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G5 h& L1 v6 l! c终于有一天,母亲无法容忍她的这种行为了。那也是一个夏天,母亲和姨妈们一起去做旗袍,特意地开了汽车——由张家当时风头最健的明铛开车。明铛是小凤仙二姨妈的大女儿,皮肤白得吹弹可破,一张菱角小嘴天生红艳滋润,从来不用口红的。她长了一张瓜子脸,很妩媚的样子——如果没有她的那对眉毛,她的美丽就显得过于古典,有些落伍了。她生了两条漆黑的剑眉,那样英气勃勃的眉毛让明铛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了,男人看上去,是有点挑衅的意思。偏偏这明铛的其余部位都那么妩媚温柔,让人不由得不心软。她这个人的模样就是这样,让人心里紧一阵,松一阵,难受得不行,又好受得不行。明铛做人也是这样的,说她温柔吧,她就象个男孩子,骑马、开车、溜冰、打枪样样精通。不是象当时某些小姐那样做做样子,而是真正的玩得转,多少时髦男子都要在这些技艺上给她比下去,并且,她和人比起来,一点都不来假的,哪怕是和最尊贵的客人玩起来,一样把人家赢得面无人色。让人恨得牙根直痒痒。不过,你要说她不懂温柔吧,相信半个上海的人都会跟你急。张明铛的媚那是闻名黄浦江的,有人说她天生就是狐狸精,腰肢一扭,男人就要昏倒。至于她究竟怎么个媚法,传闻的版本就不值得相信了。但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上海滩上有数十位名流、公子为她倾倒,还有一些黑道大人物想方设法要和她亲近。总之,明铛就是这样,永远让男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i$ t g4 X S
. h9 `# f- {# f+ u B2 n, A明铛这天本来约了人,可那人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在这一小段空挡里,她决定陪母亲和姨妈去做旗袍。临走时,她的母亲不太愿意:“你大好的时间,和我们逛什么街,储先生有事,你为什么不约童先生?”/ E. u6 v7 s" M7 B* u. |1 c
5 v8 E K& |$ D6 | G: x8 Z- q明铛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她的母亲入画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现在生意比较清淡,已经过了最风光的时期。而她的姨妈们都比她母亲强一点,或多或少有几个老客人。因为这个,入画的心情常常不太好,幸好明铛一天一天长大,并且无法阻挡地红了起来,简直拦都拦不住,这才让她好受一些。只是入画总觉得,女人的好日子实在太短了,不抓紧时间多赚点钱,以后不知该怎么过日子。早在二十岁左右,她就为自己的退休生活打算着了——姐妹们对生孩子不是很有兴趣,一般生一个或两个,最多也不过三个。入画一口气生了六个,当然,中间有一个男孩子,给孩子的父亲抱走了,最后的两个是一对双胞胎。但这种情形已经让姐妹们震惊了——入画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至少五年的时光用在了生孩子上。在她们这一行这基本上是自杀行为,虽然张家有秘方让女人生育以后尽可能的维持美貌,这秘方也真正非常有效,但就算是仙丹也救不了一个连续五年都在生孩子的女人啊。所以,入画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妇人,而她的姐妹们是看不出年纪的。 5 ~8 e- q( s# x5 _ 2 r# M( `4 U k- d入画现在基本上是不怎么做生意了,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培养女儿上,她的五个女儿对她来说,就是后半生的依靠。潜意识里,她也觉得自己年轻时的打算有点失误,但她不但从不在人前承认,就连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也是不承认的。她只是常常催着明铛约客人,挣钱。在张家,不成文的规矩是,女孩子16岁到18岁的收入一律归母亲所有,由母亲发零用钱,到了18岁以后,就由女儿给母亲发零用钱了。算来只有两年光景,但这是女孩子一生中的钻石光阴,这两年基本上就可以把养一个女儿的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以后的时光就是女孩子的孝心。所以,张家的女人都喜欢养女儿,这是铁定赚钱兼可以养老的投资。 # g4 g: Z$ \' ?2 f1 J 1 ?6 {: W8 q: r% y' g+ h& _7 A入画在明铛身上不但早就收回了投资,而且大大地赚了一笔,眼看明铛下个月就要满18岁了,她是很有一点着急的。虽然明铛的妹妹叮当已经长大,也是一个美人,但这上海滩上,美人要有多少就有多少,象明铛这样的天才却并不多。明铛自然知道母亲的想法,有时侯不免有一点难过,可母亲总是母亲,又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张家的传统,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会养个女儿,让她赚钱呢。一想到这个,她不禁有些悲哀,但这悲哀就象浮云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十七八岁的、张家的女儿,有什么悲哀呢! 1 s0 c* b& T' _+ P4 e5 `! _7 a& {( A2 i+ U! x, i2 ?/ L
当她们的车子在南京路上经过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还是不错的,入画虽然有点肉痛,但一看到百货店里来往的人群也就释然了:或许,这里的机会更多呢。其实,单身男人是很少逛百货公司的,即使来,也脚步匆匆,买好东西转身就走,很少在这里逗留。那些慢悠悠的男人,往往胳膊里都挎着个美貌女人,或者是太太,或者是情人,他们是不敢怎么样的。但张家的这一群女人一走下车子,还是引来了无数目光。即使是那些有美在侧的男人,看看人家,再瞄瞄自己胳膊上挂着的那一个,不免更加馋得慌。有道是,不怕比识货,就怕货比货。 $ V3 L+ @" K" ^/ _+ N* A! ?3 s5 L) u0 K. H
张家的女人对这种情形早就见惯不惊,眼角都不乱瞄一下。其实,心里早就有数了:这里的男人,哪些是可以开发的资源,哪些是十足的金矿,哪些只是笑料谈资……而她们的动作和表情,则是早就编排好了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大舞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大家默契地配合着,彼此张扬着对方的优点,掩饰着的弱点。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家的女人个个被衬得风流可人,真真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 , a% Y$ B. \* I4 ?& l1 W/ E"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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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例外。这个例外自然就是小凤仙。小凤仙当时十四岁,正在发育阶段,长手长脚身量单薄,走在哪里都显得有点尴尬,更何况是和如花似玉的姨妈、姐姐们在一起呢。因为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她就显得尤其沉默。更因为沉默,她越发不起眼。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是张家的丫头也比她得意一些。母亲看她这个样子,不免有一点点气苦,尤其是已经有好几个声音在议论:“看,那就是张明铛……”. ^- r. T# H- i, [$ l6 f% B A
& l" Q0 b2 K d3 T) [7 u不过,周围的人提起刘勇,那可真是啧啧有声,象牙疼一样吸着气,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这个刘勇,5年以前还是个来上海揽工的码头工人,一天的吃食就在一双胳膊上,歇一天就得饿一天。身上一套布衫,晚上水洗,白天汗洗,从来没有完全干过。传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在黄浦江里救起了一个失足落水的人,得到了两块钱赏钱。这种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算少。两块钱,当时是看场电影也不够——但是,对码头工人来说,差不多也可以抵得上一周的工了。刘勇拿了这两块钱去买了袋米,然后走街串巷拆零卖给和他一样只能天天买米的人。就这样一天天折腾下来,居然开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米店,还弄了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本来照他的势头这样下去,温饱是不会再有问题了。已经有好些个人家瞄上了他,想把女儿嫁进这5平方米的亭子间来。甚至绸缎庄的段老板还想招他上门呢。段老板那可真是个老板,和刘勇的小米店那是云泥之分的。人家有好几家店子,其中一家甚至开在霞飞路。虽然段老板的女儿年纪已经不小,据说脑子也有点问题,可是,仍然是绝好的机会啊!上海滩上多少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大卸八块都行。中间人把这个消息转达给刘勇的时候,他嘴上说要考虑一下,心里已经决定:卖就卖一回吧!至少价钱公道。8 R7 n' m6 l. @3 A1 y
7 }; H! L( }/ Y, J3 j2 C可是,现在不行了。就在三个星期以前,有人给了他一笔生意:运两千斤大米到内地某县,那里正值饥荒,对本对利。长途贩运的成本是非常高的,但是这个人说可以靠在某个大人物的米船上——他妈是该大人物家的保姆,大人物特意挑他发一注小财的。而他没有这个本钱,便来找刘勇合伙。抽成抽得真是厉害,他要一半。刘勇想了两天,决定赌这一把,这个人他认识已经四年了,他妈确实是在那个大人物家做保姆,他妈也证实事情真是这样。刘勇放下心来:真有个什么闪失也不怕,他跑得了,他妈还在呢!于是,他倾其所有,把店子也顶了出去,在考虑要不要押房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给自己留个窝。 H( f% W! I/ ~6 }3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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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凑了1800斤大米给那个人,然后,理所当然地,那个人消失了。* i. \) \- l) y9 z( @7 E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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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以后,刘勇几乎一夜白头。他跑到大人物的门房去找那个人的母亲,等了不知多久,人家冷冰冰地丢出一句话来:“张妈,哼,半年前就不做了!”他记不得自己应了句什么,慢慢地从门房间退出来,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终于见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他走进巷子,脊背靠着青砖,慢慢委顿下来,双手抱头,在烈日下浓缩成一个黑影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了段老板的那门亲事,这才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他的窝挪。 - x& W# W$ J4 M& i# a7 w/ p3 d; r7 V ) m( t4 B3 U2 ]. x1 v. H& A+ W. p刘勇不知道的是,此时,段老板已经把介绍人找来,“上次让你说的米店刘老板的事,太太死活不同意,说闺女还是在自己身边放心。我实在拗不过……”介绍人唯唯诺诺,不则一声:反正车马费给得够丰厚,大老板当然有随时反悔的机会,更何况,那刘勇还在拿桥呢……) [8 y0 I6 p1 d- ] Z, \. P/ _
. J0 t+ h1 r* Z. y0 j. f“老爷,其实我觉得那个姓刘的还是蛮好的,虽然现在破了产,可是咱家也不缺那一个小米店啊!”待人走后,段太太忍不住说。. I& X' D/ f, r2 {, E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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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家小米店,咳,你以为我真是看重他的米店?”段老板叹了一口气。 / i. E( ]$ W# b" I! g) `. {1 b0 @7 N* _/ t# l y4 Y
“是,老爷怎么会看得上那巴掌大的米店?”段太太说,“还不够咱家10天的开销呢,想是这个人做事孟浪了些?被人骗?老爷您看不上?您不是说,年轻人吃亏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咱家闺女那个样子……”说着,拿了手巾拭泪。+ E3 o1 }) \; j( N. B$ P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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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太太啊!”段老板长叹一声,“你也知道咱家闺女那个样子……这刘勇,我当初看中他是为他身板好,又踏实,想过好日子。以咱家的财势,恩威并施,笼络得住。莲儿当不缺安生饭吃。你我百年以后,莲儿若有个一男半女,也就有了依靠。可这刘勇,我看他绝非池中之物啊,敢赌,也有想法。虽说是赌得输了,你等着瞧吧……这样的人,配莲儿那是委屈了。这以后的事情很难讲呢……莲儿就让她跟我们终老……” C5 `7 o9 B) g
# l7 v( k" }6 |“我们还能活多久呢……呜……”段太太不可遏制地抽泣起来。7 ^+ f, C* M" P;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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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破产兼被段家退婚的事转瞬就传得整条街都知道了,好在他还不欠人钱。所以他的这间5平方小屋断断不会有人来踏——要是他现在想起来借钱怎么办啊?人都说刘勇最好是卖了这5平方,回乡去,还好歹剩点。这一笔钱,说不定还能混上个媳妇。2 U; f" ]' l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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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刘勇也在打这5平方的主意。是,他想卖掉。但是他得先拿到张明铛生日的请柬——他算过了,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和那个大人物说上话。不错,他没有死心,他仍然看好往内地运米的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再赌一把——输了,就当输掉两块钱,反正他是两块钱起家的。/ ]) c6 \5 s$ ^0 T; G
" [( U8 e& f7 x8 z可是,张明铛的请柬是那么好拿的吗?她是天上的寒星,他是地上的贱泥。他甚至连见也不曾见过她。. B! c# _; W. I" I&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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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日期一日一日近了,刘勇把可想的办法都想遍了。他觉得他只有一条路好走了——上张家大门外去等着。 / C X5 v8 `% p+ |. E0 T' N+ p% C8 Q
不错,上张家门外去等着。这似乎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大多数人几乎都不屑一顾。但是,刘勇已然山穷水尽,若说有所损失,也不过是时间罢了。4 X( L; K2 \2 O. o8 r/ R" }- |9 [
! \, b; v, k. K/ k还有半个月就是张明铛的生日了,各房的夫人小姐都在准备给她的生日礼物——到时候是要一件件展示在宾客面前的,马虎不得。一般说来,夫人们送的都是展示个人特长的玩意儿,画和刺绣是最多的。若莲是早就备好了一幅扇面的,入画给女儿的则是一套手工刺绣的唐朝仿古裙子——有着相当相当繁复富丽的花样,花的时间端的非同小可。好在她是没什么客人的,时间很有一些。年轻的小姐们则是准备的节目——或唱歌,或抚琴或跳舞,这也是个走到台前,吸引目光的机会。很多人是挖空心思想要出挑的。知道张明铛是如何一炮而红的吗?她在表姐凤仪的生日上唱了京剧。唱戏并不希奇,张家女孩子几乎没有不会两段的,但一般以沪剧豫剧居多,京剧相对少点。偏偏这张明铛,唱的还不是青衣或者花旦,她唱的花脸,并且居然是包公——描黑一张脸,谁也看不出端倪,只觉得那把嗓子,实在是好,活生生的包拯再世。所有人心魂为之摄。唱着唱着,忽然遁入后台,飞快换了秦香莲的装束出来……两相比较,那个婉转风流就无法描画了。当时就有人将一颗心葬送掉——那年张明铛才15岁。# y8 b7 z, y4 e N' k0 K
% F; t4 k: l2 z! l! `( ~小凤仙的姐姐妹妹们此时都关在房里和母亲一起想办法,出花样,势必要将风头出尽。当然,正主儿的风头大概是抢不了了,但起码也要拿个第二吧。小凤仙今年才十四岁,本来也不是最急着要出名的那一拨,更何况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节目来。她有什么特长呢?真是想不出来啊!虽然也跟母亲学了古筝、琵琶,在学校里也学了钢琴,似乎也不是拿不出手的活计。可乐器这玩意,尤其是张家的乐器,讲究的是声色艺,其中色的成分当然是最最主要。连若莲都觉得,小凤仙实在是不必站到那台前去给大家看上这一回的。于是,小凤仙自己画了一幅油画,想来想去,还是在生日前就给明铛好了,如果是在生日宴会上送出去,势必要给大家鉴赏一番,还要穿了好衣服,保持温柔微笑……罢,罢,反正也是将要出去的人了,就不去丢那个丑了。9 ?- G$ ^: p k' k
' Z6 y7 Y2 u& p" p5 c2 Z9 @这天中午,小凤仙打听得明铛在家,并且没有客人,而入画又千载难逢地出门去了,她溜到了明铛的园子。9 p3 U2 X$ m# \0 W
9 G2 E' Z& t) a7 m+ i' M1 I“九小姐到了啊……”游廊上,有个小丫头正在打瞌睡,连鹦鹉似乎都懒洋洋的。直到小凤仙走得近了,才有人招呼了一声。“恩,我来看看四姐,她睡了吗?”小凤仙跟园子里所有丫头的关系都是不坏的。因为她从来都不象她的姐妹那么美丽,因而也没有那么嚣张。而若莲在张家地位一向相当超然,且只有她一个女儿,故下人倒也不敢将小凤仙看轻。 % h$ z! E3 c) a' v8 G 7 t: G. U4 n, H$ H“应该没有吧。”小丫头回答道,“刚才还听见在唱歌来呢,我去说一声。”“不用了,不用了。这会子大家都睡着呢,我直接进去就好了。”小凤仙摆摆手。& U9 K. f+ P2 N- M- H$ y
, [6 b* e: D W1 L5 w说话间,张明铛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小凤仙,眼睛一亮,“九妹过来啦?进来坐。”( D# m E0 ^2 h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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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你就要过生日了,这是我画的……画得不好,不敢拿到你的寿筵上去啦,就先送过来。”小凤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包着牛皮纸的画框递了过去。 9 y c0 s! J) T9 ^% ?6 u( t' k s+ ^4 L- W# D1 t% l
“九妹你有心我就很开心了。”明铛接过来,慢慢打开纸,“不过,你也真该趁那个时候多认识几个人才是啊。姐姐妹妹们都在准备呢,要不要我帮你?”- m+ ]% J7 u. K T4 r+ s
* O6 o' q- e+ {- a8 v5 H“不要了。母亲说,我……”小凤仙沉吟着,说不下去。明铛没有再说下去,目光被那画吸引了——那是画的张明铛策马扬鞭的样子,她的背后,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马鬃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她的脸似乎也被风微微拂过,很享受的样子,但眉宇间仍然有那种英气和忧郁纠结的感觉——总之,非常传神。没见过张明铛的人看了也要怦然心动,而在当事人自己看来,那种知遇的感觉更是无法形容。+ | m' t, S# T s!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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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妹,你……你画得真好!”明铛捧着画就不想放下来了,“我要把它放在卧房,一直看到老。”“四姐喜欢就好。”小凤仙生平第一次听到赞美,很有点不好意思。说实在的,她画得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还真是认真去学习过。但在张家,根本就不会引起注意。 ' l0 T& q4 z# o) a5 [5 X# {! X0 F! u# F2 d$ W! O
“九妹,谢谢你。”明铛把那画看了又看,“真象!”“再象也象不过照片,四姐不要夸我了。”小凤仙真是非常不习惯。明铛虽然只比她大三岁,但在她眼里,她似乎是仙女一样的人。那美丽和聪慧她一辈子也学不来。' y% [) ~0 f2 A2 k; O! a6 @" m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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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照片跟这个怎么一样?照片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明铛笑着说,“这一定是我十八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九妹,我一定要在生日那天给所有人看,让他们都认识我的才女九妹!” # a4 k |8 d( x* d1 U) H$ z/ V" M7 v: v8 A
“别,四姐。”小凤仙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我长得一点也不好看……更何况,母亲已经决定把我送出去了……”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 u. @8 m6 x9 Z% J9 f" N; \
& ?3 w% z# M. D! C( C) T( @“送出去?到哪里?你还这么小!”明铛吃了一惊,“哦,是不是你父亲找来了?” Z" y/ d3 r8 S7 |# U7 }# p. }( _: W+ f- @. j4 V+ X
“不,不是的。”小凤仙吸了一口气,“我还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母亲说给我一点生活费,让我出国去。” - T# [# @& R7 b8 f6 \1 F' V- Q& Q) h2 J9 c
