他,淡淡道:“朕让他们走。” 6 |: W2 s8 q" d. S 钟一白勃然大怒。0 J" n4 s# n8 f! b8 i: t “这些人不能走!” & n/ [% V# ? m. W6 V 他怒睁着眼,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声。! w* j( h( M8 t5 ^- d: f3 p9 i4 P 霍世瑜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2 d$ `' v! K4 \ 7 E* Y5 P. X" O! A% ~ 善水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紧紧地贴着衣裳。她飞快望了霍世瑜一眼,转身上了马车。清醒了过来的薛英自己亲自驾车,马匹刚刚抬蹄,钟一白扬手,张琦略一犹豫,还是带了士兵围了上来。& u0 g1 N7 h, r! ]5 f% M 0 g( }) V y) S( |; W/ E- y “今日放走容易,他日只怕皇上悔之晚矣!老臣一片忠肝赤胆,拼着忤逆之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日后后悔!来人,给我把他们都带走!” 钟一白阴沉着脸,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霍世瑜带来的数百禁军士兵也慢慢围了上来。! r3 ]9 x# f$ |6 {; W8 Y 霍世瑜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对面的张琦和那群士兵,“你们竟敢抗命不成?” 汗滴从张琦的额头不停冒出,他握刀的手也微微发抖,但在身后钟一白的威慑之下,一双脚却迈不开半分。他也心知肚明,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皇帝,就是钟家一手扶植出来的,现在成事了,钟家想要继续操控,这个皇帝却急着渴望摆脱钟家的掌控。今天的这一场冲突,不过就是这场由来已久的暗战的爆发,只不过自己倒霉,正好撞到了枪口上。5 J4 t$ G- N0 X9 f. G8 w - L2 c0 f- l: b3 o; G4 | 该怎么选择,这是一个天大的难题。钟家本来权势熏天,只是自从战事爆发,大元失了洛京,最后节节败退到金京之后,不论朝野还是民间,对于掌着大元多半兵力却指挥不力的钟家子弟便颇多怨词。百官虽不敢明面弹劾,民间却有了“钟家倒,天下好”的童谣,钟一白渐渐也露出了顾此失彼左支右绌的颓势。他继续效忠老东家的话,对方是皇帝,而且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明显压过自己,万一青出于蓝,自己就跟着玩完。但现在临阵倒戈的话,他又不敢笃定这个年轻皇帝一定能操胜券。 5 Z! v" H! D8 k 霍世瑜倚仗的,是皇族霍姓诸侯和以他岳家杨彦为首的前些年慢慢扶持起来的新兴势力,钟家虽然已经开始没落,但百年门阀,又岂是说夺就夺得掉的?' k( x; @/ P8 m/ B; C % ]9 n& M' t0 f, h# l “再不让开,一律以谋逆论罪!” 霍世瑜喝了一声。张琦一震,头慢慢地低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正要往边上退,忽然听见身后钟一白道:“这样不认主的狗,养着何用!”还没反应过来,被钟一白身侧的一个士兵一刀入了后心,当场毙命。 4 X1 v6 U' j( O& ` 钟一白盯着霍世瑜,苍老的一张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莫测的笑。 “皇上,你果然成器了。刚前些天,你怪我阻拦你北上,申饬你的长母舅用兵不利的余音还未落,今日便又这样自作主张。你是皇上,你的主张若利于社稷家国,老臣自然听命。偏偏你行事诸多不妥,事关国事,便无儿戏,老臣岂能坐看你一错再错?咱们这就回去了,好好说道说道。”说罢击掌数下,两侧密林之中应声涌出黑压压的士兵,竟是事先埋伏好了的。 “皇上,老臣防你这样,这才预先作了安排。本是盼着是老臣估错,不想竟真如我所料……”钟一白的口气,似是痛心,又似痛恨。 8 W% ]. @% ~ Y3 k “皇上,请吧。” ' b7 R+ @ G" q1 `: ?$ h) d: H 最后,他这样冷冷道。 1 n( p- F; }/ w! K 霍世瑜脸色微变,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正这时,远处一阵呼啸之声,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大片人马正从肃城方向过来。 ! i* D. }& e8 {5 }0 _& f8 {, t5 x “皇上,末将奉命前来听候调遣!” % A1 u2 B$ A: I: }+ [: E 与杨彦一道在前的肃城兵马指挥使一身铠甲,到了近前,飞身下马,朝着霍世瑜下跪见礼。1 l* l( _" |# Y, f: V0 Q- g 霍世瑜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 X+ x1 r, B! Q4 a+ W8 D9 P/ r5 @ i Q 2 h0 U ^) y u5 t 杨彦下马,朝着霍世瑜行过君臣礼后,看向脸色铁青的钟一白,大声道:“钟阁老,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我敬你三朝元老,凡事本该以你为先。