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朗到了新租的地方时,房子里静悄悄的,小陆应该还没醒。他把箱子往客厅的门口一放,就出门乘公车去打工。打工的地方很远,在北部靠近机场的工业区,要倒一趟车,花上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能到。一个晚上没睡,林朗坐上公车以后就有点困,一分钟一个盹两分钟一个盹的打,一直到下车才彻底清醒。
工作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超大的仓库。分成两个区域,小的区域是办公室,大的区域就是一排排堆满了物品的货架。从门口进到仓库的最里面,摆了好多大桌子,是他们做工的地方。
林朗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袋薯片胡乱塞进嘴里,又喝了一杯热水,时间就到了,开始干活。十几个工人中,只有林朗和薛磊两个男人,其他的都是女人。大部分人都是新移民,中国人,印度人,菲律宾人居多,当地的白人只有一个,是极瘦的一个女人。管理他们的小头头也是个中国女人,以前在大学里做行政秘书,出来以后没读书,安心做好了现在的本职工作,已经做了五年之久。
林朗从来了以后,就一直在找专业工作,可是一直没找到。之前他还和艾梨商量,不行就两个人都重新读书,反正可以申请学生贷款,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因为有这样的打算,林朗对目前的工作就没有特别上心。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学个叉车证去开叉车,后来也没学。总觉得即使不读书,这份工作也不会干长久。虽然薛磊说时间长了,可以调到别的位置,例如可以去测试手机,可以坐着干,还比较轻松。
林朗觉得,这个仓库里的任何工作,都简单到不长脑子都不会做错。他做的时候,通常就是脑袋里想着别的,手里机械性的在动。尤其是今天,刚刚从家里搬出来,脑子里关于艾梨的事还没有被清空,就更加心不在焉。时间过得也快,一下子就到了吃饭的时间。原来是每天中午带饭,今天没饭吃,但是也没觉得太饿。又是从售货机里随便买了点东西填补了一下肚子,就呆呆地坐着,等着时间到了接着干活。
薛磊在另一个桌子和几个女人坐一起边吃边聊,眉飞色舞。林朗平常虽然不多说话,但是也和他们坐一起。今天他不想凑过去,自己坐着。旁边两个女人在低声说话,林朗没想听,还是进了耳朵。大意是今天一大早,一个年轻的男员工和一个比他大至少二十岁的女员工又是一起坐出租车来的。两个人都是办公室职员,都是菲律宾人,看起来好像在一起同居等等。
林朗心里冷笑了一声,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好像什么都和他无关。只有艾梨和丫丫才是他在意关心的,如今他离开她们了,他连个在意的人都没有了。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没有了她们的生活,他该怎么过下去。
从此要把那个没有艾梨和丫丫的地方当作家了。也许称作寄宿的地方更合适。林朗下了班回去以后,一看厨房里用具齐全,就煮了一袋顺路买来的方便面吃了,然后上床睡觉。房间里被子和枕头都有,昨天小陆说了提供。林朗看了一下,还挺干净,至少没什么异味。两天一宿没有合眼,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再想了。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爬起来上厕所,却发现厕所的门锁着,里面传来淋浴的声音。带着疑惑往小陆的房间看看,门开着,小陆在电脑上打游戏。林朗走了进去。问:“怎么回事?还有一个人也在这儿住?” 小陆头都没抬:“嗯,杨欣欣。” 林朗问:“女的?” 小陆的答和问一样简略:“女的。“
女室友,还是人生中第一次,新鲜。两层楼,楼上三间卧室,每人一间,楼下的客厅饭厅和厨房共用,三个人住着,倒是也不挤。只不过他要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共用楼上的一间厕所,感觉还是有点别扭。就算大小便去楼下,洗澡的时候还是得用楼上的。小陆倒好,住的主卧里就有卫生间,谁都不会影响到他。
无论是身材还是年龄,小陆其实都不小。他比林朗还要高,而且比林朗壮实多了,人也挺帅气。看年纪,和林朗差不多的样子。林朗刚刚进来,并没有多问,只知道房子是他的。问多了有打探人家的隐私之嫌。不过关于杨欣欣,还是得问问情况,毕竟一个屋檐下,了解多一点,对以后的相处有帮助。
林朗问:“那个女的,是干什么的?” 小陆仍然边打游戏边回答:“不好意思啊,我得把这局玩完。杨欣欣啊,一留学生,毕业了,找到工作了,但是找不到对象,正单着呢,也愁着呢。” 林朗乐了,开玩笑:“年轻女孩还愁找不到对象?不会是太丑了吧?” 小陆也乐了:“你猜对了。长得真不好看。我看只能嫁老外。”