“哦。我明白了。”明铛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今天我母亲就要回来了,九妹你先去吧,改天我再找你好好说说这个事。” % N5 q p2 j2 g. c+ r . K8 _" |# @3 `" v+ W1 L5 ]小凤仙答应着从明铛的院子里走出来,果然,远远地看见入画从小桥那边过来了。她赶紧快走几步,转到一条岔路上,再绕几步,在一块假山石上坐下来:确实不愿意跟她这个姨妈照面。对于小凤仙来说,应酬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更何况是应酬这个姨妈呢?好在她也算训练有素,这园子里角角落落都烂熟于心——从小到大,躲惯了。" {0 z2 \: h) s: E0 o% z/ W& B! ]
$ T2 p E: c& w8 h估摸着入画差不多已经走进去了,小凤仙透了一口长气,吐吐舌头。也只有在这没人的时候,她才露出娇俏的小儿女情态来。就在她刚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V8 J0 h8 i! o6 R' f' c8 l4 i
$ S$ U6 q* T3 r, K# s“倒还没到那个时候。”怜卿笑了一下,“若莲,我信得过你,直说了吧。这个数目,在我来说,当真不大。要是……要是不是送给小凤仙的,远远不止此数。你就放心吧。” * a1 }' v- S/ R! q3 {9 w) e' p* X$ B8 a' f
“我明白了。”若莲笑着说,“但是,小凤仙此去,谁也不能保证她就能如你所说,站稳脚跟。” $ N; b; K( r6 Y7 ?& m9 j8 R3 `# T! F4 e& y
“这个自然。”怜卿说,稍许停顿一下,再停顿一下,仿佛是不经意地,“若莲,这几年来啊,我觉得首饰这个东西真是没什么意思,戴戴就烦了,一旦不想戴了,放也放不出去。” x, S2 y1 G4 u+ N$ H& C
. V1 R, w- l. S% o7 ^; s“嗯。”若莲看着怜卿的眼睛,点了点头。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4:41
第13章 第 10 章下 9 e, _8 K y, G8 D& R9 S* i0 K: \: n 3 i4 J1 O- e+ b8 k; E" }拙政园的荷花的确还开着。一朵一朵,婷婷婀娜。只不过,因为已经到了夏末时分,怎么看都透着点凉意。或许因为太清楚好时光就要结束了吧,或许——魔由心生,荷花本来没什么不妥,只是入画的情绪已经很难再回到当初出发的那个高点。但是,这一丝黯淡,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周润田面前露出来,她太清楚自己能遇到此人几乎可以用“交了老运”来形容,所以,一边在心底暗骂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在脸上堆出笑来,指点着看这朵再看那朵,作兴致高昂状。 1 v3 C/ y+ \+ p; J: i4 O: I1 ?- d7 [ ; X0 @8 u. V$ \, H$ _8 r8 N可是,到底不同。入画自己也知道这个。虽然她已经多年不必或者说是没有机会亲身服侍客人,但张家在这一途上,简直可以称作是童子功,她太明白装出来的和真的之间的差别,也隐隐觉得不妥:越是兴致高昂,越是透着假和心虚,甚至,自己的话好像多了点。所幸,周润田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的兴致也正高昂着呢,和入画一样,他亦在指点着看这朵再看那朵,看那姿态如何的好,看那叶子如何的翠,看那水纹如何的美。看着他的侧脸,入画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她的笑容细不可察地僵了一僵:不对,这姓周的也有心事。他的高昂兴致也是装出来的。( r* k; }$ d+ n# W
3 _% [1 ~3 S' ]& w+ f她轻轻把手放在石栏杆上,绿得一汪水也似的翡翠镯子从腕子上滑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竟是越来越强烈。想起了多年前张雪亭的耳提面命:无论做什么都须得认真,稍不认真,就会给对方察觉。如果对方没有察觉,哼,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也不认真。! u" d+ j0 K' ~; K/ i& t: V8 k
9 \! s3 X$ c8 t- v想到此处,她抿了抿嘴,目光飘向一旁的游廊。是那里了,二十年前,她同那个人在那处相遇。那里有一挂有年头的紫藤,其时是藤花盛开的季节,一串一串的花累累地叠下来,瀑布一般,把周遭的空气都染成紫色。那时候,她是多么年轻,多么美。美到,一个笑容就会耀花男人的眼睛。可就是这样的美貌都终究差点着了别人的道,而今日……想到此处,入画走近一步,看看水中的倒影,那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妇女就是今日的自己,脸上所有秀气的轮廓都已被肉填满,唯一可观的眼睛,也早就不复当年清澈。这副模样,若是作人家的正房太太大概还好算做福相,要作那解语花路边草……连骗自己都不太可能,更何况对方观感?这件事情,一定一定有什么地方不象它看上去的那样。( C/ M( ]) t: u$ q# N!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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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转过这如许多的念头,入画的心反倒定了下来,也不再急着说话,在脸上扮出一个欢欣赞叹的神情其实比说话容易得多。少顷,她笑着对周润田说,“站了这么多辰光,有点热了,不如我们到那边坐坐?”周润田点头称好,伸手过来揽一揽她的腰。该刹那,入画在心底恶毒地想,不知道他揽上这一弯松弛的粗腰有什么感想? / V w) L* O9 H" t 7 `5 P- _1 S3 t c* d& i1 x$ i的的确确,周润田揽上那一弯松弛的粗腰的时候,在心底是狠皱了一下眉头的。幸亏多年宦海下来,这皮里阳秋的功夫练得是一等一的好,心中的感想丝毫也没有影响他的轻怜蜜爱。这一次,他真是下了重本,说实在话,简直,在他看来,简直已经到了牺牲色相的地步了。要不是确实穷途末路,想他堂堂一介厅长,多年风月场上的老手,年少时还是翩翩佳公子,怎么也不致折堕如斯。$ T. i0 G- x+ Z3 `/ }
3 K5 d+ r& [/ B+ Z) f7 r6 k, W这个女人能有什么地方吸引他?没有别的任何原因了,钱。他需要钱,大笔的钱。交通厅副厅长就不缺钱了?哼,笑话。此刻,他除了身上这个交通厅副厅长的光环,唯一剩下的,也就是点原始本钱了。不过可别小看这原始本钱,周润田自信,对付一个旷得如此之久的中年女子,那真是足够足够。只不过,对方是张家的女子,怎么也得小心至上,千千万万不可在现在露出丝毫端倪。 8 d3 e2 F* B* S% ]! M! J1 X/ g4 q0 ~$ _
想到此处,周润田深情款款地看了入画一眼,那手又轻轻收紧一点点。两个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了下来。这个凉亭的位置造得真好,坐在此间,周围的水景风光尽收眼底,怪不得叫做“放眼亭”。风轻轻吹过,周围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间或还有一两声鸟叫,端的清幽。入画笑着,拣些不相干的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润田说着,无非是天气,美景,还有些许上海滩上尽人皆知的八卦。周润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着,时不时地点头,还插上一两句话,发表一点极为高明的见解,这见解又引来入画赞许崇拜佩服到着迷的眼神。这一场游园,当真是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 L) F. O9 S% s* O8 h' c 4 O9 p) a, B7 L! |) O) m2 k% f( x小凤仙在练书法。穿了一件月白竹布衫子。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了,穿布乃是因为要是沾染了墨迹,损失小点。穿白色,那是因为弄脏了更容易发现——只要发现弄脏了衣服,若莲一定会施以薄惩的。多么有趣,在张家,练习书法,顶顶要紧的是姿势好看,至于字好字坏,其实并没有太多人计较。张家女孩儿从三岁练书法,第一要紧的就是不要搞脏衣服——磨炼的乃是耐心,培养的乃是细心。当然,这样练下去,那字大多也很能看得过去。且,确实很能静心。心里烦恼的时候,一铺开纸,写上数十个字,仿佛吃下去一剂上好良药,好得多了。1 o# [0 r' v$ e- G! r$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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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的烦恼,来自于明铛。晌午时分,叮当悄悄找到她,一双眼睛桃子似的,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红通通地肿着。 * o3 \2 m& n/ d' d2 Q . v. N6 l9 ?& ~% d& h8 T“你一定劝劝阿姐,不然……可就毁了。”她说,绞着帕子,“我自己又不能去……母亲不让。并且,阿姐一定恨死我了。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9 {. K% t- B, w1 j+ y 7 N/ j/ r8 l8 J% ]2 T这时,小凤仙才知道张明铛酗酒这个公开的秘密。送走叮当以后,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再走一圈,摸出一本书来看,几页以后又扔到一旁,终于,铺开纸来写字。- j' I+ U; B4 {# I+ ?% m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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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练的是簪花小楷,这也是张家的传统字体,秀美,文静,没有什么大个性,最是安全不过。并且,写在洒金笺上给客人下帖子,着实好看得紧。一页纸写满,小凤仙拿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番,再轻轻地吹了吹气,搁在一旁,让它慢慢干。再拖过一页纸来,写。" Z. \. N7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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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母亲,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小凤仙一边一笔一笔地缓缓落下去,一边想。按理,十四岁的女孩子,正是所谓叛逆期。首先第一个反叛的对象,便是母亲。据说,这世界上,每一个女儿长大的时候,都曾痛下决心:我不要长成母亲那个样子,可是,到得后来,十个有八个其实都打着母亲的烙印。然而,在张家,母亲有着无上的权威。并且,小凤仙对若莲,和别的张家女孩子对母亲,很不一样。在小凤仙的心里,若莲是这世界上她最佩服的人。若莲每一次做的事都十分妥贴,举重若轻,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大有道理。也正因了这个,小凤仙在若莲面前,总是有一丝丝自卑,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并不懂得,那其实是因为——她比她自己所意识得到地,更爱她的母亲。而在那晚北京夜谈之后,小凤仙清晰地感觉到,母亲也是爱自己的。只是,那感情一直以来被处理得比较淡定甚至比较隐蔽。而那一夜——不,更确切一点说,是第二天早晨,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到了母亲的怀里。她们靠得那么近,仿佛儿时。当时小凤仙简直是害羞的,安静地,悄悄地,涨红了脸,偷偷挪开身体。但是,当她刷牙的时候,却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发现自己的眼角唇边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Z& b: G! P' d" p5 e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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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母亲,会怎么办?写完又一张纸,小凤仙再问自己。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4:42
第14章 第 11 章上0 N$ A" ?( m/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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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的米店开起来了。虽然说是弄得不大,也比他原来的店子大了好几倍,看上去很有点真正做生意的样子了。店址选在原来的店不远的地方。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虽然有和原店打擂台的嫌疑,但是,他一向信誉好,这一带熟悉,又有很多老顾客,比重新去个什么地方强。并且,他打听了,接手他原店的那个人是做水产出身,经营得并不太好。故,就算是打擂台吧,他有信心赢得这一仗。 7 D# i9 p1 ^1 C* \/ K v) m" e* x- ?- r开业的那天,街坊邻居都来瞧热闹,真心为他高兴的倒也不乏其人,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态,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背地里说他实际上做了龟奴也好,还是说他是骗了□□也好,甚或说他根本就是个拆白党也好,在表面上无不客客气气,满面堆笑,道一声刘老板好。刘勇当然知道背后的万千说道,也不过就付之一笑,上海滩上,永远笑贫不笑娼,不出半年,一定会人人都羡慕他有办法,有能力。如果他肯再在有人有麻烦的时候,赊借一点的话,要博个善人之名也不过等闲。所以,他脸上虽然也是堆满了笑,心底却十分淡然。这个店,其实不算是他的,至少不完全是。虽然他把张入画打赏的五十块钱,以及后来张明铛给的一百块都放在店里做股份,但是,大部分,还是若莲的。对若莲,刘勇怀着真正感激,他救了一下小凤仙,那实在只是区区小事,若莲给他的,早就远远超过预期。偏偏,若莲并不那么看,她说:“你也不用对我感激什么的,实实在在,我们合伙做生意,受益的绝非仅仅是你,我也有钱拿。更何况,我一点力气都不出,就等在家里收钱,着实辛苦你了。” 9 E* t' C' u( q9 J0 P" `) ~# P2 Y6 Y1 f/ ]+ Y! I* Y) a* |! Y: E
是,开店的数目于若莲的确是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数目,但是,刘勇想,她钱多钱少那是人家的事,不管这份人情,对于若莲的能力来说到底是大还是小,对于自己,那是改变命运的大事。只要永远记得这个就好了。一定要做到最好,一定要若莲永远不后悔出手帮了自己一把。 ; o- ~1 v6 L/ h( T1 Q- w2 O5 {7 o& X" x& L5 j+ l
店还没有开起来的时候,二妮就过来帮忙了。从选址到进货到店里诸般大小事宜,都要人手。从前的时候,刘勇是里里外外一脚踢,凭的全是累得几乎吐血的一股拼命劲,竟然连一个得靠的伙计都没有攒下。现在要再一个人忙上忙下,就算他想,也不可能办得到。所以,在老王提出要二妮过来帮手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二妮是个能干的姑娘,不但可以帮得上自己,还可以领一份工钱,对老王家也是个帮衬。不来这里,二妮就得到人家家里去帮人,要不,就只能象以前一样,接些洗衣服的活回家做。& b/ G) d# j9 x: b- h, O
/ F3 x, g" `5 D8 l. x+ `“俺着实不想让她出去帮人。”老王家的说,“象我这样的老婆子倒也算了,她一个年轻姑娘,去到人家家里,我不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也是我从小捧到大的。倒不是说她吃不了苦——现在的人家,有的人,良心坏得很。好在闺女虽然没有上过什么学堂,但是她爹从小也教了她不少字,记个帐,算个数什么的,都还成。”, C( J. [7 r2 ?! k
* `! O5 `# W9 u) A刘勇听到这话的时候,其实是犹豫了一下的。记账算数这种事情,说来,最好由若莲找个人。虽然是盘小如豆芥的小生意,但是生意就是生意,就得按规矩来。所以,二妮来了以后,他并没有安排她具体做什么。只是和他一起,前前后后地忙着。他准备看看这妮到底能做什么,做什么最合适,等过段时间,还是让若莲找个她信得过的人来做账房。没想到,二妮确实不错,尤其在进货上,很有眼力。这个,一方面确实是天赋,另一方面,大概同老王家在老家时是种粮大户有关——不管什么样的粮食,一过她的眼,就分得出三六九等。' ~+ U, U( l8 [1 `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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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二妮忙上忙下的身影,刘勇不是不感慨的,如果老王家不出事,二妮怎么也算是个小康人家的闺女,可以嫁一户好人家,做当家主母都绰绰有余的。现在在他这小小米店栖身,当真是造化弄人。刘勇并没有意识到,他看二妮的眼光几乎是个长辈的眼光,他想起世事浮沉的心态仿佛一个几历劫灰的老人,而他,不过仅仅比二妮大五岁。+ ]) ~4 z, u* }( Y, a
; h( I; n$ k# A( c1 n# K和所有的,他出现的惯例一样,他的唇角勾出一个浅浅弧度,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只朝明铛举了一举手中的一只瓶子。那只瓶子里是琥珀色的透明液体,轻轻晃荡着,□□。小凤仙一看那情那景,当即知道只有站起来告辞一途。不要说明铛,就连是她,都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妙人,多说一个字都十分多余。! L g4 j5 r B8 ~" d* p. x) L7 k
; A2 V# d! [6 J- z+ |5 E没有人知道沈红莲到底是怎么想的。包括张雪亭,终其一生,她都没弄清楚母亲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自己。她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因为母亲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张家老老少少都不是这种天真的浪漫派。沈红莲为何要这么干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谜。她只知道,在杭州的那几年,整个杭州的人都恨不得她们母女俩死掉,觉得她们的存在简直是美丽的西湖边上一块烂塌塌的膏药,看着都脏了眼睛。可是,沈红莲就是不肯寻死,天天守着西湖水,没有一点点要跳下去的冲动。5 k5 b( y: t \6 I* z- V3 e
0 Z/ O" t* C' e9 n' d然后,她们来了上海。张雪亭知道,张月如是真心爱这一行。“多好。”她常常说,“不必服侍公婆,不必照应小姑,不必和妯娌勾心斗角。还可以挑男人。”这最后一句话,即使是在上海,当年也足够惊世骇俗。所以,张雪亭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并且,她并不以为然。但是,当看过了无数大家闺秀的命运以后,她慢慢地也觉出了这一行的好——至少,她觉得自己,比,就比如吧,比林季新的那个太太快活太多太多太多了。而这些年,她看过的林太太起码有数十打。无论是多么娇贵的女儿,一旦给嫁入别家,就任人予取予求。父母待之如珠如宝,人家一样的践之踏之,毫不可惜。所以,她的女儿,宁愿开门营业,也绝不要作私人禁脔。尤其是当她张家的名声做出去以后,偶尔还可以店大欺客一下。当然,张雪亭从来不否认有那么一些女子到了夫家依旧给捧得如珠如宝,或者至少是鹣鲽情深,有儿女承欢膝下,多年媳妇熬下来,还体面权威。但是,这种事情,全凭运气,而运气是一件多么玄多么不可靠的事情啊。+ r; w. h J) h0 a+ E' w
. H, x" t* X- ?7 E运气……有时候,张雪亭难免会想到这个问题。她没有告诉过若莲,曾经有一回,她好好地打扮了自己,托一个朋友带着到了北京那所大学学堂,以找人为名,在她女儿的课堂外站了一刻钟。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钟,也是最心疼若莲的一刻钟。讲台上站着的那位女先生,有一张和若莲一模一样的脸,连声线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她的样子,叫她怎么形容呢?如果不是克制功夫到家,只怕当场就会笑泪满唇。她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让胸中的汹涌波涛没有浮现到脸上,她又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在回到上海以后一字不提。啊,叫她欢喜的固然因为那位女先生是她的女儿,却又绝不仅仅因为那是她的女儿。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5:39
第18章 第 13 章上5 `, s Z7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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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入画和周润田回到张家园子的时候,刘云峰带着不争气的小儿子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刘云峰,入画在心底“咦”了一声,暗想自己是否过于敏感,猜测失误——这个刘云峰可并非什么路人甲,可以找人随便冒充得来的。那是上海滩上的世家之一,她在各种场合见过他好几次。虽说并没有深谈过,但多少还是说过几句场面话。并且,她知道,刘云峰从家世到名声都不错,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这时候再看刘家小儿子,就是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其衣裳到皮鞋都新得颇有点不正常的那一个,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刘家小儿子在坊间倒也不是没听说过,据说是给刘家送出去留洋学商,结果此二世祖在海外先学美术,再学电影,然后又跑去修文学,晃来晃去好些年,一张文凭都没拿到,回到上海的时候,那副扮相跟个乞丐似的,头发长且脏,衣裳旧且怪,被刘云峰一顿好打,差点反出家门。据说后来是他的生母——刘云峰的小妾流着眼泪,跪在地上苦劝儿子都改了吧,这小子才勉勉强强跟在父兄后面跑腿。这样看来,这个有怪僻的刘家次子的西装皮鞋只怕是为了跑腿才穿上的。, G0 O; U, p% a2 e
1 t6 r7 A2 {) ^2 _: |, Q, y“是啊。就是她。”明铛点头,“张入画。看她的样子,似乎有烦恼了。” " R: j: C! m6 e d$ C+ h+ M' f+ f1 O4 ^) t: g# O