只是你今日这样公然忤逆皇上,弄出这逼宫举动,就算你是皇上的长辈,也是大逆之罪,休怪我不念多年同僚之谊。来人,把这些胆敢对着皇上举刀的叛将逆贼通通拿下!” # q3 q5 d) w# B2 V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旧势力的敌对与决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突然爆发。, e8 s, l; |% R1 @ h$ F “杨彦!老夫当年我立于朝堂之时,你还不知道待在哪里凉快!不过凭了裙带之利,也敢这样与老夫说话!老夫就在此处,谁敢过来!” 刀剑出鞘,寒意森森。两边的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先跨出一步,却又无时不准备着跨出攻击对方的这一步。 小鸦儿被白筠紧紧搂在怀中,挤在了马车车厢的角落。善水哄着生病还未痊愈,此刻因了难受而哼唧不停的儿子,在他耳边低声哼唱着童谣,安抚他入睡。小海星渐渐闭上眼睛安静了下来,忽然却又“哇”一声地哭了出来,哭得嘶声力竭、委屈无比。+ _5 \ G' Q) _1 o; K3 ^+ D & r6 j- g6 b9 @5 z- E! H 哭声传了出去,仿佛惊醒了原本的静峙,就在一场厮杀便要展开的时候,渡口镇子方向的道路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之声。5 f6 n; M" V' m. d" _, G& M " T( ~& p0 `' X3 h. ]& X9 q 这马蹄声飞快,听到的人甚至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镇口道路之上已经出现了一前一后两骑的身影。 9 }' L9 U7 s( C; h1 S 铺满夕阳余光的黄泥路上,在前的那人纵马而来,仿佛迅雷般地靠近。马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他一袭青衣,没有丝毫停顿,朝着呆立不动的众人大步而来,身影被夕阳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到了近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之中,停了下来,朗声说道:“我是来接我妻子儿女的。”' h: h5 h' S: d6 y5 h # g% g$ [2 ? N6 H* t; r 他说完话,继续朝着人群大步而来。 仿佛一把无形的剑,在他的身前劈开了一条道路。没有人敢拦他,反而随了他的步伐,飞快地后退。他就沿着这条两边刀枪林立的道路,一直走向停在最后面的那辆马车。 . b: ^+ ]: R/ X& ~5 e 钟一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这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就要从他身边过去,他才醒悟过来,厉声喝道:“霍世钧,你竟还敢现身此地!因你之故,我大元与北蛮结怨至此,才有今日这样的耻辱之痛!便是戮你十次百次,也难抵消你的滔天大罪!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 霍世钧没有停顿,继续朝前而去。也没有人应钟一白的话。他铁青着脸,狠狠踹了身边一个校尉一脚。校尉被逼无奈,抖抖索索地朝着霍世钧的背影举起了刀。一阵利箭破空声中,刀被一支越过他头顶的箭簇射落在地。校尉骇而回头,看见方才随了霍世钧而来的后骑此刻也停了下来,马背上高坐一个手臂挽弓的魁伟男子。8 N, V# C# d1 a* Y+ c; `2 Y 这射箭的人,正是崔载。* j0 z: H+ `* j4 R 3 q8 R( b4 @ e 崔载厉声喝道:“遵霍大将军的言,我留你一条命,好教你知道,外敌当头之时,你手上的刀剑该举向何方!”' y' W9 y: H \) A8 K / V! c- z4 w* a0 A( M 他声音洪亮,便似炸开了一个焦雷,震得人便似耳膜鼓动。/ Y( T1 h# p" v2 E ' m* I# D# G; P* j5 z4 m; ~! p" [% r- F 一个,两个……( q3 q" w7 p5 u 没有人下令,却不知道是哪个带的头,士兵们本高举着刀枪的手臂渐渐地垂了下来,将近千人,四下却鸦雀无声,只闻那辆马车中断断续续的小儿啼哭呜咽之声。, m$ J- |- g+ d6 I! f , x$ p5 G8 }/ F: j! n" I3 f# \ 霍世钧到了霍世瑜面前,停下了脚步。 % N* A6 _3 R \: X! y8 z" `5 k, y “他日你若也北上一道收复失地,我必定会为你让出一条道路!” 他这样说了一句,从他身畔而过。9 O/ ]5 w' \/ [" H8 W% ^7 J ( M5 k V( ?* R: h ~~ 善水已经听到了丈夫的声音。他的话语,还有他熟悉的脚步声。就连一直在哭闹的小海星,仿似也感觉到了父亲的到来,贴着母亲的怀抱再次安静了下来。 