林朗哈哈大笑。这小陆,说话挺逗的,也挺损的。不过林朗确实在大街上和公车上见过和老外在一起的中国女孩,特别漂亮的,还真的不多。不知道这老外们是真的不在意外貌呢,还是就分不出东方人的美丑。
林朗又问:“那她住了多长时间了?” 小陆说:“从我开始招租,她就搬进来了,大概一年前吧。本来你那个房间也住着一女孩,人家找到男朋友了,这不就和男朋友同居去了。你什么情况啊?结婚了还是单身?” 林朗说:”结婚了,正想变成单身。“
小陆终于打完了一局,转过身来面对林朗:“想离婚啊?巧了,我就是一年前离的。净身出户,就给了我一套房子。“ 林朗一愣:靠,给了一套房子还算净身?那你们家多有钱啊?问题没好意思问出口,却说了别的:“是吗,那你哪里来的?来多久了?“ 小陆答:“北京来的。来了七年了。“ 林朗又问:“七年了?你看起来挺年轻啊,出来得那么早?“ 小陆说:“不年轻了,出来的时候二十八,现在三十五。“ 林朗说:“那你比我大五岁。“
正说着话,听到了卫生间的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好像是杨欣欣洗完了澡,进了自己的房间。林朗这才想起自己还憋着尿。光顾着和小陆说话了,都忘了去楼下上厕所或者借用小陆的卫生间。
林朗进了要和杨欣欣共用的卫生间一看,登时有点晕。迎面就是一个粉色的胸罩和一个粉色的小内裤,挂在浴帘的杆上。到目前为止,除了艾梨的内衣裤,林朗还没见过别人的。再一侧脸,洗脸池的旁边,满满的摆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往马桶跟前一站,一个凹凸有致的透明的大花瓶,里面装着玫瑰红色的香料一样的东西,摆在马桶的水箱上面。不大的卫生间,充斥着林朗不熟悉的女性化的元素。艾梨把家里的卫生间也收拾的挺干净的,但是不像这样。林朗突然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解开自己的裤带。想了想,还是用楼下的卫生间去吧。
撒完尿回来,拿出自己要换洗的衣服,准备冲个澡。犹犹豫豫的却进了小陆的房间,问:“能不能用一下你的卫生间洗澡?” 小陆早开始了新一局游戏,疯狂地点击着鼠标:“为什么?” 林朗说:“那么多女人的东西,觉着有点……别扭。” 小陆哼了一声:“哥们,你得习惯。有什么别扭的,又不是没碰过女人。” 林朗还犹豫着不走,小陆又说:“得,你去看看,不嫌我卫生间脏,你就用。”
林朗进了小陆的卫生间一看,靠,镜子是花的,溅满了水痕,台面上和浴缸里,也灰黑白混杂,斑斑点点,多少年没打扫过的样子。扭头走了出来:“行,我得习惯。”
还好杨欣欣的胸罩和内裤是挂在衣架上,又挂在浴帘的杆子上的。林朗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挪到了挂毛巾的杆上,开始洗澡。出来的时候没带洗发精,看了看摆在浴缸周围的洗发精和护发素,不是艾梨用的牌子,也不是他通常用的海飞丝和潘婷,就没敢用。也许很贵,被杨欣欣发现了也许会心疼,会责问他。记得明天要去买必需品。原来的银行账户是和艾梨共同名下的,轮休的时候还得再开一个自己的。
洗完澡出来,左右看看。左边杨欣欣的房门紧闭,估计她已经睡了。右边小陆还是开着门在打游戏。昨天下午来看房间的时候,他就在打游戏,难道他不用上班,打游戏就能养活自己?不管怎样,这一套房子怎么着也得三四十万,这样也算净身,那么他即使是混混,也是个有本事的混混,或者老婆有本事。还不困,要不再和他聊聊?转念一想,算了,别人的事,还是少操心为好,自己的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回到房间躺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艾梨和那个男人。艾梨和丫丫。艾梨和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他和艾梨的许多个第一次。艾梨哭泣的样子。艾梨求他的原谅。满脑子一时间又装满了艾梨。林朗烦恼的坐了起来,打开灯准备看会儿书。
从国内出来,林朗只带了三本书。计算机技术日日更新,掌握的已经掌握了,新的要现学,没必要带书出来。那三本书都是一个叫奥修的印度人写的。林朗一次出差到上海,在一家旧书店里,偶尔发现了那几本书。看了一下作者的介绍,和书中的几段话,就被吸引,把那三本书都买了下来。书名分别是《没有水,没有月亮》,《隐藏的和谐》和《到达真爱的旅程》。
作者简介上说,奥修生于1931年,死于1990 年。以特别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印度沙加大学哲学系,曾获全印度辩论冠军。在印度杰波普大学担任了九年哲学系教授后,周游世界各地演讲。涉及的方面从弗洛伊德到老子,庄子到禅,戈杰福到佛陀,耶稣基督到泰戈尔等等。林朗对宗教的兴趣不大涉猎不深,但是书里的哲学意味和思想,对他有触动。
