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身体给了你，灵魂给了他（40）

第二天一早，方同和宾宾走了之后，莫蓝赶紧查看邮件。有田原的回信。发信时间是凌晨两点多。信很简洁，只有六个字：上午十点，后门。应该是今天上午无疑了，后门应该是学校的后门吧。他们的第一次拥抱和亲吻，就是在从学校后门走出去的那个小公园里。

莫蓝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了去见田原之前的两个小时。心中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田原终于想见她了，她当然高兴，可是，这不是他的风格，除非是非见不可，他不会冒着风险约她，而且是在尤然见她之后的第二天。一定和昨天与尤然的见面有关。难道是他读懂了她的邮件，问她们见面的详细内容，好制定对策？从昨天尤然的话里知道，田原早就不和她同床了，也许田原和尤然分居的时间，比她和方同还早。那么，田原会不会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她呢？

因为是暑期，修课的学生本来就不多，后门更是清静。莫蓝穿过校园，来到后门的时候，果然看见田原已经等在那里了。田原没等她走近，就示意了一下，让她跟着他，然后拔腿就走。方向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一路上仍然很安静，不见有什么行人经过。

刚刚看见田原的时候，莫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田原走得很快，不回头也不说话，莫蓝连跑带颠的跟着，知道田原是去老地方，心里很高兴。可是刚刚到了那棵树下站定，田原就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问莫蓝：“你和她说了什么？”

莫蓝一愣，这才发现田原铁青着脸。他那么气恼的样子，她以前从没见过，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恶声恶气地对待过她。莫蓝呆了半晌，委屈得不行，眼泪都要出来了，说不出话来，扭头就走。

田原在后面继续恶狠狠地说：“你站住。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莫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请你注意你的态度。你这个样子，我没法和你说话。“

田原仍然很生气地说：“就你做的那事儿，你还想要什么样的态度？”说着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莫蓝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田原的力气很大，莫蓝被拽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刚站稳，田原就摇晃着她的双肩，虽然压低了声音，口气仍然很凶，问道：“你坐立不安了是吗？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说我会处理好我的家事，你要给我时间，你就这么着急，连九月份都等不了了？你稍稍动动脑筋，就该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为什么偏偏要和她说？你说，你为什么要和她说？为什么不等着我和她说？“

莫蓝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被人粗暴地对待过，又气又急，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嘴唇打着哆嗦：“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想说早就找她说了，何必等着她来找我？我坐立不安了吗？我是想提醒你，是她有所察觉，所以才来找我，是她坐立不安，不是我！“

田原说：“就算她找你，你完全可以否认，你为什么要承认呢？“

莫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喊道：“我没有承认，我什么都没说！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蠢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难道我不知道吗？“

田原的两手攥成了拳头，也喊了起来，：“你没说，你没说她为什么领着孩子去自杀？你差点害了两条人命你知道吗？我他妈的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你，你给我滚!“

莫蓝彻底傻了。尤然领着孩子去自杀？那一定是昨天和她谈完话以后的事了。她走的时候笑着说了再见，最后那一抹傲慢的神情让人过目不忘，然后就领着孩子去自杀，他妈的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要不然就是这个世界都疯了？差点害了两条人命，那就是没自杀成呗。幸亏没成，不然我还得偿命了。只是我一个人的命又怎么赔得起两个人呢？

莫蓝在震惊中反倒没有了眼泪，一咬牙一跺脚：“好，我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家人，我们到此为止，谢谢你没扇我一巴掌。“说完抬腿就走。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她见了尤然，然后尤然去自杀，别说是田原，换了警察也得找到她的头上来。

田原又喊：“混蛋，你给我回来！“

田原的声音，疲惫里透着一丝绝望，但是依然有一种震慑她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管怎么着，也该确定一下那娘俩没事才行。莫蓝转身慢慢地走回来，在离田原两米远的地方站住。她不开口，田原也沉默。两个人都在调整情绪。过了一会儿，莫蓝放低了声音，问：“那她们现在怎么样？”

田原也冷静了很多，说：“没事了。两个人都没去上学，在家呆着呢。”