她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了,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3 A4 K# W+ X) \ m _ 她压住想要流泪的冲动,睁大了眼,盯着马车的车门。 车门开了,霍世钧探身进来,与她四目相对。6 o* z9 N9 C" i" I 5 O% {, M* t2 m$ \ “柔儿,我来接你们了。” 他这样说了一句,抱住早已向他扑了过去的小鸦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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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谁敢阻拦,就是抗旨!1 u0 q! j, ^- \ $ W; j i4 {4 I' F b5 y 据说,复城当日,霍世钧便身着缟素额系白巾,到了当日投埋破城日壮烈殉城英烈们的那片乱葬野地之中洒酒祭奠,亲自下跪叩首。他的身后,雪耻复地、誓破安兴以十倍而还之的呼声排山倒海,满城尽是同仇与敌忾。 “洛京光复之后,原本进入西羌国境的另支军队奉他命先行东撤,与他统领的虎师前后夹击,与此同时,另一支军队在宋笃行指挥下,阻挡了哒坦的救援之道,西羌人腹背受敌,供给之路被切断,接连丢失原本已经占领的数十座城池,形势一片大好。” 6 g0 K7 D" W) w “妹子,这就是我从金州出发南下前所发生的事……”- f3 G9 S8 J) s) [9 q( e) q 8 V# u" d1 `6 b P& {0 ~2 U S) t7 ` K* \ 薛英望着善水,迟疑了下,又道,“爹娘遗躯,若是将来不可寻,待天下大定后,我若能,我便回咱们老家,给爹娘树一衣冠冢。我若不能,这事就交托给妹子你了。盼他二老在天英灵,能得安息。” 善水悲伤泣伏于地上,并未留意薛英话中之意,朝着北方叩头不起。, f5 ^. ~% N V. H" N$ ^ 薛英直到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才上前扶起她,让她坐下。 $ Z3 {2 A9 f" ]( _ 善水擦去面上泪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看着薛英,慢慢道:“哥哥,你过来找我,一定还有别的事。你说。”" @ w* K4 {! t% L , y4 B3 X" H9 |* `7 s8 U) V3 V 薛英望着她,却默然不语。 没有谁这样宣布,但事实上,现在的大元已经以赤水为界,南边新的皇朝态度摇摆暧昧,北边一片混乱之中,霍世钧率着虎师纵横东西,控制着一寸寸从异族手中夺回的被占土地。& R7 v* h* c( e) {8 G c2 [7 D/ U + }& ^3 D) n& V: P" ? 善水明白了过来,道:“他们是防世钧趁势争夺天下,这才叫你带我回去,是吗?” 薛英苦笑了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哥哥,你现在做到了什么官?”; Z+ a$ `( R. h& |) T" I : `& H4 H; o; e, @/ Y, P- p( J: X “前锋都尉……”7 f1 t2 j5 A& H2 q “是正四品的官了。”) Q/ F7 F& @" N0 }- i0 Q2 I! @7 A( p / W- K. }$ [. u b “妹子,”薛英终于看着她,一脸惭色,“我……” 善水微微笑道:“哥哥,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嫂子他们都也在金京呢。只是能不能只带我一人走,让我的孩子们留下?” R2 ]$ L( j8 A2 g, Q 薛英默默不语,只是头垂得更低。5 y R2 h& b S “我明白了。” 3 x* r5 Q3 X: c2 c8 W& h 善水轻轻道了一句,起身慢慢往里而去。 薛英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一只手握得紧紧。) l, h0 [5 ^, p ~~ 8 l3 R' r h7 w* e# h 时隔四年,善水终于再次踏上了大元的大陆,带着她的女儿和最小的儿子,在薛英和以张琦为首的数十名校士的“护送”之下,朝着金京而去。 5 O, n/ m% K7 p7 q" A+ C5 K, c 张琦是钟家长子、也是掌握一方兵权的钟熙身边的得力人。 他们踏上大陆的时候,是夏天,当时的小海星还不满七个月,到了秋天,他九个月大的时候,这一行人即将要入肃城。 3 W/ _, P+ k, Y3 Q% E 肃城过去,就是金州了。这一夜宿在肃城外的驿站之中。+ [% K7 P. S% ?5 Y! [$ W$ x e( e 小鸦儿已经跟着白筠去睡了,善水带着小海星。& R7 g$ {% F7 ^" S4 w: n: G9 N 2 U: ?2 U2 m \* X' R; e 他本来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这一路车马颠沛下来,前些天因为不慎受了凉,白天吃了药后,一直在睡,到了此时,一觉醒来,大约是觉得难受,睁着一双酷似他父亲的滚圆漆黑眼睛,无论善水怎么哄,不但不肯再睡,反倒烦躁地哭闹了起来。