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美声：杨艳辉《走进时光深处》朗诵 责琀

夜晚，在乡下父母的家中，听着雨打梧桐的嘀嗒声进入梦乡。睡醒时，四周静悄悄的，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斑驳着琉璃一样的光色，雨后的清新充溢在光色里，轻轻地舔着我湿润的脸颊。

一夜雨洗，小院干净无尘，泥土的芬芳直逼心脾。母亲因地取材打造成的花园里，植物葱葱郁郁的，露珠像顽童的眼睛一样爬在它们身上，清透着舒爽的味道。几朵临近末期的牡丹花用力地开着，初时的富丽却被身边笑意正浓的芍药夺去了七八分。倒是匍地而开的长寿菊，记得半个月前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小小的花朵撒满花园，淡淡的白中泛着嫩粉，清清浅浅的朴素着，可爱的叫人心中柔软。其实，只要在这个小院，我的心从来都是踏实柔软的。

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那是早起的父亲母亲在做早饭。想去帮忙，抬眼看到灶台前配合默契的两个身影，我即刻打消了念头。父亲母亲几十年的恩爱和默契，如村头那口不知岁月的老井一样深厚甘甜，大多的时间里，儿女们无法插入。所幸他们身体还算健朗，便由着去了。

我从老屋旁侧的后门走出院子，入眼的是家里的菜园子，一畦一畦的菜苗翠生生的，像喂养在乡间的小孩一样快乐壮实地生长着，这是父亲母亲的劳动成果。后面半个月内，若有一场饱满的雨水，那下次再进地，我就可以随手摘下带着刺花的小黄瓜、红艳艳的西红柿，放进嘴里先尝尝鲜了；豆架上也会挂满又长又嫩的豆角，茄子树上会结满紫紫的小茄子。这块菜地在我们家已有些年龄。

刚包产到户那会儿，村里人但凡有一点地，那怕在院边上，都会种上粮食，及少有人种菜，觉得那是浪费，一年四季常吃的菜是用玉米换回来的土豆和白菜。可是，我们家却留下了这块地作为菜园子，在城里上班的父亲会分时节地买回不同的菜籽和菜苗，种到园子里，像种庄稼一样地精心管理。常常，我们家的饭桌上总是比别人家要丰盛，左邻右舍也会时不时的吃到母亲送过去的菜。后来，村里好多人家开始种菜了，慢慢地，房前屋后的地再没人种庄稼，成了各家各户的菜园子，我们家的这块自不用说。

父亲母亲无暇顾及时，奶奶就会进园子里侍弄。事实上，能干的奶奶一辈子都在与土地为伴，年轻时因为生活所逼，被磨成一个种地的能手，日子好过了，她已上年纪，因为身无杂病而闲不下来，时常还会下地帮忙。就连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在菜园子里为我们种下豆角、栽下葱蒜之后的半小时，突然而去的。

那一年，奶奶七十二岁。邻居们都说，奶奶是寿终正寝、有福之人。可是，至此以后，我心中有了一道散不去的痛，想起奶奶的痛。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心愿和孝心没有交付，老人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撒手人间。想起这一切，我的泪会悄然滑落。一次又一次，在滑落的泪水中，在无边无际的心痛中，我无声地思念着。此刻，我又落泪了，奶奶的影子就在菜地里恍惚着，十五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富态，那么矍铄，和原来一样。

泪水拭去了，心中的情感却做不到收放自如，不经意间，我穿过菜地走上旁边的一条小路。这条路，是奶奶一生走得最多的一条路，也是围着我长大的一条路。只是，没走几步，我却不知从何处下脚，那条狭窄的小路上，霸满了沾着露珠的绿枝藤蔓，细细长长的马莲草最多，上面坠着一朵一朵的小花，淡淡的紫，蝴蝶一样轻盈的姿态，不似那种叫鸢尾的马兰花那般的盛大，却似院中朴素的长寿菊一样的亲切温暖。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地儿，心中涌出丝丝愧疚来。这条路，我多久没走过了？可是我的梦，常常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梦里，常常是奶奶在这条路上踽踽来去的身影，梦中的我会被惊醒，湿着双眸再无法入睡，想起远去的人，远去事。

车辆稀少的那些年，方圆几个庄子的几百号人出出进进，都要从这条小路上经过。来来往往的，乡邻之间的关系非常亲近，村子由此很热闹。去村里的小学，也要穿过这条小路。春夏秋冬，我和小伙伴们每天上学、放学四个来回，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从这条路上度过的。我们家的承包地，在小路的那一头，奶奶每天都要从这条小路上走进地里去耕作，然后再原路回家。

冬天过后，从春天开始，奶奶去地里时，会背上背篓给猪割草，遇上放学的时间，她会在这条小路上一边割猪草，一边等我，等到了，就会从背篓里掏出一些野果子，让我解馋；还会和我坐在路边，随手拔来一撮马莲，变戏法地给我编出一匹马、一只蚂蚱笼子，或者一座城堡，特别形象，也特别好看。我便跟着奶奶一遍一遍地学，后来真的学会了，在放学的路上又教给小伙伴们。那样的时光，很快乐，一种享受的快乐。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七十二年的光阴，奶奶几乎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都倾尽在了这条小路的两头。她仅有的闲暇时光，是在夜幕降临时，坐在老屋正厅的那把有些年月的木椅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院子披上黑色，有时会长长地叹一口气。

可惜，那时候的我，从上学到工作，都没有在老人家身上放太多的时间太多的心思，也就不会想着奶奶当时的孤独了。我以为能干的奶奶，只是累了倦了，在歇息，总觉得她会长命百岁的。然而，生命的脆弱，生命的叵测常常让人猝不及防，更让人念而无望。

奶奶离开了，十五年的时光，小路已废弃，村子不似以前那么热闹，淳朴的民风染上城市的颜色，像超市里卖的反季节蔬菜瓜果一样令人欲罢不能。看到这些，心情会有些沉重，却也释然，世间的物事哪里都会一尘不变啊！在我这里，唯一没有变化的事情就只有对奶奶的这份思念了。这条陪伴我长大的小路，时常和奶奶一起出现在梦里，终归也被遗忘在心中，很久不曾涉足，长得面目全非，我都不曾知道。

杨艳辉，女，笔名冰曦，现供职于甘肃省徽县文联。系中国散文家协会、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家报》专栏作家、记者。从事小说、散文写作多年，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散文诗》《中国散文家》《作家报》《兰州日报》《兰州晨报》《陇南日报》《陇南文学》等全国各级报刊杂志。著有长篇小说《殇之锦》。