“我看也象。”廖爰说,“只怕将来这烦恼还不小。”; G! v2 w, x( C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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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见得?”张明铛说,“以我的经验,她很快就会克服犹豫,奔向钱途。”( [4 X7 t1 I4 p6 r* w( V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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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爰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眯了眼,看向入画的方向,“但是,犹豫成这个样子,只怕风险相当的大。但凡犹豫到了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明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抵抗不了诱惑,想反复说服自己——这样的事情,结果往往都不会好。”. V5 Q: M F. {/ n7 J) g
8 G1 q( Y) P! f, A“你这,不大象银行家的话啊。”张明铛说,“不是都说富贵险中求吗?象你这样讲,那些做投机生意的岂不是不要活啦?”3 i( b; A n: {6 l
0 Z/ ?' A! f' f: j A4 P& l! L“你见过几个做投机的有好结果?这次不栽,多半会栽在下次。”廖爰懒洋洋地说,“只有极个别的人才能险中求富贵。这些极个别的,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运气好得勿奈何,最好两者兼而有之。而银行业,呵呵,看上去支持投机,实际上得算得很干净——哪怕你投机投得当了裤子卖了女儿都得先还了债再说。” 4 l6 n, K$ @- w1 n! R+ M# k) e; |0 y4 Z
“那你这么说来,做银行的岂不是可以永远屹立不倒?”张明铛明明知道他说得很有道理,还是忍不住杠上一杠,无他,长夜漫漫,抬点小杠实在是佐酒良方。 : @; \( C; l/ T# w% p( S- u7 u1 D% a E( V
“做银行的也是人啊……”廖爰笑嘻嘻地,“是人就有弱点,就免不了贪,一贪就很可能出事。所以,干银行干得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 1 K* }) ]: w# L0 n1 A5 C + k: ^; O& m) q2 M( V. [“你看得这么清爽,我看你就几乎没有弱点啦。”明铛说。 ( }1 q) @2 s6 K5 c$ w 8 J' I3 o( P% e- W9 e5 G7 u G“哈哈,我没有弱点我就不是人!”廖爰大笑,“只不过我的弱点不在这里罢了。”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5:48
第19章 第 13 章下& I \2 o' n& J0 @' c
7 Z' l: y1 |! @& O入画在荷花池畔转来转去不得要领,回到自己院子,自己的房不方便进去,她弯去了叮当处。 0 v. L, r$ m5 w; `* h4 _" A7 |. {3 S' B& D
叮当正和妹妹铃铛在一处玩闹,见母亲进来,赶紧低眉敛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入画点点头,自去床边坐下。小丫头子斟上茶来,入画顺手接过,搁在床边的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对叮当说:“你们且玩你们的,我歪一歪。” 9 E. ~5 O; o6 H# {8 ]* o! a) x9 c5 w9 E+ @( o4 J4 T
有母亲在,叮当和铃铛如何玩得起来,两个人交换下眼神,悄悄溜了出去,避到两个更小的妹妹处去。入画看见她们轻手轻脚地溜出去,也懒得说话,只在心里暗想,这下面几个女儿,真没有一个是明铛那样的天才。叮当虽然马上就要正式下海了,可实际上还一团孩气,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固然这脾气很能任她这个母亲搓扁捏圆,但是,这样绵软的性子只怕拿不住客人,无非也就是趁青春年少,让人图个新鲜罢了。只怕只有半年到一年的最好光景。而铃铛倒是比叮当聪慧那么几分,可一来还小,二来,容颜上却又差了一点,都不是顶尖的人才。谁也无法带来明铛那么多的钱——说到明铛,这丫头,自立门户以后,就没有给母亲发过一毫零用。想是生日宴会上的醉酒事件给她猜了出来。不过,说真的,那一次倒真没想到她会丢那么大的人——按照入画的计划,本来只是让明铛醉倒,不能抢了叮当的风头而已。谁曾想无巧不巧地,她栽到了桥下,将事情弄得完全不可收拾。那几个客人辱了明铛之后又来订叮当,真真可恨到了极处。偏生手段实在大方到了令人无法拒绝的程度。但是,入画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同意——一定要狠狠地拿桥,至少要把价钱再提高一倍才行。8 X* Q2 s) s' g
1 b& {2 @" g8 }# y那一夜,刘云峰直到夜半才走。入画回到房中的时候,周润田看上去情绪非常好。碧清已经悄悄告诉入画,那份文件周润田已经签了。至于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她没有听到。入画点点头,心里愈发乱了——文件一签,刘家的工程很快就要开始,从周润田的态度来看,他插一脚的计划已经成功。至于自己要不要□□去,也得赶快作决定。否则过了这村就不一定有下一个店了。然,这事,其实并没有弄清楚。实在实在犹豫。- P4 \$ o U% m R$ r9 i
; D! h5 X/ v- P是夜,周润田搂着入画,在枕边细细地告诉入画,刘家同意他出资五万块。等到交通厅的资金到位以后,大概不过就是一个月时间,这五万块就可以返还给他。工程进行到一半,再付两万。结束时分,再付三万。足足是一倍的利润。% Y/ Q0 C+ r'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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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可以好好地疼一疼我的入画了。”周润田得意地说,“想要什么首饰?到时候我买给你。”! o/ q9 S; B9 `. P. q# _( |! U
4 q4 D' g8 l6 r“真的?”入画笑,然后,在黑暗中咬了咬牙,软绵绵地说:“你说的,要带挈我发笔财的……”此言一出,在这场斗智斗勇的征战中,张入画终于落了下乘。 此刻,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在黑暗中,周润田暗暗地松了一口大气,一个胜利的笑容忍不住浮了上来——这往下,可就容易多了。# x2 E3 g* j1 P. m8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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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亭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打算已经在她心底盘旋了好一阵子:她要卖园子,分家。虽然,这园子还是三十年前,张月如还当家的时候置下,每个角落里都暗藏着所有孩子们成长的记忆。可是,张雪亭从来就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 : h+ K7 L% g( W5 m, _9 y9 s4 Y: ]0 t. A# K% f7 n
时局近年来越来越不好,张家在上海滩上又太打眼,所谓的树大招风,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且,这些年来,纵是上上下下三四代女人力求八面玲珑,总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风平浪静看不出来,只怕应景就会一一浮出水面。这个世上,哪里有能够不还的债?不过是早迟和方式而已。分家,各房拿钱走人,另买房子单过,目标小一点。最好老天爷再给她们三五年光景,让张家的女人慢慢湮没在人群里。张雪亭盘算过了,她自己不用说,张家的夫人和小姐们都各有积蓄,并且,最关键的是,都各有靠得住的长期户口。分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说不定某些房的客人还乐得低调——上次张明铛的事件传遍上海滩,张家的名声多少受了点影响。顶尖的那几个人,觉着自己和那些畜牲一样的男人居然是同一品味,几乎觉得是耻辱,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而这个入画,只怕将来还要闹得越来越不像样,听说连陈小三订叮当的钱她都收。陈小三是什么东西?那是虹口一带的乞丐头儿,每天早上去街上各家店铺收钱,结束后换了新衣嫖院。这样的人的钱收了第一次,就不敢不收第二次。可是,他这样的人在张家一出现,巨商大贾以及权贵显要还会再来吗?入画真是糊涂了……张雪亭盘算着,怜卿,爱卿,若莲甚至明铛应该都是愿意分家的,唯一不乐意的,大概就是入画,只有她还需要张家这个壳撑撑场子。但是,卖园子,分家,有很大很大一笔钱,现钱。相信,看在钱的份上,她应该不会反对得很厉害。: J: |+ x% H; L- C' j7 K3 B8 D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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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张雪亭推开长窗往外望,夜已经深了,园子里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远远的,有丝竹之音传来,听方向,应该是爱卿的院子。爱卿的一手古琴弹得臻于化境,暗夜里听来,只觉此身所在并非凡间。记得原本是让她学筝的,女孩子学筝更妩媚,可她终于还是学了琴。张家的女子,在骨子里,其实都有股不服输不认命的执念。至于这执念会到底把人带去何方,可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5:54
第20章 第 14 章& o1 ?7 {6 C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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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白露过后,小凤仙的出发被提到日程上。是在那个日子越逼越近的紧迫中,她慢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张家生出眷恋,尤其是当得知张家的园子将被卖掉以后。 5 `4 i# {0 h6 G" f: n- l; z7 h; R& X
就如张雪亭所料,对于卖园子分家的决定,除了入画有几分惶恐慌张以外,其他人都接受得非常好。甚至看得出来,有好几个人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有爱卿提出:“这件事,要不要通知燕飞一声?”4 Q. M r6 D& Z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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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张家赶出去的,通知她干什么?”入画不假思索地快嘴接口。话一出口,她倒也意识到了不妥:这话,人人都可说得,唯有她是说不得的。但是,想收回来已经晚了,她只能低下头去,但却清晰地感觉到母亲凌厉的眼风扫到她的脸上。就连几个姐妹,虽不说话,却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在接下来的议事中,无论入画说什么,后面就是没有人接腔。令其声音仿佛投入虚空,茫茫然,没有一丝回响。* V* ?- I7 a! j4 S9 I
6 ?' Q2 f7 S3 x8 D+ z“嗯。”小凤仙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Z/ r V1 }) C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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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能直接去问她。”张雪亭说,“就象你没有打算直接问一样。”说到这里,她往窗外望了一阵,半晌才回过头说,“后来我想,不管刘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就他现在做的事情来说,已经值得你母亲这样待他了。就算将来真有点什么,也……不枉了。”9 e+ N9 a/ h- T
" m6 p- Q7 K ?+ I“哦?”小凤仙小小地吃惊了。这个答案是她没有想到的。以张雪亭的个性,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等于是为刘勇打了包票。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令张雪亭都可以信任如斯? ) k* \3 t+ o9 S2 h* Z" P8 ]" q, H4 n' I/ D$ A
“其实,你可以和你母亲聊聊。”张雪亭笑,“咱们俩都不是她,咱们也都怕惊着她,不过,还是该问问的。”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6:18
第30章 第 5 章上 # Y0 R5 @4 L1 n2 S( L. s4 o0 l : \9 c4 x. Z3 {# f$ o5 T5 F' B“李子明离开上海了。”终于,若莲同小凤仙说到了这个不得不谈的话题。那一年已经是李子明主持李家大局,被称作上海船王。所谓木秀于林而风必催之,他家的事业越大危险也就越大,有日本人的手伸了过来,威逼利诱,黑的白的都上。李子明也曾作过一些不得不的让步,但还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终于,在某个下午和人彻底谈崩,手刃了对方。那个被杀的人是个大人物——好在,李子明虽然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但却并不是一时的少年冲动,早就作好了安排:大不了抛弃上海的所有,亡命天涯。他的重要家人早就安置出去,并且,他有大概二十四小时可以逃亡。 2 V' k$ a# R$ V. X' b2 E7 t5 W6 h. ~5 s' Q3 S
他的退路是早就安排好的,当最后一刻来临,当不得不走这条路的时候,他只需要给若莲打个电话,说出约好的那个暗语。. V* a" ?' h0 r- H. V% @! v9 L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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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有很大的拖累你的可能。”李子明当初和她商量时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那么做。”当他拿起电话说出那句暗语的时候,若莲已经知道,是到了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当时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声音却完全如常。 - V! T5 } u. G! Z5 U7 E1 A! B% i* j {2 s' r
安排李子明逃离的是张爷,那是若莲多年的入幕之宾,也是上海一条藏得很深的黑道暗线。全上海知道这条线的人用五个指头就数得出来。张爷安排李子明星夜从海上逃离,具体怎么走,全不可知。这其间一切都按部就班,在最初的24小时,并没有什么血雨腥风。唯一的变数就是在最后关头,若莲决定要去送别。当然,安排得法,这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在一个或者说一群冷静的人看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冒险。但是,所有相关人等都没有提出异议。& H" ?+ M+ A3 @
; c9 E) L2 o: V* u. t0 X: g9 \李子明顺利逃离上海数小时之后,事发。所有和李子明有关的人等全都受到了或轻或重的盘查,包括若莲。并且,这次的盘查因兹事体大,一点关系一点路子也走不得。若莲没有向外人透露过她被带走盘查的详细情况,当然此刻也不会再多事告诉小凤仙。甚至,从她的心底,她已经决心把那一段记忆抹掉。彻底抹掉。不过,就算是那样,她仍然觉得,李子明的决定没有错。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到这一步,再退让下去,他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别的什么。如果他真的变成了那别的什么,若莲会觉得人生更不堪经历。在这一点上,他们彼此心照。也正因了这心照,李子明自始自终没有表示过感激或者抱歉。 . f! G F. B4 K 1 G( N' G7 |- n, T- G4 f: h李子明留在上海的家人、亲戚、朋友、生意伙伴诸色人等,无一例外的几乎脱掉一层皮。但没有任何人供得出他的去向,也没有任何人供得出李子明最后经手的一笔巨资和重要文件的去向。于是对方更加宛若发疯,对每个和李子明有关的人严密监视数月之久。在这样的监视跟踪之下,张爷仍然若无其事地在固定时间来到若莲处,这才是整件事最惊心动魄的部分。 ' a( z5 i" L1 \ {. Y & s+ {" h1 {$ ^“后来,事情渐渐平息,或者说看上去平息一些,我去了南京。”若莲告诉小凤仙,“是冯先生那里。其实,我和冯先生已经多年没有故事了。”若莲笑,“不过是换个环境。在他家也是单独一间小院住着,他的太太家人对我都很客气的。”冯先生全家对若莲客气那是应当的,就在小凤仙离开上海后不久的某一年,冯先生在生意上因为某件事情一败涂地,是若莲在助了他关键的一把力。若莲还记得当时冯太太感激涕零地对她说:“这么多年,我错看了你……”若莲只是微笑。她帮冯先生自然有她帮的道理,同冯太太以及冯太太的感激半点也没有关系。也是自那以后,若莲和冯先生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关系。被若莲帮了这一把,冯先生自觉在她面前矮了半截,再也兴不起那样的念头。这倒是若莲料到的——如果是李子明,当不会这样。因为李子明最开始的念头和冯先生的念头就根本不同。% U0 r. F# r& T0 H* S% ]/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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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要求到冯先生家小住,虽然明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冯家也没有多问一个字,专门拨了院子,安排了丫头,冯太太还三天两头过来作陪,言笑晏晏。直到若莲再三再四再五地表示不必了。当然,若莲不会看见也不会听见冯太太回到自己房中或多或少地对冯先生的抱怨,就算看见或者听见,她也会坐视不理。她只是不想应酬——冯太太应酬她固然觉得委屈,她应酬冯太太,其实更是委屈。何苦来呢。于是后来渐渐成为房客关系。到这时候,冯太太又悄悄抱怨若莲不懂礼数了。好在,若莲没有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3 { [/ ^2 q. F# k& N( h$ A7 E$ j5 _, }0 W" y8 X2 L+ x0 [
接下来是刘勇忽然于一个大清早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从怜卿那里得到的不好消息。他们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就出发。可是造化弄人,就在第二天,城破,金陵转眼成地狱。9 }3 {) i ] k0 E' h6 h
. O" w- \1 A3 }“真相,我没有办法向你描述,也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若莲对女儿说起这个,手又开始抖,脸白得跟纸一样,“无论你怎么想象,现实到比它残酷一万倍。” " Z& v" [5 [- K; t5 Y$ ]$ J. t: u9 t# w
“我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但是,我知道,消息仅仅是消息。”小凤仙抱紧了母亲,瘦弱单薄的母亲。然后,感到强烈后怕,也明白了方云琪不让她回国的担忧。“是刘勇带着你出来的?” $ n5 ^1 c. Q% q' A+ t0 o' r" [0 J5 p, j) a. o3 F2 L: |# x4 p o$ B
“当然,没有他,我不但一定已经成为一具白骨,并且一定会在死前后悔曾经被生下来。”若莲隔了很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其实当时在城里的时候还好一点,固然有身在修罗场的巨大恐惧,但是超过一定极限以后,思想和身体自我保护机制运行,对死亡和绝望渐渐麻木,只剩下本能,逃生的原始本能。那所有的蚀骨的情绪是在身体安全以后才疯狂反噬的。从那座城逃出的人们,事实上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随着其沦陷而永远丢失,这是一种不可逆,无法修复的巨大创伤。+ A, l) j) I1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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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个瞬间,我们曾经差点死掉。”若莲说,“跟我过去的丫头和冯家的人全部都死了,并且死得非常非常惨。”说到这里,她吸了一口气,停顿良久,“在一个废墟躲着的时候,一层板壁外就是日本兵在大街上□□女子的狂笑和惨呼,我和刘勇大气都不敢透。生命薄得就跟一层纸,甚至连纸也不如。”" T4 e0 j( S7 t; V) a
0 P' S, |8 Y8 G2 i小凤仙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扭在一起,手足冰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都是多余。6 F5 a$ S& p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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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本兵走过,街上静了下来,也不是完全的静——有人在哭,有人在垂死挣扎,有人精神崩溃了在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尸臭,我们身子发软,全身象在水里浸过,满是汗水,在那个时候,我问刘勇,来到南京,是否后悔。” . I4 t r7 }" ~" y/ q " J, }; t) d# Q7 v2 g“不,不悔。”——那是刘勇的回答。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6:23
第31章 第 5 章下# s: N- c1 l2 x
5 ~& e( u0 ^: I! I那一个刹那,是生命中极渺小的一个片段,却又因下一刻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究竟在哪里而变得极漫长。该刹那,32岁的刘勇说他不悔。若莲清楚地感觉到他说的都是真的,这种真无需任何验证,就是知道。多年在人和人的关系中浮浮沉沉,若莲自然清楚所有感情开始的时候,都一定会有那么些个瞬间是真的,只是人们并不是真了那一瞬就立刻死掉,所以,这真在时间里会慢慢地变质,也许好,也许坏,也许无疾而终。可是,当是时,只有这一个刹那也就够了。并且,当是时,这一点真不是男女之情,它是人生值得经历下去的一个理由——在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着人可以坏到千倍万倍于禽兽的时刻,这一点真无异于火花甚至是太阳。就算是过后粉身碎骨,又怎样呢? # Q& W' y( G" }5 i( C) w; ]7 D