- h4 |# d+ ~* V$ ^, }& K( G1 ^ 善水不愿惊动白筠,自己抱着哄了许久,被他缠得狠了,心中涌上一丝酸楚,点了下他的额头,嗔道:“小东西!你来得不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时候要到妈妈的肚子里来。天生就不是个好孩子!” 小海星听不懂母亲的话,却被她的这举动给逗笑了,停止了哭闹,握住她的手指,笑着手舞足蹈起来。0 {! H# n4 D- J4 U7 G; \0 v: {, R 善水哪怕心事再重,此刻也被他可爱的模样看得心都软了。俯□去,抱住小儿子软软的身子,把脸贴在他的柔软脸颊上,喃喃道:“爸爸妈妈都爱你。但是爸爸为了你和妈妈,欠了半个天下的债,还欠了你外祖父母、你祖母、你白筠姑姑和许许多多人的债。你爸爸正在努力偿还,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咱们都不要让爸爸再牵挂……” ( K, ]& ?" P) Y9 n, A4 l: a' [& Y3 j 她闭上眼睛,一行泪水已经沿着消瘦的面庞慢慢流了出来。/ E+ {; E( X, }) R6 H 7 E$ \2 L. M7 Q% v9 [) ? 门外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F0 _/ `) \- S 2 e' ~5 ^% I' E 善水急忙擦去泪珠,下床开门,见竟是薛英,他的脸色凝重。 ( c5 c/ p/ i* a/ I% S 薛英见她现身,立刻示意她噤声,在她惊讶目光之中,附到她耳畔低声飞快道:“快跟我走。”4 W' z' u# [( L6 u; ^ ~~ 同行那数十个名义说保护,实则监视的校士此刻躺在榻上鼾迷不醒。夜凉如水中,一辆马车在肃城外的荒野中,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 z+ ]5 Z" O1 u “虎师声威大震,金州的北伐却遭铩羽。钟一白阻拦皇上再次北上。他起初的意图,是想让虎师与西羌哒坦拼个你死我活后,再出师坐收渔翁之利,到时既得光复美名,又不损折自己实力。后来见西羌节节败退,虎师不但控制洛京,还收了西北大片城池,他又唯恐妹夫平定北方局面后,意图南下,所以命我把你和侄儿侄女们带去金州,用以要挟。我甚至听说,虎师在北方崛起后,钟一白暗中曾派人与西羌哒坦达成过秘议,就以赤水相隔,大元不北上,对方不南下。” . ^( e- d5 y9 \7 t+ b- r p& ]: B' j “父母仇如插入心肺之利刃。我薛英无能,不能亲手斩杀蛮虏就罢,绝不会再做出让爹娘瞧不起的事。你和侄女侄儿若入了金州,妹夫必定会被掣肘。指望钟一白和皇上复地,是不可能了。我只愿他心无旁骛,早日杀尽蛮虏,也不负咱们爹娘的殉城之举。你哥哥糊里糊涂过了很多年,这一次,你就让我做个明白人。你嫂子和两个孩子,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虑。我离开金京的时候,曾暗中派了绝对可靠的人北上去找虎师,告知了我的行程,叫人到万水渡接应,就算没联系上,也没关系,我预先安排了船只在那里等候。这里到渡口,咱们疾行的话,一个日夜便能到。先前之所以没跟你说,是怕被人看出端倪。但愿一切顺利……”0 w8 ^- I; W+ p- t/ G 6 F$ |- H# z' y 善水与白筠小鸦儿坐在马车之中逃亡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还是薛英与她说话时,面上现出的那种决然神态。 薛英说他已经安置好了嫂子和一双儿女,可是善水知道,他一定是为了让她安心才这样说的。他们既然要挟制他,又怎么可能会容他去安置家眷? n. t$ m8 B( J( l1 v 0 z9 | O6 h+ {1 _1 e* f0 ~8 E* G 可是这时候的兄长,态度是这样的斩钉截铁。他再也不是那个年少之时会因为做错事而在她这个妹妹面前畏手畏脚小心讨好的哥哥了——他已经决定了的事,容不得她更改,甚至不和她多说一句话。 ) c5 ^# l c7 [! I1 |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儿子,极力咬紧牙关,才能压下那种叫人不禁战栗的不安之感。5 y2 E; o3 E; ~7 K . l' i) V9 T1 V2 O1 o- g ~~ ( |) C$ T, |/ U' ]6 t! p0 T/ i3 d 一路顺利得几乎叫人不敢相信。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马车便接近了万水渡前的那个小镇。按照薛英的说法,只要进了镇上了船,她们就脱险了——但是还没到,马车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F* L, U1 h' P 善水觉到了车外的异样。抱紧怀中已经睡去的小海星,微微探身出去看,心微微一沉。 就在通往镇子的那个路口,密密地已经站了无数人马,夕阳如同残血,照得士兵身上的铠甲像一只只嗜血的眼,冷冷地盯了过来。( z6 T) V6 j' V0 `7 @# w6 { 9 u* P1 y& e( W7 H2 \# g$ d 横刀立于前头马上的,正是这一路与薛英一道监送善水的张琦。他望着的薛英,“薛大人,这一路过来,你样子作得不错。