一听两个人都没事，莫蓝又委屈起来：“你为什么不问问她，我和她说了什么？“

田原叹口气，说：“她和孩子被警察送回家，一个晚上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见了莫蓝。“

被警察送回家？连警察都惊动了，怪不得田原这么生气。莫蓝一下子又有了负罪感，毫无底气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田原靠到了树上，眼睛不看莫蓝，盯着远处：“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她们都不在家，也没有留言说去了哪里。我打遍了她电话本上同学和朋友的电话，她们也都不知道。等到了九点多，还没回来。我急得不行，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正想打电话报警，她们被警察送了回来。警察说，她带着孩子在一个地铁站里面转来转去，转了两个多小时，也不上车也不走。车没进站的时候，她还站到黄线以内往下面看，往车来的方向看。后来终于被人发现，报了警。警察于是把她们送回了家。警察竟然还怀疑我有家暴，问了我半天，直到后来她亲口对警察说没事，他们才走。警察走了以后，我就问她怎么回事。可是不管我怎么问，除了见了你那一句，她什么都不肯说。听了她的那句话，我才明白了你那封邮件的意思，原来是你们俩见了面…...。“

莫蓝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无话可说。这个女人显然早有了计划。她告诉莫蓝别和田原说，自己一转脸就告诉了田原。还不肯透漏谈话的内容。当然了，如果她说了实话，田原又怎么会怪到莫蓝的头上？恐怕她的目的就是让田原和莫蓝翻脸吧？比她妈妈还狠，竟然还带上了孩子。她算计得多好啊，就算田原不爱她了，女儿毕竟还是他的亲骨肉，失去女儿，又有哪个父亲不会肝肠寸断？到那时，任何的爱情，恐怕都得靠边儿站了。庆幸的是，她也比她妈妈聪明，不过虚晃了一枪，不然此刻，莫蓝和田原也得跟着一块儿跳地铁了。

蒙城的地铁四通八达，按颜色分路线，地铁站都很大。从列车驶进站台到停下，时间很短，但是列车进站时的速度并不慢。莫蓝曾经看过一本书，作者描写了对各种各样死亡方法的体验，其中的一种就是卧轨或者跳地铁，总之是利用列车的速度达到死亡的目的。

莫蓝当然没有想过自杀，但是她喜欢体会各种各样的感觉。通常她是站得远远的等，恨不得最后一个上车，但是有一次，她真的站在离列车进站口最近的地方体验了一下。列车来了，先是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然后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冷风吹了过来，列车跟着进站了，风驰电掣。莫蓝感受到的就是那本书里描写的死亡的力量。还有她自己感受到的对死亡的恐惧。那种力量用什么来形容呢？无法形容，就是死亡。阴冷残酷的死亡，如果你和那力量相撞的话。绝没有生还的道理，绝对不可逆转，除非有奇迹发生。

尤然竟然想到了这种方法。如果她真的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她一定是临阵退缩了，死和生一样需要勇气，反正莫蓝当时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如果她是想警告莫蓝和田原，那么她成功了。至少在莫蓝这里，她成功了。从昨天她的态度。莫蓝推测是后一种情况。

莫蓝突然的就不想把自己洗白。她还说什么呢？如果她还不退却，下一步，谁能保证这个疯狂的女人不会真的跳了呢？如果尤然真的带着孩子死了，她和田原，还会有任何的幸福吗？有人说任何的爱情都是一场战争，有人说任何的爱情都危险，莫蓝同意，但是她自己的爱情，承受不起死亡，她只能认输。

田原神情疲惫地呆看着远处，不和莫蓝对视。莫蓝看着他，她爱了这么久的男人，此刻如此的无助，像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不禁心痛如绞。他刚刚吼她，让她滚，可是她并没有解释，他马上又让她回来。他一定也是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了吧？表面上他气莫蓝，但是他的心里，也许已经有了答案。她真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一下，最后再亲他一下，告诉他不要难过，她永远也不会让他为难。可是想到就要和他说分手，一瞬间已是泪落如倾。

