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身体给了你，灵魂给了他（39）

毕业之后的主要任务当然是找工作。开始找了，莫蓝理解了青青当时的焦头烂额和后来义无反顾移去西部的原因。在蒙城找专业工作，好难。莫蓝是学了一些法语，但是不能用来流利交谈，跟没学也差不多。生物专业比青青学的会计专业更不好找，毕竟是个公司就需要个会计，而蒙城的制药厂和实验室虽然也不少，人员却是饱和状态，几个大的找工作的网站和报纸都很少有职位贴出，莫蓝发出的简历也是有去无回。

莫蓝自己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有人找工作找了一年两年的都没找到，她刚刚找了不到两个月，没有消息也属正常。不过她已经开始打算，如果在整个暑假期间都找不到专业工作，那么就随便什么样的工作，即使是餐馆端盘子洗碗，也都要开始找了。

这段期间，给莫蓝最大安慰的依然是来自田原的消息。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田原新建email的名字看不出和他有半点关系，内容也继承了纸条的风格。不过现在他发的不属于情话的部分，莫蓝也喜欢看了。莫蓝猜测他是从网上的文章中摘录了那些部分，有些内容还挺有趣，并且很实用。两个人通信的频率比用Locker时多了一点，一个星期至少三次，因为如果时间长了没有田原的消息，莫蓝就会不安和着急。

除了每封邮件至少有一句情话，田原还用只有莫蓝能懂的语言，告诉了她他自己的近况。因为是九月份才开学，田原四月份毕业后也找了一份体力工。根据他在一个段落中对一个工作环境的描述，莫蓝猜测他应该是在一家大型超市的冷库里做工。从毕业后就一直没见过面，莫蓝想象田原穿着工作服做工，又冷又累的样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眼泪就流了下来。擦干眼泪，看着他发来的那些邮件，又想笑。思念一个人的滋味，莫蓝觉得自己体验到了极致。

虽然莫蓝已经和方同分居了好几个月，她在email中也告诉了田原，但是田原对自己的进展，却始终没说。莫蓝也没有问过他。既然他说了在努力，莫蓝就不想再催促他。她不想给他任何压力。他现在还没上学，能做什么呢？如果九月份有了助学金或者奖学金，或者帮导师做课题能拿到些钱，也许会有进展。

六月中旬的一天上午，莫蓝独自在家上网找工作，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当电话里的女人自己介绍说是尤然时，莫蓝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尤然竟然打来电话？见面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连话都不愿意说的样子，怎么会打来电话？难道田原出事了？难道他们之间的事暴露了？

尤然说：“我知道给你打电话有点唐突，但是我特别想见你一下，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你能现在出来一下吗？”

莫蓝有点迟疑：“现在？这么急？去哪里？”

尤然说：“现在孩子上学，我有空，下午就得去接她了。去你们学校行吗？离你家和我家都挺近的。我在校门口等你。”

莫蓝问：“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

尤然说：“还是面谈吧，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莫蓝答应了。不得不答应。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咱也不能做缩头乌龟，硬着头皮也得去，刀山火海也得去。到底会是什么事，非要面谈呢？要不要给田原发个email问一下？可是他现在应该在打工，发了email 也不可能马上回。可惜他没有手机，就算他毕业后买了手机她也不知道号码。他最近的email里也没有任何提醒啊，难道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莫蓝一边走一边想，她感觉田原应该还没有和尤然摊牌。如果尤然不知道他们的事，那她也不能和尤然说。田原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到了该让尤然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让她知道。这种事怎么着也不是小事，不知道尤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还是由田原说比较保险。如果尤然知道了他们的事呢，那就看尤然知道多少了。如果她只是猜测，莫蓝决定死不认账。如果她有证据，莫蓝决定随机应变。如果她打人，莫蓝决定绝不还手。最好尤然把她打伤，第一田原一定会讨厌泼妇而同情弱者，第二她偷了人家老公的心，该打。

莫蓝到门口的时候，尤然已经等在那里。见到莫蓝，她竟然笑得很热情，甚至给莫蓝过了的感觉，让莫蓝不禁有点受宠若惊。心里惶惶然，但是表面上仍然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做贼了也不能心虚，不然岂不是不打自招。

尤然说：“我们去里面找个地方坐下谈吧。”

莫蓝说好，跟着尤然往里走。尤然看起来对环境并不陌生，想来是离得近，来过。在一个比较安静的树荫下的长椅上，两个人坐下了。莫蓝不吭声，等着尤然开口。

尤然说：“我今天没课，孩子也上学，田原去打工了，就想问你点事。其实我早想和你聊聊天了，就是一直没机会。给我的感觉，你是特别明白事理的人，性格也活泼开朗，真想和你做朋友呢。“