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只是可惜啊,你身边的亲随却出卖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大人面前耍贱作滑,你的夫人和一双儿女还在金京,你是不想再看见他们了,是不是?你不顾家人性命,但并非人人都和你一样。” 8 Y* x& }% M) Q4 ^, m" \ 薛英转头,见身边一路跟着的一个亲随脸色微变,正慢慢后退,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的刀,手起刀落,将那人斩倒在地。6 ]2 e: }0 }# g7 T$ c 张琦冷笑摇头。. a5 L4 a( m- X, w6 ]6 w2 N . N" d* J4 H) d- { “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我上前绑你,或者,是要出动老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边上退。3 B( s. \- y. L4 q8 J( K$ C! ? U 5 N' n* M9 ~3 C" u- g/ f% ?! v 善水这才看见那里停了一顶轿子,轿帘掀开,里面端坐一人,面色冷凝,竟然是钟一白。见他从轿子里出来,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而来,口中说道:“霍世钧虽因罪被削爵,老夫如今却还是尊你一声王妃。薛王妃,你是贵客,连老夫这把年纪了,都要亲自赶到这里来请,面子不可谓不大了吧?薛王妃放心,只要你随老夫去金京,那就是上上之客,不会委屈你半分,你的兄嫂也必定无虞……” 9 c0 o2 E5 G7 L) C5 Z3 Q+ e 他越走越近。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善水怀里的儿子忽然放声大哭。 薛英的一张脸,几乎扭曲得变了形,猛地挡到车前,怒道:“钟老贼!洛京失陷之时,你赛着快地逃走。这便算了,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是你。我只是万分不平。他统了虎师在北地光复洛京,收回失地,为我大元雪耻,你为何竟还不肯放过几个手无寸铁的妇孺?你扪心自问,对得起那些与城同亡的在天英魂?人在做,天在看,钟老贼,你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O, [* e; H! M7 Q! m ' e; a4 J- n5 \! Z$ f; L 钟一白冷冷道:“来人,把他抓起来。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薛英厉声大喝:“谁敢,上来试试!”" b& y7 k9 K5 c0 U $ C4 C& m3 v" X9 Q3 q. T 张琦本正要上,见薛英双眼通红状如猛虎,一时竟有些胆怯,迟疑了下,手一挥,命士兵朝薛英围了过来。) ?( T0 @5 I _" s1 P" k 8 |( H) D7 V9 z" b “你们要的人是我,为难我哥哥做什么!我跟你们去就是。” 善水将儿子递给白筠,下了马车,站到了薛英的面前,迎着钟一白,沉声道。 & n7 q& Q0 Y5 {$ g1 q2 s+ [ 钟一白唇边挤出一丝笑意,哼了声,“还是王妃明事。”7 n) x1 Q7 m& }/ f( X 薛英脸色泛白,提刀的手慢慢无力垂下,颤声道:“妹子,哥哥没用……” 善水看向薛英,微微笑道:“哥哥,你是好样的。我先去金京就是。”! _4 o7 B% a1 c( W" U 4 O' D, L }3 n/ c9 ]7 s, P “薛王妃,上马车吧。”5 e& a6 z$ P4 ?0 A0 a8 C 张琦皮笑肉不笑道。* P6 x0 [1 _$ C) j1 \$ H Q " p0 f3 `" H% e0 v; o 善水朝薛英点了下头,正要爬回马车,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如雷而来,循声望去,愣住了。! G5 u# o8 r) ]- Z ] “外祖,放他们走!”$ N+ F6 F( E& W4 Y' m B4 h 霍世瑜一身常服,从当先的马背上下来,目光掠过万分惊讶的善水,看向气急败坏的钟一白,沉声道。 边上四围的张琦连同士兵,黑压压一片立刻下跪见礼。" {( n2 X. E/ V7 i% s" Z" p % |4 Z# _9 P# x# J1 k% z 钟一白差点没跳起来,盯着霍世瑜,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的事!”, i, [' q3 G9 Y, H% o. m1 L( n+ p $ {: w% ~# L+ a0 G4 y 霍世瑜道:“外祖都能等在这里,朕如何不能来?天下之事,只要朕过问,何来又不是朕的事?” 钟一白惊诧地盯着他,脸色渐渐难看。片刻过后,点头道:“好,好,果然有皇帝架子了。只是皇上,这几个人老臣之所以不让走,全是为皇上考虑。望皇上三思,切勿以一时之念铸成大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6 @4 z& E) j' G" J) f5 f+ j' N 霍世瑜仿佛没听见,只是径直到了善水面前,停在她几步之外,凝视着她,低声缓缓道:“当日朕曾对你说过,朕无论如何不会为难你,此其一。”