“一旦你知道空的滋味,你也就知道了生命的意义。“ “如果你懂得爱,那么在死亡中就没有恐惧;如果你不懂得爱,那么恐惧就成了你生命的中心。“ “赫拉克利特真得很美。要是他诞生在印度或东方,他会被认为是一个佛,但是他根本没有被理解。他是最闪亮的存在之一,他并不晦涩,他并不黑暗 – 正是你自己是瞎的。”
林朗知道赫拉克利特,就是那个说了“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希腊哲学家。奥修的这些话听起来有一种神秘隐晦的美感,林朗当时并不能完全体会,就是读到那些句子时,心动了一下。那几本书买了以后,偶尔出差的时候会带上一本,但是也是断断续续地读,从没有从头到尾的完成一本。出国的时候却偏偏想把这几本带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外面出差的时候,或者每次烦躁的时候,读上一小段,就能够安静下来。
林朗翻开《到达真爱的旅程》。这本书收集的是奥修在孟买的五个演讲。第一章谈的是性,说性是爱的根源。开始就说,要感觉爱是容易的,要定义爱很难。人们的痛苦在于,爱本应该是亲身体验和从内在了解的东西,可是人们往往夸夸其谈,生活中并没有给予接纳爱的地方。虽然标题和性有关,但是内容更偏重于描述爱。爱是没有动机的,爱就是它本身的报偿。自我总是在积聚,但爱是无条件地给予。这是自我和爱的关系。爱总是准备向下弯,自我则从来不准备弯曲。关于性和爱,他说:“爱的表现是变化过后的性的表现,爱的表现洋溢着能量,它承认性的存在。在一个人一生当中所有爱的行为,所有爱的冲动,都是原始能量的表现。”
原始能量,符合性是人的原罪的说法。爱是变化过后的性的表现,那么性是爱的什么呢?为什么艾梨说不爱那个男人,却和他上了床?难道有些性能转化成爱,而有些性只能停留在性的阶段?就算她真的不爱那个男人,上床单纯是为了性,那么自己对艾梨,究竟还剩下多少爱,还会不会因为这些爱,而弯曲自己呢?自我曾经像一棵挺立的树,如今被背叛,像被鞭子狠狠抽打了一顿,是疼的。心里疼。很复杂的疼。好像不止是自我,还有其它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林朗说不出来。也许都可以归结到自我。所有被伤害了的东西,骄傲,自尊,面子,信心,说到底都是自我的东西。可是自我也重要啊,没有了自我,还谈得上什么存在?即使是虚伪的不可取的方面,也是一个人存在的印记,怎么样才能舍弃?
林朗的思考和纠结并没有动摇他离婚的决心。因为他的想象力可以一瞬间把他动摇了的意志重新坚定下来。他不能想象艾梨和那个人做爱的画面。那画面让他疼痛难当又羞愤不已。小陆是离了婚的,明天就问问他怎样办手续。自己也可以上网去查。对了,家里的电脑留给艾梨了,他还需要再买一个电脑笔记本。
第二天早上林朗出门的时候,小陆和杨欣欣还没起。等他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到家的时候,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杨欣欣在客厅里,把笔记本电脑接到了电视上,好像在看国内的电视连续剧。林朗进门后,杨欣欣站起来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名字。杨欣欣说了句“nice to meet you“,然后笑咪咪的问他有没有吃饭。
杨欣欣看起来是挺善良友好的一个女孩。没有小陆说的那么丑。高个子,披肩发,戴眼睛,细长眼,人特别瘦。不过整个人的脸色看起来就很不好,有点黑黄,牙齿还有点往外鼓。说话倒是细声细气的,好像是因为太瘦了所以没有底气的样子。
林朗把吃的东西放进冰箱里,随口问:“小陆在吗?” 杨欣欣说:“不在,和女朋友出去了。” 林朗说:“他有女朋友啊,我还以为他单身呢。” 杨欣欣说:“是单身啊,离了婚的。他前妻也经常来找他,他女朋友也经常来。” 林朗“啊”了一声:“这么受欢迎?他是不是没工作啊? 杨欣欣说:“以前有,现在没了。他不想干,想干随时能找一个。“ 林朗又有点惊讶:“这么厉害?那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杨欣欣说:“注册会计师。拿到了证的。“ 林朗“哦”了一声,果然是个有本事的……混混。有本事却不上班,在家混日子,称他混混似乎也不为过。又问杨欣欣:“你做什么工作?” 杨欣欣嘻嘻一笑:“我也是会计。不过我没考证,也不想考。我想结婚生孩子。”
林朗心里暗暗发笑,这姑娘,对刚见面的男人就这么坦白,也实在是太恨嫁了。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下级分类:图文热点寻好东西论坛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