在黑暗中,小凤仙听若莲说到这里,喉头一哽,再也无法言语。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象潮水一样地漫过来,漫过来,然后,她忽然明白了在自己临行前和方云琪之间有什么不对了。 1 V! O/ D1 c# a( k! A ' c4 t- j4 p* R3 P' E, y9 a是的,从理智上说,小凤仙和方云琪的决定堪称完美,再也没有比这更合理的方案,她坚持回国一定有她坚持的理由,但不能因为她的坚持而要求伴侣涉险,相反,方云琪留在美国,确实可以帮她打理一些事情,且,如果真有个什么需要,他还可以作为后援力量帮上一把手。最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对他的生命负责。这样的关系,简直是文明进步清醒冷静的典范,可是,已经冷静到没有让人心神激荡的热度了。在人的一生中,如果从来没有傻过,从来没有笨过,其实是遗憾的。纵然,古人动不动就杀身取义在现代人看来有些迂腐,谋定而后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应该是更高级的智慧。可是,在必要的时候,人一定得有一些豁出去的勇气,真能从内心豁出去的时候,心境是朗朗一片大光明啊,无怨无悔,无惧无畏。有这样的支撑,便是死也不再可怕了吧。忽然,她又想到,张雪亭用名义上属于小凤仙的钱投资,是否也是一种豁出去的决断呢——我为你做我认为对的事,即使因为亏损而背上骂名,招来怨言。不,应该不是,张雪亭之所以这么做,大抵是因为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是需要知会对方的,这件事情,结果只有一个,但是内里的过程和曲折心思变幻是不同的。那么,做事看人究竟是应该看结果还是应该追究过程呢?小凤仙发现,她就目前而言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并且,她发现,任何一种价值观都有其内在的完整体系,要思考要评判,都得从整体来想……想到这里,她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想到这些,是不是多年来形成的,冷静得过了度的一种表现?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和方云琪一类的人?想到这里,小凤仙心里一阵发冷,悄悄地握紧了母亲的手。 ! F" e0 u9 ^- i3 m7 B2 Y, @ ; S3 |, s# Q: C* e) m“刘勇来南京时带了一把枪,”不知道过了多久,若莲又重新开口,“他把那把枪交给了我。”刘勇把那把枪交到若莲手上时,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如果到了万不得已,开枪自杀。那把沉甸甸的枪放到若莲纤细的手掌里的时候,若莲感觉到一丝安全,并从而有了勇气。是,她对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完全没有把握,至少,还有一种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用一颗子弹,并不痛苦地结束一切。 9 \. ]; @% K1 @; f3 g" f- s* c8 O: J7 a+ K) ?0 z
“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时候,”刘勇说,“你大概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所以,千万不要试图用这把枪去射杀别人。”说着,他当着她的面检查了弹匣,拉开了保险,“这不太安全,可能走火,但是,可以赢得时间。记住,是万不得已。另外,不要试图去杀别人,哪怕是他们当着你的面把我的肠子拉出来,记住,自杀,不是杀敌人,也不是给我一个痛快。”1 V' P. W7 H. K4 Q6 l
2 L+ X" d. a! @5 I7 z# i m这样的情形,是到燕飞四岁以后才转变的,那时候,张雪亭得遇了人生当中第一个贵人,该人不但有力而且有量,并且充分地激发了张雪亭的天分——他惊讶地发现张雪亭在投资上的手腕和深沉的心机绝对是天才一流,于是带着些激赏地扶持培养。这样的扶持培养并不简单,出钱出力出智慧,甚至在偶尔失手时付出感情安慰鼓励。想想,那还是上个世纪末的事情了,这样的胸襟器量比他的钱难得多了。张雪亭有时候想,这一生若不是得遇此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在她六十岁之前,有时夜半想起,都会冷汗涔涔地醒来——单凭她和张月如张雨亭这样的女子,要在这个社会这个时代挣扎出一条血路来,当然并不是活不下去,只是——一定是不敢想不敢假设的痛苦辛酸。) D0 N$ p# c5 s+ R9 m; P
, \ _4 n; n1 G. m& Z6 u“你这院子也冷清得久了,”张雪亭对张燕飞说,“明天我叫人来收拾收拾。”7 @6 m3 T+ g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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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张燕飞有点恍惚,声音空洞地回答,“收拾它做什么呢?……现在这样就很好。” + H: g* T; c5 g, V7 |. _" r* T, q! M- X. Z0 V+ a% K$ H% h
“是这样的。”张雪亭沉吟了一下,“你的奶娘,她近况不是很好,我本来想让她到张家园子里住下的,但是园子很快就要卖出了,先到你这里落下脚吧,我会尽快安排她去别处。”6 Q/ I) n; m' E E9 l% W
7 G% B$ w4 M1 I5 p“啊……不!”张燕飞眼光一闪,本能地坚拒,“我不想看到她!”- Z0 m. V# t: g: W/ X9 v% l
+ G3 ~- L" ], W) ^% O“对,就是这个意思。”刘勇点头,“应该就是那个词。”3 [ G0 s3 P2 k, x0 u0 t$ @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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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理论上来说,控制得好的话,危险性比被动流产和继续怀孕好。”林巧稚想了一想,回答。0 C( K4 T5 N \( P# i
( T: b1 n( z% Q+ P4 b# x“那就这么办吧?”刘勇侧过身去,望望张雪亭,用的是征求意见的问句,眼睛里传达的却是不容置疑。 7 s$ i, K" E& z- K- ~; w5 }3 A. G, {# S$ v! [2 V! t* [
“嗯,就这么办。”张雪亭点点头,“好在我们几个都在这里。” 5 y8 v6 u/ f4 n( Y& [ ) i: S/ R1 T. |+ I* w“还要问问孕妇自己的意见。”林巧稚温和地说,“我也赞成终止妊娠。虽然也有危险,但这是危险性最小的方案了。”4 M7 e. N C,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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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方案被醒过来的若莲拒绝了。“我信得过你,林医生。”若莲微笑着说,“危险我也知道,但是,这是我自己选的,不会后悔。” : J% x7 @5 A3 C$ F+ u) a# r: C" I+ u! n$ j" C( J- u! J2 m9 n
若莲并不知道刘勇也曾经说过相同的句子,她也不知道刘勇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早就下定了孤独终老的决心。在那个时候,刘勇甚至不知道他可以极度幸运地获得和若莲站这么近的机会,但那是他选的,他不后悔。 + @( @ [. v# P v+ k* f5 T$ o5 a2 g5 \1 [# k8 {
若莲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决定并不是仓促作下的,在家人和医生告知情况以后,她安静地说:“让我先想一想。”然后,她安安静静地想了两天,平平静静地作出了这个决定,她要这个孩子。即使冒着丢命的危险。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6:54
第51章 第 15 章下' d% k* p8 m5 d+ v9 O(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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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不需要多么高的智商或者情商就可以知道。接近五十的高龄,蝼蚁一般的乱世,还有,这样的身体条件。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若莲在两天里,躺在床上,让思绪静到极处,冷静地想。其实,这样一个明显的事件居然需要动用到思索才能得出结论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她想要,还不是一般地想。这才需要权衡需要考虑。否则,便是如同刘勇那般,直接就知道该怎么办。 / Y$ u; z1 H. }( j/ y4 K5 V) p 6 Y0 F; [4 M$ V4 i' k9 C那么,为什么会这么渴望这个孩子呢?若莲不是第一次作母亲了,生命里有了小凤仙已经并不孤寂。可是,为什么呢?在得知消息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强烈愿望从心底慢慢升起,渐渐清晰,然后,无比坚定。这将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拥有孩子的机会,并且,是从前从来不敢奢望的,和孩子的父亲一起,共同抚养孩子的机会。是的,一个人带大孩子,一个人看她成长的酸甜苦辣也是一种幸福,可是,若莲不能忘怀槐树下小院里,双胞胎姐妹的孩子明朗的笑容。那时候她连羡慕的情绪也不敢放任,只是告诉自己,小凤仙的长大,未必就比他们差。 . q* {9 L) _+ [0 g8 A5 A+ d! K/ N8 i% w
生命危险?啊,是的,一定会有。可是,在这个世上,就算是太平盛世,喝口水就忽然呛死的人也不是没有。生命到底是什么呢?是用活的时间的久暂还是过程的丰富与贫瘠来衡量的?当日子丰满幸福得仿佛要溢出来的时候,大抵是会期盼长生不死的。可在南京城中地狱般的几天里,一定分分钟有人但求速死。既然自己如此期待腹中的这个孩子,如此向往拥有了它的生活,那么,冒险就是值得的。就算因了这冒险而告别人世,也没有什么好后悔。唯一值得思考的,是在这个时候把这生命带到世上,对它是不是一件好事?前路如此不明朗,荆棘黑暗与苦痛想也可以想得到。也许,自己看不到它长大,也许还会更坏。可是,既然它已经存在了,已经静悄悄地成长了三个月之久,已经——呵,老天已经给了它这乱世中最好的机遇:遇到了林巧稚医生。那么,给它机会吧,给它来这世上经历悲喜的机会。这个世界,不管是繁华还是离乱,不管是苦痛还是享受,都值得经历。是的,都值得经历。若莲想到这个,唇角浮上了一缕笑意。快五十了,人生走过一半有余,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多少都尝过,红尘依旧让人眷恋,人生还是快乐的多。 / H( o }$ a4 C- l1 j( P ) i. X, o; O8 f. E: c5 V就这样,若莲作出了决定——要生下孩子。因为她爱它,想要它,同时,她爱这个世界,尽管这个世界目前看来烽火连天,满目疮痍,可还是有意思的。未来路上有什么不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再解决吧。孩子的路上有什么,也不知道,也等知道的时候再说吧。$ K& J" D5 l% C7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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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亭听到若莲的决定时,愣了一刻,旋即明白过来,忽然笑了——也好。她看这世界比若莲还要通透,既然在这样的时候若莲居然还有信心生下她的孩子,那足以证明若莲过得真的不错。至于危险,哈,命运本来就充满不确定,这危险也还只是可能的危险,比南京城破时好吧。更何况,还有林医生在。呵,林医生,真是世间女子的骄傲。张雪亭看着林巧稚清瘦的身影默默穿过医院走廊的时候,几乎觉得看见了上帝的灵光,从走廊的那一头照到这一头。有这样一个女子守护若莲,真是安心。张雪亭信仰基督教已经有十年了。在她六十岁的时候,她才开始学习英文。啊,不,不是为了读懂基督教的经典才去学英文,而是因为学了英文,读了圣经,她才信仰了基督。$ ~) s6 I)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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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听到若莲的决定,愣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到街角去抽了一支烟,再顺着长街一直往下往下往下,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忽然,就蹲在一棵树下,哭了出来。三十多岁,一米八高,身板挺拔得象根标枪一样的男人,忽然就哭了出来。那种感觉好生复杂。不,不是因为就快有孩子的欣喜。说实话,这个孩子还只是一个可能性,并且,刘勇目前对它一点感情也还没有。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孩子母亲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刘勇此刻一定可以象所有的父亲一样,感受到生命即将传承的大欢喜。可是现在不是的,这个时候的刘勇只是强烈地感受到若莲对他的信心。 7 N0 D8 |5 i8 c( s4 A % `9 N4 v9 G2 K3 m9 ?是的,刘勇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是能令若莲动心的那一类人。这许多年来,他在若莲身边打转,冷眼旁观,自然知道尽管似乎对所有的恩客都是一般表现,可若莲心头那个人是李子明。那样的儒雅风度,处变不惊,那样的淡定神闲才是最令若莲心折的。有时候看到李子明和若莲在一起的情形,虽然他们都不说话,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有笑意在眼底亮起,那样的默契和相依,当称神仙眷侣。那一夜,若莲电话给他,让他带她去送的那个人,不用说,自然是李子明。那个凌晨,刘勇拉着车,带着若莲从码头返回的时候,整个上海似乎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刘勇清晰地感觉到车上若莲的心事,生离,死别,心碎,却又欣慰。命运大手拨弄下,拼了命还要快活起来的倔强。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在她的肩头放下一只手,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知道他明白她。可是不能。他只能咬紧了牙,硬生生地将所有心疼所有敬意所有爱意所有——自己心中激荡的那种又酸又胀又有些甜蜜的心事压下去,默默地拉着车,在无人的长街上一路小跑。( g0 m$ [& a$ t7 ^
1 Y$ U/ d+ ~1 r! A( \这样的心事,本来一辈子注定虚话,谁知道,南京的陷落成全了他。也只有在那样的死生边缘,刘勇才放纵自己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若莲曾经问他是否为亲来南京后悔?呵,后悔?啊,不,虽然在那样的景象里,他曾经害怕,怕得要死,不,是比死还怕,那种恐惧的本能曾经在好些个刹那抓紧他,令他的汗水将全身衣衫都浸透,令他几乎要浑身颤抖。但是,没有后悔。每一次,每一次小小脱险,看着身边若莲的那张面孔,他都会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她在,这么近这么近的地方。触手可及。并且,她的心也在。他们的心事从来没有如此靠近,他们一起经历的,是别人永远没有办法走近和了解的一段人生。所以,当若莲回到上海,夜不能眠,他默默地把手掌递了过去就可以令她安心。 # S2 l: J. K/ ~% J9 b2 A, t, E. W4 O; {2 C" g; H% N
但就算是这样,刘勇也不曾奢望过若莲会爱他。就算是他们后来终于在一起了,他也不曾幻想过那是因为爱情。刘勇在心底传达不出这样细致的分析,他只是知道,若莲对他和对李子明是不一样的。可是,现在,此刻,刘勇在街边,哭了。他清晰地感觉到——是的,若莲对他和对李子明是不一样的,若莲永远没有信心和李子明生下一个孩子,并抚养它长大。但是,若莲对他有信心,这样的信任,是这样的信任令刘勇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幸福得哭了出来。; L% c3 F. ]$ T"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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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是在若莲的决定下表现得最不淡定的那一个——她当场就急得落下泪来。然后,说:“如果这是你最后决定,妈妈,那我也不走了。”这样任性得,急得象个孩子一样的表白,对于小凤仙来说,真是平生头一次。在张家,所有女孩子懂事以后似乎都没有任性过,都表现得聪颖明智淡定,就算是张明铛喝醉了,所有理智飞到九霄云外的时候,都不会这般急切,这般——貌似以自己来威胁对方。唯一可以这么做的张家女孩儿是金宝,可是金宝,和小凤仙那是一代人吗?- P. Q/ e( [7 z3 M" w9 b: L
0 O. r: M M }5 Y2 i “战争终于结束了。”这是若莲和怜卿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这一次的香港之行,若连带上了云铛和雪铛,怜卿亦赶来相聚。大家坐在若莲套房里的时候,都有一丝隔世一般的恍惚感。2 T2 P9 q, B* s7 V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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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带着两个孩子,和peter一起去了别处,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了张家的女子。她们散坐在厅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湾不变的繁华。远远可见碧蓝的天和碧蓝的海,还有进出的船,白色的帆。房间里有淡淡脂粉香和一张张如花娇颜。乍看上去,和多年以前的张家花园有些神似,似乎这许多年的时光并不曾流走,似乎那关闭的房门随时会被小丫头子打开,笑吟吟地迎进某个客人来。可是,不能细看,更不能细想。 * T& ]7 B! }$ U, j! X1 |, [8 G% r# m$ n* K
若莲和怜卿坐了靠窗的位置,云铛和雪铛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小凤仙倚了一弯圈椅,脸上挂着个微笑,不说话。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母亲,真好。小凤仙在心里一万次地感谢若莲,谢谢她这些年来,在那样的时局下仍然好好地活着,活到让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凝望她的面颊,然后在心底切实不切实地勾画剩下岁月的相守光景。7 e& t" q% ^3 R2 L- |0 q
( w6 b3 ^$ q9 }" `/ W6 E “是啊,战争终于结束了。”怜卿说,“世道应该会平静一阵子。只是,我们都老了。” ; G5 M9 |( f) f7 q: k9 Z$ @7 ?5 ^. q; n3 T6 i/ w
“老?”若莲抿嘴笑了一笑,“要是母亲还在,定不会容我们说出这样灭志气的话来。”7 h8 a- v- P; E9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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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若在,当然不敢说。”怜卿也笑了,“她是最不肯老的。她都不肯,我们又怎么敢?姨妈……她去的时候可好?” % Y k3 {( a7 ?( h5 r/ U; a $ c6 x; M( Q1 `/ `# _ “好。”若莲应道,并无太多戚色,“对了,母亲说:‘告诉怜卿,要好好地’。”9 ~. x) g5 s: C$ B0 j
5 j4 D% w! `9 t8 W5 H3 { “嗯。”怜卿轻轻一颔首,将头扭过去看向窗外。天真蓝啊,跟小时候房檐上的某块琉璃瓦一样,蓝得有些醉意了。是,要好好地。就象当年母亲猝然离世,自己站在房门外,听到里面悲声传出,心里万千惶惑与恐惧,小小的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是姨妈走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说:“来,我们去再看一眼妈妈。怜卿,要好好地。”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都说人到老来,记忆会很奇怪,记不住眼前事,那遥远旧事却越来越清晰,自己可不真是老了?呵……不敢说老呢,姨妈不是说了吗?要好好地。呵,可是,可是,姨妈,到底不在了。还记得收到姨妈辞世那封信时的情景:那信还没有拆开,可自己似乎已经有了预感,一向淡定镇静的双手竟然有些抖。到亲见若莲那白纸黑字时,她的心里,升起的是和当年母亲辞世时一模一样的惶惑与恐惧。明明已比当年大了那么多,明明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孤女,可为何,为何那一刻,还是如此害怕,害怕到心中全是悲伤,却哭都哭不出来?一直要到此刻,要到若莲温和地转述姨妈的交待,这才能任两行泪水静静地从脸上落下。$ c5 ^6 c% F1 Z9 v
5 p: `+ Z5 ?0 u 怜卿背过身去,用手巾轻轻印去脸上泪痕,心里觉得倒好受很多。若莲伸过手去,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拍,“母亲去得很安详。她一直说,死是睡的兄弟。” % S" L( u. n5 d7 P0 z$ R- X" E2 f5 J8 I2 `" ?! g2 I4 H
小凤仙眼睛也有点发潮,但唇角还是慢慢地勾出一个笑来,是了,那是外婆的语气。她吸一口气,转头去看雪铛她们。7 `/ ], ]! T1 `; l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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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的时候我们也不在。”雪铛低下了头。那个时间,她和云铛一起,因避祸故,嫁了个军阀,躲在外地。 + T+ V( O9 K7 q4 H% P$ [. `3 c1 G: z
“那个人是真的对我们好。”云铛似乎是对小凤仙说,又似乎是对自己说的。声线很低,仿佛是大提琴上的一声呜咽,不留神,几乎要错过。1 H y5 `2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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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个人是真的对她们好。虽然坊间都传说那是一个粗鲁不文的一介武夫,趁了这两姐妹之危,又在远遁台湾之前将她们双双丢下。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个人,给了她们急需的担待,又给了她们尊重和自由。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为她们做得如此之多,却又真正不求回报。 4 @3 F/ ]" k# u: I# s f" j+ h3 N. R2 L* ?