& u$ q( Q: |+ L. w" I, U “你的丈夫,他光复了洛京。这本该是朕当做的,朕没有做到。他替所有大元子民做了这梦寐以求的事,功不可没,”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仿佛说给善水听,也仿佛说给所有人听,“朕与你的丈夫,同是霍姓兄弟,便如同一肢体上的手足。手足可以打架,但在国难当头之时,朕与他之间,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所以你和你的儿女可以走。谁敢阻拦,就是抗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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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他的名字叫霍世钧。 0 y+ f5 @- V$ P7 B 几十年后,奉命主持修订《元史》的史官在提及这段显见谁也不愿直视的屈辱史时,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军民齐心,守十五日后,城破。 1 u7 O8 Q1 G, ~5 i5 k3 q, {7 Y 史书没有提,薛笠、像薛笠这样的人,不愿意逃走的兵马司将士,还有后来自愿加入到城防保卫战的那些百姓们,是怎样凭着身体里流淌的热血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一个一个,先后躺在了血泊之中。4 H3 a" v1 c$ H5 H* C1 F' V3 Z1 i 霍云臣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最后重伤不支倒地时,看到的天空也已经变成了红色。他倒下前的最后一眼,看到刚刚投下一块巨石的薛笠被一支羽箭射入心口。他从后直直倒地,躺下去的时候,双手还紧紧搂着新抱起来的石块不放。 他的耳畔听到了城门被撞破,西羌人宛如野兽般的呐喊声……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竟浮出了许多年前,在兴庆府的那场鹅毛大雪里,站他对面的那个少女掀开覆着厚棉的食盒,把还冒着热气的羊乳菱粉糕举到他面前时的情景。 4 e) J+ F& w8 ]! Z* l t+ \1 x 她的笑容轻巧而温暖。那一幕宛如就在昨天。 6 p; [- M Y: t" V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侍卫,更不是一个女人的良人。但是他相信,他的家主,他的女人,会原谅他的。并且如果有下辈子,可以选择的话,他更愿意当一名无所牵羁的战士。 ~~- Y3 W W w) |! }5 o % G) W, ]- d6 O3 r1 z$ |/ Z 霍熙玉并没有随周家人一道成功逃离。确切地说,她和许许多多的百姓一样,被当做俘虏驱赶着重新回了洛京,等待着被送解到西羌。到时候,他们或充实人烟稀少之地的人口,或被充任奴隶,或者被杀掉。而他们先前之所以没逃掉,是因为被拦在了下一座城池的城门口。守城的郡守以防止混入西羌奸细为由,紧闭大门。, u' _! S8 k% s- M1 w2 y 周家六口人,现在早就冲散了。霍熙玉原本是和仰贤周大娘一道挤在数十人关一间屋的地方,过了两天,她便与另些人被关到了另个地方,与仰贤周大娘分开了。 $ F8 o) A3 L5 o5 P7 U' u 这地方,原本是这个帝都里连太阳都照不到的贫民区,她从前决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就和她身边的所有女人一样,衣衫破旧,蓬头垢面,寻不到往日的半分容色。6 V% N$ Y3 O* }9 `8 H7 O2 x: W 她很沉默,就好像从前已经把接下来几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尽,所以再也无话了,也不大动,每日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望着自己的脚背出神。 . F7 d; d. C8 g7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渐渐地,有些消息也传了进来。据说,西羌人占领了皇宫,他们入城停止掠夺与**之后,每天就都会在皇宫的南大门前向被驱赶了过来围观的帝都子民炫武,并且到了最后,必定会有一项娱乐,就是牵出被他们俘虏的大元“公主们”,让她们当着子民们的面跪在西羌人的脚下供取乐,以此来侮辱大元。占城的西羌人仿佛对这种娱乐十分地热衷,甚至轮流驱赶没见过的俘虏们去当一回观众,所以这一天,轮到了关着霍熙玉的这一爿。6 w. s+ L0 |% a" d ; j( j& E9 X! @ ~~$ _) [, d2 |9 k8 o3 r4 h 霍熙玉随了众人被驱赶到了皇宫的南大门前时,竟意外地在纷乱的人群里见到了周大娘和仰贤。立刻挤到了他们的身边,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就被前头的响动给吸引了注意力。! K5 t; `% O% H* U: H% _1 `# D 皇宫的南大门,原本是分隔高贵与低贱、权势与卑微的一扇门,它朱漆铜钉,兽脊铺首,但是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十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子们,脖颈上拴着绳,被西羌人牵着出现在了门后,跪在地上。 - d* p+ c' r# ^4 \ “看哪,这就是你们大元的公主和郡主们!尊贵无比的皇家女人,现在却被我们俘虏,成了一条条的母狗,只能匍匐在地上前进!”& {$ J; v" T$ L+ X$ d 一个头目手执皮鞭,从跪在左首的女子开始指着,“长福公主、嘉德公主、君阳郡主、延平郡主……” 9 F( e. y2 W9 m* | [" }4 T* n* S 他用流利的汉话,一个一个地报着,神情轻蔑,仿佛在数点着动物。& V) d9 N; u2 L" L5 } H4 W6 Q4 r" j2 D3 d4 c. E7 Q3 @6 U “长福公主,来,来,舔下军爷我的鞋……”* T9 C1 Y) N! Z& N9 h9 E, h 或许是惧怕那头目手中的皮鞭,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那个女子并无反抗,默默地躬身下去,顺从地去凑他的鞋面。2 j; L" k$ V( f: s! j, d I" F $ u: q& b" F& c6 M4 m: O, N+ G* i& r “嘉德公主!据说你的哥哥是什么永定王?他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像乌龟一样,把头缩得连影都看不见。他怎么不来救你啊……”0 y; ~7 o. G a6 ]# e 那头目讥嘲着,这次蹬掉了自己的靴,把一只光脚凑到了那个“公主”的背上,压她到地,然后把大拇指伸到她嘴边,“舔!”( `# @; O/ X3 \1 N7 U g, _ 2 O6 f( @3 ?- c7 B% o 那“公主”很是听话,卑微地伸嘴去含。# j. B2 _& @3 c6 o & }! T& a/ |9 S7 u: Z- z 西羌头目目光扫过一眼对面的大元人,哈哈狂笑道:“睁大眼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公主。你们的男人都是孬种,所以她们也就只配替我们含脚……”% c. J) P5 y3 |* M 他的身后,西羌士兵们也跟着哈哈狂笑。 * E, e7 k) e( a8 l 被驱赶了过来强迫围观的大元人里起了一阵骚动。有漠然,有不忍,更多的,却是不忿和无奈…… - j$ z& ]( D2 q; ]. c; v% R+ s ~~ F6 ^& ^6 o1 X1 @) v+ g 人群里,霍熙玉慢慢地蹲□去,凑到仰贤的耳边,道:“小羊儿,以后就你一人等你爹过来救你了。你怕不怕?” 仰贤摇头,迟疑了下,也凑到她耳边道:“姑姑,你去哪里……” # m5 {& p; ]: ~- M5 L- f0 |. z 霍熙玉伸手抚了下他的脸,再次凑近,道:“姑姑要叫那些蛮狗和咱们的百姓知道,到底大元的公主该是什么样的!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咱们霍家的人,不能叫人看扁!”6 a3 H9 C) _. |+ P$ [: H3 _ y$ U 1 h# B* e( ?' N6 W 霍熙玉说罢,将仰贤的手递到了周大娘的手中,低声道:“好好带着他!”说罢转身,推开身前拥挤人的群,往皇宫们大步而去。 那个“嘉德”公主还在舔羌人的脚,西羌人还在恣意狂笑。正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径直冲到那排跪在地上的“公主”们面前,飞快弯腰下去,等她起身之时,只听一声惨叫,那个正翘着脚的西羌头目脖颈处已经被利刃划出了一道深深地口子,翻倒在地。 ! y `+ J: E+ O 这个变故太过突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西羌士兵也忘了反应,直到她放下握着杀人匕首的手,飞血喷溅出三尺之外,而地上那个嘉德公主也尖叫起来的时候,这才呼啦啦跑了过来,将这看起来像疯婆子一般的女人围了起来。 ! X0 w8 {! Z# R “你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不想活了!”* D, }; d3 Y* m0 }4 C( m " C* r2 Y. J' M1 @( y2 u# p 另一个头目已经拔刀戳到了霍熙玉的胸口,喝道。 霍熙玉丝毫不惧,朗声道:“我是什么人?问得好。我告诉你们,我的先祖是这个帝国的开国太祖,我的父亲是他的直系第十一代子孙永定王,我的兄长是曾经杀得你们这些蛮狗伏地乞饶的霍世钧,我才是霍家真正的嘉德公主!”她狠狠踢了地上那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一脚,轻蔑道:“你们这些蛮狗,一朝得志,面目何等可笑!竟会用这些不知道哪里牵出来的下等女人冒充霍家的公主,以此在大元的子民面前来求得你们卑微而自大的满足感?”2 Z# {4 M7 c) v; w0 a( ` : h) B; l- ]6 `% C “大元的子民们,我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真正的霍家公主,她绝不怕死,更不会甘愿遭受这样的羞辱,连带着你们也因她一道受辱!