莫蓝陪笑了两声，仍然没有说话。怎么感觉她说的不是实话呢，似乎冷淡，高傲，瞧不起人，不屑和莫蓝交往更符合她以前的形象。好吧，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她接下来怎么说。

尤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和你说这些，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想来想去，再想不出别人。田原的女同学只有你和李文洁我见过，李文洁看着是比较单纯的人，不一定了解我想说的，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你和田原在学校的接触比较多，……田原在学校，有要好的女同学吗？”

莫蓝需要时间思考尤然的话，但是尤然的眼睛盯着她看，等着她回答，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思考的意思。听起来好像尤然并不知道她和田原的关系，莫蓝于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我和田原也没有那么熟，就上课的时候遇上了说几句话。……据我所知，应该没有吧。没看过他和谁交往密切。”

尤然说：“是吗？可是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好像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知道是谁。……问他什么他也不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莫蓝说：“是不是你想多了？我看田原好像下课了就回家，感觉他挺顾家的。……你说他喜欢上了别人，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尤然说：“我也不怕你笑话，就和你说实话了。我和田原已经分开睡好长时间了，他一直说他需要学习，让孩子和我睡，他自己睡客厅。他也确实经常学习到很晚，所以我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可是现在他都毕业了，这段时间也不需要学习了，他还是不肯和我同床，说习惯了。一个三十几岁的正常男人，怎么会没有性欲？他不肯和我睡，一定是心里有了别人。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的生活圈子就是学校，很有可能是喜欢上了哪个女同学，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也许你知道是谁，可以帮帮我……。“

尤然说着话，声音就有些发颤。莫蓝看了看她，她的眼睛里还有了泪光，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可是，她能怎么帮她呢？难道放弃田原不成？想了半天，才说：“我真不知道他喜欢谁，也看不出他和哪个女同学走得近，要不然你再和他好好谈谈？“

尤然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不肯和我说。每次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他累，让我好好学习，快点找个工作，这样他也能少一些压力。“

莫蓝说：“哦，他每天学习可能是挺累的，我有时也觉得累。……不过给我的感觉，你们俩的感情应该挺好的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影响了你们的感情或者是交流？“

尤然说：“出国之前我们俩确实挺好的，如果有事，可能就是出国这件事吧。我不太喜欢这里，他又非要来，你应该知道吧，有一段时间我们是分开的。但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后来还是决定来了。难道分开的这段时间，就影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我来了以后，发现他变得不一样了……。“

莫蓝心里暗暗叫苦：这话问的，不是提醒她自己找原因吗？一会儿找着找着，就找到我头上来了。又赶紧说：“其实来到异国他乡，每个人都会有变化，因为环境不同了嘛。国内的压力肯定比这里小多了，他那样说也是正常的。可能过上几年，你的好多想法也和现在不一样了。即使感情上有变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这个时代，谁离开谁活不了呀？我的一个朋友，来了没多久就和她老公离婚了，现在找了一个老外，过得可好了……。”

莫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尤然脸色的变化。完了，这话也没说对。看来她是肯定不想离婚的。果然，尤然沉下去的脸上忽然布满了忧伤：“我不能离，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婚……。”

莫蓝连忙安慰她：“我不是让你离，我是说，事情都是会变化的，感情也不例外，如果真的有什么变化，也要有承受的能力，毕竟时代不同了，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也都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就算感情生变，离婚也不是世界末日……。“

尤然的一只手不停地来回蹭着椅子面，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妈妈早死了，你知道吗？”

莫蓝说：“听田原提起过。”

尤然又说：“她是自杀的，你知道吗？“

莫蓝故作惊讶：“是吗？不知道。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尤然的语调比莫蓝预料的要平静：“这些事我对田原都没有说过，包括我爸爸，都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自杀。从我七岁的时候起，他们就每天晚上吵。他们让我一个人在卧室睡觉，他们在客厅吵。吵的声音很低，可是两年啊，我听了两年，再笨也听明白了。我妈妈怀疑我爸爸和一个女学生关系不正常，拼命指责，我爸爸就拼命否认，我妈妈好像有什么证据，怎么也不相信他，最后我爸爸就提出离婚，然后我妈妈就吃了一瓶安眠药……。“

尤然停住不说了，莫蓝等了半天，轻声问：“后来呢？“

尤然说：“我们本来在南方，后来我爸爸就带我离开了那里，去了东北。他后来一直没有结婚，对我很好，但是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拼命地苦自己，折磨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是对我妈妈有愧疚，还是对那个女学生有愧疚，我一直没有问过他，就觉得他好可怜，他也一直没有告诉我，到死都没有告诉我…...。“