小凤仙看着云铛,点了点头。不需要说得更多,她已经明白。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呵……一想到这个,她忽然觉得胸口里的某个地方,仿佛被巨手狠狠地扭了一把,酸酸地胀痛起来。啊,是了,这两天在路上,不曾喝得每天那一杯救命的冰水,而现在这房间,太过绮丽,房间中流动着的那些情绪啊,又太过柔软,让她毫不防备地想起了那个人,她的那个人。 ' G4 z3 w; p- o6 O: j 6 L( L& l: s6 z4 q; \- b2 f 是不是每一个女子在成年、成熟以后,都会有一个会时不时让自己这样心里一酸,口不能言的人存在?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当它来时,只想将面孔埋进掌心,将世界隔绝于外,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那明明是一种酸楚得想要落泪的难受感觉啊,却偏偏又在酸极痛极苦极麻极之后透出一线甜来。每一次,每一次想起来,都仿佛有饮鸩止渴一般的自虐快感。 ! t. D. K& z7 w3 N/ Q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2 17:25
第65章 第 7 章下 ( _3 w; |1 S9 T 3 _. J7 b$ S8 _3 i) p9 ^ 那一年,和方云琪从咖啡馆分别,她转头就去了办公室,将计划书整理妥当,终于还是投到了那一家银行。不,不是因为不再介意方云琪怎么看怎么想,而是忽然之间,仿佛顿悟:明明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却还屏住不向他求助,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狷介。至于他愿不愿意、能不能够伸手,那是他的决定。" F5 t/ X5 o- 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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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虽然想得如此通透,但仍然不是没有忐忑的。在将计划书用限时专送发到他案头,等待回复的日子里,也曾一夜一夜辗转不能眠。幸好,他并没有让她多等,电话很快就来了。约了她和她的合伙人,在他的办公室会面。 * W- s7 f0 O8 `/ u- x7 z' D$ U2 e ! M+ G1 p' o# S “无疑,这是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他对peter说,“要在董事会上通过的话,你们需要给出更好的条件。” - z1 @3 \ W; R 3 T$ [% P* B" A) v0 [4 n “细节当然不是不可以商量。”peter笑笑,貌似非常非常的宠辱不惊。只有他们仨才知道,在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这家伙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只能用“狂喜”或者说“天上掉馅饼”才可以形容,当即就扯过小凤仙,在斗室里跳了一支Jive。就为这个电话,大家几乎就要开香槟庆祝了——如果他们还有的话。可是,坐到他豪华的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前的时候,他们总算还维持了建筑师的翩翩风度。 + Z4 i* R+ C5 t6 N- v ! O% E' a a2 C0 L- E 毫无疑问,他给出的条件十分公平合理——在他们和他两方面来说都是。且,他的动作很快,并没有让他们在资金链断裂的恐怖里多呆任何一分钟。( U4 w! B( X( ^3 v" \+ \
% i9 Y2 w" b0 ]1 o! s 有了资金注入,全盘皆活,但是随之活过来的是海量工作。那一段日子,他们三个忙得脚不着地,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过三两个小时。可到底年轻,就算是这样的工作量也并没有让人觉出疲态来,几个月时间里,人人眼睛都亮若星辰,几乎要在脸颊上浮出两团亢奋的红晕。8 h2 j% T9 p, j- G, t6 d: I.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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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没有单独去见他,亦没有对他道一声谢。直到一切真正迈入正规,某一个傍晚,可以在正常时间下班,她驾着车,堵在一个红灯前——那是入夜时分了,城里的灯火亮得如梦如幻。临近圣诞了,商店的橱窗里那些颜色明丽的装饰品燃出别样繁华,繁华到几近奢靡。就在那一个刹那,她忽然想起他来。那种想念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忽然就汹涌得跟海潮一般,仿佛是铺天盖地的白蚁,瞬间将心蚀空一个大洞。她将头趴在方向盘上,几乎再也没有力气前行。要到后面的车将喇叭按得震天响,她才勉强移过路口,将车靠边停下。然后,打开车门,飞奔至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t9 @ |" ~. D0 U- f/ Q
& r$ i; C9 }8 |) j: s 当拨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时候,她连站也站不住了。可是,无人接听。那一声又一声的长音空空洞洞地响起,不知为何,她想起的,是埃及五月那浩荡的风。在这样的风里,她几乎石化。不能控制地,她再将电话拨到了他的秘书处,呵,接着居然发现,他真的去了开罗。挂上电话,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紧紧地攥着拳头,象患了疟疾一样地抖了起来,然后,靠在电话亭壁上,慢慢慢慢地软了下去。 $ S9 H2 n' p/ z1 Y/ z9 g, R" F& U9 |8 {& U2 K% d. T4 t
恍惚间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十分钟,感觉就象一瞬,又象天长地久。再度站起以后,她飞车去了机场。甚至来不及回家等待天明,就在候机厅枯坐。枯坐到飞往开罗的航班起飞。 : d* E+ Y1 E/ h* W) V4 N( r5 f5 d& m/ m+ t0 h* C7 {4 F
那是一生当中最任性的时刻了吧?事后回想,在候机厅手捧一杯黑咖啡坐着的那个漫漫长夜,似乎应该将与他多年的过往都回放一遍。可是,当时没有。当时的思维竟然完全是一片茫茫的白,仿佛雪原,见不到一点绿色,只有起伏的,绵亘的,没有尽头的空。只记得那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一点点蔓延到指尖,再一点点冷却下去。然后换一杯捧着,象葛朗台一样贪婪地汲取手上那一丝温度,然后又无能为力无从遮挽地任其再度一点一点凉透。周而复始。$ p, B/ P, N, J8 D* Y7 l*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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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飞机上昏睡过去的。原本以为会睡不着,可是,一将身体塞进座椅,一种大事已定的安然就从心底浮起。旁边位置上是一对母子,母亲低低地叮嘱孩子回家以后诸般琐事,一口英文优雅流利。孩子面前的那张报纸亦是英文的。那些琐屑的对话零星地钻入她的耳鼓,然后,十数小时的无梦黑甜啊。0 q8 K* F! ~/ N8 K
+ o: ~$ M1 A, p5 z( |% a 醒过来的时候又要了一杯黑咖啡。机舱里供应的三文治嚼在嘴里跟木屑也似,可还是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咬下去。那是理智在命令身体补充体力,可是,完全完全没有食欲。6 Y8 z$ x( M5 j) X! \: Y
% T; J" m& J5 F 飞了多久?这一段航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小凤仙要到一觉醒来以后才想起,临行前并未给peter他们任何一点交待;亦才想起,临行前也并未向他的秘书询问过他下榻何家酒店,亦没问过他的行程和归期。 $ b. P8 }; t, n+ G3 @" n& ~ # g; W+ w* U9 e2 l! \. u; `- o 就当是自己要飞这一趟的吧,就当是同开罗之风的约会吧。她想。这样拼了命一般,不管不顾,千里万里地跋涉而去——呵,随着飞机离那座城愈近,心头愈恐慌,那是一种类同于“近乡情怯”一般的感受。前一个夜晚里的热血和孤勇在这漫漫旅途中似乎正一点一点耗尽。她甚至担心自己会在下了飞机的第一个瞬间就转机回去。 - R. }- P% ? _# J- m7 H& a, g' {$ c9 i T$ L$ M
飞机即将下降的时候遇到了强大气流,颠簸得非常厉害,在开罗上空盘旋数圈,无从降落。机上每个人都系紧了安全带,随着机舱上下左右抖动。有穆斯林双手交握在低低祈祷,身边的那个母亲轻声安慰着孩子。这般气氛里,小凤仙却微微笑了出来。呵,那些忐忑,那些紧张,那些患得患失和执着疯狂都忽然在这颠簸中安静下来——只要平安落地,一定要去找他。就算是将开罗有数的酒店一家一家翻过去,也要找到他。除非他已在返程。可是,她有预感,他一定还在这座城,一定就在十年前的那家酒店,她也一定会平安落地,一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多年以后,当我们重逢,我拿什么面对你?以沉默?以眼泪?呵,不,让我给你一个微笑吧,就象这么多年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就象此刻,在这万米高空,在这气象乱流中——我想象着你的微笑便不觉恐惧一样。3 _2 r2 c5 d( O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14
第66章 第 8 章上8 H) o5 A; `3 T# P" ]7 h, W
6 z; \- A0 J2 K! A' B. p4 h6 Z% J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小凤仙。是在那家酒店的大堂——彼时他正从电梯中出来,一个转身,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正和前台交涉的亚裔女子。那只是一个纤细高挑的后影,可他立刻知道,那是她。Lynn。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个低低的音节就仿佛拥有独立生命一般,悄悄从他的喉咙里逸了出来。似乎它一直藏在那里,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轻,距离又颇远,她没有听见。前台正在朝她微笑,点头。她有点紧绷的身体略略放松下来,似乎有点欢喜,有点雀跃。然后,她将证件从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推了过去,然后,轻轻侧身,等待。他看见了她的侧影,那面部轮廓柔和的弧线是他熟悉的。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其实,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他并不能很清晰地回想起这线条了。那一日一日叠过去的光阴似乎在她的脸上水一般地晕开,让其有些模糊,变得越来越不具体。可是,当它再出现的时候,一切就又生动起来,更甚从前。他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呵,她看上去很有一点憔悴和狼狈:胳膊上挂着件驼色羊绒大衣,一身套装穿得有些残旧,背后有一条又一条久坐产生的皱褶,头发似乎有点油了,在脑后草草地挽了个髻,有细碎发丝漏下来,漏在脖子上,漏在面颊旁,漏在额头上。她的手里,挽着的,居然是个公事包,身前身后都不见行李箱。蓦地,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一拍,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地浮上来,那可能性令他喉咙发紧,眼睛发潮,而身体,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完全不能移动分毫。' Z$ i+ w! k0 e6 ~" |% C5 U
3 O" B! i/ E& T3 X0 f 他就只能这么站着,站着,等,等她回头。 . S; F) o. M% B+ X ! h* j1 l9 B" _6 } 小凤仙回头的时候,看见了他。他站在电梯口,一个人。大厅很大,很安静,没有什么人走动。他就那样突兀地站着,似乎是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一个。大堂里,一棵巨大圣诞树似乎快升到二楼了,从头至脚,挂满了金色、银色、正红色和宝蓝色的装饰品。每一样,都有亮晶晶的光芒发散。可这所有的光芒加起来,都驱不散他身边的那份空寂。, X6 y y9 D: D( H \ S;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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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二次相逢于那家酒店,中间,隔了十年的光阴。那家酒店,和香港的这一家半岛,在风格上完全迥异其趣,可是,在想起他来的那个刹那,小凤仙觉得这间房间里似乎都氤氲着当初的那种气息。所有的一切,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来,仿佛工笔重彩,明艳得呼之欲出。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想?要怎么才能象母亲一样,将李子明封存于心底,只偶尔在脸上露出一丝淡淡怅惘?) a# y' t# Y* x- F
" y0 n9 n4 m. [ L% C" r 小凤仙抬起眼睛去看母亲,她却正和怜卿叙说着她的母亲—— 7 Q. j( a; }9 _# `+ t: P$ u$ X) w( h0 O, ?% K" a- v( e2 V
“还能有谁能比她更通透清醒?反正我是不行。”若莲笑着说。怜卿歪一歪头,颇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也不行。”算来,她也早就是做外婆的人了,可这带着点小女儿娇态的动作做起来,依旧妩媚动人,甚至比真正的小儿女更有风情。小凤仙看得呆了,忍不住在心底笑叹,难道是一代不如一代?6 a7 q: C1 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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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般想着,房门“砰”地一声被打了开来,刘家大宝和小宝笑声朗朗地呼啸而入。他们的身后,跟的是不断低声劝阻却全被自动忽略的刘勇。然后,小凤仙就瞠目结舌地看见若莲和怜卿两个身上所有的优雅妩媚在第一时间化作了慈祥宠溺,房间里刚才流淌着的那种绮丽得几乎有些出尘的气氛瞬间就折堕至十足的烟火气。这两个九岁的顽童,体积和质量都不过尔尔,却似乎立刻就将房间填满,那种热闹甚至要破窗而出,溢到维港里头去。 1 ~' w$ _" q; z4 e* ^) P( |! e/ p$ d7 {( J" V
客观地说,刘家大宝和小宝外形并不见得如何出色,他们更象其父亲。并且,九岁这个年纪,也早就没有了婴幼儿时期那种天生的夺人心魄的可爱,相反,张开嘴来,还有一口换得七上八下的牙,再加上一副弄得周遭鸡飞狗跳的德性,象魔鬼多过天使。小凤仙看来看去都很难明白到底是什么魔力令母亲和姨妈以那样一种情深款款的目光追随着这对活宝。 2 w/ P( o) E- r' m6 E, \* |" w, J g! b
“也许……也许我是嫉妒了。”她想,并且一再告诫自己,要努力去发掘他们的优点,要认真发扬手足之爱。可是,这……真的很难。就正在她检讨自己因为高龄未育和因为对母亲的强烈占有欲而对兄弟们怀有天然敌意的时候,她的目光斜到了云铛和雪铛的表情。呵——小凤仙立刻松了一口长气。她们脸上固然还保留着非常得体的微笑,但那绝对仅仅是出于礼貌和教养。她们的目光和若莲怜卿的更绝非同一个种属。 " ]0 a9 n2 i; R 0 u, C7 P. Z+ F# V4 u9 Q “我们出去走走?”小凤仙冲云铛微笑。 0 z$ m: {9 Y5 S6 P# B( X7 `2 O% O# G Y8 N' H& L. r W$ O
“好的。”云铛和雪铛几乎是立刻站起——可是,已经晚了,刘大宝堪堪把一盏咖啡碰洒在了雪铛淡青色的洋装上。半个裙摆当即变了颜色,整个房间都飘荡着浓烈咖啡香和奶香。几分钟过后,这香就腻嗒嗒地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必须得唤服务生来清理才行。9 V* P1 y. N1 m1 T1 Z
, W: A! o9 r- f2 x: v5 R! H& K 刘勇一迭声地向雪铛道歉,若莲则赶紧地向刘大宝指出其行为的莽撞,可惜,连那管教的语调里都浸透了无法遮掩的爱意,完全不具备威慑力。4 @4 r0 n& U8 F1 F/ j. t1 R!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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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雪铛笑眯眯,一边说一边赶紧和云铛、小凤仙逃离现场——再呆下去,恐怕就不是一条裙子那么简单了。 0 m$ t: f0 B/ ]$ | ) B, T+ o6 B% f% b/ g$ s) u- u 将一屋子的声音随房门关在身后,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起笑了。那一刻,小凤仙立刻觉得跟她们亲近了很多。似乎是回到很年少的时候,姐妹们一起从大人的世界短暂逃离。其实,她们仨过去是不曾有过类似经历的:入画房里女儿众多,但却管教甚严,小凤仙又沉默自卑,中间又有一小点年龄差距,她们很少在一起玩。没想到,三十岁过后,竟然补上了这一课。 + r1 L! J& T' v2 I X) h* _& C" K0 m9 ~
“先去换件衣裳,然后我们出去逛逛。”云铛对雪铛说,询问的目光却望向小凤仙。2 W( d p. p0 C5 z* [2 b$ q( V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15
第67章 第 8 章下 1 y- H+ g3 v' E: r0 x' @ T$ L9 {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香港。”雪铛说。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地眯了眯眼,两排浓密的黑色睫毛仿佛蝶翅开阖,美得让人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e" l! p(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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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家,几乎所有小姐父亲的身份全都成谜,讳莫如深,唯有云铛和雪铛例外。她们的父亲是谁,从来都不是秘密——无他,特征太过显著,根本就无从遮掩。这对双胞胎,皮肤雪白,浓眉长睫,鼻梁高而挺,一头秀发天生就卷着无数个圈圈,从头顶蓬蓬勃勃地散开,极浓极密极黑。以至于小凤仙在美国第一次看秀兰邓波儿的电影时几乎惊呼出声——除了发色的差异,那个大荧幕上且歌且舞的小姑娘活脱脱就是记忆中的云铛与雪铛啊! 6 q! K! z1 V; g L S5 F! q: R
大家都知道,当年入画的入幕之宾中有一个英国商人,一口中文说得极流利,是可以和周遭人等讨论杜甫少年时的意气之作和暮年所谓沉郁顿挫之区别的程度。小凤仙依稀地从老人和下人以及各类闲杂人等口中拼凑出来的关于当年的那个人的故事版本,三句话就可以概括清楚:此人似乎将入画当作了东方仕女的典型化身,爱之入骨,可是入画爱的是他的钱。他离开上海回乡的时候,曾力邀入画同行,被拒,留下大笔金钱,且叮嘱不令两名幼女再从事这迎来送往的职业。码头上,入画前去送行,泪眼婆娑信誓旦旦地向其承诺定会待女儿如珠如宝。3 @2 ]4 i4 u7 S6 b& B- {
8 x/ l& h% U, J( ~. y# T 黄昏之前,燕飞终于赶回了家,关上门,灌了一个汤婆子,塞进被窝。然后走去楼下,去搭伙的人家吃晚饭。这些年她一直都在楼下一户人家搭伙:一个人过,饭菜不好做。且,她也不大会做。干脆交了伙食费给人,别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这笔伙食费不多,但也能让人家小赚一点。所以,就算是知道她生了病,那户人家也没有断了她的炊,只不过将碗筷和饭菜都单独分了开来。 2 X/ P1 K: @7 w4 {; o& A" u: u+ T/ C$ L/ o. ]
燕飞的晚饭是一碗鸡汤,一碟子青菜和一碗米饭。她到的时候,那家主妇已经给她盛了出来。这是她生病以后加了伙食费特别要求的。她知道,她必须照料好自己,在这个世上,她唯一剩下的,也不过是这副常有病痛的皮囊而已。鸡汤的味道很香,她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在不大的房间里散开,燕飞几乎可以听到房里小孩子们咽口水的声音。在那样的声音里,燕飞迟疑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吃完了她的晚饭。 0 U* }+ u( t# ]' K3 S- C% t 9 E4 B1 ]# }/ J1 z" n w 第二天,她告诉这家主妇,给她的鸡汤,先给孩子们分一份出来,“我只有一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坏了。但是,我吃过的,不能给孩子们。怕过了病气。” : E/ R) s# X; _2 j9 m- B& {( v2 o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18
第70章 第 10 章上 6 S! ]3 Y4 H( W, c) C' p5 ~1 ~6 H$ o" G6 Z. d- c