我请你们耐心等着,总有一天,我的兄长会带着他的士兵杀回这里,赶走这些原本就只配龟缩在苦寒之地与畜生为伍的魑魅魍魉!你们等着就是!” " |& B1 @! f: i6 r" u- A 此刻她满面肮脏,衣衫破旧,只昂扬的声调,挺直的肩背,却令她看起来高贵无比,真正地凛然不可侵犯。 ( s6 m& d' `/ ?# { 围观的百姓们讶异过后,渐渐地起了一阵骚动,人群朝着南大门挤涌了过来,面上神情,满是激动和愤怒。1 ^3 K* R0 W$ V& _1 P : O9 j0 {' E B; z& N; ~7 k 那头目回过神来,急忙挥手,命人带下那些女子,看了眼霍熙玉,正要命人绑了带走,忽见她将匕首对在了自己咽喉。0 x4 ~3 S3 D$ t0 U8 |) \ 霍熙玉朝着皇宫的太极殿方向望了一眼,一咬牙,匕尖堪堪刺破皮肤,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个男子的声音道:“等等!她哪里是什么公主,她是我失散已久的妻子,有些疯疯癫癫,这才发作起来胡言乱语的!” 这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而清朗,就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是又仿佛有些不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醇厚。# u% `$ O+ R/ j; i2 A7 R1 q 1 n% n7 B8 P9 X3 M. m 霍熙玉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三四年前便杳然消失的人竟再次出现了。一身青色布衫,肩背行囊,正分开人群朝自己的方向大步而来。5 t0 o" i% n" l9 g) T) Z “当”一声,霍熙玉手上的匕首跌落到了地上。, F" z J( z9 w& h- X - t- ]: S3 A4 s! X4 R; a 张若松到了那头目面前,无视他的阴沉脸色,神色自若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并且,请你去告诉你们的达亥将军,我能替他根治他新发的旧伤。若是治不好,我与我的妻子甘愿受戮,绝无怨言。” 西羌带领这支铁骑攻下了洛京的达亥,早年之时便在一场争斗中因了一处肋碎残留在体内没有取净,胸腔处一直隐痛,已是多年顽疾。此次攻城之时,遭到城头顽强抵抗,被矢石砸中旧伤之处,痛得吃喝不能,夜不能寐,四处求医,又因心中恨意难消,这才命人以假冒的“公主”“郡主”跪在皇宫之外当着大元百姓遭受羞辱,以此泄恨。那头目自然知道。此刻听这人竟自称能根治,又见他神情自若,不似诓语,沉吟片刻,摆了下头,便命将这二人都带了入宫去。 o e% u" u* v; a( W# W ~~~ 就在霍世瑜北上光复被阻铩羽而归,与西羌哒坦联军隔着赤水对峙的时候,西北的兴庆府,出现了一支打着大元旗号的护**队。 兴庆府沦为陷地之后,西羌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天门外之外,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了洛京一带,清扫不愿投降的剩余城池、与金州的大元主力对峙,还要防备哒坦与自己争夺――虽然之前早达成过协议,一旦攻破洛京,不管是哪方军队先入的城,一律划线而治,等局面稳定后再瓜分胜利果实。只是话虽如此,毕竟是自己以血的代价攻破洛京的,一旦肥肉在口,又怎会舍得轻易吐出?所以重兵多驻在前,一边防备赤水对面金州大元军队的**,一边与要求让路出来好入驻洛京的哒坦虚与委蛇,后方反倒空虚,竟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支大元军队,迅如闪电,勇如猛虎。起初人数不到一千,在奇袭了凤翔卫,一夜夺了城池之后,迅速发展壮大。无数大元子民和从前被打散后逃匿的原大元士兵投奔呼应,宛如见风而长,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便扩大到了数万之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鹿延挺入西羌国境,一路所向披靡,直捣西羌国都安兴。西羌慌了神,忙向就近的哒坦求援,请派兵力协助压制。哒坦口头应了,过后却以种种缘由迟迟不肯出兵,只是死守已然落入自己口袋的北方。西羌生怕安兴要蹈洛京覆辙,无奈之下,只能从洛京一带撤出大军,借道哒坦占领地赶回要去护住国都。就在西羌大军日夜急行军时,这支大元军队已悄悄一分为二。继续西进的,放慢速度打打跑跑,虚虚实实,虚张造势吸引西羌大军注意力,而另一支精锐,则效法当初西羌过天门关后的策略,跋山涉水悄然逼近洛京,于抵达的子夜时分发动突然袭击。于是,事件惊人地重复上演了――在近旁士兵漫天飞弩的掩护之下,一个叫崔载的副将,带领着数十人抬着腰粗的擂木,在震天的吼叫声中,城门被硬生生地撞破,身后士兵呼啸着杀入城中。一场红了眼的厮杀之后,光复沦陷达三个月之久的帝都洛京。+ U. N& ]- `! O+ C* a! c8 v 这支叫西羌人望之胆寒,而被大元子民无不荣耀地称为“虎师”的军队,它的指挥官,名叫霍世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