尤然又停住了。莫蓝也没有再说什么。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很好，有下课的学生走过，有他们谈笑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夏天明媚的一切事物，和尤然讲的这个故事格格不入，但是它散发出来的悲伤，还是不可避免地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莫蓝想安慰一下尤然，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脑海中出现了田原的样子。她爱上了她的老公，似乎没有资格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莫蓝才小心翼翼地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从小受的教育，生长的环境不同，形成的道德观价值观也和现在不一样。那样的事情在现在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婚姻中出现问题，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怎么着也不应该用生命做代价。……我不是评判你妈妈的做法，我只是想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珍惜生命，毕竟没有了生命，就没有了一切。……对孩子和亲人造成的伤害也是无法弥补的……。“

尤然说：“你果然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所以我妈妈对我造成的伤害，我不想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想给她一个健康幸福的家庭，让爸爸妈妈都能陪着她成长。我和田原之间，并没有到无法挽回的程度，只要我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就会想出办法，挽救我的婚姻。“

莫蓝说的话，尤然抓住了最后一句，而且巧妙地改变了莫蓝的意思。是故意的吗？父母双方都在，孩子就一定会是幸福的吗？没有爱情的婚姻，对孩子就不是一种欺骗吗？莫蓝真想问问尤然，她不想离婚，到底是因为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还是因为她对田原还有爱情。想了又想，还是没有问出口。太敏感了，可能会引起尤然的怀疑。只能装作自己想帮忙，但是无能为力。

莫蓝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不好意思，帮不了你。我还是觉得，你可能想多了……。“

尤然说：“没关系，和你聊了聊，感觉好多了。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那，我们走吧，回去吃点饭，待会还得接孩子。“

尤然说着站了起来，莫蓝也赶紧跟着。再说下去，真不知说什么好了。说得越多，越可能暴露。

莫蓝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田原知道你找我吗？”

尤然好像也刚刚想起了这个问题：“哦对了，他不知道，也麻烦你替我保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怀疑他。”

莫蓝答应了。出了校门，尤然笑着和莫蓝说了再见。莫蓝扫了尤然最后一眼，捕捉到了她转过头去之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那个表情突然让莫蓝觉得不对。她不是刚才可怜和悲伤的样子，也不是还有悲伤和苦恼但是勉强做出的微笑，而是，好像什么事做成了，好像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的样子。扬了一下头，有那么一丝满足和……骄傲。这才是她以前一直有的样子。刚刚在莫蓝面前，她在做戏。

回到家的时候，莫蓝已经得出结论，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尤然已经认定了田原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她。不然以尤然争强好胜的性格，和傲慢的态度，秀恩爱还秀不过来呢，怎么可能把家丑外扬？也真难为她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婚姻，竟然不要了自尊，扮演了一个快要被丈夫抛弃的女人的形象。

莫蓝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尤然已经给她提了醒，表明了自己不会放弃婚姻的态度。她应该采取什么对策呢？首先得知道田原的想法，可是尤然要她保密，如果她告诉田原，尤然找她谈过了，田原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他的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让尤然推测出，她和田原之间有着联系，从而百分百断定，那个人就是莫蓝。

可是不让田原知道，似乎也不行，毕竟他才是尤然和她之间的关键人物。既然尤然已经起了疑心，并且采取了行动，田原在家里，也应该有相应的做法才对。莫蓝想了又想，终于决定还是要让田原知道。

田原小心翼翼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莫蓝。她觉得田原的宗旨就是：即使被别人看到email，也猜不出是怎么回事。所以莫蓝每次給田原写email，不再像以前写纸条一样。她学会了用隐晦的语言。有时想象田原皱着眉头猜测的样子，还觉得很有趣。

下午，莫蓝给田原发了一封邮件，描述了一个场景。两个女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述说心事。可是她们并不很熟，也不很要好，说话也说不到一起去。后来她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结尾的一句，莫蓝写道：“事情有进展吗？有人已经坐立不安了。”

田原通常是在深夜或者凌晨给莫蓝写邮件。那天晚上，莫蓝等到了半夜十二点，依然没有田原的消息。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和田原的点点滴滴却不断在脑海翻腾。红色的玫瑰花儿，蓝色的郁金香，小熊。蓝色郁金香代表永恒的爱情，……和不可预知的未来。莫蓝终于想起了后半句话，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和田原之间，会有怎样的未来呢？在暗夜里，莫蓝觉得自己之前对爱情的信心，正随着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渐渐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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