入夜。小凤仙和peter在酒店的花园里散步。葳蕤着热带气息的植物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立——呵,也许它们并非不言不语,只不过它们的言语是人耳所不能及。那些浓冽的生的气息弥散在每一个角落,人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强大生机。小凤仙仰了头,蓝黑的天空上缀着无数珠宝一般闪亮的星辰,极美。那样的美让她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口气来,无限满足,又有些踌躇满志。这是一个新的□□吧,终于,与母亲重逢。这一次的重逢虽然和原来预计的时间颇有出入,可,到底在一起了。刚刚经历过那样一个纷纭乱世,大家能够全须全尾地站在彼此面前,除了运气以外,还真得有些别的什么——比如努力。 ( P6 L6 J. Y) I. k 8 s5 {0 X/ n) K. H 对,努力。小凤仙不知道若莲在这些年里努力的细节,就象若莲不知道小凤仙这些年挣扎的详情一样。可是,又都清楚,每一分相逢时的光鲜与笑容背后,都藏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辛酸甚至是血泪。没有任何一段生活是容易的,没有任何一份欢颜是白白得来的。' s# g: ~ |5 p
( O J" p* ]" ^; P3 N4 r7 \' ~ 想到这里,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有些萧索。在这当口,Peter轻轻地扣过她的手,紧了一紧。就这一个动作,她知道他明白她在叹息什么。这些年,这个人,一直在身边,以伙伴的方式。甚至,他们还曾并肩躲过追杀。7 J: t g) v6 f: z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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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吗?追杀。小凤仙和peter的生活中,竟然还会出现黑帮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彼时,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资金方面没有问题了,夜以继日地赶工:设计室里、工地上、银行、政府部门,一处又一处,他们同进同出。某一个凌晨,结束一段约三十小时的不眠不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地下停车库去的时候,peter忽然抱住小凤仙,往旁边一闪,脚步太快,两人几乎是一个趔趄。就在该刹那,一发子弹尖啸着从他们身边飞过,在水泥墙壁上溅出耀眼火花。 * O5 p4 J- x( O" I4 u; }. s# [7 [7 h8 a( ^. f
那还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数日,宛若噩梦。死亡的阴影始终近在咫尺,却又并不曾真的取了他们的命去。他们就仿佛猫爪下的老鼠,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精神几乎快要崩溃。一周以后,才有人和他们接触,要他们让出手里的工程——对方,是意大利人。他们的另一个伙伴一听到这个国籍,毫不思索地就宣布退出:“我也舍不得这一切,可是,活着更重要。”当然,活着更重要。小凤仙一点也没有怪罪那个伙伴的意思,如果换成她,也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吧——他的娇妻刚刚怀上第二个孩子,他的父母已经老去。更何况,这个伙伴并没有逼迫她和peter:“你们也最好退出,如果要坚持下去,给我一纸合约就好,暂时不需要将股份折现给我。” " i) q4 B D1 A& a% L# R. p 6 u& Q4 G9 a l, V2 P+ F( V 小凤仙和peter思索了一整夜,在日出的第一缕光线射进窗户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笑了。在彼此的眼睛中,他们都看到了坚忍和决绝:不论是死是活,都要赌这一盘。9 O9 Q( h1 z7 q( v6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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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知道了对方是谁,所求何物之后,这件事也并非多么棘手。只要是人,不管他是意大利人还是爱尔兰人,不管他是不是会以一颗呼啸的子弹作为开场白,都可以谈判。小凤仙和peter是两个天生的赌徒,有着连命都无惧输出去的光棍气,又有着专业人士的冷静慎密,还多多少少在周围构建了一些关系网络——在不借钱的时候,这些关系网络多少还是可以用一用的,无非是分出一些利益罢了。6 k5 Q. v& x9 d6 D# i
! M' f. [/ E* n, T& q" h% d! | 是的,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利益的分配以及分配的方式和姿态问题。在这场艰难角逐中,小凤仙和peter宛若走着高空钢丝,还是不系安全带的那种,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但终于,几番汗透重衣之后,还是抵达了那一端,且,还保持了良好仪态,可以鞠躬一下台:他们与那持枪而来的对手达成微妙协议,分润,但是不合作。前者容易,后者却着实艰难,几次都差点激怒对方,送掉小命。可到底还是成了,且没有得罪人——他俩后来的事业得以顺利开展也可以算这一次的因祸得福,黑暗世界的人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这其中的曲折已经远远不是“艰难”两字可以形容,小凤仙和peter都尽了最大努力,各自都有一些即使是面对对方都永远无法启齿的狼狈与牺牲。那个项目上,两个人当然没有赚到预期的那么多钱,但好歹有惊无险,立稳了脚跟。结束之后,双双默契地各自成立了工作室,有两年时间,都尽量避免照面。无他,这次的过程太黑暗,太不堪,两个人的身光颈靓下,都裹藏了无数伤痕和脓血,得悄悄想办法调养恢复。 ; N% w; t% x% `2 q) [8 i7 Z4 p4 Y2 a3 b0 x/ z
后来的某夜,小凤仙踏进了一间酒吧,叫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就那么一抬手,一饮而尽。这是个习惯动作,这是个熟悉的旧地——在那段时间,她和peter常常来到此间,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坐姿,一模一样的表情,要等那烈酒在胃里温柔燃烧之后,脸上才会恢复一丝颜色。那事过后,她就绝迹此间,再度回到这里,那是因为伤痕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能够重新面对,是因为已经不再在意。放下酒杯,她看见了吧台另一端,微微笑着的peter。没有任何过渡地,peter举起手里的威士忌,朝她说:“我这里有个项目,我们一起吧?”她笑曰:“好。咱这就找个地方详谈。”从此,两个人找了一切机会合作,每一次都双剑合壁,天下无敌。事业一路顺风顺水而去。 7 _0 L2 Q) l7 {7 f# t, F : e Q: p/ |1 y; f 此刻,在香港的星空之下,在微微有些醉意的夜风之中,小凤仙前后两声叹息里的百转千回,这世间,真正能够明白的,也只有身边这个peter。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伸过手去,与她十指相扣,再紧了一紧,便将万语千言统统说尽。 s3 j F G4 J, W2 D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20
第71章 第 10 章下 - h8 }% ^ i! t 1 s; B2 i; D0 N+ Y7 M: S 有音乐远远地,恍惚地传来,小凤仙凝神听了一听,辨不出是什么乐器,是圆号?还是萨克斯?抑或单簧管?演奏的曲目有点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名字,象某个熟人,小时候的,在同一条街住着,偶尔会在马路下的树荫里偶遇,有一点淡淡的,几不可见的惊喜和潜意识的安心。小凤仙那带着几许酸涩几多惆怅的心事在这遥远的音乐和掌心传来的peter的温度安抚下,渐渐松弛。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个全新的开始,不是吗?想到这里,她微笑地吸了一口气,嗯,无论我们经历过些什么,无论身后的那些荆棘曾经怎样将衣裳扯烂,将皮肤划得鲜血淋漓,一定要拥有随时重新上路的勇气。更何况,此刻,至少此刻,身边还有一妙人相伴。$ i) L8 Q; |' E5 n; r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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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是担得起妙人这个称呼的。这些年走下来,虽然他们从不涉及对方的私生活,可到底知道,这个人,并非对世界一无所知的阳光宝宝,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善男信女。他看世界的方式和方云琪有着完全不同的角度。那么,也许,这一个开始和当年的那一段,也许也会不一样吧? 5 B7 Y/ H9 V* {9 [( Z* d. ^0 ]: B
胡思乱想间,peter的手已经滑上了她的腰际,将她轻轻揽近,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身,面对着她,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地俯下头来,吻到了她的唇。老实说,这件事并不新鲜,但peter的节奏掌握得实在是好,最让人心跳的,还不是那唇舌交缠时分,而是那一点一点贴近的过程。那将得未得的几秒钟,小凤仙似乎可以听到彼此胸膛里,心脏擂鼓一样的声音。这个吻,呵,当真销魂。在这热带的城市,在这星空之下,在隐隐浮动着的花香与音乐中,从精神到身体都极之愉悦。也许,正是因为生命里有着这样的瞬间,无论身前身后有着多少泥泞与尘埃,人生才是值得经历的吧。# d. V3 ]& \0 j' A0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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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可真好。这是如在云端的小凤仙彻底飞起来之前的最后一念。 / x/ E1 X& @& z$ Q. ~5 V) Q3 ~1 x! a5 c
活着,可真好。也是在这同一个瞬间,同一地,刘勇产生了这同样一个念头。只不过,他的感慨并非来自小凤仙这样的纯粹的男欢女爱。他是凝视着大宝和小宝的睡颜,心里浮起这个念头的。. F) w5 {4 T* l0 i9 y U* R! p
: g$ F# J. i) Y z9 G5 ]' h0 v 时间过得可真快,人生的际遇也真是说不清。其实,象刘勇这样的人,是很少站在人生的一个点,对未来展望,对过去回顾的。他没有想过那么多,命运的浪涛将他裹到哪儿就是哪儿,他所能做的,无非是竭尽全力仰起头,露出水面,保持呼吸。之所以忽然会有类同于伤春悲秋的感叹,真真是因了这次同小凤仙的重逢。这个女孩子,若莲的女儿,大宝小宝的姐姐,二十年间,变化实在太大了。这种变化仿佛是一面镜子,将二十年的流光清晰地照了出来。- Z7 _# R$ t( M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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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相逢,惊觉岁月流转。刘勇不会如此文艺,但他却在酒店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鬓边一星星白发。很少,杂在黑发里根本看不见。可是,到底在。就象若莲脸上的皱纹,不留心,也许看不出。但是,到底在。& s' B. U1 [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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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离开上海时,刘勇去了一次老王家。那是他在沪上最后一丝牵绊。虽然自从他拒绝二妮以后,就去得少了,但也一直保持着来往。老王家的那种生活,烟火气极重的生活总是让他觉得亲切,也有些恍惚:如果那个夏天,他没有见到张若莲,那么他的日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似乎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有时候,比如这次在半岛酒店,刘勇就有那种感觉:他是一个偶然走错门的人。是,仿佛行在路上,偶然间推开了一扇门,门里繁花似锦,觥筹交错,他惊愕,也许有艳羡,可是,觉得十分遥远。结果,他竟然踏了进来,还在此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然,一种类同于旁观的感觉却一直在心底的最深处。即使,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5 x( e1 M) A8 @3 G-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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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即使过去二十年间他对张家深入得如此彻底,即使连张雪亭都认可了他的地位——这在张家是绝无仅有的事,但还是有恍然如梦的不踏实。当然,他深爱若莲,即使今日之若莲已经风华不再,那种爱依然存在,根深蒂固到他始终觉得纵然是出落得如盛放牡丹的小凤仙都没有办法将若莲的美比下去。可是,在去到老王家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那里的那种生活似乎更真实。 . ~/ I: a h% U ' T( `5 X& R& g3 V' ?# A/ X, E 老王夫妇年纪已经大了,早年困苦生活的痕迹烙在了身体上,不但显老,而且带来了诸多病痛。幸得二妮两口子现在比较宽裕,也颇照顾他们。但是,吃苦惯了的人,对这种照顾固然欣慰,却总免不了心痛钱。二妮他们给的钱全都攒起来,给的吃的,不放到腐坏不舍得入口。就连买给他们的药,也不到忍不下去不肯用。照理来说,应该算是窘迫的。可是,他们很快活,虽然老王和刘勇聊天的时候一声声咳嗽,虽然老王媳妇那天甚至因为腰疼起不了床,但是,那间房子里还是充满了快活。3 g( {, G) |/ ]3 P%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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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刘勇一点都不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将自己换作老王,他一定会不甘心。并且,一定还会有许多许多的烦恼。且,如果将自己换作老王,那么他的大宝小宝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明白归明白,那户人家还是让他舒适。如今已在去国离乡的路上,他一点也不后悔。他很明白他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他也很明白自己——一句英文也不会,在那里,大概是一点谋生技能也没有吧。年轻的时候还有力气,在上海,还能照管米店。虽然并不指望那米店养家,但多少也在赚钱。不论那数字和他的生活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但看着盈利的时候,他还是快活的。如今,去到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地方,他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若莲并不会指望他做些什么,可是……呵……- w( x' t3 ~% k2 M2 {8 i
- a7 y, a7 M( G8 h 这些想法永远不会浮在刘勇的脸上,他将其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就算是夜深人静,若莲和孩子们都熟睡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曾泄露一丝一毫。不,不是担心若莲等人的反应,而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有些贪婪了。是的,贪婪,不满足。要知道,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多少象他一样出身的蚁民横死街头,连声叹息也无。连往水里投块小石子的动静也没有。活着,已经很好。更何况,他的这种活,不但可以算得上求仁得仁,事实上,命运给出的早已超过了预期。2 R% H' T# f3 R6 |+ V4 g3 Z
0 }: G. q6 o! Q 只是,凝望着大宝小宝安详睡着的面孔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母还没有过世的某些好光景。他想起了有一年丰收,他同父亲站在麦地边,看那一层一层的麦浪,金色的,在风里起伏,延伸到天边。那时他还很小吧,比大宝小宝还要小得多,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当时好快活,好快活。" b* F$ A, }* [2 k9 z7 ~: E! d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21
第72章 第 11 章上 # m) h: \% n- B( q( A/ F+ P% b- w7 U) W
从香港到美国,不过十余小时的飞行时间,如果坐船,则差不多要一个月。小凤仙毫不犹豫地就订了机票。可是,若莲说:“去退掉吧,我坐船。”7 V, ?3 v+ k/ X4 q
. X m' Q1 B/ ^: ^ 坐船?船票比机票还要贵。时间长不说,漫漫旅途,还不知道会否遭遇风暴或者别的什么。小凤仙极不赞成,曰:“可是母亲,我没有那么长的假期啊!” ! v% s% `! y# U- d F5 m4 e' s& Y6 G6 o 0 r9 \+ n9 k2 p1 |6 {# A7 P- T “你和peter先走,我们慢慢来就好了。”若莲说。 5 X* ^' w8 o5 [0 A8 ` 8 ^* _# ?) |- Y: X$ h 小凤仙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允:“那不行!要一起走。” * F Y8 N- W9 t 3 a! \6 W# M& O! h7 I& o 若莲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上个洗手间都要邀同伴一起?再说了,你这次又不是没有同伴。”" i3 h) g. F& |/ P2 W) ^
% y4 N7 H( _% A* W- j4 @" _ “反正不行。”小凤仙还是摇头。她并不打算条分缕析地同母亲细数船行与飞行的优劣,她觉得若莲大概只是担心飞行安全问题,“母亲,飞机很安全的。” 2 T$ K7 Z3 {! W8 y# h/ \ j 9 q7 }' H9 }; H4 A “不是安全的问题。”若莲微微笑,“是我想坐船,很想坐船。”说话间,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小凤仙心头一动,“可……是有原因?” . \: D' ^& i2 U* _3 Q ! k( l' l6 h, {0 b% u+ R 若莲有些出神,半晌才轻轻地拍拍身边座位:“是的。”小凤仙在她身侧坐下,那是酒店花园的铁艺雕花长椅,她们的面前开着一丛玫红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花,如火如荼。6 L, E' @: p$ j- B8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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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远洋巨轮,去到异国,是我的梦想。”若莲温和地开口。她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昨天的天气和今天的午餐。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梦想在她心底纠结了多久——呵,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夏天。那个夏天,那段时间,很热很热,热到房间里放上冰盆也不见一丝凉意,热到蝉在树枝上叫得已经声嘶力竭,热到她中夜起身,立在窗前,只差一点点就要扑到大雨里去了。% h$ P* B5 k/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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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永生难忘。确切地说,是几小时前结束的一场晚宴,永生难忘。那一夜,她作为一件昂贵装饰品被某名男子带到一个社交场合。该男子刚到上海,尚未在社交界立稳脚跟,不得不借了她这个女伴来周旋。她的任务是挂在他的臂弯,保持优雅微笑,并在适当时机介绍某些人给他认识。老实说,这名男子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度还是身家都不失礼,参加这场晚宴的人也非富即贵,且,大多数带的都是自家女眷,场合很正经。 ! n6 s E/ o" Q n R8 u& D @