莫蓝涕泪横流，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捂着嘴，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田原开口了：“你不想解释一下吗？你说个理由，我就相信你。”

听不到回答的声音，田原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莫蓝。莫蓝别过脸去，但是颤抖的身体还是没能逃过田原的眼睛。他走到了莫蓝的身边，长叹了一声，把她拥进了怀里。

她是多么喜欢他的怀抱。曾经以为有一天，这个怀抱会属于她，她随时可以偎进去，像个爱撒娇的小猫咪，摸他的脸，揪他的耳朵，顶他的鼻子，亲他的嘴。可是她还没有拥有，就不得不失去了。失去的痛，痛得如万剑穿心啊。

莫蓝靠在田原的胸前，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田原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她，偶尔叹口气。莫蓝能感觉到田原心里的那份沉重，随着他的脉搏一起一伏，从胸腔传递到他的呼吸里。爱情曾经带给他们那么多的甜蜜和心醉，但是此刻，却让他们如此的为难，如此的心碎。

哭够了，莫蓝离开了田原的怀抱。擦掉了最后一滴眼泪，也下定了决心：“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吧，好聚好散。你保重。”

田原拉住莫蓝的手：“你随便说个理由，编一个也行，我就相信你。”

莫蓝说：“就这样吧，你保重。“

田原又说：“你再说一遍，你没有承认，你什么都没和她说，我相信你。“

莫蓝抽出了手：“我说了还是没说，重要吗？结果都是一样的。“

莫蓝转身就走。田原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清晰而坚定：“莫莫，我相信你。”

莫蓝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回头了。她就是把自己痛死，也不能再回头了。两条人命，她担不起，田原更担不起。只怕田原自己的心里，比她更清楚，所以他一直在说相信她，却没有说不想分手。

果然，田原又说：“莫莫，你再和我说句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记住，一辈子都不忘，也不枉我们相爱了一场。“

也不枉我们相爱了一场。那么他和她一样，也是选择分手了。第一次亲吻之后的分手，就是在这里，两年之后，又是在这里，只是这次，纵使沧海桑田，他们也无法回头了。

莫蓝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我爱你，所以我放弃你。“

田原说：“我也有句话给你，你也记住了，永远不要忘。“

莫蓝点头：“好。“

田原说：“如果有一天我自由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莫蓝走到田原的身边，抱住了他，又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脸：“亲爱的熊宝宝，当我老了，我可能会忘了你的话，但是我会记得你身体的温度，和……你嘴唇的柔软。”

转过身去，又已是泪流满面。然而想起田原让她记住的那句话，又笑。她的熊宝宝是爱她的，这就够了。一路哭着笑着，回到了家。如果把她自己的生命和爱情摆在面前，只能选择一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情；但是在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爱情之间，她就没有了选择。不是她不想选择爱情，而是她无权罔顾别人的生命。

莫蓝大病了一场。头痛，发烧，没有食欲，浑身无力。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方同因此把房间让给了她，自己睡到了沙发床上。每天回家，他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却连摸摸她的额头都不敢，因为莫蓝不许他碰，也不许他请假陪她，她宁愿一个人呆着。

方同想带莫蓝去医院，莫蓝不肯去。她不需要药物，她需要时间，只有时间才能治愈她。方同和宾宾不在家的时候，莫蓝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每天昏昏沉沉，仿佛在做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大梦。像一场连续剧一样的梦。奇怪的是，那些个梦里，始终没有田原。倒是经常有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她的身体内打架，他们都以她为要挟，拉扯着她，撕裂着她，全然不顾她的痛苦。她咬紧了牙关，绷紧了身体，有时需要大喊一声，才能从梦里醒来。然而醒过来了，又无法忍受房间里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虚无，宁可再次昏睡过去。

一周以后的一天，莫蓝从一场无梦的睡眠中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身体的疼痛消失了，头脑仿佛被水洗过一般的清醒，房间里恰好有很难得的光线射入，美好而宁静。莫蓝，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她想吃东西了，她恢复了食欲。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如果爱情真的是一道虎口，她已经脱离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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