在这很正经的场合里,若莲第一次见到了学成归国的李子明。他穿了一件浅灰的西装,微微勾起嘴角,正在倾听他臂弯里的女子说话。那名女子是他的新婚太太。浓眉大眼,极明艳,极大方,极有书卷气。那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十分相称,纵然那女子的眉眼并不符合当时流行的审美标准,可若莲一看到她,却立刻生出一种惨痛的,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来。那感觉狠狠地攫住了她,几乎令她失态。幸得修行有年,才没有真的失态,看上去不过是略略有点失神。4 [+ m' v* U%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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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点失神并没有被她的男伴发现,张若莲敬业地履行着她的职责,言笑晏晏地将这名男子介绍给自己的一个熟朋友。呵,熟朋友,不过是个遮羞的说法,那是她的一个恩客。将一个恩客介绍给另一个恩客,两个人因共同拥有一个女人而拉近距离。这说明这个新来的男人拥有和上海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一样的消费习惯以及个人口味。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好。那些两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好吧,好听一点的说法是交际花)而大打出手的桥段,是穷文人们的异想天开。她不过就是一个消费品,谁会认真吃醋呢?当若莲履行着自己职责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这般□□裸,血淋淋的真相。这样的真相,在平日里,她绝不会自找没趣地去进行挖掘,可是,这个晚上,她却一边温婉地笑着,一边悄悄地,狠狠地,往自己的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痛吗?很痛,很痛。可这痛楚让她清醒,甚至有一种快意。只有这清醒和这快意才可以令她在这里站直,如常地坚持到最后。$ ]4 d& J/ m3 P8 V ~) [0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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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明白李子明在她心里的分量。那分量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这分量几乎要令她忘却双方永不可飞跃的巨大鸿沟,要去贪心地奢望一些什么。可是,就算奢望了,那也是望不到的,只会自取其辱,徒增笑耳。她能够做的,也就是在心底一个又一个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令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令自己不对那个不近不远站着的,正同人微笑寒暄的人起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贪念。她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无情”这一丝脆弱的屏障——呵,最起码,最起码,她得挺住,不能可笑地将自己的真情送到别人脚下践踏。要知道,干她们这一行的,一旦出了这样的事,只会落下个“蠢”字,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 ~* o2 @# S# M& g 9 p" {8 `. W) u, E' r" \* r 这样想着,耳朵里飘进来一句话:“那位据说是船业大王李老的公子?”* y4 C8 ?5 ~, {
; C: J/ D. \7 z2 q 若莲微笑地看一眼臂弯里的男伴,颔首:“是的。那是李全良老先生的长公子李子明。刚从海外归来三个月。他太太是周氏纺织的四小姐。是周家唯一一个嫡出的小姐。” ; H& x( @# c/ z! y w0 o- |) H# T% z/ o6 N8 r# n6 X
“明白了。”男伴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样的背景介绍已经足够充分:这个李子明显然是李氏航运内定的接班人——家族里为男子选择什么样的太太,往往无声地表明了该男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以周氏纺织的背景,以周家唯一一个嫡小姐的身份配这个李子明,李家和周家的态度已经很清楚。- p$ }/ D7 g y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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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去说说话麽?”若莲问。 / D4 P' G, Z, i' S; j+ M& g0 h. D3 u9 w
“现在不是时候。”男伴说,“等会儿看机会吧。”1 S) l1 P' t6 x! W2 j$ G
0 `8 V- @; K7 U 若莲点头。那边现在的确不方便过去,李子明的旁边围了好几个人,他的太太也已经加入太太团中周旋——不过,都是别人奉承她。但周四小姐,李子明太太表现得非常非常得体,没有丝毫骄矜,这令太太们的奉承显得不落痕迹,双方都姿态好看,如坐春风。4 x) b$ E5 O6 e7 }( ^) D4 `8 L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23
第73章 第 11 章下 8 K+ s$ v% @/ Y# U- H& F* ^2 l w4 b1 j. Q$ V- f
那晚,若莲和她的那个男伴到底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同李子明说话,晚宴的后半部分,李子明和周四小姐一直随侍在几名同李全良一个级数的真正大鳄身边。那些人,是他们的叔伯辈,周四小姐巧笑倩兮,李子明则执晚辈礼,怎么看,都是一对“佳儿佳妇”。那个圈子,是若莲没有办法带男伴介入的,哪怕就是打个招呼也不妥,不行。 ! @5 Z* A# K% v) W, G% S! ^: y5 v" n0 R
三十五年了,若莲至今还记得那场宴会上的一切,包括事后她的男伴十分满意,给她的报酬丰厚得连惯见场面的她都吃了一惊。但他却没有顺理成章地在她处过夜,彬彬有礼地告辞而去。可是,其实,这一晚,若莲多么希望这个人能留下来啊。如果身边有个人在,出于敬业,她当可维持正常状态正常水准,如果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这样的夜……呵,真会疯了的。 7 Y2 M8 V K. {4 ?' t* o5 F F+ O" k# |9 N
是的,真会疯了。当若莲微笑着,得体地将男伴送走,这城市似乎也疯了。浓厚的雨云在漆黑的天幕下拼命堆积,大风从远远的海上而来,裹挟着张牙舞爪的闪电和让人心颤的雷声。几乎是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漏了,天塌了。 7 z+ n' _ a5 C1 ?* W6 I V1 e. @* K8 \/ e" I. a- ?0 f1 S. H& l" b- ]% M
若莲站在窗前,紧紧地咬了牙,温婉的面孔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有些狰狞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真的很想嚎啕大哭。偏偏又知道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这时候,她又开始感激那个走掉的男伴了——没有人在,她可以放肆地伤心一回。可是,真的可以放肆吗?又真的敢伤心吗?即便是这个难过得快要疯了的时刻,她还保持着要命的、无奈的冷静与清醒:自己,自己凭什么伤心呢?同李子明之间,并无半句承诺,就连欢场中常见的假的根本没有人相信的承诺都没有。自己有什么资格伤心呢?那些他走后的日子,她并不曾守身如玉,并不曾苦苦等待,并不曾鸿雁寄相思。呵……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完全没有权力去那么做。她如果真那么做了,会成为上海滩上最大的笑柄。而今,在这样一种状态下重逢,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虽然痛,虽然暗自觉得自尊被踩在了泥里,可是,恰恰提醒了她,随时谨记自己的身份——她,卑微得连泥土也不如,她连仰望、羡慕他的妻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嫉妒?$ }9 m5 K2 X9 P. ~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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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只是痛,只是痛,真是痛。到底还是因为年轻啊,在潜意识里曾有过游丝一般的隐隐期望或者幻想,才会捱了命运这样的嘲弄,这样的耳光。若莲残忍地挖掘着自己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那些东西,自己曾经幻想过什么呢?呵,其实并不曾幻想如他妻一般,能站在他身侧,自己幻想的,不过是重逢的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象曾经的那样,就象他和她无限靠近的时候,某个瞬间,彼此凝望的那样。可是,这样的幻想也终究只是幻想而已,甚至连想也不该想,她和他的重逢只能是今日这般,在一个这样的场合,非但不可能有她想要的一丝温情,根本连痕迹也无。是的,连痕迹也无——她在那里,李子明也在,可是,他们中间隔的,比重洋还要重洋,她倾了所有也买不起一张船票,可以抵达他处。9 w) U/ O D9 J1 D- n- Y2 N$ r1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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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这个时候,若莲那近乎疯狂边缘的痛渐渐消散了,剩下的,是深深的萧索与刻骨的无奈——连痛的力气也全被抽光了。她能怎么样呢?大抵只能爬到床上去睡一觉,企望当新的一天的太阳升起,今宵这种倦意会稍微远一点。 ' w! ?: y2 q2 Y+ v( p! _ , @. ?2 g$ v' r4 }3 g 然,这个晚上她到底没能睡成。 9 @9 k) q% j. f+ I( f* n1 p) R+ S/ Y4 [/ ?8 U
后半夜的时候,雷雨越下越大,并无半分要消停的意思,若莲在床上躺着,倒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睁大双眼,她宁静地,闭着眼,但是醒着。她没有刻意去想,但也没有刻意不想,就那样,空茫茫地醒着。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永恒地醒下去。可是,她的房门被丫头敲响,有熟客来了。4 b8 X p% M. I
( ^5 [$ G+ L- s 来的是张爷。彼时的张爷尚不是上海黑暗之王,但隐隐已有王者气象。听说是他到了,若莲一翻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镜子前略张了一张,披了一件衣裳就往外走。+ j, w6 d) I4 s1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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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莲,我带了朋友来。”就在她要开门而出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张爷的声音。那低沉稳定的声线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若莲的脚步顿住了,“是,我知道了,请稍等。”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0 r( t3 q, Z% ?6 j$ t- Q7 v; K) B& m& `- ^4 W
她坐到妆台前,扑了一点粉,重新换过衣裳,再端起桌上半杯残茶,抿了一口,再出去。# I. w6 h" \) p5 n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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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张爷背对烛光坐着,他的对面,有个人,长手长脚,似乎有点紧张,似乎有点窘迫。若莲没有发问,掩了门,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斟茶。丫头送上茶以后已经被支使开去,此间只剩下他们。 . Q3 q: J! u$ U2 m0 ~ ( v- n: `% F- v+ N2 b, d “这个人,可以在你这里躲几天吗?”张爷平淡地开口,“干系重大,如果揭穿,连你都可能有性命之忧,你考虑一下再答应我。”' S0 r. i4 ~" ]; X7 Z3 |
. W' Z+ J+ G) B' m# S 若莲低下头去,认真想了一回,“可以。”" b3 ?- N& b3 [0 b
4 C v- _, s8 v% _/ ]0 s 张爷点点头,“那我就把人交给你了。三天,三天后我会安排他走。” . I; H8 E2 D, a$ I, g1 ^0 H # U ?* [5 g! q “时间已经过了三十五年,我想,现在说出来应该没什么关系了。”讲到这里,若莲顿了一顿,对听得入神的小凤仙说:“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又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到底有什么干系。他是——。” 7 T" K# _# n1 D6 i; A% ^% _1 v0 n, J) o
那个名字从若莲的口中吐出,小凤仙如同头顶滚过一个焦雷,当即张口结舌地傻在了那里,这个名字,天哪!中国人,除了彻头彻尾的无知妇孺,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曾经被她母亲救过?这个人,呵,那一年……她说:“我知道当时他躲的是什么事了!”若莲说:“现在谁都知道了。可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另外,其实事实的真相也不完全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样。”7 M, [: i3 L: A, z7 L
' Y( P( L( ~0 Y' o G9 V7 O “嗯,对。能够让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就算不是虚构,也一定不是全部。”小凤仙说,“母亲,真没想到,你竟然认识这个人。” 4 X+ A2 v% y! {/ F! U. f# \# l4 x' F5 S7 Z' S
“又岂止是认识而已啊!”若莲叹了口气,停顿良久良久,然后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25
第74章 第 12 章上 7 d6 n8 C5 P* C 7 m3 I1 o; ^+ |! W! E& e这个人,是小凤仙的父亲。张爷应允的三天因种种现实原因故,拖到了三十天。这三十天,艺高人胆大的若莲大大方方地将无异于一座活火山的这个人摆在房里,做一个入幕之宾。日日相对,两个人都平静而淡定——即使在好几次环生的险象中。比如与某个完全有可能接到过秘密追杀令的别的姐妹的客人擦肩而过。她和他都不置一词,过后连个心照的眼神都不交换。即使是在床笫之间,彼此的身体也不诉说恐惧。他暗暗心惊——这个年轻女子这样的定力无论如何都让人想不通,也许是她并不真正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罢。其实,如果换作几天前,若莲也不会做到这样。当然还是不会露了马脚,但和目前这种水准相较,那不啻云泥。之所以会有如此类同飞跃的巨变,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宴会上与李子明的那场相遇。就算是百般开解,拼命冷静,还是在心底存了灰心绝望甚至潜意识中的恨不能赴死的惨痛。这样的惨痛令灵魂仿佛与肉身分离,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在尘世的行止,如同注视一个不相干的旁人。她偶尔也恐惧——不,完全不是恐惧如果事发会怎样,她恐惧的是如果自己这种了无生趣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究竟会怎样。说真的,主动的自杀还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和勇气的。在最坏的日子里,她连主动赴死的意志都没有。当然,若莲非常明白,无论此刻心底多么的惨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过去,一定会过去。可是,在等它过去的这段日子,确实确实太难捱了。她想,漠然地想,必须得想个法子。现在而今眼目下,最方便,最不耗力气的法子有一个,仿佛是老天送来的一般——她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8 ~( P8 K6 a! J1 b
, U1 Y1 ~2 t1 m- @0 s8 m1 x* W于是,就有了小凤仙。9 h$ Q% o5 R$ O0 S' G4 i
( H' M5 A; E5 j d' j- T1 W$ x% J小凤仙甚至比李子明的长公子出生得还要早。当然,二者的影响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级数上。李家和周家的长孙百日宴在当时沪上成为一个风向标——不但部分地影响经济,甚至在小圈子里影响着政治。那一日,顶尖的权贵统统缺席张家花园——那一场盛会是张家的夫人小姐们绝对不适宜出现的场合。那个日子里,张若莲在房里微笑着逗弄小女儿,偶然望一眼窗外:盛夏已经过去,榴花谢了菊花黄,空气里有茱萸的味道了。是在那个时候吧,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想:有朝一日,我也一定要扬帆出海,去看看他呆过的,别样的世界。 8 z8 B" X1 {1 t0 @4 y1 D6 q " n+ T5 k! Q8 e l这个心愿,隔着三十四年的光阴,在这个晚上,由不再年轻的张若莲温和地讲给了张小凤仙听。小凤仙久久不语,抬头朝夜空看去——呵,是个好天气呢,居然可以看到遥远天际繁星闪烁,不知道那一面的那一组是不是猎户座?据说一束光从猎户座的参宿四到地球需要430年之多。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尤其是成年男女的心,不知道要走多久?也许,说不定,永远不能抵达吧。甚至,即使抵达,也早已沧海桑田,物非人亦非。 3 i7 ~* D2 R2 p2 u% i, ^6 a( z) y % N9 \ N! |: G. ?5 h毫无疑问地,小凤仙答应先走,让若莲一行慢慢再来。没有想到,整理行装的时候,peter居然说:“你先飞回去处理公事,我那边也烦你看顾一二。我要坐船。”这简直比若莲的要求更令小凤仙吃惊,她扬起一边眉毛,久久地看着这个家伙的脸,十分十分惊疑。% t- F2 j! H$ J'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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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独自飞行不是?” peter微笑:“漫长旅途,旅伴让你有压力。”小凤仙不说话,探究的目光仍然固执地落在他脸上。久久,peter将脸转到一旁,轻轻地说:“我想复制一下你当年的旅程。那年,你十四。我在念中学。” , g9 E+ B+ G; A0 e) g0 I- v6 q! |0 w5 R/ E, E! o4 U
小凤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peter扭到一旁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上,耳根正在慢慢变红。然后,她的眼睛也慢慢地红了,有汹涌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几乎是仓皇逃出了房间,在酒店的咖啡吧坐着发了一阵呆,再仓皇地逃出酒店,一直逃到了大街上。 " K9 Q) {' Q# N8 _! Y i# }' R
如果换一户人家,这还有可能是丈母娘和准女婿串通好的感人桥段,可是在小凤仙这里,这只能解释为上帝的意旨。多么多么巧,又多么多么好。沿着长街慢慢朝前,小凤仙任泪水爬满面颊,任路人频频回头好奇打量,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 ?% @& v$ O- T
1 u$ s, v. T: A) G. Z5 W. `可是,小凤仙到底还是没有享受到独自飞行的快乐,云铛和雪铛与她同行。云铛说:“我们坐飞机——还从来没有飞过呢!”雪铛低声说,“前年差一点就飞了。”差一点,她们就跟那个军阀一起飞赴台湾。他为她们留了座位,让她们考虑。完全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他将她们扔下——他给出的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多:不只是两个军用飞机的座位,还有台湾的一处房子和关于未来生活的承诺。只是,他也说:“房子过去就转成你们的名字,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有人敢动你们。但是,能活多久我无法保证。”他在内战前就检查出肺部有问题,谁也没告诉,一直治着,拖着。若离了他,她们孤身在彼处,年纪不上不下,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若真的爱他,冒险也无所谓了罢,就算有那么一天,以她们的智慧和手段,大抵也不一定就会被谁欺了去。更何况,他决不会让她们空手留在这人世。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定定地看着她们,眼睛深处,燃了一点小小希冀。这几年来,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否爱他,连试探也无。在这最后关头,终究没有忍住,藏了一点点几乎不抱任何期待的希望。 4 j0 F. u3 N( T ' G# d D6 c4 e+ k) c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他留下一匣子金条给她们,送行的时候,她们又送还给他,还倾尽当时所有,辗转买得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礼物。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两个人才会周转不灵,以致卖衣裳卖首饰。$ {* J5 @& s' L0 t" C, o
3 [. b' E1 T: t# ]( u“我们真傻。”曾经在某一日,清点可卖之物的时候,云铛对雪铛说:“外婆要是知道了,定会大耳刮子扇我们。”嗯,是的,大概张雪亭知道了,一定会冷血又嘲讽地说她们脑子坏掉了。那个男人无论怎样都不会缺钱,她们倾尽身家最后不过便宜了他身边别的女人们以及别的女人们的孩子们。所以,雪铛点点头,“我们是傻,是该被抽。”然后,她停一停,又咯咯地笑起来,“不过,我真是一点也不后悔呢!” ' K/ k6 r2 e$ J9 C/ L # Z# j6 P: a( |, Y$ Q( z, n真的,一点点都不后悔。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00:26
第75章 第 12 章下 4 u+ R e9 d+ \( t0 K7 J+ ?# a% @2 a" s( k. `8 R
真的,一点点都不后悔。人生总有些时候需要傻一点,才会快活。因为“情义”两字最不能分析,细究下来,大半都同利益无关。雪铛和云铛给不了那个人以情,至少还可全以义。' M4 Q" g" _/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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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豁出去全的义终究也是仗了自张月如以降,张家几代的积累——如果没有张雪亭在瑞士银行为大家存下的那笔保命钱,雪铛和云铛就算是想傻也是没有资格的。古语有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情和义与生存相较,都是奢侈品。张家女子动情的代价往往尤其高昂——入画的例子令每个人都觉得如同一场噩梦。雪铛和云铛虽然并不曾亲见当年那段公案,却亲历了变态以后的母亲是何等可怕。对于男女之情,这一房这一代的女子,已经完全没有能力。有时候,某个觉得真正寂寞的时刻,也曾有过朦胧的向往,可是却没有能力去尝试:不是不想,而是给不出。就算是明铛,此刻的明铛,也给不出。, Y& F# n7 @: ]. U" \; l/ L
# F5 t5 K. a D6 v1 a, o“你们要找的地址就在这条弄堂里,车子开不进去了。”司机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宁平说。宁平点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下吧。”2 m* |& H' f$ k. C
8 Y% l; y+ O5 I% v4 o" S- F三人打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过来。早春的上海风很利,湿度又大,又冷又湿的空气腻到人的皮肤上,再一路浸到骨子里去,让人觉得仿佛在旷野中独行,冷得无依无靠。小凤仙站在街头,觉得那种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寒意让她必须将牙关咬紧才能防止它们相互叩击,发出不雅的嗒嗒声。但是,咬紧牙关也不能控制的是身体的颤抖。太冷了。人们都说春寒料峭,没想到可以料峭到这个程度,这样的冷,绝不是“春”这个名称,绝不是一点点刚露端倪的春意可以简单消弭的。转头朝那弄堂里望进去,只见逼仄幽深,从人家户里伸出来的长长短短的晾衣杆在半空中交错,因下雪故,那上面只有不知哪户人家收漏了的一件半旧汗衫孤零零地在风里抖,显得十分寂寥。他们顺着巷子往里走,小心地避开地上密布的坑洼和人家门口堆出来的杂物。不知何时开始,雪开始密集起来,挂在精心烫染过的头发上,落在羊绒大衣的肩头,一片未化一片又至。搭眼望去,象是没洗干净的头屑,更象是顷刻白头。这一段路,那就是——青丝、白发、不归人。 ( w' ? } A" G( R# o' e. k/ M1 b/ K$ R* `/ m/ Z6 V
弄堂尽头,迎接他们的是小军,还有无数藏在各扇门后探测的目光以及无数的窃窃私语。5 i& c0 t7 ^. G
0 J: d' [0 U8 h. ^) `1 R J: l' x* f小军和燕飞这对祖孙是这条弄堂里特别的存在。在他们搬来的10年间,有无数版本的猜测纷纷流传,但没有一个人敢去证实——自从某一次小军拎着一把雪亮的菜刀把一个说燕飞是□□的家伙足足追出三条街以后,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g" Y' ^( ]9 D* H9 m* T$ x
: E, b* B" b P& P造反派小军转变为提菜刀的小军是缘于他对自己身世的追查。在他的步步为营下,他终于到达了一个相对的高位。如果他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其实很难保证不最终迷失。没想到命运待他甚厚——有时候,良知的觉醒是需要一点运气的,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小军的运气真的不错,所以在某一天,一个造反派战友在和他交流了很久的国际国内形势之后,总结曰:“我们是肩负历史的一代人,我们是幸运的一代人,我们要有打破一个旧世界,重建一个新世界的豪情和勇气!”这个人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和名气,因为念过高中,很会鼓动。当然,那时候的人都很善于鼓动别人和自己的情绪,但这个人鼓动起来很有理论性,也就很被推崇。送这个人走后,小军觉得忽然心有触动,但却无法确切地知道这触动来自于哪里。不是那些熟悉得如同呼吸的“豪情”“勇气”,是什么?忽然,他顿住了,是“幸运”。他怎么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幸运?他出身市井,并无不见人间疾苦的纯洁天真,怎么没有意识到自己幸运得有点奇怪?呵,在他成年前的近二十年光阴里,城市底层的贫民并不见得好过,最困难的年月里,黑市上一个南瓜的价格可以和一个教师的月薪等同。所以,有“南瓜教师”的说法。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虽然饿死人的事不常发生,但因饥而病,因病而死的不知凡几。自己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够安然长大且高中毕业,看来看去都是个异数。更年少一些的时候,他总认为房东太太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她的救济,他已冻饿街头。后来知道了其实是因为有他父或他母的汇款支撑——且房东太太还不知从中克扣几何。当时悲愤莫名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至今还记得。而再过几年,又慢慢觉得那汇款是父母寄来的想法有点不太可靠:如果真的是他们,为何这些年未见只言片语?也许他们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款项断绝的那一次便是他们出了意外。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个晚上,他被“幸运”这个词语触动,忽然就不那么确定起来。 # X/ p- j6 y" y# b* q: q + Z5 E4 k7 ~9 |% c' ?' C于是,他悄悄开始了调查。只要一心想去查,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真正藏得住的秘密。尤其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人可以在那么炽热的狂潮中藏住什么。只要有一个理由,所有人都可以也必须接受调查。那是1970年,他的经营已经见了部分成效,在一定范围内,他拥有一些力量和特权。于是,真相如同拼图一般,在他眼前渐渐完整。 0 c, D$ B7 V, L9 N2 t, `7 j- f/ w, ]9 V$ T( D/ V
这个真相宛若一场无声的飓风,仿佛上演默片一般,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世界观被摧毁成了齑粉。原来心底还曾经存在着渺茫的希望,希望某一天父母前来相认,大家抱头痛哭,尽释前嫌。而今,这希望被彻底击碎。随着这卑微希望的完全破灭,他对人世温情的全部寄托都转到了燕飞身上。那过往岁月中曾经的冷言冷语和距离保持被他解读为对自己的保护和磨砺。其实,这样的解读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燕飞是一个极不擅长表达感情,同时极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她的行为不仅仅是保护和磨砺小军,同时或者说更多的是在保护自己。所以,当浪潮开始之初,几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军没有在她最艰难的时分站出来报偿她,她并无丝毫抱怨——本来她就不曾全心信任过他,不曾希冀过他的反哺,也就没有不平,没有怨恨。而这样的态度在此刻却又被小军解读为她对他的爱甚至超越了母亲对孩子的爱。真正无私,真正无悔。 0 ^. B# F8 _- S2 X2 p( b ( [( x8 }# M2 i) }2 b( P; ?其实,如果真要就小军的心态深度追问,会发现,他对燕飞的解读也是出于他的需要——当对生身父母的温情幻想破灭以后,那种被抛弃的巨大孤独感令其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加上浪潮中的一切常常令懂得思考的他困惑迷茫,心中的茫茫空洞一定要一些别的什么来填补,否则,他的灵魂将失去重量。如果不能破茧成蝶,便只能闷死在蛹中,终生不见阳光。从精神上,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去爱去信任去付出去破茧的支撑点。所以,几个不眠之夜后,他完成了由造反派小军向提菜刀的小军的蜕变。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11:29
第85章 第 2 章下 ! V7 q& Q0 z6 {9 }6 m & Y" E/ _ Y% z/ C# \燕飞对小军的转变并不适应,但是,事实上已经轮不到她是否适应。小军并没有直接回去找她,而是由某些穿制服的人出面,向街道出示了某文件,派了一辆车将她带走。带去何方,干什么,没有人告诉她,甚至也没有人告诉街道的机关。她象那个时候很多神秘消失的人一样,被带走,就再也没有消息,没有回来。关于她的议论,在她原来的居住地也不过极隐晦地传播了三五天就平息了。人人自顾不暇,人人都不敢也不愿去触及什么。而燕飞本人,则早在来人带她走的一两个月之前,就已经精神恍惚。某些时候,她很清醒;某些时候,她则完全不记得时间、事件和人。她一天更比一天久地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双目呆滞地望定某一个点,有时候则不停喃喃自语。而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还在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的□□会上坚持。那已是她的生活常态,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哦,不,吃饭和喝水这时已经不那么可靠——她部分地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想得起的时候吃一点干粮,觉得渴的时候喝一些凉水。而这样想得起、有感觉的时间正越来越少。所以,她从那辆车上被搀下来的时候,小军几乎要不认得她了。) n$ x. W6 `7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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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认出了小军,但她却认不出这是长大以后的小军。这个刹那,她回到了1950年,她从医院打针后坐公交车回到住地的那一刻。她看见小军在门口的风地里站着——学校要交两毛钱杂费,他拿不出,回来找房东太太借钱,被骂了出来。, Q- f1 K& T( z1 ~# u, J% A' a6 w)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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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隔壁弄堂的一个小孩说好前天到我家收旧瓶子,现在还没有来。你收不收啊?”她说。" k6 [/ k0 T) b7 Y7 m2 H; k! t' a) ~2 i
) i( F; p' V9 C- R5 F3 }小军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饶是他很快地别过头去,还是给她看见了。 : N7 p+ O; k8 p) `; K" T0 O+ c2 m- l( h& ^; F
“让你收个瓶子就哭啦?可真没出息。隔壁弄堂的小孩很厉害的,走街串巷收字纸和瓶子,再卖到废品收购站,赚钱给弟弟妹妹买早饭呐!”燕飞还在继续说。 _8 z9 L- \' i/ A O# j 2 m0 H0 {1 O8 a: G( O“奶奶!”小军再也忍不住,过来一把搀住她,“我们回家再说吧。” 1 Q8 b- F# K( d9 f, D; O # l' V) |+ \, X, Z8 R0 K“我不是你奶奶。”燕飞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但是,老迈体弱的她如何拗得过小军?再说,下一刻,她的思想又已不停在那个点上,神游到了别处,连小军都不认得了。终被小军搀了离开,走进了这条和原来看似一样,却又不一样的弄堂。 9 w' ?7 v" n7 G1 I) m" ]- O5 }; Q 3 M$ U, m0 {0 M% h小军搀着她,只觉她很轻很轻,体重和他几年前离开时比起来,至少轻了一半。那些旧日事,被她恍惚间的一句话带了出来。是了,惨淡童年里,她似乎并没有和他说多少话,但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不经意地出现,状若无意地轻轻解决他的困难。是她,提醒他即使还是个孩子,也可以做些小营生来改变自己的处境。也是她,教会他要储蓄。$ k# x, ]2 N-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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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想起来了,那一年用收瓶子换来的钱交了学校的杂费之后,父母(?)新一个月的款项寄到,自己忍不住嘴馋,放学买了几块油炸墩子,一边吃一边回家。第一天给她看见了,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又给她看见了,她还是没说什么。到了第三天,他听见她在给她搭伙的那一户人家的主妇说:“如果手上有了点结余,还是存起来吧。要是我年轻的时候不存一点钱,现在连看病都不成呢。” 0 k. ^( `' V4 U) j- r/ P; ~$ s' R2 U0 `0 R: D- v6 n
呵,原来也曾为自己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冷静自傲,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无人教无人养竟生而悟之,现在才猛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人,这个原本同自己一毛钱关系也没有的人在过往岁月中悄悄守护,默默提点。一桩桩,一件件,齐上心来。! R6 v# `) s) w7 E
3 e' \ M; F' Y q( \5 o小凤仙三天没有大便了。不用宁平诊断,她也知道原因:睡眠不好,饮水不足,蔬菜水果的摄入量不够。再有,就是心理因素引发的生理性便秘。这卫生间不仅仅是蹲式的,而且一个一个格子没有门,开放式。里面各色人等在干什么一览无余。至于气味的问题,那固然也很严重,但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这一天,当她又一次乘着深夜无人,蹲在卫生间最里面那一格里做了十五分钟尝试而未果以后,失望地站了起来。也许是起得有点急了,眼睛一阵剧痛,自己都感觉得到眼压很高,眼球胀得厉害,赶紧闭上眼,伸手扶墙,稳上一稳。等到那种眩晕过去,这才感觉到手上滑腻腻的,再一细看,整面墙都滑腻腻的。几乎是象被火烫一般地缩回手,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冲洗半天,但那种滑腻的感觉似乎仍然挥之不去。3 Z# t8 Z7 Q; }3 |' K9 t
# S& R0 K( f; g, `- A那天有很温柔很温柔的风,他们说的话全都飘散在了风里。那些话语和笑声长出了蝴蝶的羽翼,飞去所有错过的别后光阴,将所有皱褶一一抚平。 0 h$ @2 [4 j$ g V; L " v" w; d, ?$ G# l“这就是告别了。”若莲想,“这样的告别真的很好。”她对李子明伸出手去:“约个来生。”李子明将手伸过去,喉头轻轻一哽,“约个来生。”
作者: 慕然回首 时间: 2017-5-3 11:51
第99章 第 9 章下 ) v" V" g1 Z: i' {% W- I5 w$ d. A( P' R
和李子明的重逢是若莲生命尽头预支到的甜头——最后之战是在肿瘤全面扩散之后打响的。癌细胞扩散到她的气管,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耗尽全部力气。剧烈的疼痛如附骨之蛆,死死纠缠。到此时此刻,包括小凤仙和刘勇在内的全部家人已经都无能为力,宁平和宁秀赶了过来,他们要做的,是尽量减少若莲的痛苦,企图挽救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的尊严。但是医学能够起到的作用十分微小,止痛药的使用效果越来越差,不过是将绵绵不绝的疼痛转化为浪潮一般的疼痛,为若莲赢得一点喘息的时间。除了痛,还有整夜整夜不能入眠,无法躺平,永远呈九十度靠在床头。昏迷是奢侈的,虽然就算昏迷了也在痛。; P* W- |( v; e
) \* }7 h a7 h+ V9 E ] 若莲对周遭的一切感受得到,但是已经几乎完全没有表达。她觉得自己似乎被绑上一条注定要沉没的破船,风雨肆虐,颠簸、痛苦无休无止,无力反抗。这样的感觉常常和南京经历错乱,她甚至觉得现在就是在南京,不同的是,这一次,身边没有刘勇,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在这种时候,那些被理性死死压抑一生的恶念一次次袭来,她狂怒地抱怨命运的不公,刻薄地觉得刘勇是个无法沟通的农民,甚至明目张胆地嫉妒李子明的太太,甚而至于,觉得李子明也无非贪图肉体之欢。这些恶念席卷着,汹涌着,又冷又黑,势力强大,一波一波要将她淹至没顶。然而,这所有的斗争都只在她的世界进行。身边人只看到一张隐忍的,痛苦的,无力的脸。5 M, F" S* t" H
+ D/ a8 k& X4 ^1 c, Z* D- J 此刻,如果有信仰是否会好一点?如果能够相信真的有彼岸是否会好一点?上帝或者别的神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当孤军奋战的时候,当快要被恶念吞噬的时候,当觉得人世间的所有阳光都照不透黑暗心房的时候,是不是会好一点?偶尔清醒的时候,若莲在心里问自己。她真心希望有谁能够在她旁边念个金刚经或者唱唱赞美诗什么的。也许还是不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 f$ s$ \0 p3 g, c-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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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一个月,若莲唯一能有的坚持就是自己起来上厕所,尽管还是需要人在便后帮忙清理,但她坚决不肯在床上解决,就算是用便壶也不可以。尽管每一次挣扎下床都又痛又疲倦,坐回去以后还要喘上半天,竭尽全力才能吸得新鲜空气,在窒息的边缘来来去去,可是,她还是坚持,她把有限的体力全用在这件事上了。所幸宁秀完全明白她,温柔又熟练地扶着她的手,带她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间。小凤仙也是这样,虽然她的手法不如宁秀,偶尔会令若莲觉得多痛了一点,但还是令她觉得安慰又感激——是的,有时候,那个理智的正常的若莲会回来,善意和温暖会闪回。可,还是恶念占着上风,这其中最不可遏制的是:我一生没有怨过谁,我一生不曾快意过。似乎要将所有的克制隐忍所有的委曲求全全都补偿回来。) Z- H1 d' W) n8 M: M% l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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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开始发脾气。恶念终于如决堤洪水,开始外泄。不是控制不了,是不想再控制。家人全都理解她,给她更多的安慰和关心,但是没有用。她开始折腾——因为自己无法入眠,要求刘勇和小凤仙一直醒着陪伴,要听他们读书,要说话,要半夜起来听音乐。白天黑夜,无休无止,不许轮班,如是种种。家人唯有付出更大的耐心,但体力终究无法支撑,大家其实都不再年轻力壮。疲惫加上焦虑,一日一日,神色憔悴,人人都是气力用尽的模样。当若莲的善念偶尔闪回的时候,她痛恨这样的自己,这种痛恨又加剧了下一轮发作的烈度。同时,她开始疑神疑鬼,觉得就算是至亲家人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些,这一刻觉得不能接受是应当的,下一刻又用更激烈的手段去印证,期待他们会接受。等他们接受了,她又觉得他们很可能是装的,说不定在心里期待她速死。 5 B+ t( x2 x+ ^" x7 o! P' g ) E, y9 q. ]2 c, T5 A 某一天,宁平叫了小凤仙和刘勇谈话,他们神色憔悴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F1 _1 H0 `! ? r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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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很痛苦。”宁平说。小凤仙警觉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宁平轻轻抬起一只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吸了一口气,他接着说下去,“现在病人很痛苦。除了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有很多很多病人都是这样。并不仅仅是对死亡的畏惧,还有在死亡和痛苦面前逐渐的迷失。” 2 k- `6 E. O% b( I7 L/ { " x }8 Z$ r: i* j* T$ _ 小凤仙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明白。6 U$ `" r; F$ d* E( S; 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